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有个建议,大家都会满意。”
在灰蒙蒙的迷雾中维杰斯拉夫出现了。他的身体也变形了,冒汽了,就像太阳底下的一块干冰。我哆嗦了一下——布拉格吸血鬼从黄昏界的第三层里出来,那一层我是无法到达的。他算什么力量?
紧跟着维杰斯拉夫到来的是埃德加尔。对魔法师来说在黄昏界的第三层旅行相当困难——他踉踉跄跄,嘴里喘着粗气。
“他跟我们走,”维杰斯拉夫继续说。“我们并不是怀疑安东·戈罗杰茨基有恶意。但是我们注意到守日人巡查队有嫌疑。审问的事就交给宗教法庭去办吧。”
科斯佳什么话也没说。
我也一声不吭。不仅维杰斯拉夫认为自己完全正确,而且连我也觉得简直没有理由反驳他。
“咱们出去吧,先生们?”维杰斯拉夫继续说。“待在这里不舒服。”
一会儿工夫我们又站在了宽敞的大浴室里,铁木尔·鲍里索维奇正单腿着地在穿短裤。
维杰斯拉夫给他时间穿好内衣,商人听到声音刚一转过身子,就看到我们这些人,他惊讶地叫起来,维杰斯拉夫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铁木尔·鲍里索维奇泄了气,埃德加尔在边上优柔寡断地坐到圈椅上。
“你说,他不知道叛徒是谁……”维杰斯拉夫用探询的目光瞧着商人说。“多么惊人的熟悉的脸……我产生了一个有趣的推测。”
我一声不吭。
“你可以为自己感到自豪,安东,”维杰斯拉夫继续说。“你说的话有意义。我觉得,这个人的父亲真的是在巡查队里工作。在守夜人巡查队。”
科斯佳嘿嘿一笑。当然,他不赞同维杰斯拉夫的决定。他更想自己把格谢尔的后裔送到守日人巡查队。但是现在这个局势对他也有利。
“难道绝顶聪明的格谢尔会这么疏忽?”他欣喜地问。“太有趣了……”
维杰斯拉夫看了他一眼,科斯佳打住话头。
“人人都会有疏忽,”维杰斯拉夫轻声说,“甚至魔法师也不例外。不过……”
他盯着我说:
“你能够把格谢尔叫到这里来吗?”
我耸耸肩。愚蠢的问题,我当然能够。维杰斯拉夫也能。
“我不喜欢发生的事……”维杰斯拉夫轻声说。“非常不喜欢。有人在这里恣意妄为。”
他用锐利的、非人类的眼神扫了我们一眼,有什么事情让他警觉起来,但究竟是什么事呢?
“我要跟我的上司联系。”科斯佳用不容反驳的语调说。
维杰斯拉夫没有表示异议,他看着铁木尔·鲍里索维奇,皱起了眉头。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格谢尔的号码。
“有人想把我们大家都当傻瓜耍……”维杰斯拉夫勃然大怒,说道。“这个人……”
“请让他穿好衣服,”我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嗡嗡声,提出请求。“还是非得要羞辱上了年纪的人不可?就让他这么穿着短裤跟我们走?”
