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当分析师和技术人员都已散去,而轮到今夜值班的作战队员们刚刚开始集中到总部时,格谢尔把安东叫了过去。二层楼的走廊里散发着刚煮出来的咖啡、热腾腾的夹肉桂小面包和淡淡的烟草香味儿——今年几乎守夜人巡查队的所有人都时兴抽烟袋,连女巫们也无法逃避它。
安东已经将近一年没在信息中心工作了,加里科顶替他成为计算机中心这些操作员姑娘们的头儿。安东是在年初升为二级魔法师的,要他长时间地坐在圈椅上敲键盘,储存程序太大材小用了。
“喝咖啡吗?”谢苗问。安东点点头,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了。坐着四位作战队员——谢苗、加里科和大熊的房间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能够感觉到头儿的电话声。
而且能感觉到它是打给谁的。
在大家聚精会神的注视下安东摘下话筒。
“你忙完就到我这儿来一趟,”格谢尔没有问候,直接命令道,“喝完咖啡就过来。”
“好的,”安东声音沉稳地回答,“遵命,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
他想了想,点着了烟斗。假如格谢尔没有提醒时间不多的话,那他可以不用太着急。
“会斥责吗?”加里科设想。安东只是耸耸肩。什么都有可能。从指责他背叛守夜人巡查队的事业到提职;从要求他坐在办公室,不许探出身子,到命令他冲到黑暗使者总部。当高级魔法师想出什么主意时,企图猜出他的计划是白费心机。假如这位魔法师处在像格谢尔最近几个月来的这种盛怒的恶劣精神状态之中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
总之,他们所有的人心情都十分恶劣。今年失败接二连三。一切都始于夏季,平白无故地逮捕非法实习的女巫导致与黑暗使者的冲突。然后,在此次冲突中幸免于难的伊戈尔,可爱的好小伙伊戈尔·杰普洛夫得到去“阿尔台克”休息恢复力量的机会,但他陷入黑暗使者的圈套。那位卑鄙可憎的黑暗女巫,扎武隆的女友,已经不止一次参与到守夜人巡查队最复杂阴谋中的阿利莎·东尼科娃设下圈套迷住了他,使他爱上她。
这回她没能逃脱惩罚——伊戈尔还是得以将她消灭。但是为此他超越了自我防御所允许的界限,因此其命运此时正处在千钧一发之际。
大约一个月前维达里·罗戈扎出现了,这完全成了一场大灾难。起初,他们认为他是一位普通的黑暗使者,后来才开始怀疑这位乌克兰的外来小伙帮助守日人巡查队的特使身份。而罗戈扎实际上是一面镜子——这是巡查队有记录的历史中只出现过不到十次的罕见情况。实际上他是黄昏界的直接产物,是与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的人,甚至都不是由他者塑造而来,然而他是可怕的战斗机器。他们若是马上明白这一点就好了……可是他们没有明白。在与镜子的交战中小虎牺牲了,斯维特兰娜耗尽了力量,还有几位魔法师不同程度地受损。
非常,非常糟糕。
安东不止一次,也不止两次地责骂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详细分析与镜子出现有关的状况。因为在绝密档案中有类似的情形:不属于任何类型的魔法师出现,其力量迅速增强,决定性的交锋——随之便消失。一切都很吻合,直到最后一瞬间,当维达里·罗戈扎在空气中融化,终止存在,消失在产生他的黄昏界的深处时。
可是安东、加里科或谢苗也就算了。对他们而言镜子是只有在授课和档案中才提到的为数不多的那些离奇的事件中的一种。但是为什么伊戈尔和奥莉加也没能凭他们的工作经验马上弄清所有真相呢?他们可是遇到过镜子的呀……
一切都很糟糕。一切都不成功。似乎被守夜人巡查队不久前一连串的成功所激怒的黑暗势力,着手向他们发动了一次接一次的打击。而且不得不承认,非常成功。
安东摇摇头,拒绝了谢苗建议他喝的第二杯咖啡。他仔细地清理烟斗,不由自主地看着大熊。后者也在清理烟斗。那支原来属于小虎的小小的、长长的、细细的烟斗。小虎姑娘偶尔抽抽它,更多的是陪朋友们抽。而现在,小虎已经不在了,大熊轮换着一会儿抽自己的烟斗,一会儿抽她的。或许,这是小虎死后他惟一的情感表现方式。他爱惜地触摸着烟斗……当维达里·罗戈扎开始终止存在时的那种停滞的目光,充满忧伤的遗憾的目光。罗戈扎没有落到大熊的手上,大熊复仇的渴望无法遏止。
父亲一年前被阿利莎杀害的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光明使者阿里什也一样。
安东跟守日人巡查队和它的头头也有一笔账要算,当然是一笔不可能清算的账。和约束缚了巡查队双方,宗教法庭监督对和约的执行,惟一的出路就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向敌人提出决斗……比方说,就像伊戈尔所做的那样。可是结果怎样呢?女巫死了。然而魔法师本人也濒于终止存在的边缘,等待宗教法庭欧洲分部的裁决。不难猜想,会是怎样的裁决……
安东站起身,对朋友们点点头,向三楼走去。
心绪恶劣不堪,全地球的人们都在等待着,似乎二〇〇〇这个数字能够改变什么,其实,有什么不同呢?
