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场的人全体起立。有黑暗使者,有光明使者,有巡查队工作人员,有法官,有格谢尔,有大家都认为他好像不在莫斯科的扎武隆。有宗教法庭法官马克西姆,有两位穿着法庭宽大长衫的宗教法庭法官观察员。这就是所有在莫斯科大学主楼塔楼集合的人,五角形状的小小房间,以及被看不见的黄昏界层罩住的地球学博物馆,它供不常召开的宗教法庭开庭会议使用。在战后的年代黄昏界处所建得相当多——这比长期干涉不该干涉的事情的安全部门和民警部门的花费要便宜得多。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日出的火红色光芒从东方地平线上徐徐升起,从让-米歇尔·雅尔的莫斯科八百五十周年纪念音乐会那一刻起,一直飞舞在莫斯科大学大楼上空的神奇美妙的北极光一分一秒地变暗淡。他者很长时间能看得到激光想象的痕迹,甚至不用进入颜色变得暗淡和消失的黄昏界也可以看到。好多人惊叹地看着呈现出色彩鲜明的想象,向黄昏界泼洒出自己的情感。
马克西姆穿着普通的公务西装,而不是像其他的宗教法庭法官那样穿着宽大的长袍。他在黑暗中双手摊开一条写满了许多火红火红字母的灰色带子。三十个拖长着的声音齐声读道:
“我们是他者。我们效忠于不同的力量。但是在黄昏界中黑暗的不存在和光明的不存在之间没有差别……”
伟大的城市和伟大的国家无法想到,几乎所有决定俄罗斯命运的人现在都聚集在此,而不是聚集在克里姆林宫。在莫斯科大学大楼尖顶下,在一层沉积的灰尘下的一间插入的昏暗小斗室里摆着靠背椅,软圈椅,甚至还有沙滩躺椅——大家各自带来的一些东西。谁也没想到桌子——所以没有桌子。
他者不太尊重仪式:法庭——这是一种行为,而非演戏。因此没有任何法衣、假发套和桌布。只有观察者们宽大的长袍,但是已经没有人能清楚地记得,为什么宗教法庭法官有时穿着这种宽大的长袍。
“我们受制于自己的权利和自己的法规。我们是——他者……”
和约上火红的字母在半明半暗中燃烧着,象征着宗教法庭和司法审判。只听到许多声音在说:
“我们是……他者……”
三十个声音一齐说:
“时间为我们作出决定。”
和约宣读完毕,法庭程序开始了。按传统——从最不重要的案子开始。
穿着宽大长袍的宗教法庭法官中的一位,没有从钢琴方凳上起身,没有任何庄严的礼节,用一种完全平常的语调宣布:
“第一宗案子:来自黑暗世界的偷猎事件。带犯罪人上庭。”
甚至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犯罪人。罪行已经被证实。证人只要帮助确认罪行状况和级别,而法庭会作出判决。无情的,也是正义的判决。
“很遗憾,不是所有的证人都来了。在乌克兰的尼古拉耶夫市注册,又在莫斯科临时注册的维达里·罗戈扎因不明原因缺席;以及在稍后将要审理的案子中死去的安德烈·丘尼科夫和叶卡杰琳娜·索罗金娜缺席……”
审判简单而残酷:
“维克多里娅·曼古佐娃,他者,在莫斯科注册,累犯未经许可的偷猎罪,应当受到终止存在的处罚。对和约的判决有何异议和补充吗?”
