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情有点怪。”斯维特兰娜说。
我耸耸肩,喝光了给我倒好的四十克伏特加,然后一边很享受地嚼着腌黄瓜,一边从塞得满满当当的嘴里嘟囔出一句:
“有什么奇怪的?要么是野蛮的吸血鬼干的,要么就是有谁饿疯了……他们那里常有的事。连幽默感似乎也很特别——在‘吸血鬼城堡’游乐场杀人!”
“小声点儿。”斯维特兰娜皱了皱眉,用眼睛朝娜久什卡示意了一下。
我便使劲地嚼菜。我喜欢吃炸土豆——外面一层脆脆的那种,如果用炼鹅油剩下的油渣来炸,再放些白蘑菇,那就更棒了。要是正当季,就用新鲜蘑菇,如果季节不对,用罐头的也行。一切如常,万事皆顺。爸爸妈妈在东拉西扯地聊天,聊电影、聊书籍报刊。吸血鬼实际上并不存在……
可惜,诸如“吸血鬼并不存在”之类的话骗不了我们的女儿。她能清楚地看到他们。好不容易才教会她不在地铁或者公共电车上大叫:“妈、爸,你们看,叔叔是个吸血鬼!”乘客们也就算了,他们会把这当成童言稚语,可在吸血鬼面前就有些尴尬了。他们中的一些家伙从来没有袭击过普通人,只喝献血者提供的血,生活相当体面。可突然人群里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用手指着你笑嘻嘻地说:“叔叔不是活人,但还能四处走呢!”毫无办法,无论怎样她都能听到我们的谈话并会得出自己的结论。
可是这次娜佳没对我们的谈话产生兴趣。她正在往黄色塑料砖砌成的小屋上添加红色的瓦状房顶。
“我觉得问题倒不在于幽默不幽默,”斯维特兰娜说。“格谢尔干嘛要派你穿过整个欧洲去出差?苏格兰巡查队的人也不是傻子,他们迟早能查出犯事的吸血鬼。”
“这有什么奇怪的?那个小伙子我都调查清楚了,挺好的一个孩子,当然也并非完美无瑕。他显然不是他者。黑暗使者没必要故意杀他。小伙子的父亲曾经拒绝成为他者,但私下里和守夜人巡查队合作。很少见的情形,不过也不是独一无二的。我都查过了,黑暗使者没理由报复他。”
斯维特兰娜叹了口气,朝冰箱瞟了一眼,小酒瓶又飞了回来。
我突然明白,她这是有些担心。
“斯维塔,你查看过将来走势了吗?”
“查过了。”
像骗人的预言家所说的那样预见未来是不可能的,即使你是高级他者也做不到。但是可以了解某个事件的发生几率:走这条路你会遇到堵车吗?飞机会从天上掉下来吗?某件事情能做成吗?在即将面临的麻烦事中你会丧命还是可以毫发无损?……更简单地说,你提的问题越明确,回答就越准。不能问诸如“明天在我身上会发生什么事?”这样的问题。
“怎么样?”
“在这次任务当中你的生命不会受到威胁。”
“很好,”我真心实意地说,然后拿起酒瓶,给自己和斯维特兰娜又各倒了一杯。“谢谢,你让我放心了。”
我们把酒一饮而尽,然后纳闷地对视了一眼。
接着都把目光转向了娜久什卡——女儿正坐在地板上搭积木。发觉我们在看她,就轻轻地哼唱了起来:“啦—啦—啦,啦—啦—啦。”
大人们通常用这样的小曲来模仿趣闻故事当中的小女孩,那种坏坏的小女孩,伺机搞破坏或者瞎说的一类。
“娜杰日达!”斯维特兰娜冷冰冰地喊道。
“啦—啦—啦……”娜佳把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我怎么了?你自己说坐飞机之前爸爸不能喝酒。喝酒有害,你自己说的!玛莎的爸爸总是喝酒,后来就离家出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
“娜杰日达·安东诺夫娜!”斯维特兰娜非常严厉地说。“大人有权……偶尔……喝杯酒。你什么时候见爸爸喝醉过?”
“托利亚叔叔过生日那次。”娜佳立刻回答。
斯维塔兰娜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我抱歉地摊摊手。
“不管怎样,”斯维特兰娜说,“你不准在爸爸妈妈面前搞怪。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许你这么干!”
“爸爸呢?”
“爸爸也不许。给我转过身来!我是在跟你的脊梁骨说话吗?”
娜佳把身子转了过来。她倔强地紧闭双唇,把手指撑在额头上,做出一副沉思状。我强忍着没笑。小孩子很喜欢模仿这类动作。他们一点也不难为情——只有动画片中的主人公才会在想事儿的时候把手撑到额头上,真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好吧,”娜佳说,“爸爸、妈妈,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我改!”
