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只为自己人 第一章(2 / 2)

“请原谅。”小虎又一次说道。她用乞求原谅的目光环视着我们。

“听我说,你为什么需要这个?”斯维塔看着狗,“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能力足以击退一个排的绿色贝雷帽特种部队,干吗要养这些罗特维勒猎犬?”

“这不是罗特维勒猎犬,而是斯塔福德小猎犬。”

“有什么区别?”

“它们有一次抓住过一个贼。我一个星期才有两天左右待在这里,我又不能每天都开车从市里往这边跑。”

解释不太有说服力。随便一个简单的咒语——保证就没有人敢靠近这里。但是大家还没有来得及谈到这点——小虎一句话就缴了我们的械:

“我的性格就是这样。”

“狗会悬很久吗?”尤利娅依旧依偎在她身边问,“我想和它们交个朋友。否则我会留下隐性的心理综合症,这会对我以后的性格和性爱取向有影响。”

谢苗“噗嗤”一笑。尤利娅用一句话化解了冲突,这话好在直白又恰当。

“傍晚它们会复活的。女主人,请我们进家吗?”

我们把狗留在汽车周围,然后朝屋里走去。

“小虎,你这里多好!”尤利娅说。她缠住了姑娘,已经完全不理我们了。好像女魔法师是她的偶像,这个偶像让她宽恕了一切,甚至原谅了过分警觉的狗。

有意思的是,为什么那些难于企及的本领总会成为盲目崇拜的东西?

尤利娅是个杰出的分析魔法师,善于捻开客观现实的线索,找出潜在的魔法原因。她是聪明人,和她同部门工作的伙伴都很喜欢她,不仅因为她是个小姑娘,还因为大家把她视为战友,一个有价值的、难以替代的搭档。但是她的偶像却是小虎,一个变形人魔法师,魔法斗士。要是她崇拜的是那个在分析部门兼差拿半薪的善良老太婆波林娜·瓦西里耶夫娜就好了,或是爱上部门的领导——一个仪表堂堂、上了年纪的花花公子埃迪克也不错。

可惜不是,小虎成了她的偶像。

我一边开始吹口哨,一边走在大家后面。我觉察到了斯维特兰娜的目光,微微地点点头。一切正常。接下来还有整整几个昼夜的休闲时间。没有黑暗使者和光明使者,没有任何计谋,没有冲突。可以在湖里游泳、晒太阳、边吃烤羊肉串边喝红酒、晚上去洗桑拿。在这种别墅里,桑拿室应该是不错的,然后再和谢苗一起拿一两瓶伏特加、一罐咸蘑菇,离开其他人,找个安静一些的地方,一边看着星星聊一些哲学,一边开怀畅饮。

真好。

我想成为一个普通人,哪怕只是一昼夜。

谢苗停下来,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们拿两瓶吧,或者三瓶,应该还会有人要来。”

不必奇怪,更不必气愤。他没有窥探我的心思,只是他的生活经验更丰富些而已。

“我们说定了。”我点了一下头。斯维特兰娜又怀疑地瞥了我一下,但是没有吭声。

“你容易些,”谢苗补充说。“我已经很难变成普通人了。”

“有这个必要吗?”已经站在门口的小虎问。

谢苗耸耸肩膀:

“当然没必要,但我还是想。”

接着我们走进了别墅。

二十个客人,即使对这幢房子来说,可能也显得有些多了。如果我们是人——那就另当别论了。我们已经制造了太多的喧闹。试一试把二十个用功学习了几个月的孩子聚集在一起,然后把整个商店里的玩具都交到他们的手里,准许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然后再看看结果吧。

大概只有我和斯维特兰娜没有参加闹哄哄的娱乐活动,而是待在一旁。我们从餐桌上各拿了一杯葡萄酒,并在客厅角落的一张皮沙发上坐了下来。

谢苗和伊利亚正在进行一场魔法对决,一场文明、平和的对决,一开始就让周围的人觉得很是赏心悦目。显然,在汽车里谢苗伤害了朋友的自尊心,现在他们两个在轮流改变客厅里的天气。我们已经感受过了郊外树林的冬天、秋天的迷雾和西班牙的夏天。小虎坚决禁止了下小雨和倾盆大雨,还好魔法师们也没想招来暴风雪。看来,他们对气候的变化实行了一些内部的限制,并且主要比的不是铭记下来的瞬间自然现象的罕见性,而是它的持久度。

加里科、法丽特和丹尼拉在打扑克牌。最普通的游戏,没有什么新花样,只是牌桌上的空气因魔法而在闪闪发光。他们在利用一切力所能及的出老千和反老千的魔法,哪些牌落到了手上,以及补进一些什么牌,此刻已经都无关紧要了。

伊格纳特站在敞开的门边,他的周围是研究部门的女孩子们,我们部门那两位多余的程序员也凑在其中。显然,我们的性感帅哥已从上次的情场败仗中恢复了过来,现在正在自家花园里舔伤口呢。

“安东,”斯维塔小声问,“你认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你是指什么?”

