我先为狼打开门,然后去开自己的房间。它冲进漆黑的屋子,转身用嘴关上了门。门后立即传来一阵绵长而尖厉的声音,就像潮湿的氨纶被撕破时的动静一样。变形人在还原为普通人的外形。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灯,关上门。把“射手U”放到屋角,它还散发着一股火药味。我脱下沾有血污的T恤,扔进垃圾筒里。对着镜子照了照。
可真帅啊!肩膀上是凝固的血块,子弹射进去的地方出现了深红色的沟痕,很是恐怖。
不过没关系。当务之急是要疗伤。马上施用“阿维森纳”咒语,第二天早晨就看不出任何痕迹了。对于我们魔法师来说,弹伤算什么?哼!小菜一碟。不过我还是先合上了窗帘,关掉了顶灯。但是,如果我头部中弹,那无论什么魔法都不管用了。
淋浴的时候我一边洗去身上的汗水和血迹,一边享受温暖的水流,并尝试着在脑海中把不相干的事情联系起来。
“苏格兰地洞”是个非常地带,能量经过它从寻常世界中流出……流向何处?显然是黄昏界最深的几层。这毫无疑问。
大学生维佳被吸血鬼杀了。为什么?因为维克托在镜子迷宫中看到他并把他认出来了。对于吸血鬼而言,隐藏身份非常重要。这也毫无疑义。
叶戈尔作为潜在的镜子魔法师受邀来到爱丁堡。他将站在守夜人巡查队一边。福马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也就是说,福马担心,一场黑暗力量占上风的激烈战斗就要开始。他非常担心,采取了所有可能的措施加以防范。看来,格谢尔也是应他的请求把我派到苏格兰来的。这同样毫无疑义。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扑朔迷离了。
维克托被吸了血。吸血鬼拥有真空泵一般的喉咙,能在三、四分钟之内把人抽空。可吸血鬼紧接着又把鲜血吐到了小河沟里。为什么?他不饿?可吸血鬼从来不会饱到连一份口粮都容不下的地步。对于吸血鬼而言,血液不仅是食物,更是他们惟一能够接受的能量供给形式。吸血鬼只需十五分钟的时间就能消化所喝的人血。他干嘛要吐掉?好让别人不怀疑吸血鬼?可是,普通人本来就不相信吸血鬼的存在,而巡查队根据伤口形状就能作出判断啊。
为什么要戕害警卫?而且手段还如此残忍!他在“地洞”里妨碍了谁?即便这样,也有很多种让普通人丧失反抗能力但又不伤及他的做法,例如施加“摩尔甫斯”和“吸血鬼呼唤”等咒语,甚至可以往他的脑袋上敲一闷棒,这当然也很残忍,可不会致命啊!真是无谓又令人费解的杀戮……
至于机器人射手,就更让人捉摸不透了。有的时候我们和黑暗力量也会利用火器。对于年轻的他者而言这种做法更为常见——他们对重型手枪、配有银弹的自动枪和攻击力强大的榴弹深信不疑……可是,有什么原因能让他们把遥控的机器人射手弄到和平安宁的爱丁堡来呢?我甚至不知道,这些玩意儿都已不再只停留于样品阶段,而开始在中国批量生产了。当然,这也没什么复杂的——只需有旋转枪架、摄像仪、夜视仪、任何一种手枪的枪栓和扳机就可以。那个在我经过的路上架设武器的家伙躲在一旁,盯着监视器屏幕,转动操纵杆,往“开火”按钮上一摁……魔法师和吸血鬼都能干这个。就连普通人也做得到。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要对我发起进攻?袭击高级光明使者、守夜人巡查队队员——这可是非常严重的行为。这么干的家伙大概一无所有,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我擦干身体,披上丝袍,走出卫生间。嗯,该吃点东西了,哪怕迷你吧台里的巧克力也行啊。再喝上一百来克的威士忌,或者一杯红酒。然后倒在丝织床单上沉沉地睡上一觉,连梦都不做。
有人敲门,就像读懂了我的心思似的。我应了一声,系好浴袍,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或者说是个少女——她十五六岁,对于这个年龄可以有不同的界定。姑娘赤着脚,一头湿湿的黑发闪着亮光,身上似乎只披着一件红黑相间的丝袍。
“可以进来吗?”她的声音像个中学生。
“我早该想到的,”我说,“进来吧。”
“为什么你早该想到?”姑娘垂下双眼。“应当好好研究一下雕像?”