不论是黑暗使者还是光明使者,都无异议。
“马上执行判决。”宗教法庭法官说。他看了光明使者一眼——传统上判决由和约本身的参与者执行。
伊利亚站起来,正了正眼镜,认真看了女吸血鬼一眼,她嚎叫起来,因为知道没救了。魔法师的目光中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欣喜。除了全神贯注,什么也没有。他伸出手,穿过黄昏界接触到女吸血鬼胸前的印章。
瞬间过后,维克多里娅下沉到地板里。她没有完全烧成灰,要是更老一点的吸血鬼会那样,她的肉身还没有活完自己的期限。但是那种吸血鬼生命的力量,那种年复一年从人们身上吸取的东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地在黄昏界中消融了。房间里稍微感到凉了一些。伊利亚皱了皱眉头,又用了一个有节制的手势,将她的身子送进黄昏界中。
永远送走了。
他者的法庭审判就是以这种方式结束。
“第二宗案子。他者的变形人,黑暗使者谋杀未激发的‘另一个世界的’人。带罪犯上庭……”
提问。回答。宗教法庭法官们简短的讨论。
“奥克桑娜·达丘克,他者,黑暗使者,在莫斯科注册。在蓄意谋杀案中被认为无罪,其行为超出了必需的防卫范围,但定性为自卫,她应当受到剥夺为期十年的狩猎许可的处罚。如有再犯或者任何包括五级力量以上的违规,应受到立刻终止存在的处罚。对和约的判决有任何异议和补充吗?”
伊利亚看了格谢尔一眼,又重新站起来:
“我们表示反对。当时没有任何东西威胁到他者的生命,并没有必要对人实施谋杀。所以我们要求将取消狩猎许可的期限增至五十年。”
“增至三十年。”马克西姆回答,似乎是早已预料到这样的要求。其实他等待的正是这种要求……
“增至四十年。”格谢尔没有起身,冷冷地说,“要提交所有必需的理由吗?”
“增至四十年。”马克西姆表示赞同。他看了看黑暗使者们,但他们没有对此表态,因为他们公正地认为,变形人的命运不值得争论。
“解除对被告的保护……”
吓得脸色苍白的姑娘面前打开了一扇门。她幸福地冲向一旁,她还没弄明白,实质上她还是受到了惩罚。四十年,这对只能从人类身上吸取力量的变形人是一个很长的期限。她会衰老,也许会死去,无法对抗逼近的暮年。
“第三宗案子。守夜人巡查队的员工袭击他者,黑暗使者。鉴于受害人缺席,法庭认为有必要对幸免于难的罪犯和守夜人巡逻队的领导进行交叉询问。守夜人巡逻队的领导未经允许而采用力量反对他者、反对黑暗使者。光明使者方面的所有抗议已事先得到回避。”
格谢尔皱了皱眉头,扎武隆则使自己保持镇静的微笑。
光明魔法师斯维特兰娜·纳扎洛娃焦虑地看了一眼时钟。她因光明魔法师安东·戈罗杰茨基的迟到而心神不定。
“或许,我们有理由确定一下三位被邀者迟到的原因?”格谢尔小心翼翼地问到,不由自主地效仿法官正式的用词遣句的腔调,“请相信,我绝对不是企图赢得时间。守夜人巡查队队员和一名近几周来扰乱安宁的他者的缺席使我担忧。”
宗教法庭法官们相互交换了眼神,像是无声地做出共同的决定。
“宗教法庭不反对,”马克西姆冷静地说,“允许必要的魔法作用。”
宗教法庭的观察员们摇了摇身上宽大的长衫,把起保护作用的辟邪物弄乱。可能他们穿着宽大的长袍是为了使任何人都看不见他们是如何使用辟邪物以及使用什么辟邪物的?宗教法庭有自己的方法,自己的法规和自己的武器……
空气中展开了一个观察球。穿透着蜿蜒线条的灰色烟雾。大部分线条消失了,只剩下三条。
刚刚结合到一个点上的三条命运线。一条暗淡下来,勉强地发着微光。他者受伤了……
“这是沙戈隆,”解除自己头儿副手全权的黑暗使者埃德加尔出了口气,“这可是沙戈隆啊!”
其他两条线分开了,但是马上就会相遇——就在莫斯科大学大楼前。
对接。又是一次黑暗使者和光明使者的对接,又是一次牺牲。暂时还不是致命的牺牲。“守夜人巡查队请求宗教法庭干预!”格谢尔大吼起来,“马克西姆·奥斯卡尔,拉乌里,他们会一个杀死另一个的!”
