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西姆不喜欢餐厅,这又是因为性格关系。他在酒吧和夜总会感觉要愉快和惬意得多了。那些地方的花费有时候甚至是很贵的,但并不要求过分地一本正经。当然,有些人在最豪华的餐厅里也会表现得像那些与资产阶级分子谈判的红军政委似的:无论是表现方式还是想法都是这样。那么笑话中的新俄罗斯人又像什么呢?
然而必须冲淡昨天夜晚的不愉快。妻子要么就是真的相信他有“重要的业务约会”,要么就是装出了一副相信的样子。但他毕竟还是受到了一些良心的谴责。当然如果她知道的话就好了!如果她能推测出他实际是个什么人,在干些什么就好了!
马克西姆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想办法弥补过错,在奇怪地夜不归宿之后对妻子作出补偿。用的那些方法是任何一个正派的男人在出轨后都会使用的。礼物、关心、去社交场所。例如,到一家规规矩矩的餐厅去,要有精美的异国菜肴、外国侍者、雅致的内部装潢、厚厚的酒水单子。
他很想知道,叶连娜确实认为前一天他对她不忠了吗?这个问题使马克西姆感兴趣,但他毕竟还没有好奇到大声提问的程度。一直要留有一点余地,别把话说尽。可能,她将来会知道真相的。知道后——就会为他而自豪。
多半是失望。这点他明白。在充满险恶和黑暗产物的世界里,他是惟一一个光明的好汉,极其孤独,有时不能与任何人真诚地谈心。起先马克西姆还希望遇到像他自己一样的人:盲人国家里的明眼人,一条能在无忧无虑的大羊群中嗅出披着羊皮的狼的看家狗。
没有,没有遇到,没有任何人能够站在他身边。
但他还是没有放下手。
“你是怎么想的,这东西要不要点?”
马克西姆斜眼看了一下饭菜。他不知道“马来亚奶油土豆饼”是什么东西,但是这从来没有妨碍他点菜,反正菜的配料都写得很明白。
“要吧。肉上浇着奶油汁。”
“是牛肉吗?”
他没有一下子明白叶连娜是在开玩笑。然后他回应了她的微笑,“肯定是。”
“要是点牛肉做的菜呢?”
“他们会拒绝,”马克西姆初步认定,要使妻子快乐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而多半会是一件愉快的事。现在他毕竟是在非常惬意地观察餐厅的情况。这里有一点不对劲。昏暗中有点透风,背部有点冷,迫使他眯起眼睛看着,看着,看着……
真的吗?
通常使命与使命之间要隔开几个月,半年。而像现在这样,第二天就要……
但是征兆太熟悉了。
马克西姆把手伸进上衣内的口袋里,好像在检查钱包。事实上使他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东西——一把小小的木短剑,尽管削得很尽心,但很粗糙。他还在童年时就自己制作武器,当时他并不知道要用它来干什么,但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个玩意儿。
短剑在等待。
究竟是谁?
“马克西姆?”叶连娜的声音里有数落的意味,“你的心思在哪里?”
他们互相碰了碰杯。丈夫和妻子碰杯,是不好的征兆——家里会不宽裕。但是马克西姆并不迷信。
究竟是谁?
起先,他怀疑两个姑娘。她们可爱,也漂亮,但是每个姑娘都有自己的特点。个子比较矮的姑娘——深色头发,身材结实匀称,脸上有棱角,动作像男人似的,她真的是精力充沛。她身上一直散发出性感的气息。另外一个头发淡黄的姑娘,个子高点,她比较平静和稳重。她的美是另外一种美,心平气和的美。
马克西姆觉察出妻子留心的目光,便移开了眼睛。
“同性恋?”妻子怀疑地问。
“什么?”
“你看看她们!那个黑乎乎的,穿牛仔裤的,完全像个男人。”
是真的。马克西姆点点头,脸上表情很自然。
不是这些。完全不是这些人。那么究竟是谁,谁呢?
餐厅的角落里响起了手机的铃声——顿时,有十来个人朝手机转过身去。马克西姆凝神谛听着电话声——他喘不过气来。
那个断断续续、轻轻地打电话的人不光是凶狠,他全身还笼罩着人们看不到的黑气,但是马克西姆是感觉得到的。
他身上有一种令人感到危险的气质——而且是一种快要降临的极大的危险。
胸口感到疼痛。
“你知道,莲娜,我最好生活在一个无人居住的岛上。”马克西姆出乎自己意料地说。
“一个人?”