“我没带显微镜。不过,如果是匹公狼,那它肯定会在武器上撒泡尿。”
“哼,您说话可真粗鲁,还是个光明使者呢!”姑娘皱了皱眉,走到沙发旁坐下,把一条腿搭在另外一条上面。“不是撒尿,而是做上记号!我进到您的房间里来没有关系吧?不会败坏您的声誉吧?”
“可惜不会,小姑娘。”我说着打开了迷你吧台。“你要喝点儿什么吗?”
“热牛奶加蜂蜜。”
我点点头:
“好的,我马上打电话给餐厅。”
“这儿没有客房服务。”
“他们会对我例外的。”我自信地说。
“算了吧,来杯葡萄酒,红的。”
我给自己倒了杯加冰的威士忌,突然发现旁边有一小瓶五十毫升的“金杯”利口酒,就掺了一些进去。为了睡个好觉,正需要一大杯“铁褐精华”。她不要加蜂蜜的牛奶,并不意味着我也得拒绝香醇的威士忌……
“您把谁给得罪成这样了?”姑娘问。“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射击的自动炮。”
“那可不是炮。”
“管它呢,”女宾哼了一声。“我是个女孩儿,说错了也没关系吧。”
“你不是女孩儿,你是变形人。”我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庞。“我记得你。”
“是吗?”她的神采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记得我?”
“当然。你叫加利娅。是你在女巫阿琳娜绑架我女儿时发现了她。”
“您记得。”姑娘笑了笑。“我还以为您早忘了……”
“不,”我把红葡萄酒递给她。“谢谢,当时你可帮了我们大忙。”
“您的女儿很乖。”她咽下一大口酒,微微地皱了皱眉。“妻子也很漂亮。”
我点了点头: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她耸耸肩。“扎武隆告诉我,这次是个重大任务,我应该帮助您,虽然您是光明使者。我应尽全力帮您。”
“为什么派你来?”我问道。“我无意冒犯,可你毕竟太年轻了。而且你的能量也只有五级。”
“因为我……”加利娅没有继续说下去。“尽管只有五级,可我帮上忙没有呢?”
“帮上了。”我一口气喝光了鸡尾酒。“对不起,我实在是很想睡觉了。”
“我也是。不过我那边挺可怕的。全是红色和黑色。我可以在您这儿睡吗?”她瞥了我一眼,然后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
我放下杯子,点点头:
“当然,睡沙发可以吧?我给你拿枕头和被子。”
“光明使者……”姑娘既委屈又失望地拉长了声音。“算了,我还是从天堂回到地狱去吧。那儿毕竟还好玩一些!”
她端着杯子高傲地走了出去。我隔着门看了一眼,她的整个房间都是深红色和黑色的调子。地上还有一小块一小块的黑色毛皮——她还原得太快了,皮都没有彻底换完。
加利娅关门的时候朝我吐了吐舌头。
早熟、妇女解放、性革命!不,我不撒谎。四年前这个姑娘就记住了我,这让我还是很受用的。也可能不是四年前,或许她是后来才爱上我的,是在那次以后的事——在荷尔蒙的作用下她开始萌发浪漫情感和朦胧欲望的时候。
噢,她可真会诱惑我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面,故意把浴袍弄得很低,两眼放电。
可笑之处还不在这里。如果处在我这个位置上的是另外一个人,她仍然会过来。变形人在还原之后性欲会猛增。有些家伙会专门利用这一点,赢得“销魂情人”的美誉。
是的,有时不免会感到委屈,我为什么是个光明使者啊……
可我太想睡觉了,提不起兴趣来亢奋地想象与年轻的变形女孩做爱的事情。我机械性地设好了几个保护咒语——这跟睡觉前要刷牙没两样,然后爬上床,听着窗外的喧嚣声——人们还在玩乐,城市还不急着入睡。我拿起手机,打开音乐,闭上眼睛。继播放唱片的留声机之后,卡式收录机的时代随着CD的流行而远去,MD没红火起来,现在连DVD也快过时了,剩下的只有冰冷的数码MP3。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我们不再为此感到不安。