“快乐。你还记得谢苗说的话吗?”

我耸耸肩膀。

“等我们活到一百岁时,再回到这个问题上来好吗?我感觉不错。真是不错。哪儿也不用去,什么也不用想,不用推算巡查队的人如果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话,要在哪个阴暗的角落栖身比较好。”

“我也不错,”斯维特兰娜同意道,“不过我们这里只有四个年轻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年轻的队员。尤利娅、小虎、你、我。我们的未来会怎样——一百年后?三百年后呢?”

“我们会看到的。”

“安东,你要记住。”斯维塔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手,“我为加入了巡查队而感到自豪。我感到幸福,因为妈妈又恢复健康了。我现在生活得很好,还在这里争辩真可笑。我甚至能理解,头儿为什么要让你经受那种考验……”

“别说了,斯维塔。”我抓住她的手,“我也理解他,但是我的心里很难过。不要谈这些。”

“是的,我也不想。”斯维塔一口喝干了酒,放下空酒杯,“安东,我谈的就是——我看不到快乐。”

“在哪里?”大概,有时我是个脑筋非常迟钝的人。

“在这里,在守夜人巡查队,在我们友好的伙伴中间。要知道,我们这里每天都有战斗,不是大的,就是小的。与疯狂的变形人作战,与黑暗魔法师作战,与所有的黑暗力量作战。我们鼓足力量、挺出下巴、瞪着眼睛,随时准备跳起来用胸部去堵枪眼,或者用光屁股对付刺猬。”

我“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斯维塔,这里有什么不好?的确,我们都是战士。所有的人,从尤利娅到格谢尔都是,打仗当然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是如果我们退缩了……”

“那又怎么样?”斯维塔问道,“世界末日会到来吗?善的力量与恶的力量交战了几百年。他们互相扯着嗓子叫喊,指使人类部队打来打去,一切都是为了崇高的目的。可是,告诉我,安东,难道人类世界在此期间变得更好了吗?”

“是变好了。”

“是从巡逻队开始工作时算起吗?安东,亲爱的,你对我说了那么多次,而且不止是你一个人在对我说,说什么最重要的战斗是为了拯救人们的灵魂,说什么我们是在预防大规模的战争。是的,我们在预防。可人类还是在自相残杀,较之二百年前更甚。”

“你想说的是,我们的工作——有害吗?”

“不。”斯维特兰娜疲劳地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这么自命不凡。我只是想说,或许我们确实是光明的,只是——你知道吗,市区里有人在卖假圣诞树,那些道具树从外表上看起来像真的一样,但这种东西一点也不会给人带来快乐。”

这个小趣事她说得很认真,而且没有改变语气。她看了一下我的眼睛。

“你明白吗?”

“我明白。”

“是的,或许你真的明白。黑暗魔法师开始较少作恶了,”斯维特兰娜说,“这是我们让步的结果,以善行代替恶行,我们开出允许黑暗使者谋杀人类的特许凭证,并试图证明这样做是正确的。我相信,黑暗力量作恶是比以前少了,而我们理应不会带来恶。可是人类呢?”

“这事与人类有关系?”

“当然有关!我们在保护他们,忘我而坚持不懈地保护着他们。可他们为什么没有越变越好呢?他们竟然自己在做黑暗的工作。为什么?安东,或许,我们已失去了某些东西,是驱使光明魔法师派军队慷慨赴死,而且自己也身先士卒时所怀有的那种信念吗?是不仅会保护人,而且还会享乐的本领吗?假如这是一堵监狱的墙壁,是什么让它们坚不可摧呢?人类忘记了真正的魔法,人们不相信黑暗,但他们也不相信光明呀!安东,我们是战士,是的!但只有当战争正在进行时,人们才会敬爱军队。”

“战争正在进行。”

“这个谁知道呢?”

“我们大概不完全是战士,”我说。偏离自己呆惯的立场总是件不愉快的事,但也没有办法。“多半是骠骑兵。嚓—嚓—嚓……”

“骠骑兵会笑。而我们——几乎已经不会笑了。”

“那么告诉我,该怎么办。”我突然明白,本来有希望成为美好日子的这一天正在飞速地顺着斜坡滚进一条堆满陈旧垃圾的又黑又臭的沟里。“说呀!你是伟大的魔法师,或许马上就会成为伟大的魔法师,是指挥我们作战的将官,而我只是个普通的中尉。给我下命令,而且是明确的命令。告诉我该怎么做?”