“不需要改了!”斯维特兰娜激动地大喊。
可是为时已晚。杯子里代替伏特加的水突然之间又变回了酒,或者说是酒精。
直接就在我们的胃里起了变化。
我觉得体内好像炸开了一颗小型炮弹。我大叫起来,开始猛吃差不多已经变凉了的土豆。
“安东,你倒是说句话啊!”斯维特兰娜冲我叫。
“娜佳,如果你是个男孩子,屁股就该挨揍了!”我说。
“我真走运,是个女孩儿,”娜久什卡一点都不怕。“爸,哪儿不对啊?你们想喝酒就喝了。伏特加已经在你们肚子里了。你自己说过,伏特加不好喝,那你为什么还喝?”
我和斯维特兰娜面面相觑。
“简直无话可说,”斯维特兰娜做了总结。“我去给你收拾箱子。要叫出租车吗?”
我摇摇头:
“不用,谢苗送我。”
即使到了夜晚,环线道路上的车还是堵得挺厉害。可是谢苗好像根本就没察觉到这一点。我不知道,他是查过了将来走势呢,还是就靠着驾龄超过百年的司机的直觉在开车。
“你变得越来越傲气了嘛,安东。”他嘀咕了一句,没把视线从马路上移开。“你就不能跟格谢尔说,‘如果就一个人,我哪儿都不去,我需要搭档,派谢苗跟我一起去……’”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喜欢苏格兰啊?”
“什么叫你怎么知道啊?”谢苗很生气。“我可告诉过你,打仗的时候我在塞瓦斯托波尔跟苏格兰人交过手!”
“不是跟德国人吗?”我有点心虚地反问。
“不是,跟德国人是后来的事。”谢苗摆了摆手。“唉,我们那个时候啊……子弹在头顶上嗖嗖作响,炮弹四处乱飞,第六棱堡那边已经开始肉搏了……我们却跟傻子似的,还在互相斗魔法。两个光明力量的他者,不过对方是英国部队的……他用‘剧痛之矛’刺我的肩膀……我用‘速冻术’回敬他,把他从头到脚都给冻僵了!”
谢苗得意地大叫。
“那谁赢了呢?”我问。
“你不记得这事了啊?”谢苗气冲冲地问。“当然是我们。我把凯文俘虏了。后来我还去他那里做过客。那是二十世纪的事了……一九○七还是一九○八年的时候来着。”
他猛打方向盘,超过了一辆“美洲豹”跑车,然后冲着打开的车窗吼:
“踩刹车啊,笨蛋!难道你还想骂我……”
“人家当着女朋友的面不好意思,”我瞟了一眼消失在我们后面的“美洲豹”,替那个司机开脱。“就连一辆老掉牙了的‘伏尔加’都弄得他急刹车。”
“当着女朋友的面可不该在车子里自吹自擂,”谢苗说了句大实话,“到床上去炫耀啊。要是在那儿犯个错可更难堪,不过不会酿成惨剧……哎,你……要是不好办就给格谢尔打电话,让他派我去支援你。总得想个招啊。我们去凯文家坐坐,喝点儿威士忌,是他们自家的酿酒厂生产的哦!”
“好的,”我答应他。“稍有问题我马上要你过去。”
下了环线就没那么堵了。谢苗轻踩油门(我真不敢相信,东跑西颠的“伏尔加”盖子下面居然是美国的ZMZ-406型发动机),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就快到多莫杰多沃机场了。
“哎,我昨晚做了个很棒的梦!”谢苗一边把车停进车位,一边说。“我在莫斯科的大街上开车,不知怎么回事,开的是辆破破烂烂的厢式货车,旁边还坐着个自己人……突然我看到扎武隆在路中间站着。也不知怎么回事,他穿得跟个流浪汉似的。我加大油门想从他身上压过去!可他……妈的!筑起一道屏障!我们被抛到半空中,翻了个跟头,飞过扎武隆之后还在接着开。
“你怎么没调头回去?”我挖苦他。
“我们正急着往一个什么地方赶。”谢苗叹了口气。
“少喝点酒,这样的梦才不会来折磨你。”
“这种梦根本就没折磨我,”谢苗委屈地说。“相反,我很喜欢啊。好像类似的场景在现实中出现过……见鬼!”
他猛地踩了一下刹车。
“见到的应该是妖魔鬼怪的全权代表……”我望着守日人巡查队的头儿说。扎武隆站在车位上,正是谢苗准备把车停进去的地方。他朝我们挥挥手打招呼。“你的梦应验了?你试试看?”
