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只为自己人 第二章(2 / 2)

我点点头。事实上,我算什么呢。我说:

“是的,你是对的。我大概是累了。我这是在胡说八道。”

小虎怀疑地看了看我,我那么快就认输了显然让她感到奇怪。

“我得端着香槟酒坐一会儿,”我补充道,“一个人喝个够,然后在桌子下睡一觉,头昏脑涨地醒过来。那时就会觉得轻松了。”

“好吧,”女魔法师警觉地说。“我们干吗到这里来?酒吧开着,你可以任意选一些合胃口的酒,或者去找其他人,要我再陪你一起坐一会吗?”

“不,最好让我一个人呆着,”我拍了一下大肚子酒瓶说,“真是可恶,没有下酒菜也没有伙伴。你们去游泳时顺便来看看,说不定那时我还能挪动呢?”

“我们说好了。”

她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间。我独自留下来,如果不把那瓶亚美尼亚产的白兰地酒算作伙伴的话,而有时候我真愿意相信它是我的伙伴。

她是一个可爱的姑娘。她们全是可爱的好姑娘,我巡查队的朋友同事。我现在透过“皇后”的音乐听得到她们的说话声,我感到很愉快。我和她们中的某些人关系好些,和另外一些人的交往少些,但是我没有敌人,将来也不会有。我们过去一同并肩作战,将来也会在一起行走,只有一个原因会让我们失去彼此。

那么我为什么对发生的事感到不满呢?只有我一个人——奥莉加也好,小虎也好,都赞同头儿的行动。而其他人呢,如果直接问他们的话,他们也都会赞同的。

我真的失去客观性了吗?

也许吧。

我喝了一口白兰地,透过黄昏界望了一眼,追踪着某种非我族类、难以分辨的生命体所发出的昏暗火光。

原来客厅里出现了三只蚊子,两只苍蝇,在角落里的天花板下有一只蜘蛛。

我动了下手指,捏出一只很小的、直径为两毫米的火球。我瞄准了蜘蛛——为了放松一下,最好还是选择一个不动的靶子,然后就发送出一只火球。

我的行为没有什么不道德的。我们不是佛教徒,至少大部分俄罗斯的他者不是。我们吃肉,我们打蚊子和苍蝇,我们毒死蟑螂,如果我们懒得每个月去掌握新的、能吓跑昆虫的咒语,那么昆虫就会迅速地产生对魔力的免疫力。

这跟道德无关,只不过这很可笑,会成为大家的笑柄。“用火球对付蚊子”,这是在守夜人巡察队受训的各个年龄段的初学者最喜欢的游戏。我想,黑暗魔法师也玩这种游戏,只是他们的对象不仅限于苍蝇和蚊子,还会有麻雀和狗。

我一下子就烧死了一只蜘蛛,打死那些昏昏欲睡的蚊子也不成问题。

我端着白兰地酒杯和甘愿效劳的酒瓶子碰了一下,以此庆祝每一个胜利。然后我开始打苍蝇。但也许是血液里的酒精有点多了,也许是苍蝇很灵敏地感觉到了火点的接近,打第一只苍蝇花掉了我四颗火弹,幸好在脱靶时我及时地驱散了它们。我用第六颗火弹击毙了第二只苍蝇,同时有两道很小的球形闪电射入了墙上的玻璃橱窗里。

“糟糕,”我懊丧地一口饮尽了白兰地。我站起来,房间晃动着。我走到壁橱旁,里面有几把裹着黑丝绒的宝剑。乍一看,是十五、十六世纪德国造的。辅助照明灯被关掉了,所以我无法更精确地估计它们的年份。我在玻璃上发现了几个小弹坑,还好没有伤及宝剑。

我花了一点时间考虑该如何纠正这个过错,但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把已蒸发和飞溅到房间各处的玻璃碎碴送回原处去。这不得不花掉比恢复整块玻璃大得多的精力,最后总算使它恢复了原状。

然后我进了酒吧。不知为什么我已经不想喝白兰地了。然而一小瓶墨西哥咖啡甜露酒,似乎是既可满足我畅饮的需求又能让我打起精神来的一种成功的折衷方案。咖啡和酒精——都在一个小瓶里。

我转过身,看到谢苗坐在我坐过的沙发椅上。

“大家都去湖边了。”魔法师说。

“马上,”我边往他跟前走边答应,“我马上就去。”

“放下酒瓶。”谢苗建议道。

“为什么?”我觉得有趣,不过还是把酒瓶放下了。

谢苗专注地盯着我的眼睛。我没来得及启动保护茧,而等到我开始怀疑他捣鬼时,已经太迟了。我想移开目光,但是做不到。

“坏蛋。”我吐了口气,同时深深地弯下了身体。

“沿着走廊向右走!”谢苗在后面喊。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我的后背,像一根无形的线拖在后面。

我到了盥洗室。大约五分钟后,折磨我的人走了过来。

“好些了吗?”