格谢尔当然没敢说“相互杀死”。
一个女人同守夜人巡查队的头儿一起站了起来,她是他者奥莉加。不久前她又获得了女魔法师的能力,而且有非凡的魔力,因此失去了保留姓氏的权利,但还未得到黄昏界的名字。她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格谢尔,询问似的看着法官们。
斯维特兰娜变得脸色苍白——让人仿佛觉得她的脸是蜡做的。
黑暗使者沉默不语。扎武隆若有所思地挠了挠鼻尖。
“法庭禁止干预。”法官中的一位严厉地宣布。
“为什么?”斯维特兰娜无力地问。她企图从编织成的软圈椅上站起来,但是她没有足够的力气、体力。真正的力量,魔力,他者的光明使者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在斯维特兰娜身边旋转,转成一个巨大的鼓胀的螺丝圈。
他者发怒时,总体上处于极端异常的情况时,也像人一样,比自己安安静静时要强大得多。
“为什么?”斯维特兰娜的声音丁当直响。“这位黑暗使者出现在任何地方,之后就会有他者或普通人的死亡。他是杀人犯!你们允许他继续杀人吗?”
法官仍然保持镇静。
“维达里·罗戈扎,他者,他在到莫斯科期间一次也没有违反和约中规定的法规,一次也没有超越所允许的防卫界限。他在宗教法庭面前是纯洁的。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干预。”
“等到理由出现时,就晚了。”格谢尔尖锐地说。
宗教法庭法官只是耸耸肩。
“他会为沙戈隆报仇的。”光明使者中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咳了一声。
两位魔法师——一位光明使者和一位黑暗使者——走进了莫斯科大学主楼的入口处,随着他们之间距离的消失,所有出席法庭审判的人坚信,他们当中只有一位会爬到塔楼。
那会是谁呢?
不知为什么,我在离莫大主楼入口处还有三百米的地方下了车。我看见主楼上方的彩色斑点、光线和巨大的身影在眼前凌乱地闪现。我感觉到,有某种我不理解的力量抑制着,普通的高级魔法,不允许利用它。我还感觉到,在那儿,在塔楼上,在莫斯科的摩天大楼尖顶开始生长的地方布满了浅灰色的云彩,这云彩使我联想起慢动作镜头中的炸弹。
我环顾四周,沿着人行道走去。按原意图我应该赶紧走,但是我以中等速度行进着。也许,需要这样。
只是不要问——谁需要?
随身听里飘出下一首旋律,我不喜欢这旋律,于是我摸了摸选择键。这一回是什么旋律呢?
我的名字——是磨损的象形文字,
我的衣裳——被风儿打满了补丁……
我紧握的手掌里握着什么,
谁也不会问,我也不会答。
“野餐”乐队的“象形文字”。这个很合适——从容的旋律对于反正已经迟到的人,对于剩下的只有集中精力,获得东方智慧无限包容镇静的东方智者很合适。
有趣的是,东方智者中有没有过他者呢?或者不该这样来提问——他们当中有没有过人呢?
要是知道该多好啊……
我成功地蒙蔽过值班的人——看样子即使在法庭开庭时,最简单的“一般性”魔咒还是允许的。
我走进电梯——入口处大厅空无一人。可能,人们潜意识地感觉到莫斯科所有最强大的他者就在身边,所以尽量不在此出现?我按下按钮,其中一个电梯的门立刻打开了。我走进去,机械地回头看了一眼,看看是否还有人急于上电梯……
我看见了安东。他刚刚从还未起作用的护卫身旁走过。
有意思,他是怎么赶上我的?也征用了微型摩托或者其他摩托吗?
我站在那儿等他。安东看着我,像是在思考,他也在等待。
停顿了片刻之后,我按下按钮,电梯门合上了。我开始向上爬。但是没有马上到最高处,而是上到大约大楼三分之二的高度。原来只有乘坐另一台只在高层启用的电梯才能到更高处。而我需要去的地方,根本就只有一条阶梯,一条有些陈旧的石灰浆的宽敞大理石楼梯延伸过去。楼梯延伸到在黑暗中敞开着的大门门口。但是在普通世界中它自然是严严实实地关闭着。
走到楼梯前,“野餐”的宗教式旋律也正好结束,随身听偶然地选择了下一首歌。
我梦见许多狗,我梦见许多野兽,
我梦见,长着灯泡似眼睛的生物,
我的翅膀被当空紧紧抓住,
我荒唐地掉下,如同坠落的天使……
以前我只是匆匆地听过这首“鹦鹉螺”的歌,但是现在它突然在我的灵魂中回应。我一边走到关闭的门边,钻入黄昏界中,一边与布图索夫一起哼唱着。
我不记得坠落,我只记得
砸在冰冷石头上的沉闷一击。
难道我可以飞得那么的高
能如坠落的天使残酷地摔下?
