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是最可怕的一种人。有时不免怀疑:大家是否总是把本国居民中最讨厌的人——最爱吵闹、最没教养、最糊里糊涂的那些人——派到国外去。也许事情本来要简单得多:每个人的脑袋里大概都有一个“工作—休息”的秘密转换开关,当它被调至“休息”状态时,百分之八十的大脑就停止运转。
当然,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大脑用于休息也是绰绰有余了。
我随着人群缓缓地朝着山冈上的城堡走去。不,我现在可没有打算研究傲慢的苏格兰国王们阴郁的住所,我只想感受一下城市的氛围。
我喜欢这种气氛。跟其他的旅游地一样,欢快的氛围在某种程度上是被营造出来的,是癫狂的,是受到酒精熏陶的。不过周围的人们都在享受生活,互相微笑,暂时把琐事抛到了脑后。
很少有私家车开到这里,来的多半是出租车。游人基本上都在步行——往城堡去的人潮和从城堡返回的汇聚在一起,漩涡一般围住正在街道中间表演的演员,又像溪流似的渗进各家酒吧和商店,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人海。
对于光明他者而言,这里是个很棒的地方。虽然有些无聊。
我拐进一条巷子,不慌不忙地朝下面走去,前面是把城市分成老城和新城的绿地。这儿也有酒吧和售卖纪念品的店铺。可游客却少多了,激情狂欢的节奏慢了下来。我查了查地图——这比用魔法更简捷,然后穿过宽宽的绿地朝大桥的方向走去,这里曾经是北湖。如今,北湖的所在地经历了演化的最后阶段,变成了公园——城市居民和厌倦了喧哗和忙乱的游客们散步的去处。
桥上同样聚集了很多游客。有的挤在双层观光巴士里,有的在欣赏街头艺人的表演,有的正在享用冰激凌,还有的则眺望着山冈上的古老城堡若有所思。
草坪上,哥萨克人挥动着马刀在跳舞。
在国外闲逛的游人对于卖力工作的同胞总是怀有些许的好奇,正因如此,我朝他们走近了一些。
鲜红的衬衣,肥大的灯笼裤,钛合金制成的马刀——这样就能发出闪亮的火花,挥舞起来也更轻松——僵硬的微笑。
四个男演员在做踢腿下蹲跳。
他们同时也在聊天——虽然带着乌克兰口音,但仍是地地道道的俄语。也可以把他们说的话称为秘密语言——更冠冕堂皇的说法大概应该是这个。
“×你妈的!”一个假哥萨克一边带劲地比划着,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句脏话。“动起来,小子!保持好节奏,别搞得跟被扯破了的安全套似的!”
“去你的!”另一位身着盛装的演员回答,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别光顾聊天,把手舞起来,钱都跑光了!”
“坦卡,臭婊子!”第三个演员接过话茬。“快出来!”
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姑娘开始扭动起来,让“哥萨克们”歇口气,她同时还恰当而不带脏字地回敬了他们:
“蠢货,我浑身都湿透了,你们就知道挠蛋蛋!”
人群中摄像机嗡嗡作响,照相机闪个不停。我从里往外挤,听到旁边的一个姑娘用俄语问同伴:
“太恐怖了……你觉得他们总是这么满口脏话吗?”
嗯,很有意思的问题。一直都这么骂脏话?还是只在国外才这样?所有人都骂?还是只有我们的同胞这样?他们是不是天真而莫名地相信,在俄罗斯国境以外就没人懂俄语了?
我最好还是以为所有的街头艺人都那么说话。
观光巴士。
游客。
酒吧。
商店。
街心花园里,一位哑剧演员摩挲着并不存在的墙壁左顾右盼——忧郁的男人困在无形的迷宫之中。
身着制服的黑人不动声色地演奏着萨克斯。
我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急着去“苏格兰地洞”。我应该深切地体会这座城市,用皮肤、肌体和血管里的血去感受它……
我打算在人群中再逛一会儿,然后买张票去恐怖屋。
游乐场没有对外开放。大桥的石墩上还保留着硕大的招牌。大门敞开着,一看便知是古老地洞的入口,大门齐胸处拉着绳子,挂在上面的牌子客客气气地告知:游乐场由于技术原因暂不营业。
老实说,我很吃惊。维克托是五天之前死的。这段时间足以让警察进行任何调查。爱丁堡守夜人巡查队无需通报大众就该完成必要的查验工作。
竟然还在闭门谢客……
我耸耸肩,抬起绳子,从底下钻过去,顺着又窄又暗的梯子往下走。带扶手的金属台阶在脚下发出响亮的回声。经过几段台阶之后便是卫生间,接着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那儿的售票处也关着。稀稀疏疏地亮着几盏灯,不过大概不是用来为游客营造阴森气氛的,只是亮度不大的普通节能灯。
“有人吗?”我用英语问,自己也有些惊讶于这句话的双关意味。“嘿……有……他者在吗?”