谢苗可没敢试。而是很平稳地朝前开。扎武隆往旁边站了站,等我们把车停在脏兮兮的“日古利”和破旧的“尼桑”之间,然后他拉开车门坐到了后座上。
对于车门上的自动锁为何没有发挥作用,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晚上好,巡查队员们。”高级黑暗使者小声地说。
我和谢苗对视了一眼,然后往后座上看去。
“恐怕已经半夜了吧。”我说。即使谢苗的经验要丰富得多,但是谈判还得由我来进行。我的能量级别更高。
“是半夜了,”扎武隆表示同意。“是你们主宰的时间。去爱丁堡?”
“伦敦。”
“然后去爱丁堡。调查维克托·普罗霍罗夫的案子。”
说谎不但没有必要,而且通常都有害无益。
“当然,”我说。“您反对吗,黑暗使者?”
“我支持,”扎武隆回答说。“奇怪的是我几乎一向支持。”
他穿着西装,系着领带——不过领带结散开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也没扣。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他要么是生意人,要么是国家公务人员……当然,用“人”这个字眼其实已经不准确了。
“那您想干什么?”我问。
“想祝你一路平安,”扎武隆不急不慢地说。“也祝你调查杀人案顺利。”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我问。
“死者的父亲列昂尼德·普罗霍罗夫二十年前被确定为他者,非常强大的黑暗力量他者。很遗憾,”扎武隆叹了口气,“他不愿意被激发,而是继续当了普通人,但他跟我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有时在小事情上帮帮忙。这可不是像你朋友的儿子被一个发狂的小吸血鬼给干掉了那么简单的案子。安东,把凶手给揪出来,好好地折磨折磨。”
我和格谢尔谈话的时候谢苗不在场,不过,从他慌慌张张地挠自己胡乱刮过的下巴这个动作上就能看出来,他也知道一些列昂尼德·普罗霍罗夫的事情——
“我也打算这么做,”我小心翼翼地说。“您不用担心,黑暗力量的大魔法师。”
“万一需要帮助呢?”扎武隆漫不经心地假设。“你又不知道会跟谁打交道。拿着……”
扎武隆的手上是个辟邪物——用骨头雕成的狼,龇咧着牙。从它的身上明显能感到一股能量。
“它集联系、帮助和建议的功能于一身。”扎武隆从后座探过身来,在我的左耳边呼着热气:“拿着……巡查队员。你会谢我的。”
“我可不会。”
“不管怎样都拿着吧。”
我摇摇头。
扎武隆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只能作作秀了……我扎武隆以黑暗力量的名义发誓,我把辟邪物交给光明魔法师安东·戈罗杰茨基,我没有任何恶意,不会对他的健康、心灵和意识造成伤害,不要求交换条件。如果安东·戈罗杰茨基接受我的帮助,这不会给他、光明力量和守夜人巡查队增加任何义务。出于对接受帮助的感谢,我允许莫斯科守夜人巡查队使用第一至第三级能量的光明力量魔法干预,共计三次。我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感谢,也不会提出这种要求。黑暗力量作证。”
小小的狼雕一侧出现了旋转的小黑球,就像一个微小的黑洞,这是原始力量对上述誓言所做的直接确认。
“如果换成我,还是不会……”谢苗提醒。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当然,它被自动调成了免提模式。我从来不会使用那些繁复的功能:免提、记事簿、游戏、嵌入式相机、计算器、广播。我只用过它自带的播放器。喏,现在免提功能算是派上用场了。
“拿着吧,”格谢尔说。“狼雕的事他没说谎。我们会搞清楚他的谎言是什么的。”
电话断了。
扎武隆冷笑一声,把狼雕递给我。我一声不吭地从黑暗力量魔法师的手心中把它抓过来,塞到口袋里。我没有起誓的必要。
“好吧,祝你成功,”扎武隆接着说。“对了!如果方便,从爱丁堡给我带个冰箱贴回来。”
“带它干嘛?”我问。
“我收集这个。”扎武隆笑了笑。
然后他就消失了——进入了黄昏界很深的一层。我们当然没有去追他。
“装模作样。”我说。
“冰箱贴,”谢苗嘀咕了一句。“哼,我倒是能想象他冰箱里都装着些什么……冰箱贴……给他带一罐马前子碱回来!在里面和上一点儿苏格兰的哈吉斯给他带回来。”
“哈吉斯是纸尿裤的牌子啊,”我说,“挺不错的,我们给女儿买过。”
“哈吉斯也是一种吃的,”谢苗摇了摇头。“大概它的味道跟……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