“是的。”我答道,感到呼吸困难。我站着把头伸进洗脸池。谢苗默默地拧开水龙头,拍了我一下肩膀说:

“放松点。我们从民间的土法开始,但是……”

体内掠过一阵热浪。我呻吟了起来,但是不再恶心了。神志不清的症状已经过去,现在最后的醉意也从我身上消失了。

“你在干什么?”我只是挤出这句话来。

“我在帮助你的肝。喝口水,会感到轻松些。”

确实起作用了。

五分钟后我自己走出盥洗室,汗淋淋、湿漉漉的,满脸通红,但却很清醒。

“干吗多管闲事?我就是想喝醉,所以喝醉了。”

“年轻人,”谢苗责备地摇摇头,“想把自己灌倒呢!谁会用白兰地把自己灌醉?而且是在喝了红酒以后,而且还以半个小时喝半公升的速度。记得有一次我和萨沙·库普林决定喝个够……”

“萨沙是什么人?”

“噢,就是那个作家。不过当时他还不是作家。我们按普通人的方式文明地畅饮了一通,腾云驾雾地喝,在桌子上跳舞,朝天花板开枪,并且还找了女人。”

“他也是他者吗?”

“萨沙吗?不,他是个好人。我们喝了四分之一,还教会了一群中学生喝香槟。”

我重重地坐在沙发上,望着空瓶子,咽了一下口水,又开始恶心了。

“你们喝了四分之一瓶就醉了?”

“四分之一桶,怎么不醉呢?”谢苗惊讶地说,“要喝醉是可以的,安东。如果很需要的话。不过想醉就要喝伏特加。白兰地、红酒——这全是心理需要。”

“为什么要喝伏特加?”

“为了抚慰心灵。在它痛得非常厉害的时候。”

他用一种略带责备的目光看着我,一个可笑的小魔法师,长着一张有点滑稽的脸,怀着一些关于伟大人物和伟大战斗的可笑渺小的回忆。

“我错了,”我承认道,“谢谢你的帮助。”

“瞎说什么,老古板。我曾经一晚上三次弄醒一个跟你同名的人。酒是要喝的,但不要喝醉,为了事业。”

“同名人?安东·契诃夫吗?”我惊讶地问。

“不是,你说什么呀。是另一个安东,我们的人。他死了,死在远东,当时日本军阀……”谢苗挥了一下手,不再吭声了。然后他用近乎温柔的声调说,“你别急。晚上我们也来一场文明的一醉方休。可是现在我们应该去赶上同事们。走吧,安东。”

我顺从地跟在谢苗身后走出房子。接着我看到了斯维塔。她已经换好衣服坐在躺椅上,她穿着游泳衣和花裙子——或者说是用一块布围着大腿。

“你没事吧?”她有点惊讶地问我。

“一点事儿没有。不过吃烤羊肉串也没什么益处。”

斯维特兰娜仔细地看着我。可是,除了红通通的脸色和湿漉漉的头发,我身上也没什么酒醉的迹象。

“应该检查检查你的胃。”

“一切正常,”谢苗迅速地说,“相信我,我也学过医的。炎热的天气、酸味的酒、油乎乎的烤羊肉——所有这些都是他不舒服的原因。他现在去洗个澡,傍晚天凉点时,我们再喝上一瓶,这也是治疗。”

斯维塔起身走了过来,同情地看着我的眼睛。

“要不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吧?我去倒杯热茶。”

是啊,这或许不错,就这样坐着也很好,两个人一起喝茶,说说话,或者什么也不说,这都不重要。我可以偶尔看看她,或者不看也没关系。听听她呼吸——或者塞住耳朵也可以。只要知道我们两人并排坐着就好。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不是在守夜人巡查队的友好团体里。我们两人在一起是因为我们希望这样,而不是因为格谢尔的安排。

难道我真的不再会笑了吗?

