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他会在此刻打开通往宇宙的隧道口。但科斯佳只是准备就这么跳出去。说真的,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从疾行的飞机上往下跳的事,更何况是宇宙空间站。
科斯佳留下呆滞的航天员和全体工作人员,径自从大厅里走出来。拉斯闪开路,瞟了我一下,目光示意着手枪。
我摇摇头,他也没动手开枪。
我只是跟在他后面。
在航空控制室里——技术人员和程序设计员如同进入催眠状态一般在那里摆弄电脑。
他怎么有时间让所有人都服从他的意志?
难道他一到拜科努尔就马上动手?
普通吸血鬼轻而易举就能把一两个人控制在手下,高级吸血鬼连二十个人也能对付。不过科斯佳确实成了绝对的他者——硕大的航天基地现在都听他指挥。
有人给科斯佳送来清单,指着屏幕上显示的一些数据。他一边听,一边点头——甚至没有朝我们这边看一眼。
聪明的小伙子。很有学问。在物理系学习过,后来又转到生物系,但是物理和数学,他好像还是喜欢的。要是我的话,对这些图表和线条简直一窍不通,而他准备标定通往行星轨道的魔法隧道。施展魔法进入宇宙——对于他者是一小步,对于整个人类就是很大的一个飞跃……
只要他不耽搁。
只要格谢尔不惊慌失措。
只要不进行核打击——这无济于事,而且没必要,没必要,没必要!
隧道口打开时,科斯佳看了看我,目光中充满了蔑视和委屈。头盔玻璃后面的嘴唇微微颤动,我明白,他在说“再见”。
“再见,”我跟他约定。
科斯佳一只手提着维持生命活动的小箱子,另一只手提着放《富阿兰》的小箱子,迈步走向隧道口。
这时我才取下了盾牌——别人的力量挣脱而出,在四周消散了。
“对这一切你做何解释?”格谢尔问。
“您指的是什么?”我坐到一眼瞧见的椅子上,浑身发抖。轻便航天服里提供的氧气可以维持多久呢?这种航天服根本就不是为进入宇宙而特制的。两小时吧?未必会更长。
科斯佳·绍什金活着的时间剩下不多了。
“为什么你相信……”格谢尔开口说。他住口了。我甚至觉得,我听到了他和扎武隆之间在交流的一段对白。关于应该撤销命令,让轰炸机返回机场;关于魔法师的命令,也就是要消除发生在拜科努尔的丑行的痕迹;关于官方对于中断发射的说法。
“出什么事了?”拉斯问,坐到我身边。被他无礼地从椅子上赶走的技术人员困惑不解地四处张望。周围的人们平静下来。
“结束了。”我说,“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几乎都结束了。”
不过我知道,这还没有结束。因为在高高的天空上的某个地方,在云的上面,在寒冷的星球世界里,绝对他者科斯佳·绍什金正穿着别人的航天服在空中翻跟头。千方百计——却无法打通隧道。千方百计——却无法到达从旁边飘过的空间站。千方百计——却无法返回地球。
因为他是绝对的零。
因为我们大家都是吸血鬼。
在那里,在温暖、热闹的地球外面,在远离人类和动物,植物和微生物,远离一切要呼吸、颤动、忙忙碌碌地生活的东西之后,我们都会渐渐变成绝对的零。失去了别人给的力量,我们再也无法如此漂亮、如此出色地互掷球状闪电,无法治愈疾病,把枫叶变成纸币,把馊掉的牛奶变成地道的威士忌。
我们所有的力量——都是别人的。
我们所有的力量——也是我们的弱点。
这就是好小伙子科斯佳·绍什金无法理解和不愿接受的事实。
我听到了扎武隆的笑声——非常非常遥远,在萨拉托夫城,他站在露天咖啡馆的遮阳伞下面,手里拿着一杯啤酒,他凝望着暮色沉沉的天空——寻找天空中新出现的流星,这种星星闪过时将会十分耀眼,但持续的时间不长。
“你好像哭了,”拉斯说,“不过没有眼泪。”
“没错,”我说,“没有眼泪,没有力量。我打不开返回的隧道。必须坐飞机去。或者等待清洗队,大概他们能帮上忙。”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一个技术人员问。“啊?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是卫生部检查机构的,”拉斯说,“你们最好解释一下,是谁想出在通风口边上抽大麻的!”
