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只为自己人 第四章(2 / 2)

“人和他者——这更是最大的不对等。”

“不能这么说。我们跟人类是两个不同的种类,完全没有可比性。”

“我想让你知道,”斯维特兰娜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我并没有打算让一切走得那么远。我一直在等着你下楼,看见这一切,我想让你吃醋。”

“对不起,我不知道应该吃醋。”我真诚地忏悔。

“后来,我就有点晕乎乎的,已经不能停下来了。”

“我全都明白,斯维塔……这是正常的。”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说:

“正常吗?”

“当然,谁都有这种事。巡查队是个紧密的大家庭,各种各样的事都有。”

“你是个畜生,”斯维塔叹了口气,“你竟然还是我们这方面的人!”

“斯维塔,你是来和我和解的吗?”我奇怪地问,“我正在跟你和解呀,所以才说这是正常的,我什么也不计较。这就是生活,什么事都会发生。”

她跳起来,用冷冰冰的目光盯了我一会儿。我心慌意乱地不停眨巴着眼睛。

“白痴。”斯维特兰娜突然骂了一句,然后走进屋子里去了。

你想要什么?抱怨、责怪、忧伤吗?

不管怎样,这都不重要了。格谢尔想要什么?如果我不再扮演斯维塔的倒霉恋人的角色,那么会发生什么变化呢?另一个人会占据这个位置吗?还是她应该独自一人留下来——一个人单独面对伟大的命运?

目的,我需要了解格谢尔的目的。

我从躺椅上一跃而起,走进屋里。我一进门就看到了奥莉加。她一个人在客厅里,站在摆放着宝剑的陈列柜前,伸出的手中握着一把长长的利剑。她观赏着它,不对,人们会用这种眼神观赏一把古董剑的。小虎也用相似的目光看过自己的宝剑,对她来说,这种对古董武器的喜爱是抽象的。但对奥莉加来说——并非如此。

当格谢尔迁到俄罗斯生活和工作时,顺便说一句,是为了她才迁来的,这种宝剑应该还十分常见……

八十年前,当奥莉加被剥夺所有权利时,战争是另一种打法。

曾经的伟大魔法师。过去的伟大目标。八十年了。

“要知道,一切正如我以前预料的一样。”我说。

奥莉加哆嗦了一下,转过身来。

“单凭我们自己是战胜不了黑暗的,必须要启蒙人类,让他们变成善良、亲切、勤劳、聪明的人。让每一个他者,除了斯维塔,看不见更多的东西。是什么样的目的……圈子兜了那么久,才让这目的隐没在血泊之中。”

“你,还是搞清楚了,”奥莉加说,“大概是猜到的吧?”

“是猜的。”

“很好。接下来怎么办?”

“奥莉加,你在哪儿捅了娄子?”

“我只是让步,对黑暗做了一个小小的让步。可结果我们输了。”

“我们吗?我们总能安然无恙的。我们善于调整、适应和习惯起来,然后继续进行战斗,只有人类才会输。”

“退让是不可避免的。”奥莉加轻巧地用一只手抓住双柄剑在头上挥舞,“我这样像不像空转的直升飞机?”

“你像个挥着剑的女人。奥莉加,难道我们就什么教训也学不会吗?”

“我们正在学,还能怎么学?这一次一切都与以往不同,安东。”

“一场新的革命吗?”

“我们连那次也没想要革命的。一切本该不流血地、几乎是不流血地过去的。你应该明白:我们只有通过人类才会获胜,通过他们的被启蒙,通过他们的精神完善。共产主义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完美制度,只是因为我的过错,它没有实现。”

“噢哟!如果这是你的过错,你为什么没有被关进黄昏界里?”

“那是因为一切都是获得了批准的。每一步都得到过赞同。就连那个招致不幸的让步,就连它也是得到了许可的。”

“而现在要重新尝试改变人类吗?”

“这只是例行的尝试。”

“为什么——在这里吗?”我问,“为什么又在我们这里?”

“在我们哪里?”

“在俄罗斯!它还要经受多少次尝试才够?”

“需要多少就有多少。”

“那为什么又要在我们这里?”