我摇摇头,并在脸上挤出了一个胆怯而又执拗的微笑:

“走吧,我还不是一个在魔法战争中战功赫赫的老资格。走吧,斯维塔。”

谢苗已经走在前面了,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使了个眼色,赞许地眨了眨眼。

夜晚并不凉爽,但已不再炎热了。从六七点钟开始人们就分成了几小帮儿。不知疲倦的伊格纳特与莲娜和奥莉加仍坐在湖边,虽然奥莉加和他们在一起令人感到奇怪。小虎和尤利娅在树林里散步。其他人都分散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

我和谢苗占据了二层楼的大阳台。这里很舒适,微风轻拂,还放着一套在最热的天气里尤显珍贵的藤椅。

“来第一瓶,”谢苗说,并从一个个印着“达能—儿童”酸奶广告的塑料袋里取出一瓶伏特加,“斯米诺夫”牌的。

“你真的建议这么做吗?”我怀疑地问。我不认为自己是喝伏特加的高手。

“我喝伏特加都喝了一百多年了。过去这酒的品质比较差,相信我。”

他拿出酒瓶之后,又拿出了两只多棱杯,一只两公升大的罐子,上面用马口铁的盖子封着,里面塞满了小甜瓜,还拿出一袋腌白菜。

“用什么兑酒?”我问。

“喝伏特加不用再掺其他东西的,孩子,”谢苗摇摇头,“假酒才用。”

“活到老,学到老……”

“你会早一点学会的。对伏特加不要有怀疑,黑戈洛夫卡新村是我监管的地区。那儿的工厂里有一个巫师,小巫师,人不坏,他给我的都是正宗产品。”

“你这是在拿权利换取蝇头小利。”我大胆地说。

“我没有,我付了钱给他。一切都是合法的,这是我们的私人交情,与巡查队的公事无关。”

谢苗用灵巧的动作旋开了瓶盖,为每人斟了半杯酒。虽然在阳台上放了整整一天,但伏特加还是凉爽的。

“为健康干一杯吧?”我提议道。

“为健康干杯为时尚早,为我们干杯吧。”

白天他使我清醒过来,并且真的做得很道地,大概不仅帮我把酒精从血液中除去了,而且还把全部代谢物都除去了。我喝了半杯,一点也没抖,还奇怪地发现,伏特加不仅在寒冷的冬天,而且在炎热的夏天也能使人感到惬意。

“瞧。”谢苗得意地发出声响,并伸开手脚懒洋洋而又舒适地坐着,“应该暗示小虎,在这里放张躺椅不错。”

他掏出呛人的“爪哇”牌香烟,抽了起来。他察觉到我不满的目光,便说:

“我还是要抽这烟。我爱自己的国家。”

“我爱自己的身体。”我嘟囔了一句。

谢苗嘿嘿一笑。

“有一次,一位我认识的外国人邀请我去做客……”他开始说。

“很久以前的事情吗?”我不由自主地问。

“不是很久以前,就在去年。他邀请我是想学会像俄罗斯人一样喝酒。他住在‘潘特’豪华宾馆。我带上一位临时认识的女朋友,还有她的弟弟——他刚从监狱回来,无处可去,我们就一起去了。”

我想象了一下那情形,摇摇头说:

“人家放你们进去了吗?”

“是。”

“你用了魔法?”

“没有,外国朋友花钱买通的。他准备了充足的酒和小菜,我们从四月三十日开始喝,一直喝到五月二日。没有让侍者进来,也没有开过电视机。”

看着穿着柔软的国产方格衬衣、磨损的土耳其牛仔裤和破旧的捷克平底鞋的谢苗,不难想象他喝着从三公升的罐子里分装出来的酒的模样,可就是想象不出他住在“潘特”的样子。

“伤风败俗。”我同情地说。

“没有啊,为什么伤风败俗?那小子很喜欢。他说,他终于知道了,真正的俄罗斯狂饮是什么样子的。”

“是什么样子呢?”

“当早晨醒过来时,周围的一切都是灰色的。空气是灰色的,太阳是灰色的,城市是灰色的,人们是灰色的,思想是灰色的。而惟一的方法就是继续喝酒。那样会感觉轻松些,那样世界才又会恢复色彩。”

“你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外国人。”

“那还用说!”

谢苗又斟了一杯酒,这次倒得略微少一些。他想了一会儿,突然又把酒杯斟满了。

“让我们干了吧,老古板!为我们不用喝酒就能看得见蓝蓝的天空、黄黄的太阳、有色彩的城市而干杯吧。我和你常常进黄昏界,看得见世界的内幕看上去其实并不像其他人所以为的那样。可是要知道,世界的内幕大概也不止一个。让我们为鲜艳的色彩干杯!”