没有动静。
我走过几个房间。墙上挂着一些人物画像,面部都十分凶狠,这倒能让龙勃罗梭感到满意。镜框里的文字讲述的是罪犯、狂热分子、食人怪和巫师的故事。小箱子里放着被砍下的手和脚的劣质模型、旁边是装着深色液体的烧瓶以及刑具。出于好奇,我透过黄昏界看了看刑具。新东西——它们没被用来拷问过什么人,上面一点受刑的痕迹都没有。
我打了个哈欠。
头顶上拉着细绳,想必是用来伪装蜘蛛网的。上面有些小布条晃来晃去,更高的地方大概是金属顶棚,钉着碟子大小的铆钉,毫无浪漫可言。游乐场是由纯粹的技术用房改造的。
我感到有些不安……
“有人吗?不管死活,倒是答应一声啊!”我又喊了一嗓子。还是没有回答。不对,究竟是什么令我不安?刚才……有点不对劲……当我透过黄昏界观察的时候……
我再次借助黄昏界的视线环顾四周。
一切正常!只有一个奇怪之处!
四周都没有青苔。这种无伤大雅但令人不快的寄生物在黄昏界的第一层里生长,是这个灰色层面独一无二的常住客。在这样一个人们倍感恐惧的地方,青苔应该疯长才对,虽然这种恐惧只是小打小闹,而且市井味十足。它们应该从顶棚上悬垂下来,像毛茸茸的钟乳石柱一样,给地面铺上一层微微颤动而又使人生厌的地毯,爬满墙壁。
可是却没有青苔。
有人定期打扫这个地方吗?光明力量用火烧,黑暗力量用冰冻。
嗯,如果工作人员当中有他者,这会对我有用。
这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就像是在回应我的想法。步履匆匆,仿佛有人听到我的喊叫,正穿过装有石膏纸板隔断的迷宫,从远处赶来。又过了几秒钟,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黑色小门打开了。
一个吸血鬼走了出来。
当然,不是真正的吸血鬼。他是普通人的生物电场。
他穿着演出服。
黑色的袍子,嘴里是橡皮獠牙,脸上涂得惨白。颜料的质量很好,不过跟栗色的卷发不太相配。表演时他大概得戴上黑色的假发。小伙子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矿泉水瓶,正准备喝一口。这瓶子跟他的整体形象也不协调。
小伙子见到我,皱了皱眉。和善的面容没变得凶狠,但却严厉起来,一副要教训人的样子。他用一只手靠近嘴,迅速转过身去。等他再转过来的时候,獠牙已经没有了。
“这位先生……”
“您在这儿工作吗?”我问。我不想使用魔法摧毁他的意志。通常情况下,按照普通人的方式就可以沟通。
“是的。游乐场关了。暂时性的。”
“是因为杀人案吗?”我问。
小伙子皱了皱眉。他现在看上去已经毫无友善可言。
“先生,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这是私人的地盘,对游客关闭。请您往出口走。”
他朝我迈了一步,甚至伸出手,用自己的动作表明,他准备强行将我带出去。
“维克托·普罗霍罗夫被杀的时候您在这里吗?”我问。
“您究竟是什么人?”小伙子警惕起来。
“我是他的朋友。今天刚从俄罗斯来。”
小伙子的面部表情起了变化。他后退几步,靠到刚才走出来的那扇门上。他推推门——门打不开。我承认,是我动了手脚。
小伙子完全慌了神。
“先生……不是我的错!我们大家都对维克托的死感到悲痛!先生……同志!”
最后一个词他是用俄语说的。从哪一部旧的战争片中学来的呢?
“您怎么啦?”现在我倒有点纳闷了。我向他走近一些。难道我真的很走运,这么快就碰上一个知情者,一个和杀人案有关的人?要不他怎么会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
“别杀我,我没犯罪!”小伙子连珠炮似地说,皮肤变得比化妆颜料还要白。“同志!卫星、伏特加、改革!戈尔巴乔夫!”
“在俄罗斯,因为最后这个词真的可能会被杀掉。”我嘀咕了一句,把手伸到口袋里掏香烟。
这句话极不恰当,这个动作也好不到哪儿去。小伙子白眼一翻,晕倒在地。矿泉水瓶子滚落一旁。
纯粹是出于固执,我还是没有使用魔法,只靠煽脸颊和喷凉水把他弄醒了,然后关切地递过去一根香烟。
我和他在道具刑椅上坐下。椅子上有个洞,洞里藏着一根带曲柄杠杆装置的小木棒,很有些威胁的意味。
“你倒是笑得出来。”小伙子郁闷地说,“你觉得可笑……”
“我没笑。”我简短地回答。
“你在笑,只不过是在心里笑。”小伙子有意拖长了声调,向我伸出手:“我叫让。”
“安东。我还以为你是苏格兰人。”
让颇为骄傲地晃了晃栗色的卷发。
“不……,我是法国人。我从南特来。”
“在这儿读书?”