奥莉加叹了口气,轻轻地把宝剑插入鞘内,放回到陈列柜里。

“因为,我亲爱的孩子,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可能达到某些目标。欧洲、北美洲——这些国家已经完全开化了,所有的可能都被尝试过了。有些东西现在正在没落。他们已经困倦,已经打起了瞌睡。一个穿短裤和背摄像机的身体健壮的退休者——事事如意的西方国家现在这是这么一副样子。应该在年轻人身上进行尝试。俄罗斯、亚洲、阿拉伯世界——它们才是今日的出发点。你不要摆出一副愤怒的面孔给我看,我比你更爱祖国!为了祖国我流的血比你血管里流动的血还要多。你要明白,安东,整个世界都是战场。这点你知道得并不会比我少。”

“我们是和黑暗战斗,不是和人类!”

“是的,与黑暗战斗。但是只有建立了理想社会之后,我们才能获胜。那将是一个充满爱、善良和正义的社会。守夜人巡查队的工作——毕竟不是在街上捕捉变态的魔法师以及给吸血鬼发放许可证!所有这些小事占用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但它们是次要的,就像电灯散发出的温暖一样。灯的首要目的应该是照明,而不是给人取暖。我们应该改变人类世界,而不是要扑灭黑暗力量的小规模骚乱。这就是目的。这就是通往胜利的道路!”

“奥莉加,这点我明白。”

“好极了。那么你要明白那些大家不能直接说出来的话。我们战斗了几千年。而这些时日以来我们在试图扭转历史进程,建立新世界。”

“美丽的新世界。”

“别挖苦,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取得了一些成就,通过流血,通过受苦受难,世界还是逐渐变得更加仁爱了。但是它需要真正实质性的变革。”

“共产主义曾经是我们的理想吗?”

“不是我们的,但我们支持它。它十分吸引人。”

“那么现在是什么呢?”

“你很快就会看到的。”奥莉加微微一笑,非常友好地一笑,“安东,一切都会好的。相信我。”

“我需要知道整件事。”

“不,你不需要。不用担心,不会再策划革命,不会再有集中营、枪决和法庭审判。我们不会重犯旧的错误。”

“不过会犯新的错误。”

“安东!”她提高了嗓门,“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们有非常好的机会取胜!我们的国家将得到和平、安宁和繁荣!我们要领导人类,战胜黑暗。我们整整准备了十二年,安东。不仅是格谢尔在运筹帷幄,所有的高层领导都已参与。”

“是吗?”

“是的。你以为做这一切是未经思索的吗?”

我大为惊讶。

“你们关注斯维特兰娜十二年了?”

“当然不是!我是指仔细制定出一种新的社会模式。计划的某些部分已经通过了测试……全部细节就连我也不是非常了解。从那时起,格谢尔就一直在等待着计划的参与者们在空间和时间上汇集到一起的那一刻。”

“是指谁呢?斯维特兰娜和法官吗?”

她的瞳孔收缩了,我明白我猜到了。猜到一部分。

“还有谁?给我的是什么任务?你将做什么?”

“在适当的时候你会知道。”

“奥莉加,用魔法干涉人类的生活从来不会有好结果。”

“不需要跟我说书生气的道理。”奥莉加果真发急了,“别认为自己比别人聪明。我们不打算利用魔法。你安心休假吧。”

我点点头:

“好。既然你阐明了自己的观点,那么我也表示不赞同的立场。”

“这算是正式表态吗?”

“不。是私下发表意见。作为个人我认为自己有权反对。”

“反对谁?格谢尔吗?”奥莉加瞪圆了眼睛,她的唇角翘起来,露出一丝微笑,“安东!”

我转过身走了。

是的,可笑。

是的,荒唐。

可笑的不仅是格谢尔和奥莉加实施的一塌糊涂的行动,荒唐的不仅是反复进行的不成功的社会实验,还有这次早有预谋、而我也不幸卷入的新行动。

这场战斗最高层领导是赞同的。

光明是赞同的。

为什么我全身在颤抖?我无权这样做,一点也没有。也毫无机会,绝对没有。我可以用“钟表里的一粒沙”的智慧名言来宽慰自己,但我现在却更是石磨里的一粒沙。

最可悲的是,我处在友好和关心的磨盘上。谁也不会迫害我,谁也不会与我斗争,他们不过是要阻止我去干傻事,因为那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

可为什么我的胸口会那么痛,疼得难以忍受呢?