维杰斯拉夫不动声色,但是铁木尔·鲍里索维奇站起来,仿佛在半睡不醒中开始穿衣服。
埃德加尔像圆桶一样向我滚过来,同情地问道:
“他没有回答吗?我要是换作是他的话就……”
“你再过很长时间都得不到他的位置,”维杰斯拉夫脱口而出。“如果你没有发觉我们在什么地方被人下了绊的话……”
从埃德加尔的脸部表情来看,他什么也没有发觉。就像我,就像科斯佳——他翻着白眼,嘴里不出声地嘀咕着什么。
“对了,安东……”格谢尔答话说。“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我找到了得到许诺要被变成他者的那个人。”我挤出一句话来。
浴室里出现了一片寂静。看来,所有的人都在倾听话筒里传来的微弱的声音。
“太好了!”格谢尔大喊一声。“你是好样的。现在,你立刻跟黑暗力量和宗教法庭的调查人员取得联系,让他们一起参加调查。维杰斯拉夫这个捷克吸血鬼正在什么地方闲逛呢。那个老头子可是个精明的家伙,尽管完全没有幽默感……不过这是吸血鬼的通病。”
维杰斯拉夫朝我转过身子。他脸上呆呆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他全都听见了。
格谢尔非常清楚,维杰斯拉夫就在我旁边。
“维杰斯拉夫已经来了,”我说。“埃德加尔也来了……他是黑暗力量派来的调查人员。”
“太好了!”格谢尔赞叹道。“请我们的布拉格客人给我标定隧道……当然,要是他能够胜任的话。我要来看看你们。”
放好手机后我看了维杰斯拉夫一眼,老实说,据我看,格谢尔的嘲弄太过分了。
可是我怎么知道这个光明的老魔法师和宗教法官老吸血鬼之间有什么瓜葛?他们彼此有过什么个人恩怨?
“你们都听见了。”我支吾着说。
“你再确认一下。”维杰斯拉夫简短地接着说。
“莫斯科守夜人巡查队队长、圣明的魔法师格谢尔请您帮他标定隧道。当然,前提是这件事您能够胜任。”
维杰斯拉夫只朝边上扫了一眼,水波汹涌的极可意上方的空中便出现了一个亮闪闪的细门框,谁跨过这扇奇怪的门,都会不可避免地掉进水里。
“没问题,”维杰斯拉夫冷漠地说。“埃德加尔……”
前黑暗巫师忠诚地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人的档案……”维杰斯拉夫朝铁木尔·鲍里索维奇点了一下头,他正懒洋洋地系着领带。“多半在下面,在保安部门。”
埃德加尔消失了——为了节约时间,他穿过黄昏界跑去拿档案了。
不一会儿格谢尔来到了浴室。
不过他不是从维杰斯拉夫做的门里进来的,而是从大门旁边,迈着整齐的步伐踏上大理石地砖的。
“完全变老了,”他叹了一口气。“竟没对准门进来……”
他扫了一眼维杰斯拉夫,满脸笑容。
“终于见面了,怎么不来找我?”
“有工作。”维杰斯拉夫简短地答道。
“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解决出现的问题……”
“你在办公室里待得太久了,”格谢尔叹了一口气。“完全成了官僚了……那么,咱们这里出了什么事吗?”
“就是他……”我插上一句。
格谢尔赞许地朝我笑了笑,看了一眼铁木尔·鲍里索维奇。
周围一片寂静,科斯佳安静下来,他结束了同扎武隆的无声的交谈——扎武隆不急于露面。维杰斯拉夫呆若木鸡。我则尽量不露声色。
“真有趣,”格谢尔说。他向冷冰冰地出现在他面前的铁木尔·鲍里索维奇走过去,碰了一下他的双手。一口气吐出:“哟-哟-哟……”
“您认识这个人吗,圣明的格谢尔?”维杰斯拉夫问。
格谢尔转过身子对着我们,脸上带着极度悲痛的表情。他伤心地问:
“你怎么啦,完全丧失嗅觉了吗?这是我的亲骨肉,维杰斯拉夫!这是我儿子!”
“真的吗?”维杰斯拉夫嘲弄地问。
格谢尔不再理他,他拥抱着老头儿,以人类的眼光来看,那老头做父亲才更合适。他温柔地抚摸着老头儿的肩膀,小声说:
“这些年你在哪里,孩子……这次怎么有机会再见到你……听说——你没有活下来……听说——你得了白喉……”
“我真诚地祝贺你们父子团聚,格谢尔,”维杰斯拉夫说。“不过我想得到解释!”
