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打透明的门,
并且知道谁也不会答应。
揿了一下按钮后,我使单放机进入了待机状态。不是因为歌曲与情绪不相符,情况刚好相反。
我喜欢夜间的地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除了令人厌恶的广告和疲劳的、单调的人类生物电场之外就没有什么可看的了。马达的隆隆声,吹进虚掩着的窗里来的一阵空气,轨道上的撞击声,以及木然地等着车的人们。
反正我喜欢。
靠我们的爱就这么容易捉住我们!
我哆嗦了一下,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总之我打算走到支线的尽头。
“里加”站,下一个是“阿列克谢耶夫斯基”站。
又紧张地沉默着,
老是想着一件事,
今天麻风病人俱乐部
就要开张了。
一切都恰如其分。
迈上自动扶梯,我感觉到前面有股力量在轻轻地起伏着。我的目光往迎面而来的那条自动扶梯上一扫——几乎一下子就看到了一个黑暗使者。
不是,这不是守日人巡查队的成员,派头不一样。
一个四五级,更像是五级的小魔法师。他显得很紧张,不停地向周围扫视。他还不完全是个小伙子,不会超过二十岁,他的头发长长的,身上套着一件柔软的敞开着的上衣,脸上的表情尽管很紧张,但还是讨人喜欢的。
唉,你是怎么被怂恿加入黑暗力量的呢?在你初次迈进黄昏界前发生了什么事呢?与女朋友吵架了吗?与父母吵翻脸了吗?在学院考试考砸了,还是在学校考了2分?在无轨电车上轧痛脚了吗?
而最可怕的是,你的外表没有改变。或许还变好了。你的朋友们奇怪地发现,与你在一起有多好多快乐呀,如果和你一起共事,那干活是多么幸运。你的女朋友发现你身上有许多过去没有发现的优点。父母对变聪明和认真的儿子喜欢得没个够。老师们由于这个天才的学生而感到高兴。
谁也不知道,你在向周围的人索取什么代价。你的善举、你的玩笑、你的同情将换取怎样的回报。
我闭上眼睛,胳膊搁在扶手上。我累了,我有点醉,我什么也不在意,我听音乐。
黑暗使者的目光扫视了我全身,然后往下走去,他全身颤抖,停了下来。
我没有时间准备、变换面貌、改变生物电场。我还是没有预料到,搜索地铁的工作已经开始了。
一种像吹进来一阵风似的冷冰冰的接触。小伙子把我与一张标准像进行比较,这标准像大概已分发给莫斯科的全体黑暗魔法师了。他不会比较,忘记了防卫,也没有发现我的意识在一条与黄昏界打通了的小路上一掠而过,并触及到他的思想。
喜悦、兴奋、欢呼。找到了!猎物。我能分到猎物的一部分能量。表彰。提升。荣誉。清算。踩压我的人!他们会明白的,会付出代价的。
我还在等待,尽管意识的一角还会有其他的想法,会想到我是敌人,想到我在抵抗黑暗力量,我打死了与他相似的人。
没有。什么也没有。他想到的只是自己。
在年轻魔法师拿开笨拙的触手以前,我收回了自己的触手。就这样。他法大不强,不能从地铁里与守日人巡查队取得联系。而且他也不愿意。我对他来说是一只被追捕的野兽,而且是个没有危险的野兽,是一只家兔,而不是一条狼。
来吧,朋友。
我走出地铁,一下子滑到了门的一旁,并且找了找自己的影子。模糊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于是我朝它迈了进去。
黄昏界。
行人成了模糊的烟雾,汽车走得跟乌龟一样慢,灯光越来越暗,使人感到压抑,难以忍受。寂静、响声变成勉强能听到的低沉的隆隆声。
总之,我走得很急,魔法师跟在我后面上了自动扶梯……但我感到了力量,我已被充满了力量,一定是奥莉加干的。她在我的形体里恢复了原先的法力,还使我的身体充满了能量,这些能量她一滴也没有用过,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要用,尽管她也面临着诸多考验。
“界限在哪里,你自己会明白的。”我曾对斯维特兰娜说过。奥莉加很早很早就知道界限在哪儿了,而且比我清楚得多。
我沿着墙走过去,透过水泥墙朝有斜坡的通风井、朝自动扶梯张望。一个黑影正在往上爬去,爬得相当快:一个魔法师沿着梯阶匆匆跑上来,但目前还没有跑出人类世界。他在节约力量。好,来吧,来吧。
我一动不动地站住了。
地面上方迎着我飘过来一朵滚滚而起的云、一团浓雾,具有了类似于人的身体。
他者,曾经的他者。
或许,他是我们的人,或许不是。黑暗使者死后也会到黄昏界去。但是现在这不过是模糊不清的、被冲散的尘埃,黄昏界永远的漂泊者。
“你安息吧,阵亡者,”我说,“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
颤动的影子停在我面前。雾舌从那具躯体里伸出来,并慢慢朝我探了过来。
他要干什么?黄昏界的居民想要与活人交往的情况可是屈指可数的!