直到来到办公室门口,安东才产生了些许兴趣。
他感觉到非常强大的魔法保护。守夜人巡查队大楼本身关闭着,不允许观察。队员们的办公室与会议室专门用挡板隔开。但是,看来今天格谢尔为了保证保守秘密付出了大量的补充力量。走廊里空气窒闷,静止,饱含着能量。而这一道看不见的墙伸往黄昏界的某个地方,比安东所能及的一、二层空间要遥远得多。他走进办公室,随手严实地关上门。他感到背后瞬间中断的保护合拢起来后的一阵轻轻的运动。
“坐,安东。”格谢尔说。接着非常友好地问:“茶?咖啡?”
“谢谢,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安东又用格谢尔的世俗名称呼他,“刚刚喝过。”
“来一杯啤酒?”格谢尔出人意料地建议。
安东艰难地克制着睡意,最好是拧痛自己的手。格谢尔从不放弃生活的乐趣。要么和年轻人一起往迪厅跑,和年纪轻轻傻乎乎的姑娘们调情,要么跟某个姑娘逍遥一整夜,要么在餐馆里好好坐坐,享受异域的美食,把餐馆招待支使得团团转,其对标新立异的美食知识的熟悉让大厨们叹为观止。他甚至和队员们一起去寻欢作乐,按他们自己的方式就着熏制的欧鳊喝啤酒,就着少盐的小黄瓜喝伏特加,就着水果喝红酒。
有一种事完全不是格谢尔的作风——那就是在工作场所进行娱乐消遣。有一次巡查队最小的,也是最受喜爱的女魔法师尤利娅生日,分析部的十名队员上班时喝完了一瓶白兰地,为此犯错的人着实被他很有办法地狠狠惩罚了一回。就连跟大家一起参与这次过失的奥莉加求情都没能替他们解围。对每个人的惩罚都是很有个性地想出来的,而且最大限度地使每个人难堪。比方尤利娅在一周内不能到巡查队办公室,而是与同龄人一起在学校学习,和同班的女生一起去咖啡—冰淇淋店,和同班的男生——去电影院和迪厅。尤利娅回到巡查队时满肚子牢骚,很长一段时间她重复着:“先生们,你们不知道他们所有的人有多笨!我恨死了!”
由于一句“我恨死了”,她又领到一天额外的处罚,还有与格谢尔长时间地谈论“光明女魔法师能不能体验对人们的不良感觉”……
所以现在安东站在格谢尔面前,身子已经向圈椅倾斜着,但是呆住不动了,忘了坐下去。
“哦,你坐,”——格谢尔没忘记提醒他,“站着可没有真理可言啊。我说,你喝不喝啤酒?”
“天气好像不适合。”安东用目光指了指窗外,回答说。户外洒落着大团大团的雪花。圣诞节期间最典型的天气。“天气不适合……再说也不是地方。”
连他自己也感到出乎意料的是,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更像是发问。
格谢尔顿时陷入沉思中。
“对,本可以去个什么有趣的地方,”他用一种颇感兴趣的调子说,“比方说,去西南部的小咖啡馆,口腔科医生集中在那里,你想象得到吗?莫斯科牙科医生们喜欢的咖啡馆!白俄罗斯车站还有一个比萨店,那根本就是瘟疫盛行时的筵席。”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安东忍不住了,“您从什么地方挖掘出这些组织的?山地滑雪者餐厅,女同性恋酒吧,卫生技术员小吃店,集邮者饺子店……”
格谢尔双手一摊:
“安东,我亲爱的,让我再一次提醒你,我们是与什么打交道。我们打交道的是……”
“黑暗使者。”戈罗杰茨基嘟哝着坐到圈椅上。
“不,孩子,你说得不对。我们与人打交道。而人——这可不是一群同时咀嚼着草和同时放屁的克隆羊。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体。这是令我们可喜之处,因为这使黑暗使者的工作有难度。这也是我们的灾难,因为也使我们的工作有难度。而哪怕要多多少少了解巡查队无休止的战斗最终为其灵魂而展开的人们,我们也应该了解他们所有的人。不仅仅是我,你明白吗?是我们!而且我们应该了解每一个人——从在迪厅嚼着迷幻药的满脸粉刺的半大男孩到一切空余时间都在栽种仙人掌的退化的蓝色血液的老教授……其实,种仙人掌的人集中的酒吧里的美食相当有意思,而且也可以相当自由地采访。但是我和你现在哪儿也不能去,你感觉到保护了吗?”