光明如此开始。
暗夜了无标记。
然而,有人潜入这片漆黑。
你暂不可知,自己也将如此。
的确,这像呓语;的确,这似幻觉。
然而,光明如此开始,恐惧如此结束,
声音如此诞生。
恐惧如此结束。
你饮下毒草的汤汁。
你从深藏的卷宗中汲取养分。
此后,你的每一声尖叫都是罪证。
多少不幸和灾难。多少无谓的苦痛。
不仅光明如此开始,恐惧如此结束,
声音也是如此诞生。
出殡的日子就要到来。
在盗贼和乌鸦的嘶鸣中掘墓吧。
埋葬自己的死亡。
为自己预知生命,为自己占卜光明。
剩下的第一缕残痕。失去的最后一位知己。
光明如此开始,恐惧如此结束,
声音如此诞生……
我睡着了。梦中谁也没朝我开枪。谁也没用钝刀割下人家的脑袋。谁也没追杀别人。
梦里没有出现穿着丝袍的姑娘,也没有出现斯维塔。只有一束目光——好奇而不怀好意的目光——紧紧盯着我不放。
被电话吵醒总是让人不快的,即使打电话的是心爱的女人或者老朋友。
窗外已经大亮。我把脑袋从枕头上挪开,环顾了一下卧室——一切正常,只不过我睡着以后把被子踢到了地板上。我伸手拿过手机,想看看号码。
没有电话号码,只是简单地写着“扎武隆”——尽管我的手机电话簿里从来没有存过黑暗使者的号码。
“喂,黑暗使者。”
“你还好吧,安东?”扎武隆关心地问。“肩伤愈合了?”
“谢谢关心,还好。”我不由得摸了摸昨天还是伤口的地方。那里的皮肤呈粉红色,有点痒。
“很高兴我送的礼物派上了用场,”扎武隆依然是那副客气的语调。“想跟你分享一个信息。大不列颠王国没有镜子魔法师的候选人。法国有一个,波兰有一个,意大利有两个……实在想不通托马斯干嘛急急忙忙地专门把叶戈尔弄到爱丁堡去。”
显然,我那个幼稚的小伎俩没有任何用处。扎武隆已经获悉了真相。
“希望不至于用上他。”我说。
“当然,当然,”扎武隆连声回应。“这未免太卑鄙了,为了自身利益,光明力量又要利用这个可怜的孩子……安东,我亲爱的,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昨天又发生了一起谋杀?又有人的血被吸干了?”
“是的,”我坐到床上。“又杀了一个。那人的脑袋被斩首刀的模型给砍了下来。”
“他的血呢?”扎武隆好奇地问。
“被倒进了打扫卫生用的水桶里。”
“明白了。”
“我很高兴您能明白。”我说。
“呵呵,别太客气,安东……”扎武隆迟疑了一下。“问问福马,他早就拜访过坟墓里的邻居了吗?”
“什么?”我以为自己没听清楚。“拜访邻居的坟墓?”
“他早就拜访过坟墓里的邻居了吗?”扎武隆笑着说,接着就挂断了电话。
我小声地骂了一句,起身去浴室,冲了个凉水澡,洗漱了一下。然后找出短袖衬衫和牛仔裤,不知为什么不想穿轻便的短裤和T恤了。如果天气凉快些,我倒愿意穿套头衫或者夹克。
手机又响了。
“喂,格谢尔。”我望了一眼屏幕,打了声招呼。
“你那里如何?”
“肩伤已经愈合了。”我回答,丝毫不怀疑格谢尔知道一切事情。
“哪来的肩伤?”
“昨晚我遭到了袭击。”我简单地跟他讲了发生的事情。听筒那边一片死寂,我不得不像使用老式有线电话那样对着听筒吹气。
“我想,”格谢尔冷冷地说。“我想……”
“我还是先去吃早饭吧?”
“去吧,”头儿表示同意。“吃了饭去找找福马,跟他说,没时间再藏头掖尾、装腔作势了。让他查查碑文。”
“哪一处的碑文?”我说这话的口气仿佛自己成天都在查碑文似的。
“梅林的碑文。”
“哦……”我摸到了一点头绪。“梅林的……难道他不在坟墓里?”
我瞎说了一句。不过,从格谢尔的沉默当中我知道自己蒙对了。
“安东,你从哪里……”他简短地骂了一句。“去找福马,跟他开诚布公地谈谈!我也会跟他联络。”
“是!”我简短有力地回答,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这事越来越复杂了,是吧?