手——如果这能算是手的话——在发抖。一缕缕白色的雾线纷纷断裂,消失在黄昏中,撒落在地上。
“我的时间很少,”我说,“阵亡者,不管你生前是什么人,是黑暗使者还是光明使者,你安息吧。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仿佛阵风吹散了一缕缕白色的烟雾。怪影转了过来,伸出一只手——现在我已经不怀疑了,他确实向我伸出一只手——手透过黄昏界指向东北的某个方向。我朝那个方向看去:他指着正在空中阴燃的、针状的纤细影像。
“是的,是电视塔,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呢?”
乌云开始散去。又过了一瞬间——周围的黄昏界就变得像它平时一样空虚了。
我全身哆嗦。死者想与我交往。他是朋友还是敌人?是想给出建议呢还是警告?
不明白。
我透过售货亭的墙,透过地面看了看——黑暗魔法师几乎在最上面,不过还在自动扶梯上。因此,我想弄明白,怪影想干什么。我不打算朝电视塔走去,我已准备了另一条冒险、但出其不意的路线,也就是说,警告我要避开奥斯坦基诺电视塔是没有意义的。
是指示吗?那么是来自谁的指示?是朋友的还是敌人的?这就是主要问题。不必指望在生的界限之外差别会被抹掉,我们的死者在战争中不会抛下我们不管。
我必须作出决定。必须,但不是现在。
我朝地铁出口跑去,边跑边从扣在腋下的皮套里拔出手枪。
正是时候,黑暗魔法师从门里出现了,他迅速地进入了黄昏界。真是天赐良机,现在只有我能看见他了。别人的生物电场飞溅起来,暗色的火花飞向四面八方。
我若是在人世间,一定会看到人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由于心脏以外的创痛,或者由于心脏的疼痛,非常剧烈的疼痛。
黑暗魔法师四面环顾了一下,想要找出我的踪迹。他会从周围的人们身上吸取力量,可是技术不行。
“轻点,”我说,接着用枪身顶住了魔法师的脊柱。“轻点。你已经找到我了,你高兴了吧?”
我用另一只手紧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有机会施行催眠术。所有这些有点蛮横的年轻魔法师都使用一套标准的咒语,也是最简单和最方便的咒语。它们需用双手协同做动作。
魔法师的手掌湿润了。
“我们走,”我说,“谈一谈。”
“你,你……”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已发生的事。“你,你是安东!你超越了法律!”
“即使是又怎样。现在这能帮助你吗?”
他转过头——黄昏界中他的脸变了样,失去了魅力和和善。不,他还不具有像扎武隆的那种彻底的黄昏界容貌。他的脸还是非人的脸。过于往下耷拉的颌、一张宽大的好像蛤蟆似的嘴、一双细细的浑浊的眼睛。
“唉,你真是个丑八怪,朋友,”我又用枪身捅了一下他的后背。“这是手枪,它已经装上了银子弹,虽然没有这样的必要。在黄昏界里它的作用一点不比在人类世界里差,虽然比较慢,但也救不了你。相反,你会感觉到子弹怎么穿破皮肤,在肌肉的纤维之间移动,砸碎骨头,扯断神经。”
“你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要是那样你就无论如何也脱不掉干系了!”
“真的吗?就是说,目前还有机会?你知道,我越来越想扣下扳机了。走,兔崽子。”
我踹了几脚,把这个魔法师带进两个售货亭之间的狭道里。大量地生长在售货亭墙壁上的青苔抽搐起来了。植物群很想试探一下我们的情绪:我的愤怒、他的恐惧。在这时候连没有脑子的植物也有足够的自我保护的本能。
黑暗魔法师具有的自我保护的本能绰绰有余。
“喂,你想要我干什么?”他喊道,“我们是有目标的,奉命寻找你!我只是在执行命令!我会尊重和约的,巡查队员!”
“我再也不是巡查队员了。”我把他推到了墙边,推进了青苔的温暖怀抱里。让青苔吸走一点恐惧感,否则就谈不成话了。“谁在追捕?”
“守日人巡查队。”
“具体的?”
“是首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大概是真话。不过我知道他。
“你是被具体派到地铁来的吗?”
他犹豫起来。
“说吧。”我把枪身顶住魔法师的肚子。
“是的。”
“派你一个?”
“是的。”
“你撒谎。不过这不重要。发现我以后,命令你怎么办?”
“监视。”
“你撒谎。这点很重要,想想再回答。”
魔法师沉默了,好像青苔的努力是多余的。
我扣下扳机,子弹就挟着欢乐的歌声飞过了把我们隔开的一米距离。魔法师甚至来得及看到子弹——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更具有人的形状,他抖动了一下,但太迟了。
“现在这只是伤,”我说。“不是致命伤。”
他倒在地上全身抽搐,并按住肚子上的伤口。在黄昏界中血好像是透明的。或许是错觉,或许是这个魔法师自己的特征。
“回答问题!”