安东点点头。
“请相信我,我设置它不无原因。而在人多的地方保证安全要复杂得多。或许我现在不能允许自己滥用力量……”格谢尔用手掌擦了擦脸,叹了口气。他看起来确实很疲惫。“我说拿着吧,小小的礼物。”
安东惊讶地从他手上接过一个小小的物品。一个像地球仪模样的东西:由尖尖的骨头弯曲成的弓形,两端插入两块木板……对,就是骨针做成的球。球的内部空荡荡的……哦,不。不是空的。充满了力量。打着瞌睡的、被束缚的力量……
“这是什么?”安东有点儿紧张地问。
“别害怕。液化幸福。”
“……什么是液化幸福?”
格谢尔叹了口气说:
“嘿,我哪儿知道呢?我开个玩笑罢了。修辞格是这样的。语言的一种用法。隐喻。总之我是不相信有幸福的存在,至于可不可以将它液化——更不相信了。但是你手上——是某种像白色喧哗的魔法发动机一样的东西。如果你有必要进行绝对——我强调‘绝对’秘密的谈话,使任何人用任何方式都听不到它,那么直接捏碎手中的球就行了。很有可能你会弄伤手,但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然而在十二小时内你周围十米半径范围内将不受任何监控。不论是仪器监控,还是魔法监控。某种完全平和无害的方式,谈话,事件将会记录下来。顺便要说的是,辟邪物本身即便用魔法的方式也发现不了。”
“谢谢,”安东郁闷地说,“不知为何这件礼物并不使我深受鼓舞。”
“你会因它而谢我的。嗨,你到底喝不喝啤酒?”
“喝。只是为什么一定是啤酒呢?”
“为了不要太破坏自己的规矩,”格谢尔满意地微笑了一下,“我们毕竟是在上班呀。”
他按下选择器,轻声地说:
“奥丽娅,给我们拿啤酒来。”
安东已经对什么都不觉得惊奇了。但是格谢尔关上选择器还是解释说:
“卡拉奇卡是个很出色的秘书,但她是四级女魔法师。她会连自己都没有发现就把信息透露给敌人的。所以我今天换了个秘书。”
几分钟过后奥莉加走了进来。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倒满了浅色啤酒的巨大的杯子,巨大的同样盛着啤酒的两升装水晶长颈瓶和什锦凉盘。
“你好,安东什卡,”奥莉加十分有礼貌地打招呼,“你不是喜欢‘布什瓦泽尔’啤酒的吗?”
“哪位光明使者不喜欢捷克啤酒。”安东试图开个玩笑。玩笑开得不怎么好,但是打算说双关语这本身令人惊奇。他很长时间没有这种想法了……
“斯维塔还好吗?”奥莉加仍然用礼貌的语调问道。
安东紧咬着牙。离开心头的沉重感顿时又回来了。
“这一切是那样……”
“毫无效果?”
安东点点头。
“我晚上去找找她,”奥莉加许诺,“我觉得,她已经有接受来访的准备了。我能使她稍稍感到安慰的……相信我。”
这是对的。如果不是另外一位伟大的女魔法师,谁能安慰长时间失去了魔法能力的伟大的魔法师呢?