埃德加尔又出现在浴室。他满头大汗,手里拿着档案。
格谢尔还是拥抱了一下自己上了年纪的儿子,说道:
“一个简单的故事,维杰斯拉夫。战前我在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布哈拉、塔什干……工作,结过婚。后来我被召回莫斯科。我知道,我有一个儿子,可是从来没见过他。顾不上啊……发生了战争。后来孩子的母亲去世了。他就无影无踪了。”
“甚至连你都找不到他吗?”维杰斯拉夫不相信地问道。
“甚至连我也找不到他。根据证明文件的来看,他死了。患白喉……”
“好一部墨西哥电视连续剧,”埃德加尔忍不住说道。“圣明的格谢尔,您肯定跟这个人没有见过面吗?”
“从来也没有。”格谢尔伤感地说。
“您没有跟他谈过话,没有违背所有的规矩答应让他成为他者吗?”埃德加尔滔滔不绝地说道。
格谢尔讽刺地看了一眼魔法师。
“难道您不知道,尊敬的宗教法官,人不能成为他者?”
“请回答问题!”埃德加尔不知是请求还是命令。
“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从来也没有跟他谈过话,也没有向他许下过任何诺言。我没有把信寄到巡查队和宗教法庭去!我没有请求任何人跟他见面或者寄出这封信!光明力量可以为我说的话作证!”格谢尔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举起一只手——手掌里瞬间盛开出白色火焰的花瓣。“你们怎么,怀疑我说的话吗?你们想证明我是叛徒吗?”
他的身材变得高大起来,仿佛他体内有一根弹簧拉直了。格谢尔的目光此刻锐利得可以钉钉子。
“你们想对我提起诉讼吗?”格谢尔提高嗓门继续说。“是你,埃德加尔?还是你,维杰斯拉夫?”
科斯佳没来得及躲开,也得到了他该得的灼人的目光。
“或者是你,小吸血鬼?”
我真想马上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是我内心深处在哈哈大笑。格谢尔把所有的人都骗了!我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的确是骗了大家!
“我们甚至不敢作这样的假设,圣明的格谢尔。”维杰斯拉夫首先垂下了头。“埃德加尔,您的问题提得不礼貌!”
“我错了,”埃德加尔垂头丧气地说。“对不起,圣明的格谢尔。我非常后悔。”
科斯佳慌张地四处张望。他在等扎武隆吗?不,多半没在等。恰恰相反,他希望黑暗力量的首领不要露面,也不要成为大家的笑料。
扎武隆是不会露面的,我明白。这个欧洲的吸血鬼,尽管他有极大的法力和古老的智慧,也还是无法弄清这幕后的阴谋,而有可能落入圈套中。扎武隆一下子就能看明白——格谢尔不可能这么愚蠢。
“你们侵犯我的儿子,”格谢尔伤感地说。“是谁使得他这么意志薄弱的?是你吗,科斯佳?”
“不!”科斯佳惊慌地大喊一声。
“是我,”维杰斯拉夫愁眉苦脸地说。“要解除吗?”
“解除?”格谢尔大声呵斥。“你们对我的儿子施加魔法!你们设想一下,在他这样的年龄这将会是怎样的精神侵害?啊?现在他会成为什么人,在被激发以后?成为黑暗使者吗?”
我目瞪口呆。科斯佳嘴里小声地发着牢骚。埃德加尔牙齿直打战。
大概,我们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同时透过黄昏界看了一眼铁木尔·鲍里索维奇。
潜伏的他者的生物电场完全显现出来了。
铁木尔·鲍里索维奇没有必要把脑袋伸到吸血鬼和变形人的犬牙底下。他能够成为一个完全体面的魔法师。第四、第五级的魔法师。
遗憾的是他多半会成为黑暗巫师……不过……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格谢尔继续说。“你们全都冲着小孩子发火,吓唬他,限制他的自由……”
老态龙钟的“小孩子”无力地用手指在领带的结上移动——拼命想把温莎结打得整齐些。
“现在他是不是会成为他者?”格谢尔气愤地说。“真的吗?这算什么,专门设计好的吗?格谢尔的儿子是黑暗巫师吗?”