直接坠落,落到我们带着对新生活的希望
贪婪地仰望蓝色高空的地方。
直接坠落……
任何一个他者都能听到布图索夫和我的声音,尽管现实的声音只在小小的耳塞中才产生出来,而且在离开一步之遥时消融到完全听不清楚的地步。
我企图做公正和善良的人,
在底下的地球上观赏天使坠落的人
聚集着一群又一群,
对此我不觉得可怕,也不觉得奇怪……
格谢尔。扎武隆。宗教法庭法官马克西姆。黑暗使者——最近几天我有机会与之一起又是喝咖啡,又是谈心的那几位:埃德加尔,尤拉,科利亚,安娜·季洪诺芙娜……光明使者——最近几天我不得不又是与之搏斗,又是在生死边缘彼此挖苦的那几位:伊利亚,加里科,托里克,大熊。不相识的他者,也是些黑暗使者和光明使者,而且有些显然与巡查队无关。两个穿着宽大长袍的人——看样子是宗教法庭法官。
还有——面部表情扭曲的光明女魔法师。这样的面部表情普通人和他者都会有,那就是当他们的亲人被夺走时。
风儿向张开的嘴里投掷
不知是白雪,还是甜美的天赐食物,
或是坠落天使般下坠的
飞舞的羽毛
接着我控制不住地被沿着幻影的阶梯向上拽,向神秘莫测的金字塔顶爬行。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沿着这金字塔爬行。实际上与此同时两位穿着长衫的人取消了对高级魔力的禁忌,而女光明使者向我猛地抛过来一团随时可能破裂和爆炸的云团。一团力量,在它面前巨大的弹药也会渐渐暗淡,变成了纯粹的琐事。
时间停止了。
而我明白了一切。一切所发生过的,一切现在正在发生的,以及一切注定在近期将要发生的。我明白了,我吞下在喉咙里突然产生的一团痉挛的东西。
我成了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师。超级魔法师。昙花一现的人物……不,不是,是瞬间即逝的人物……在这个老朽的圆形大厅里惟一一个没有前途的人。
有一些他者是没有前途的。
镜子!我只不过是一面镜子。世界的镜子,是在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的平衡遭到破坏时由黄昏界抛出来的悬挂在秤上的秤砣。
光明中出现了伟大的女魔法师。黑暗中如此强大的信徒没有出现。光明得到了一劳永逸地惩罚黑暗的机会。
但是没有黑暗就无所谓光明。因此黄昏界就产生出我。找到了一个奇怪的不倾向于任何一方的他者,一个有着处女般纯洁的生物电场的他者,在黑暗中生色。被夺走了过去的记忆,被赋予对他人的力量做出反映和吸取他人力量的能力,越是狠狠地揍我,我越是变得坚强有力。我跳到第二个阶梯。但跳到无处可跳时——到了顶端,再高就是永恒和黄昏界——对镜子的需求就下降了。因为镜子这方面也就成为有能力破坏平衡的东西了。
黄昏界,永恒的黄昏界在等待着我。我不知道维达里·罗戈扎直到不久前的过去——这位没有命运的他者的身体将会怎样。我不知道,他的记忆和个性会怎样,镜子每一次的形成都各不相同。我只知道一点,那个在冰冷的尼古拉耶夫公园,在来莫斯科的路上认识了自己的我将永远消失,将变成没有形体和无助的影子,成为黄昏界虚构的寄居者。
或者干脆成为黄昏界的一部分……不过不是那种大家习惯地认为的怠惰的黄昏界……
我在毫无保留地吸取认为已经失去了安东·戈罗杰茨基的斯维特兰娜的一切力量之前,明白了这一切。由于现实的任性令人生畏,由于我带着与安东·戈罗杰茨基一模一样的随身听,随身听里有他的碟片拷贝,有安东不论是嘴上还是内心都喜欢的歌曲,斯维特兰娜认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安东。我还明白了一点,宗教法庭知道真相。为了使莫斯科这些相信我与安东的假设的交锋,相信在这一交锋中安东牺牲了的他者平静下来,宗教法庭的法官一声未吭。
光明使者听出了那是他心爱的歌曲……
“去死吧!”