“打工挣钱。”
“呃,你干嘛穿着这身傻里傻气的衣服?”我问。“现在又没有游客。”
让的脸立马就涨红了,变得之快,只有栗色头发的人和白化病患者才能做到。
“头儿让我今天值班,游乐场还没开放,我得守着,万一警察又想来查点什么。一个人待在这儿不舒服。穿着这件衣服……觉得踏实些。”
“差点儿没吓得我尿湿了裤子,”我向小伙子抱怨——没有什么比这种低俗的说法更能缓和紧张气氛的了。“你怕什么呢?”
让瞟了我一眼,耸耸肩:
“谁知道呢?小伙子是在我们这儿被害的,好像我们都该负责似的……但要负什么责呢?他可是个俄国人!真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事……大家都清楚这事会怎么收场……我们都在议论,刚开始是说着玩儿……后来就有些当真了。万一突然冒出个父亲、兄弟或者朋友……把大家都给教训一顿呢?”
“你是怕这个啊,”我才反应过来。“唔……我可以向你担保,血腥复仇在俄罗斯不太流行,苏格兰好像也有这一招啊。”
“说的就是!”让表示同意,这不太符合他说话的逻辑。“野蛮!残暴!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文明世界呢……”
“居然有人被割断了喉咙,”我附和道。“维克托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伙子斜瞄了我一眼,猛吸一口烟,摇了摇头说:
“我觉得你在说谎。你不是维克托的朋友。你是俄国克格勃,是被派来调查杀人案的。对吧?”
他真的是战争片看多了吧?我觉得有些好笑。
“说实话,让,”我小声地说,“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法国人非常严肃地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踩灭了香烟。
“走,俄国佬,我带你去看看那个地方。不过别再吸烟了,这儿的东西都是布和纸板做的,万一像火药那样燃起来——喔!”
他推推门,当然,门一下子就开了。让不得其解地观察了一番,然后耸耸肩。接着我们又穿过了几个房间。
“喏,这就是那个倒霉的吸血鬼城堡。”让阴沉着脸说。他在墙上摸了摸,摁下了开关——光线亮了许多。
的确,这里更适合黯淡无光。黑暗消失过后,游戏场看上去实在是很离谱。通往吸血鬼城堡的“血河”就是一条宽约三米的金属长槽,里面注满了水。
水不深。
差不多齐膝。
一条铁皮小船,当然,它并不能在水里漂行。我用脚碰了碰船舷,得知小船是固定在滑轮上的。水下的钢索依稀可见,它把船从一个“停靠点”牵引到另一个“停靠点”。水槽的总长度不超过十五米。船在半中央拐进一个被厚重帘子隔开(现在帘子是撩起来的)的房间。房间的顶棚下能看到庞大的通风系统。一面墙上粗略地画着耸立在悬崖边的阴郁城堡。
我走到船头,想看看黑洞洞的小房间。作为告别生命的地方,这里的确是很白痴。嗯……五天之内痕迹可能都消失了,不过还是试一试吧。
通过黄昏界的观察一无所获。我的确发现了他者的痕迹——有光明使者的也有黑暗使者的,但那都是巡查队专家检查杀人现场时留下的。没找到任何“吸血鬼的行踪”。但是能觉察出死亡的气息,而且非常强烈,仿佛这事并非已经过了五天,而就是在一两个小时之前刚刚发生的。唉,小伙子死得真惨。
“谁负责配音呢?”我问。“肯定有各种各样的长吁短叹和毛骨悚然的呻吟声吧?不可能让小船载着游客安安静静地往前开。”
“放录音,”让愁眉苦脸地说。“那边有扬声器,这里也有。”
“没人看护游客吗?”我问。“万一有人觉得不舒服呢?”
“有我们看着啊,”让不很情愿地承认。“看到左边墙上的小洞了吗?肯定有人会在那儿盯着的。”
“在黑暗当中?”
“靠夜视仪……”让有些发窘。“就是带夜间拍摄功能的普通摄像机。我们站在那儿看屏幕……”
“哦……”我点点头。“维克托被杀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要么是因为冷静下来了,要么就是已经妥协了,反正他没有表示任何否定,只是问了一句:
“您凭什么认为站在那儿的是我?”