我站在阳台上,无奈而又愤怒地紧紧握住拳头,这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大概你弄明白什么事了,安东?”

我望着谢苗,点点头。

“感觉很沉重?”

“是的。”我承认。

“你只要记住一点:你不是沙子。任何一个人都不是沙子,更何况是他者。”

“要活多少年才能这么准确地猜透别人的心思?”

“大约一百年吧,安东。”

“那样的话,在格谢尔面前我们所有的人不都像一本打开的书?”

“当然。”

“就是说,我应该放弃思考。”我说。

“你最开始就应该学会这个。你不了解城里发生的骚乱么?”

“什么时候?”

“一刻钟前,不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从东方什么地方来了一个信使找头儿。黑暗使者想抓住并杀害他,当着头儿的面。”谢苗冷笑了一下。

“那不就是向我们宣战?”

“不是,他们认为自己有权这么做,因为信使是非法进入莫斯科的。”

我看看四周。谁也没有急着要走。汽车没有发动,东西没有收拾。伊格纳特和伊利亚又把烤肉盆烧了起来。

“我们不用回去吗?”

“不需要。头儿自己摆平了。一场小小的战役,没有伤亡。信使被吸收进了我们的巡查队,黑暗使者不得不一无所获地离开。只不过餐厅遭受了一点损失。”

“什么餐厅?”

“头儿和信使会面的餐厅,”谢苗耐心地解释。“反正我们获准继续休假。”

我看了看天空——炎热的、碧蓝的天空。

“你知道吗,不知为什么我不想休息了。我要回莫斯科。我想,谁也不会见怪的。”

“当然不会。”

谢苗掏出烟抽了起来,接着漫不经心地说:

“我要是处在你的立场上就会想去了解,信使从东方究竟带来了什么。也许这是你的机会。”

我苦恼地笑了起来。

“黑暗使者都没能了解到这个,你是在建议我去翻头儿的保险箱?”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黑暗使者都没能抢走,你也没有权力拿走,甚至触碰一下这东西,这是当然,然而,如果只是去了解一下那是什么东西的话……”

“谢谢,真的谢谢你。”

谢苗点点头,毫不客气地接受了我的感谢。

“我们在黄昏界再会合吧……对,你知道我也厌倦休假了,午饭后我借小虎的摩托车到城里去,带上你?”

“嗯。”

我感到惭愧。大概这种惭愧只有他者才能够充分体会。因为我们总能明白,什么时候会有人迎合我们,什么时候会有人送给我们受之有愧却又无法拒绝的礼物。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无论如何不能。我不想看见斯维特兰娜、奥莉加、伊格纳特,不想听到他们的大道理。

至于我的真理,只能永远留给我自己。

“你会开摩托车吗?”我一边问,一边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我参加过第一届巴黎—达喀尔的摩托车大赛。走,我们去帮帮同事们。”

我忧郁地望望正在劈柴的伊格纳特。他是用斧子的高手。他每劈一下,就停一会儿,朝周围的人瞥一眼,展示着自己的二头肌。

他很爱自己。当然世上其他的东西他爱得也不少,不过自己是放在第一位的。

“我们去帮忙吧,”我赞同地说。我挥了一下手,用手势穿过黄昏界抛出一枚三刃刀。几段木头散开来,垛成了整齐的劈好的柴堆。伊格纳特正好抡起斧头再要砍木柴,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差点摔倒在地。他一脸茫然地晃了晃脑袋。

自然,我这一击在空间里留下了痕迹。黄昏界一边嗡嗡作响,一边贪婪地吸收着能量。

“安东,你这是在干吗?”伊格纳特有点受伤害了,“为什么要这样?又不是运动竞赛!”

“不过这很有效率。”我边走下阳台边回答道,“还要再劈吗?”

“得了吧你……”伊格纳特弯下腰,收拾劈柴。“这样我们还不如直接放火球烤肉串得了。”

我没觉得自己有错,但还是开始帮忙收劈材。木柴全部劈完了,它们的横断面闪现出鲜润的琥珀般的黄色。我为这么美的东西要被用作劈材而感到惋惜。

然后我朝屋子里张望了一下,看到奥莉加在一楼的窗户里面。

她很认真地观察着我的恶作剧,未免太认真了些。

我朝她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