这时我才发现,客厅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大家都在听我们的谈话,不过我已经无所谓了。

“要是你说:出去,去消灭黑暗力量!我会去。尽管我不善于干这事,但我会非常非常努力的!要是你说:微笑,去为人们行善!我会去。不过谁将会为我因此而替邪恶开辟的道路来负责呢?善与恶,光明与黑暗,是的,我们一边强调这些单词,一边抹去它们的意义,把它们当作旗子挂出来,并让它们在风雨中腐烂。那么给我们新的单词!给我们新的旗帜!告诉我们——该往哪走,该做什么!”

她的嘴唇在颤抖。我打住话头——但已经晚了。

斯维特兰娜用手捂住脸哭了。

“我究竟该怎么办?”

或许是真的——我们甚至不再会互相微笑了?

即使我对了一百次,但是一次的错误却……

如果我准备好保卫全世界,却不能保护我身边的那些人的话,那么我的真理又有什么价值呢?我在抑制心中的恨,但不允许自己去爱吗?

我跳起来,搂住斯维特兰娜的肩膀,把她带出客厅。魔法师们站在原地,移开了目光。也许他们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这种场面,也许他们什么都明白。

“安东。”小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旁边,她在墙上推了一下,那里打开了一扇门。她望着我,眼神中既有责备的意思,又有意外的理解。然后,她走了出去,把我们两人单独留了下来。

我们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斯维特兰娜轻声地哭着,扑到我的肩膀上,我知道她会这样。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我已经把我能说的全说出来了。

“我要试一试。”

这点我没有料到。什么都想到了:委屈、回击、抱怨,只是这一点没有料到。

斯维特兰娜把手从满是泪水的脸上拿开。她摇摇头笑了一下。

“你是对的,安东什卡。完全正确。我现在只会抱怨和抗议。我像个孩子似的在抱怨,什么也不懂。他们必须把我的鼻子按到麦片粥里,准许我碰碰火,然后等待,等待我长大成熟。这些训练是必须的。我要试一试,我会给你们一面新的旗帜。”

“斯维塔……”

“你是对的,”她打断我的话。“我也有一点点正确。当然不是指在伙伴们面前任性。他们确实是既能寻欢作乐,又能作战。今天是我们的休息日,不能让其他事把它毁了,就这么说定了?”

我又感到一堵墙的存在,一堵无形的墙。它永远竖立在我和格谢尔中间,竖立在我和最高领导层的成员中间。

时间在我们之间筑起了那堵墙。今天我亲手在墙上铺了几排冰冷的玻璃砖。

“原谅我,斯维塔,”我小声说。“请原谅。”

“我们会忘记的,”她很坚决地说,“让我们忘记吧。在我们还可以忘记的时候。”

我们最终环视了一下四周。

“书房吗?”斯维塔猜道。

一排排橡木书架,深色的玻璃后面直立的一卷卷大部头的书。一张结实的大写字台,上面放着电脑。

“是的。”

“小虎不是一个人住吗?”

“不知道。”我摇摇头。“我们不习惯打听别人的事。”

“好像她是一个人住的。起码目前是这样,”斯维特兰娜掏出一块手帕,小心地擦干眼泪,“她的房子不错。我们走吧,不然大家会感到不自在的。”

我摇摇头说:

“他们大概感觉到了我们没吵架。”

“不,不可能。这里所有的房间之间都有屏障,他们探查不到。”

我透过黄昏界看了一下,发现在墙里有时隐时现的光在闪烁。

“现在我看见了,你的能力一天比一天强大了。”

斯维特兰娜微笑了一下,有点不自然,但还是很自豪。她说:

“奇怪,如果一个人住,为什么要设屏障呢?”

“如果不是一个人住,那为什么要设呢?”我低声反问道,并不指望得到答复。斯维特兰娜也没有回答。

我们走出书房,回到客厅里。

气氛虽不能说像是在墓地,但也差不离了。

不知是谢苗,还是伊利亚的努力——房间里散发出一股沼泽的潮气。伊格纳特和莲娜搂着站在那里,忧愁地观望着。他比较喜欢快乐——从他所有的表现来看,任何争论和紧张空气都会使他感到心如刀绞。牌迷们默默地望着放在桌上的惟一的一张牌——在他们的注视下,这张牌在颤动,在弯曲,在改变花色和点数。尤利娅紧绷着脸,轻轻地向奥莉加打听着什么。

“倒杯酒喝吧?”斯维塔握住我的手问,“你知道吗,对歇斯底里病患者来说,最好的药是白兰地。”

听到这话,带着满脸不安神情站在旁边的小虎匆匆朝吧台走去。怎么,她把我们的争吵归罪于自己了吗?

我和斯维特兰娜端起酒杯,像做给大家看似的碰了碰杯,然后互吻了一下。我觉察到了奥莉加的目光:不高兴,不忧郁,但却是关切的目光,略有些妒忌。不过这种妒忌与我们的亲吻无关。

我突然感到不舒服。

我仿佛从艰难地徘徊了多日、甚至数月之久的迷宫里走了出来,却又看到了下一个狭窄地道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