有一处碑文。碑文在坟墓里。在梅林的坟墓里。
可梅林是神话人物啊!亚瑟王、圆桌骑士、梅林……他们当中没有谁是在现实中存在过的。
嗬!大魔法师格谢尔和托马斯·里弗马奇也是不存在的,那些疯狂的吸血鬼、变形女孩、光明巫师和一不留神便获得高级能量的任性的年轻魔法师同样如此。
很奇怪,我的情绪一下子好了很多。或许是因为事情终于有所进展了吧?我跑下楼,跟先前那个门房问了声好,推开餐厅的门。
里面没有一个普通人。
只有两个年轻的吸血鬼和变形女孩。
吸血鬼在吃生肉片,加利娅吃的是蛋饼。很奇怪,通常连续两次变形之后变形人总会狂吃好几公斤肉。
“早上好。”我跟他们打招呼。
吸血鬼讪讪地笑了笑,点头作答。加利娅则在用叉子捣蛋饼。显然,当荷尔蒙的作用消退之后,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知她从哪儿找来了衣服——黑色长裤、白色薄衫、短袖外套。有点像日本动画片里的女学生那种打扮。
“你好,”我在一旁坐下。“睡得好吗?”
“嗯。”
“没做噩梦吧?你的房间比较恐怖,也难怪你害怕在那里过夜。设计师用心过头了,是吧?”
加利娅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往自己嘴里喂了一块蛋饼:
“谢谢,光明使者。实话实说,我真的喜欢你。我给你拿些吃的来吧?让我为你服务一次?”
“好的。”我表示同意。
姑娘走到餐台前:保温餐盘上放着蛋饼和煎蛋,另外还有面包、香肠、干酪、肉类和一些蔬菜。厨房门旁边的角落里有台小冰箱。有意思的是,吸血鬼喝的血是不是存放在那里面呢?酒保到晚上的时候会把它斟给客人喝吗?现在吧台空着,就连啤酒龙头也被花花绿绿的布套子罩了起来。
我的电话又响了。
“让我先吃早饭啊。”我抓起手机央求道。
“安东?”
“是我,福马。”
“起床了吗,安东?”
“是的,在吃早饭。”
“我派辆车来接您。五分钟后您能从旅馆出发吗?”
“呃……”我盯着出现在门口的谢苗。他容光焕发,正兴高采烈地朝我挥手。“我跟同事一起去可以吧?”
“和那个黑暗使者?变形女孩?算了吧。”
“不,我莫斯科的同事过来了。他是光明魔法师。”
福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吧,戈罗杰茨基。你们两个一起过来吧。司机知道去哪儿。”
“我要问您一些事情。”我事先通告了他一声。
莱蒙特又叹了口气。
“大概我也得……跟您说点事。快点儿,我等着。”
我收起手机,朝端着盘子和咖啡壶走过来的加利娅笑了笑。这时谢苗也从门口走了过来。
“我替您把咖啡端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您会喝咖啡,而不是喝茶。”姑娘得意地说着,并用疑惑的眼光望了望谢苗。
“哇!加洛奇卡·多布龙拉沃娃!”谢苗脸上露出了笑容。“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功课如何啊?马林娜·彼得罗夫娜还好吧?”
姑娘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她把餐具放到桌上。
“你知道吧,”谢苗故作神秘地对我说,“加洛奇卡不喜欢化学老师,所以想吓唬吓唬她。一到晚上她就去老师家附近转悠,还事先变好形,又嗥叫又龇牙的。她的化学老师很斯文,丈夫是个路警,也很斯文。就跟童话里面常讲的一样,第三天傍晚,那位丈夫担心有疯狗袭击下班回来的妻子,所以就出来接她。看到藏在树丛中的我们的加洛奇卡,他才明白那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匹狼,于是他掏出手枪扫射了一番。当加洛奇卡想从愤怒的社会秩序捍卫者手下溜走的时候,两颗子弹恰好射中了她的屁股。于是我们可忙开了,先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然后就去加利娅家跟她谈了谈……没事儿,没有找宗教裁判所,我们很快就把此事了结了。”
姑娘转身跑出餐厅。那两个吸血鬼疑惑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