我一挥手,点燃了周围的青苔。行了,现在我们要玩恐怖、疼痛、绝望的游戏。仁慈够了,宽容够了,交谈够了。
这是黑暗。
“发布了命令,发现你尽快通报并尽可能消灭你。”
“不是拘捕吗?确切地说是消灭吗?”
“是的。”
“这个回答我接受。用什么联系?”
“电话,只用电话。”
“给我。”
“在口袋里。”
“扔过来。”
他笨拙地把手伸进口袋——伤不是致命的,魔法师的抵抗力也是挺强的,但他还是感到极度的疼痛。
这种疼痛是他罪有应得。
“号码呢?”我握着手机问。
“按紧急呼叫的键。”
我望着手机的屏幕。
根据第一组数字判断,电话可能在任何方位。手机也是这样。
“这是作战指挥部吗?它的方位在什么地方?”
“我不……”他望着手枪不吭声了。
“想一下。”我鼓励他说。
“他们告诉过我,五分钟内就会到这儿。”
是这样!
我朝后面看了一眼,看了看在空中燃烧着的针。这个比喻很合适,非常合适……
魔法师动弹了一下。
不,我没再惹他,而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但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木杖——又粗又短,显然不是亲手做的,而是买的便宜货时,我如释重负。
“怎么?”当他呆然不动,而且不敢举起武器的时候,我问道。“来呀!”
小伙子默不作声,没有动弹。
他试图攻击——我就会将一串子弹射入他的体内。这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但大概有人教过他们在与光明使者发生冲突时该怎么办。因此他明白,我很难打死一个手无寸铁和没有自卫能力的人。
“反抗呀,”我说,“斗争呀!狗崽子,当你摧残别人的,攻击没有自卫能力的人时,你从没有动摇过!怎么?来呀!”
魔法师舔舔嘴唇——他的舌头长长的,微微地分成两半。我突然明白了,他迟早会得到一张什么样的黄昏界的面貌,我开始感到厌恶。
“我接受你的仁慈,巡查队队员。我要求宽大和审判。”
“只要我一走开,你就会与自己人联络,”我说道。“或许会从周围的人们身上吸取足以让自己复苏和爬到电话机旁去的力量。对吗?我俩都知道这一点。”
黑暗魔法师冷笑了一下,重复道:
“我要求宽大和审判,巡查队员!”
我在手上转动了一下手枪,望着那张冷笑的脸。他们一直是提要求,从来也不愿意作贡献。
“我一直很难弄明白我们自己的双重道德,”我说道,“多么让人难受和不快。这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适应,而我的时间却这么少。在不得不设法辩护的时候,在不能保护大家的时候,在你知道专门有个部门每天都在签发杀人许可,杀那些被献给黑暗力量的人的许可证的时候。心里感到很懊丧,对吗?”
他的脸露出笑容。他像念咒一样重复道:
“我要求宽大和审判,巡查队员。”
“我现在不是巡查队员。”我回答。
手枪抽动了起来,开始发出撞击声,懒洋洋地启动枪机,吐出弹壳。子弹在空中爬行,好像一小群凶恶的胡蜂。
他只喊了一下,接着两颗子弹炸碎了脑袋。当手枪“砰砰”响过后,没有声音了,我慢慢地、机械地又装上了弹夹。
被撕裂扭曲的躯体倒在了我面前。它开始从黄昏中出来,黑色的面部化妆品从年轻人的脸上脱落下来。
我用手在空气中一抹,揪扯着、紧握着穿过空间流来的某种抓不住的东西,最上面的一层东西,从黑暗魔法师的面孔上撕下来的一层透明的脸谱。
明天人们就会发现他。发现一个众人喜爱的非常好的小伙子。他被凶残地杀害了。今天我带给世界多少罪恶呢?带来了多少眼泪和残酷、盲目的仇恨?将会有一条什么样的冤冤相报的锁链通向未来呢?
而同时我又击毙了多少邪恶?多少人能继续好好地生活下去?多少人不再流泪,多少罪恶不会再积累,多少仇恨不会再产生?
或许,我现在已跨过了这道无法越过的栅栏。
或许,我已经明白了下一步即将面临的界限。
我把手枪插入皮套内,然后走出了黄昏界。
奥斯坦基诺电视塔针式的尖顶钻入了天空。
“我们抛开规则地玩一阵吧,”我说,“完全没有规则。”
我一下子就成功地拦下了一辆汽车,甚至没用诱导使司机爆发出舍己为人的精神。或许是因为此刻我戴着死去的黑暗魔法师的面具,非常诱人的面具吧?
“去电视塔吧,”我说着钻进了破旧的“日古力”2106型车。“最好快些,在关门以前赶到。”
“去行乐吗?”坐在方向盘前的男人问道,他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有点像老喜剧里的衰老的舒利克。
“当然啦,”我回答。“当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