“去吧,奥丽娅,”安东请求道,“斯维塔会非常高兴的。”
格谢尔轻轻地咳了一声。
“你们来得及的,”奥莉加冷冷地打断他,“安东,你知道吗……我祝你成功。非常诚恳地祝你成功。”
“还有什么成功啊?”安东不解地问。
奥莉加没有回答他,而是稍稍俯下身去,轻轻地、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真是!”只有格谢尔说了一句。
“在我与安东交换了身体后,”奥莉加不大客气地说,“你未必有理由因我对他好而吃他的醋。更何况是为了这种小事。行了,孩子们!别顽皮,别喝得太多,如果有什么事——就叫我。”
“如果有什么事?”格谢尔皱了皱眉头说,可是奥莉加已经走了出去。伟大的魔法师目送着她。门一关上,他叹了口气,然后说:“和伟大的女魔法师一起生活——是一种考验。甚至对我都是如此。你怎么竟然能做到呢?安东。”
“斯维特兰娜还没有真正成为一名伟大的女魔法师。”安东指出。他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棒极了。真正的啤酒就该是这个样子。
“你对此感到高兴?”格谢尔感兴趣地问。
“不,”安东拿起一块羊奶酪,“不高兴。”
“为什么?”格谢尔略带好奇地问,“要知道现在你们有几十年幸福平等的生活。理想的话——有五十年。”
“格谢尔,假如你所爱的女人感到自己是个不完整的残废,那有什么幸福可言呢?”安东很生硬地问,“而如果这其中——有我的错,哪怕只是在某种程度上?”
“在某种程度上吗?”
安东点点头。
“对,正是在某种程度上。”
格谢尔沉默了片刻。接着提出了安东三周前等待过,但现在已经不再等待的问题。
“你说说,你和扎武隆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到过我家。就像那次一样。”
“又是利用你吸血鬼朋友的帮忙?”格谢尔感兴趣地问。
“不是,那件事之后,我对他关闭了我房子的门。扎武隆怎么进去的,我简直就不理解。”
格谢尔点点头,喝了口啤酒。
“后来扎武隆建议我……背叛。他说维达里·罗戈扎是为了对付守夜人巡查队力量的加强而由黄昏界产生的镜子魔法师。说他的主要任务是消灭或夺取斯维特兰娜的力量。如果我参加宗教法庭会议迟到,罗戈扎就会夺走斯维特兰娜的力量,然后自己终止存在。”
“于是你同意了?”
在形成答案前安东想了想。他多次与格谢尔进行过这次谈话——当然是在脑海里。但终究没有找到正确的措辞……
“格谢尔,惟一的一个必选项是延续的矛盾。显然,斯维特兰娜的死或者……”
“或者?”格谢尔显然很感兴趣。
“或者很多人的……巡查队很多普通队员的死,使我们整体上在这方面削弱力量。”
格谢尔满意地点点头。
“自己明白了没有?”
“没有,没完全明白。我在档案中翻寻,找到了一些类似的情况,其中有一次就是以整个基辅守夜人巡查队的毁灭而告终的,惟有它的首领亚历山大·冯·基谢里幸免于难。当时镜子的目标恰好是男爵冯·基谢里,但是他得以自我保护。结果普通作战队员和魔法师牺牲了。”
“但你为什么没跟我联系?”格谢尔感兴趣地问,“没有预先告诉我扎武隆的来访?”
“我哪里知道,他等待的是什么?有可能,恰恰是等待我去找您商量。扎武隆很明显是企图同我斗智,但是我没能找到陷阱之所在。试图与您联系可能是个错误。因此我选择了第三种途径,试图不让镜子接近斯维特兰娜。最原始的方法就是——撞他的车。”
“太棒了,”格谢尔用一种陌生的吱吱呀呀的嗓音说,“好样的,安东。你没办成,但企图是好的。可是究竟为什么你对谁也没说罗戈扎是什么人呢?”
“那您为什么对此也守口如瓶呢,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安东问,没有抬起头,“还是您想说,一九〇六年十月基辅事件不是由您调查的?或者您的记忆留不住憔悴的一百年的事件?要知道情形完全相似!某个叫符拉基米尔·萨巴列夫的人从波尔塔瓦来到基辅,在守夜人巡查队注册,稍后在带有明显吸血鬼特征的一名作乐女子的谋杀现场旁被人发现,后来在被驱散的巫妇狂欢会上被逮住……”
“我叫你来干吗?”格谢尔勃然大怒,他吼道,“是要就你与黑暗使者令人怀疑的相互关系一事审问你,还是听你来指责我?”