“因为你穿着吸血鬼的衣服。万一游客中有人也在使用带夜间拍摄功能的摄像机呢?所以工作人员得化妆,是吧?我想,你们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也就是说,在游客参观的时候你也穿着这身衣服,而且在附近。”
让点点头。
“是的,你说得对,当时的确是我。不过你得相信,我什么也没看见。大伙儿就那么坐着。没人攻击他们,也没人靠近。”
我没告诉他无法用夜间模式把饥肠辘辘的吸血鬼(他如此野蛮地“捕猎”,一定是因为饿极了)拍下来——这种模式是用红外线进行拍摄,而饥饿的吸血鬼不比周围环境的温度高。也许摄像带上会留下蛛丝马迹……
“摄像了吗?”
“当然没有,干嘛白白浪费带子?”
我蹲下身,用手搅了搅水。水发凉,有股霉味,好像没人有时间换水……当然,如果调查还没结束,这也很自然……
“您发现什么了?”让好奇地问。
我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观察河水,用黄昏界的视线观察,这样可以透过现象看到事物本质。
水槽里满是混浊的结晶体,血红色的纹理透过晶体显现出来,底部则聚集着橙色的悬浮物。
水里有血。
差不多有四升。
也许正因如此,死亡的气息才这么重。世界上血液保留记忆的时间最长。
如果警察能对河水好好化验一番,他们就该明白,维克托的血全都流到了河沟里。这桩案子根本就没有吸血鬼卷入。
当然,警察也没找吸血鬼。可能也做过化验了。如果没做,也只是因为对此深信不疑。脖子“咔咔”地被折断,鲜血汩汩地流到了小船外面……只有他者才会愚蠢地想到在游乐场里找吸血鬼!
“情况非常清楚,”我嘟囔了一句,站起身来。“妈的……”
确实是件残忍的杀人案。罪犯可没什么黑色幽默。不过这就不是我们的事了。让爱丁堡的警察去查吧。
那么,为什么要害死小伙子呢?唉,这可是个愚蠢的问题。死亡的理由远比活下去的要多得多。小伙子年轻气盛,他的父亲又是个商人和政客。有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他父亲的事情,还有可能根本就没什么原因。
是的,格谢尔和扎武隆都碰了一鼻子灰。在没有危险的地方嗅到了危险。
“谢谢你帮忙,”我对让说。“我走了。”
“你肯定是俄罗斯警察,”让得意洋洋地说。“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摇摇头。
让叹了口气:
“我送你,安东。”
离“地洞”不远有个不错的酒吧,叫做“长脚秧鸡和小旗子”。三个连着的小厅、深色的墙壁和天花板、旧灯具、啤酒杯、装饰画、墙上的各种小饰品。吧台后面有十来个放啤酒用的龙头,台子上则摆着一整排酒瓶子,光威士忌就有五十个品种。提起“苏格兰酒吧”能想到的一切这儿都有,可以满足说各种语言的游客。
我想起谢苗的话,点了哈吉斯和例汤,从女招待手上接过一杯“吉尼斯”啤酒。她长得高高大大,由于长期不间断地操作啤酒泵,手臂很是粗壮结实。我向尽头那个最小的厅走去,那儿有张空桌子。相邻的桌旁坐着一帮日本人。窗户边还放了一张桌子,一位蓄着小胡子、身材胖胖的老先生在喝啤酒,大概是本地人。他流露出一脸无趣的表情,就像莫斯科人因为一时糊涂逛到了红场上一样。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音乐,幸好声音不大,旋律也还动听。
汤很一般,里面有鸡蛋和干面包屑,哈吉斯不过就是苏格兰风味的下水灌肠。不过我还是喝光了汤,吃完了哈吉斯和附送的炸薯条,算是完成了必须体验的旅游项目。
我最喜欢的是啤酒。我边喝边给家里打电话。跟斯维特兰娜简单地说了几句,告诉她我不会耽搁太久——事情进展得很迅速。
在给爱丁堡守夜人巡查队的领导打电话之前我又要了一杯啤酒,然后在电话簿里找到了福马·莱蒙特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您好!”几声响铃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了礼貌的问候。值得一提的是,他说的是俄语。
“您好,托马斯,”我还是决定不叫他的俄语名字福马。“我是安东·戈罗杰茨基,您在莫斯科的同事。格谢尔请我转达他对您的诚挚问候。”
这听上去极像拙劣的间谍故事当中的对话。我甚至皱了皱眉。
“您好,安东,”他从容地回答。“我正等您的电话呢!一路上还顺利吧?”
“很好。我住在一家不错的旅馆,虽然有些昏暗,不过位于市中心。我在市里逛了逛,在城市地下也稍微看了看。”我马上就受够了,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方式真是可笑。“我们能见个面吗?”
“当然,安东。我马上过来,”我的谈话对象说。“或者……您到我这边来,好吗?我的位置更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