“什么大麻!”技术人员开始结巴起来。
“像树一样的大麻!”我斩钉截铁地说,“走吧,拉斯。我还得对你进行必要的解释。”
我们走出了候机厅——迎面跑来几个工作人员、几个挎着冲锋枪的战士。候机厅里乱糟糟的,没有人注意我们——也许,魔法盾牌的痕迹掩护了我们。在走廊尽头德国旅行者穿着粉红色裤子的臀部一闪而过,他连蹦带跳地跑着,终究没把手指从嘴里伸出来。他身后有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急匆匆地疾行。
“你听我说,”我对拉斯说。“除了肉眼能看见的人类世界以外,还有黄昏界。能够进入黄昏界的只有那些……”
我咽了一口唾沫,顿住了——科斯佳仿佛又出现在我面前,还什么都不会的小吸血鬼……
“当心,我要变形了!我是——可怕的蝙蝠!我要飞!我要飞!”
再见。你确实已经成功了。
你在飞。
“能够进入黄昏界的只有那些具有……”我继续说。
尾 声
谢苗和拉斯一起走进办公室——他不时轻轻推一下前面的拉斯,好像在推一个当场抓住的黑暗使者的小魔法师。拉斯手里摆弄着卷得很紧的纸烟斗,千方百计想把它藏到身后去。
谢苗咚的一声坐到圈椅上,嘟哝说:
“受你庇护的那位呢,安东?你去处理吧。”
“出什么事了?”我警觉起来。
拉斯看上去脸上根本就没有愧色,只不过稍稍有点不好意思。
“见习的第二天,”谢苗说。“却连最简单、最基本的任务也完成不了。这些事甚至与魔法无关……”
“是吗?”我鼓励他说。
“我请他去机场见来自东京巡查队的佐佐木始介先生……”
我扑哧一笑。谢苗马上涨红了脸。
“这是普通的日本人名!不比安东·谢尔盖耶维奇之类的名字可笑。”
“我知道,”我同意说。“他就是在一九九四年与变形人女孩扯上关系的那个佐佐木吗?”
“正是他。”谢苗坐不安稳了。拉斯继续站在门口。“他路过欧洲,有事打算跟格谢尔商量。”
“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苗气愤地看了拉斯一眼,清了清嗓子,说道:
“见习生先生非常想从我这儿了解,尊敬的佐佐木先生懂不懂俄语。我说他不懂。于是见习生先生用打印机打了一张海报,并出发去机场接这个日本人……你把海报拿出来看看!”
拉斯叹着气展开一卷纸。
用大号铅字打印的日本人名。拉斯没有偷懒,安装了日文打字程序。
上面一点的地方——铅字略小——印着的是:
“第二届莫斯科国际霍乱感染者会议”。
我得花很大的劲儿才能强忍着保持呆板的面部表情。
“你干吗这么写?”我问。
“我常常遇到外国人,”拉斯委屈地说。“有业务上的伙伴,也有亲戚——我有亲戚生活在国外……要是他们俄语字母一个也不识——我就用他们的母语把他们的名字打成大号铅字,名字下面嘛就打一些俄语中的笑话。比如:‘国际非传统目标异性癖会议’、‘欧洲聋哑音乐家和演唱家汇演’、‘全球节制性欲运动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我就拿着海报这么站着……朝各个方向转动,让所有遇到的人都能看见……”
“这个我已经明白了,”我说。“我另外想知道的是——你干吗要写这些?”