我傻乎乎地喝了半杯。

“别闲着,小子。”谢苗用先前的口气说。

我把剩下的半杯也喝完了。“咯吱咯吱”吃了一大口酸甜的白菜,然后问道:

“谢苗,你的举止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要表现出有异于常人的行为和形象?”

“这话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究竟为什么?”

“这样会轻松些,安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我也是。”

“我该怎么办,谢苗?”我问,没有跟他解释我的问题。

“做应该做的事。”

“要是我不想做应该做的事呢?要是我们光辉的真理,我们巡查队真诚的誓言和我们非常善良的意图都让我不痛快呢?”

“有一点你要明白,安东。”魔法师“咔嚓咔嚓”地嚼着黄瓜,“你早就该明白了,但是你却久久地呆在自己的牢笼里。无论我们的真理是多么伟大和崇高,它还是由许许多多的小真理组成的。就算是格谢尔聪明绝顶,并且有着那种但愿别让我梦到的经验,他也还是得过后来用魔法治愈的痔疮、有俄狄浦斯情结,还有把成功的旧方案改头换面重来的习惯……不过这一切都是用来举例的,我没有抓过他的把柄,领导毕竟是领导嘛。”

他又取出一支烟,但这一次我不敢反对。

“安东,你的问题就在于,你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参加了巡查队,并为此感到高兴。整个世界最终分成了黑的和白的!人类的理想实现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从此变得清清楚楚。可是你要明白,事情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从前我们都是一家人,黑暗力量也好,光明力量也罢,都是一家。我们坐在洞穴里的篝火旁,透过黄昏界观望猛犸在附近的哪一个牧场吃草,载歌载舞地从手指里射出火花,而且用火球烧别的部族。有两个兄弟,是他者,可用来作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先一步走进黄昏界的那个,或许他当时吃得饱饱的,或许是第一次恋爱。而另一个人正好相反,因吃了太多绿竹笋而肚子疼,女人又以头痛和刮动物皮刮累了为借口拒绝了他。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一个繁殖猛犸,而且很知足;另一个要求分给他一截象鼻子,又向头领要她的女儿,就这样他们分开了,分成了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分成了好人和坏人。这是他者的入门课程,是不是?我们就是这样教小他者的。只是,老古板,是谁告诉你,这一切都已经停止了呢?”

谢苗猛地把嘎吱作响的躺椅拉起朝我移过来,对我说:

“过去有的,现在和将来也还会继续存在。永远如此,安东,不会结束。现在我们把那种没得到许可就自己跑出去在人群中行善的人送进黄昏界,这种人是平衡的破坏者、精神变态者和歇斯底里患者,然而明天将会怎么样?过了一百年,一千年呢?谁能预见到?你,我,还是格谢尔?”

“因此要……”

“你有自己的真理吗,安东?告诉我,有吗?你相信它吗?那就相信吧,别相信我的,也别相信格谢尔的。相信并为之而战。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如果你的心不会刺痛。黑暗力量的自由,它之所以不好,并不是因为它完全独立于其他人——这是对孩子们的一种解释。黑暗的自由首先是自我解放,放弃对自己良心和灵魂的约束。当什么也不能再让你心痛的时候——到那时你再大声呼救,说实话,已经晚了。”

他沉默下来,又从塑料袋里取出一瓶伏特加,叹口气说:

“第二瓶。要知道,我们今天没法喝醉了,醉不了……而关于奥莉加,还有她说的话……”

怎么所有的事他都一清二楚呢?

“她不会嫉妒斯维特兰娜能完成她做不到的事;不会嫉妒斯维特兰娜还拥有大把未来,而奥莉加,坦率地说,有的只是过去了。她嫉妒的是你就在斯维特兰娜身旁,而且想阻止心爱的人去冒险,尽管你什么也做不了。格谢尔能做,但是他不想做。你做不到,但却想做。结果也许没有任何差别,但不知为什么她被触动了,她的心都要碎了,别看她的年龄那么大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培养斯维特兰娜吗?”

“是的。”谢苗把酒杯中的酒溅洒了出来。

“为什么?”

“我不能回答。我立了誓约,不能说的。”

“谢苗……”

“我说——我立过誓约。你要我脱下衬衫让你看背上惩罚之火的印记吗?我要是顺嘴胡说,我就会连同这把椅子一起被烧成灰烬,骨灰被卷在香烟纸里。对不起了,安东。别打听了,能说的我都说了。”

“谢谢,”我说,“我们喝酒吧,说不定我们能喝醉,我需要喝醉。”

“看得出来,”谢苗附和道,“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