我不会死,斯维特兰娜。更准确地讲,会死的,但不是现在。我是——镜子。试图毁灭我,你会虚弱的,而我只会变得更有力。我已经看到,什么在等待着我——花费三五十年时间缓慢而拖拉地恢复那些不假思索地消耗的力量。你将面临的是沿着点点滴滴细小的痕迹去拾起所失去的东西。三十,或者更多的十年——是对黑暗势力非常合适的时间,是允许为下一次破坏平衡,暂时还不知道破坏哪一方平衡的企图做准备的时间。岁月在等待着你。在这些岁月里你可能会得到与安东在一起的幸福,也可能得不到。
但是,无论怎样,在这些岁月里你们将是平等的。
哪怕你丧失力量,但是我给你机会……我所没有的机会。
音乐停止了——随身听没有经受住魔力的打击——技术总是经受不住强大的魔力——塑胶小碎片飞了出来。帽子也飞到入口方向去了,外套顿时散落到好几处地方。
我勉强站住,但还是站稳了。
“镜子!”格谢尔大喊一声,他声音里包含着无法传达的全部情感和意味,“第三次,第三次接近黑暗使者!”
“我们又不安排全球性的社会实验,同行们!”
扎武隆,不隐瞒胜利感的守日人巡查队的头头。
今天他在胜利者之间。而光明使者们——处在失败者之中。
其实,有多少次是这样发生的,有多少次截然相反呢?
几秒钟之前还被痛苦所压垮,精神已经彻底空虚,惊恐万分的斯维特兰娜,现在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叫了起来:
“安东!”
他站在入口旁。安东·戈罗杰茨基。光明魔法师。活生生的,毫发无损。他紧跟在我身后走进来。
“谢谢,安东!”扎武隆十分满意地对他说,“你完美地完成了我的任务,我希望奖励能使你满意!”
“任务?”格谢尔叫喊起来,“安东?”
扎武隆一边起身,一边浅浅一笑。守夜人巡查队的头儿只稍微看了胜利的对手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安东。
而安东走向幸福的、啥也没明白的斯维特兰娜,拥抱她,低声对她说:“等一下。”
说着就向我走来。
有那么几秒钟我们相互对视。相互。敌人对敌人。他者对非他者。我甚至不知该如何说,才会使这听起来是对的。因为真理总是至少有两条。
“拿着吧。”安东说。
于是把自己的随身听送给我,取代被毁掉的那台。
“谢谢,”我悄声说道,并从腰间摘下自己随身听的残余部分。默默地掏出自己的碟片放进他送给我的随身听里,仿佛这是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我想:现在宗教法庭的法官一定会站起来说我们可以走了。
当然啦,我猜到了。这种水平的魔法师是不会错的,哪怕他们是非他者。
“我以和约的名义宣布,”马克西姆像往常一样严厉而冷静地宣布,“经过确实可靠的论证,维达里·罗戈扎不是通常所理解的意义上的他者。守日人巡查队在对维达里·罗戈扎方面的行为,不属于宗教法庭审理的对象,维达里·罗戈扎也不受和约的约束。他有自己的使命。”
可以认为,我曾经有过使命!在变成镜子前,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在镜子的时日还未到来之前,我曾经有过……
“宗教法庭结束了对案件的审判,”马克西姆用目光扫视了一眼魔法师们,“双方巡查队有何意见和建议?”
我按下“Play”键,舒展身子,走开了。破碎的外套使我变得不知是像个流浪汉,还是像一个庸庸碌碌的打扮得可怕的人。但是谁在乎这个呢?
安东送给我的随身听根据偶然的选择体系播放着曲目。又重新从几十条塞车的跑道上选择了所需的跑道。基别洛夫和马夫林。“混沌的时代”。剩下来我所要做的一切就是——歌唱。
于是我唱了起来。
混沌的时代!