“当一个人从海关入境处出来——候机厅里所有的人都想知道,他是什么人,”拉斯平静地说。“他一出现,大家就对他微笑,还有很多人对他鼓掌、吹口哨、挥手。那个人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只看见大家都对他的到来表示高兴,发现了他自己的名字——便朝我走过来。于是我就把标语卷起来,带他去乘车。那个人回国以后就会对所有的人讲述——俄罗斯人是多么了不起,多么友好!人人都对他笑脸相迎!”
“蠢货,”我亲切地说。“这是人,而佐佐木是他者。高级他者,顺便说一句!他不懂俄语,但海报上的字他能够弄懂!”
拉斯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要是我错了——您就把我赶走好了!”
“佐佐木先生感到受委屈了吗?”我问。
谢苗耸了耸肩。
“当我们向他解释一切时,佐佐木先生笑了很久,”拉斯说。
“拜托,”我请求说。“别再这样做了。”
“说真的吗?”
“至少对他者别再玩这一套了!”
“当然,我不会再犯了!”拉斯承诺。“笑话的意义已经丧失了。”
我摊开双手,看了看谢苗。
“在走廊里等我一下,”谢苗吩咐。“海报留下!”
“我还想收藏呢……”拉斯说,不过他还是把标语留下,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谢苗笑了起来,他拿起海报,重新把它卷起来。说道:
“我要到各部门去走一走,让大家乐一乐……你怎么样?”
“没什么。”我仰靠在圈椅里。“想坐得舒服一点而已。”
“高级……”谢苗拉长声音说。“哼……还有人说过——超出自己力量的事是做不到的。高级魔法师……他升得多高呀,戈罗杰茨基!”
“谢苗……其实我跟这件事毫不相干。事实就是这样。”
“我知道,知道……”谢苗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当然,办公室很小,但毕竟……“人事处副处长……哼。黑暗力量现在将会把水搅浑。加上你和斯维特兰娜,我们一共有四名高级魔法师。而守日人那边,少了绍什金,只剩下扎武隆一个……”
“让他们去从外省招募人员吧,”我说。“要不就等着镜子的一下次来访。”
“我们现在是学者了,”谢苗点点头。“我们总是从错误中学到东西。”
他朝门口走去,不时隔着退了色的T恤挠一下肚子——英明、善良、疲惫的光明魔法师。当我们感到疲惫时,我们大家就会渐渐变得英明和善良。他在门口停下,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说:
“我可怜绍什金。他本来是个好小伙子,有很好的前途……对黑暗使者来说。你心里很难受吧?”
“我别无选择,”我说。“他没有……我也没有。”
谢苗点点头:
“《富阿兰》也可惜了……”
科斯佳跳入轨道后过了一昼夜就在大气层里给烧死了。毕竟他打开的隧道口并不精确。
公文箱也随他一起烧掉了,定位器跟踪它直到最后一刻。宗教法庭要求组织队伍寻找这本书,但是时间不够了。
按我的心愿——时间不够,真是太好了。
在几百公里远的高空他身上的航天服由于大气层的热烈之吻而开始燃烧时,他有可能还活着。毕竟他是吸血鬼,氧气对他而言并不像对于普通他者那么重要——正如穿着轻便航天服的航天员们要体验过热、过冷,以及宇宙的其他诱人之处一样。我不知道,也不准备到航天指南中去查寻。再说,谁也不知道因窒息而死还是在烈火中丧生究竟哪个更加可怕。因为谁也不可能死两次——即便是吸血鬼。
“你看,我是可怕的、不死的吸血鬼!我会变成狼和蝙蝠!我会飞了!”
谢苗出去了,没有再说一句话,我久久地坐着,眼睛望着窗外——望着洁净无云的天空。
不是我们的天空。我们无法飞翔。
我们能够做的一切,就是千方百计不要倒下。
书中引用了亚历山大·乌里扬诺夫(拉斯)、卓娅·亚先科和基里尔·科马罗夫创作的一组歌曲《野兽过冬》、《白海》、《白卫军》、《野餐》的片断。
二零零二年七月——二零零三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