“你叫我来,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为的是和我一起喝啤酒,再问些什么事儿。”
格谢尔沉重地呼吸了一下,接着摇摇头。
“不,我暂时不打算问你。我暂时还有权命令。”
“你试试吧,”安东很乐意地说,“我不会争执的,一定执行命令。彻头彻尾。只不过您需要的不是这个吧?不是缺乏主动精神的执行者。”
格谢尔无奈地摊开双手。
“太好了。你说服我了。我想问你一件事。安东……”
“首先回答……关于镜子。”
“那你听着。如果从文献记载和证明的情形看,镜子出现过九次。这其中——只有两次是有利于我们这边的。最后三次出现镜子——都是在黑暗使者那一方,每次都是因光明力量出现了明显的优势,计划着……计划着这样或那样的大型活动时。与镜子抗争是不可能的,他能击退任何魔法进攻,达到与对手同样的等级,能用魔法方式保护自己免受一般的袭击。只能选择牺牲谁——是牺牲几十名其他普通魔法师还是伟大的魔法师中的一位。”
“所以你决定将小虎和斯维特兰娜交给他。”
“我什么也没决定!首先,在小虎牺牲前我不能确信,我们面对的是什么,真的是——镜子吗?”格谢尔用拳头把桌子砸得砰砰响,把啤酒都弄洒了,“再说谁也不应该牺牲,一切都应该或者以罗戈扎的被俘而结束,那意味着——他根本不是什么镜子,而是普通的外来特使,或者以我们的退让而结束。我没想到小虎会被炸毁!”
“她是一位很容易冲动的姑娘。”
“不,安东。你错了。她虽精力充沛而又容易冲动,但又是一位自控得非常好的他者。她的突然爆发,”格谢尔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来是我对她对安德烈·丘尼科夫的好感估计不足……”
“最近以来他们频频约会,”安东承认,“他甚至到她的外公家去过,要知道小虎是很看重独处的。当安德烈……嗨,他呀,干吗去惹这个罗戈扎呢?”
“想在小虎面前炫耀一下自己呗……”格谢尔叹了口气,“嘿,少男,少女,年幼无知啊,常常徒劳无益地在对方面前使出浑身力气,吹嘘自己的魔法,战斗中受伤的伤疤,护身符和防护本领……为什么你们身上会有这么多人类的愚蠢行为?”
“那是因为我们也是——人。不一样的人,但恰恰是人。而真正的他者不是一下子就可以炼成的。”
格谢尔点点头。
“你是对的,安东。要过一般人类的生活,完整的,过八十年或一百年,失去人类中的亲人和亲近的人,要看到建立千年帝国的政治家是多么可笑,还有为了一、两代人创造了永恒真理的哲学家……到那时就成了他者,而你暂时过的是自己的第一次普通的人类生活——你仍然是人。尽管你能在黄昏界中行走,会发出魔咒和监督现实线……你暂时还是人,安东。斯维特兰娜也是人。小虎也是……安德烈依卡也都是人。所以黑暗势力用人的弱点逮住你们。用人的弱点,用情感……”
“难道爱情——这是弱点吗?”
“如果爱情在你的身上——那就是力量。但是如果你在爱情中——那就是弱点。”
“我们暂时还不会用另一种方式。”
“你们会的,安东。很难说,但是会的……”格谢尔盯着他的眼睛,“怎么样?你还生我的气吗?”
“不。我相信您曾经努力……做得更好。”
“是的,试图努力过。而且应付过来了——奇怪的就在这里。”
“小虎和安德烈牺牲了,斯维特兰娜丧失了力量——这就是应付过来了吗?”安东愤怒地喊了起来。
“是的。因为其他排列比这模糊得多。而所发生的事情,不论有多奇怪,还是有助于扎武隆和他的部下们。”
格谢尔也微笑起来。冷冷地,嘲讽地,得出了一个很不自然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一切反正帮不了斯维特兰娜……”安东说。说着又沉默起来,因为格谢尔摇了摇头。
“一切都还在前面,安东。一切还刚刚开始。”
守夜人巡查队的头儿倒了第二杯啤酒,呷了一口,倒在圈椅上。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
“安东,我一切都理解。你累了,我也累了,我们所有的人都累了,我们充满了悲伤,痛楚,忧愁。但是我们是处在战争中,而且这场战争离结束还远着呢。你想从战争中走出来——你就出来吧!过一个普通光明使者的生活。但是你暂时还在巡查队……你在巡查队吗,安东?”
“是的!”
“那这就太好了。你喜欢啤酒吗?”
“喜欢。”安东嘟哝着说。
“那太好了。因为你要飞往这种绝妙饮品的家乡。飞往布拉格。”
“什么时候?”安东麻木地问。
“明天早上。更准确点讲是——白天。早班的航班改到六点了,所以你要转机飞行。”
“为什么?”
“你知道宗教法庭欧洲庭从伯尔尼搬到布拉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