“我相信,无论怎样他都会成为黑暗巫师……”维杰斯拉夫说。“凭他的生活方式……”
“你限制了他的自由,把他引入黑暗力量,现在怎么倒说起这种话来了?”格谢尔低声威胁说。“宗教法庭认为他们有权破坏和约吗?或者这是你个人的攻击……你老是念念不忘当年在卡尔斯巴德的事吗?我们可以继续算算那笔账,维杰斯拉夫。这里虽然不是红色浴场,不过要决斗的话地方还是够的。”
维杰斯拉夫犹豫了片刻,企图接住格谢尔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让步了:
“我错了,格谢尔。我没有料到,这个人是潜伏的他者。因为所有的迹象都证明他不是……这些信……”
“那现在呢?”格谢尔吼了一声。
“宗教法庭承认自己……自己太草率……”维杰斯拉夫说。“莫斯科的守夜人巡查队有权做这个……这个人的监护人。”
“对他再次进行干涉?”格谢尔问。“等他投靠了光明力量之后再激发他吗?”
“是的……”维杰斯拉夫低声说。
“好吧,那么我们就认为冲突结束了。”格谢尔笑了笑,拍了拍维杰斯拉夫的肩膀。“不要难过。我们大家有时候都会做错事。重要的是——错了就改,对不对?”
这个古老的欧洲吸血鬼的意志像钢铁一般坚强。
“对,格谢尔……”他伤感地说。
“顺便说一句,他者叛徒你们抓住了吗?”格谢尔感兴趣地问。
维杰斯拉夫摇摇头。
“不知道我儿子还记得一些什么……”格谢尔大声问道。他看了看一身节日盛装的铁木尔·鲍里索维奇。“哎呀-呀-呀……奥列格·斯特里热诺夫。六十年代的电影明星……多么厚颜无耻的伪装!”
“大概,叛徒喜欢看老电影吧?”维杰斯拉夫问。
“大概吧。我个人更喜欢因诺肯季·斯莫克图诺夫斯基。”格谢尔回答。“或者奥列格·达里。维杰斯拉夫,事情没指望了。叛徒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连你也无法推测他是谁吗?”维杰斯拉夫问。
“我能够推测,”格谢尔点点头。“莫斯科有上千名他者。任何人都有可能戴上别人的面具。宗教法庭想检查所有莫斯科他者的记忆吗?”
维杰斯拉夫皱起了眉头。
“的确,办不到,”格谢尔赞同说。“我甚至不会担保自己的同事会合作,更别说不属于巡查队的他者了。”
“我们可以设下埋伏,”埃德加尔提议。“要是叛徒再次出现……”
“他不会出现,”维杰斯拉夫疲惫地说。“在这件事情后再也没有必要了。”
格谢尔笑了笑,眼睛看着忧郁的吸血鬼。随后,微笑似乎被抹去了:
“请您离开我儿子的房子。我在办公室等您签协定。今天晚上七点钟。”
维杰斯拉夫点点头便离开了……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出现了。脸上略带窘色。
“用脚,用脚,”格谢尔说。“我把这里的黄昏界关闭了,以防万一。”
我拖着步子紧跟在宗教法官和科斯佳后面——现在谁要是能离开这里回家,他就是有福之人了!
“安东,”格谢尔叫住我。“谢谢。你干得不错。晚上到我那儿去。”
我没有答复。我们从漠然的保镖身边经过,我警惕地把其中那个我认为可疑的对象的生物电场扫描了一遍。
不,毕竟不是他者。是人类。
现在我像是在被牛奶烫过后,喝水也总要吹一吹……
维杰斯拉夫陷入了沉思,一声不吭,他已经安排科斯佳和埃德加尔去弄开封闭的黄昏界。只有一次他瞟了我一眼,问道:
“不请我们喝杯咖啡吗,巡查队员?”
我点点头。为什么不呢?
我们干的是共同的事业。我们一起坐到水洼里——尽管格谢尔恭维了我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