胜利者自由的幽灵。
鲜血齐膝
仿佛在狂野的梦里
人们取乐,
打碎古老的神灵们,
人们祈祷。
等待着公正的言论!
天空中有彗星——
即将来临的不幸之忠实标志。
光明战士
在篝火上焚烧已倒下的人们。
黑暗战士
将世界握在环中。
千万只鸟
雨柱般轰然下落。
混沌的时代,那个无权再叫做维达里·罗戈扎的人。对他,对这个坠落的天使……黑暗天使而言,爬上去只是为了掉下来。对你和对他者而言混沌的时代。千年的终结。无法分清光明与黑暗,黑暗与光明的时代。死亡和交锋的时代。混沌的时代。
我们不知道,我们是谁——
是红星的孩子,
是黑星的孩子,
或是新坟墓的孩子……
死亡之舞蹈虽简单而可怕,
但因我们所有生活的罪孽
混沌时代惩罚我们的钟声
暂未敲响!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的孩子。我只知道一点:为他人的罪过混沌的时代更经常地会去惩罚那个无罪的人。或者犯下过罪过,但全然不是那些应受惩罚的罪过。但是没有让我选择。没有给我几种命运。
我们仍然活着。
有人得到拯救,有人得不到。
一阵狂风吹来
我们城堡光亮熄灭,
被扯下的旗帜——
那是向敌人投降的
标志
但你拿不到的,
你在欺骗——
我们暂时活着!
我们暂时还活着。所以我歌唱。我歌唱,尽管也许我知道在基别洛夫和马夫林的下一首歌中有这样的句子:
别请求——我决不会把你带上。
别观望——我不知生活的意义。
不要去指望探听到他人的秘密。
这就是一切——我只是个魂灵,我在消失!
我只是一个魂灵。我只是一面镜子。反映为受其呼唤的一切的镜子。但是我不能不请求,不能不相信。我走了,为了消失,但是我请求,我希望,我渴望相信——带走我吧!带上我吧!
我相信。
我希望。
我相信。
我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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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斯科地铁网由十一条线路组成,运行图上这十一条线路分别用不同的颜色表示。
2.“别靠近”俄文原文为“не прислоняться”,被刮去其中при、ятьс几个字母后变成“не слон я”,即“我不是大象。”
3.指俄罗斯人一种特制的煮茶工具,旧时用炭而不是用电加热煮茶。
4.安德柳哈,安德烈的爱称。
5.安德柳什卡也是安德列的爱称。
6.安德柳沙也是安德烈的爱称。
7.维达里克,维达里的爱称。
8.维克多·佩列文,俄罗斯当代后现代主义作家。
9.瓦列里·基别洛夫(1958— ),原为俄罗斯重金属摇滚乐队“咏叹调”的主要成员,二〇〇二年成立“基别洛夫乐队”。
10.когость科克奇,俄文中意为“爪子、爪”,此处被用来作为已作古的超级古老魔法师的名字,本书中的生物赝象指他消亡后变成的“灵爪”。
11.谢尔盖·马夫林,俄罗斯重金属摇滚音乐人,曾为“咏叹调乐队”成员,吉他手,与基别洛夫一起录制过专辑。
12.研钵,俄罗斯民间童话中巫师、女巫等穿越时空时常用的一种工具。
13.斯维塔,斯维特兰娜的爱称。
14.纳乌季鲁斯·波比利乌斯,成立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支风靡全俄罗斯的摇滚乐队。
15.此句源自俄罗斯一则关于拳击手的流行笑话,笑话中谈到拳击手接受采访时被问到他的脑袋长着有何用时,拳击手答曰:“我还用它吃呀。”
16.瓦切斯拉夫·布图索夫,俄罗斯摇滚音乐歌手,曾经为“咏叹调乐队”的成员。
17.此处指红场旁的两尊塑像。
18.康斯坦金·尼科尔斯基,俄罗斯最早的摇滚音乐人之一。本书中提到的歌曲“世界的镜子”创作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
19.夏里亚宾,十九世纪享誉世界的俄罗斯男高音歌唱家。
20.爱尔兰的一种民族舞。
21.“野餐”乐队,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支产生于彼得堡的俄罗斯摇滚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