“和你,和孩子们一起。但愿没有其他人。再没有其他人。”
他一口气喝干了酒,侍者马上就把酒杯斟满。
“我可不愿意。”妻子说。
“我知道。”
短剑在口袋里变得沉重,开始发热。心里感到一阵阵的高兴——强烈的,几乎像性亢奋似的。是要求释放出来的那种兴奋。
“你记得爱伦·坡吗?”斯维特兰娜问。
我们被轻而易举地放进去了,我甚至没有料到。也许是因为餐厅里的规矩变得比我记忆里的更加民主了,也许是因为顾客不多。
“不记得。他死得太早了。对了,谢苗说过……”
“我说的不是爱伦·坡本人。我说的是他的小说。”
“《人群中的人》吗?”我猜测说。
斯维特兰娜轻轻地笑起来:
“是的。你现在处在他的地位。不得不在有人的地方瞎跑。”
“现在我不讨厌这些地方。”
我们每人要了一瓶“贝伊利萨”奶酒,点了饭菜。这大概会使侍者对我们的造访产生一定的想法:我们是两个在找活干的没有经验的妓女,——但是总之,我不在乎。
“他是他者吗?”
“爱伦·坡吗?多半是。他多半是一个未被激发的家伙。”
有一种本质——实实在在的实体,
有两种生命:它们看得见的面容——
存在于双重的本质中,它们的源头——
是物质里的光,是物体和倒影。
斯维特兰娜轻声地念道。
我奇怪地望了望她。
“你知道吗?”
“该怎么跟你说?”我抬起眼睛,惊喜地接下去:
别害怕沉默的化身,
他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可是一旦你与它的影子相撞,
(无名的精灵,他总是住在没有人迹之处)
那么你得祷告,为了你注定遭受的苦痛!
我们互相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同时笑了起来。
“小小的文学竞赛,”斯维特兰娜挖苦地说,“结果:一比一。遗憾的是,没有观众。为什么爱伦·坡未被激发?”
“诗人中间往往有许多有潜能的他者。但是一些候补人选最好还是像人类一样生活。爱伦·坡的心理素质很不稳定,给这种人以特殊的能力——那就等于把一桶凝固的汽油送给一个纵火犯。我甚至不敢贸然地推测他会站在哪一方。他很可能永远进入黄昏界,而且进得很快。”
“他们在那里生活得怎么样?那些进去的人?”
“不知道,斯维特兰娜。对了,大概谁也不知道。有时可能会在黄昏界遇到他们,但是不会发生通常意义上的那种交流。”
“我真想知道啊。”斯维特兰娜沉思地环顾了一下大厅,“那你在这里发现他者了吗?”
“我背后那个老头在打手机吧?”
“他哪是什么老头?”
“我听他的声音很低沉。我又没用眼睛看。”
斯维特兰娜咬紧嘴唇,眯缝起眼睛。她开始流露出一点自负的样子。
“目前感觉不出,”她承认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光明使者还是黑暗使者。”
“黑暗使者。不是守日人巡查队的,但是黑暗使者。中等水平的魔法师。顺便说一句,他也发现了我们。”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没关系。”
“他真是黑暗使者?”
“是的,而我们是光明使者。那又怎么样?作为巡查队的工作人员我们有权检查他的证件。证件一定齐全的。”
“那什么时候我们有权干涉呢?”
“噢,如果他现在站起来,挥手,变成魔鬼,然后开始咬下大家的脑袋……”
“安东!”
“我是很认真的。我们没有任何权利打扰一位清白的黑暗魔法师的休息。”
侍者端来了我们点的东西,我们沉默下来。斯维特兰娜吃了起来,但显得一点没有食欲。然后她像个任性的男孩似的抱怨道:
“巡查队就长期这么低三下四吗?”
“在黑暗力量面前吗?”
“是的。”
“直到我们取得决定性的优势时为止。直到那些即将变成他者的人作出选择——光明还是黑暗——的时候甚至不会有丝毫犹豫为止,直到黑暗使者老得死光时为止。直到他们能像现在这么轻而易举地促使人们去作恶时为止。”
“但这不是投降吗,安东!”
“这是保持中立。保持原状。双方都对彼此避之惟恐不及。”
“你知不知道,那个孤独的使黑暗力量感到恐惧的野人要可爱得多了。就让他违反和约,甚至无意中使我们处于受攻击的地位吧!毕竟他在与黑暗战斗,你要明白,是在战斗呀!一个人对付整个黑暗力量!”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谋杀黑暗使者,但不和我们联系呢?”
“没有。”
“他看不到我们,斯维特兰娜。面对面也看不到。”
“要知道他是自学成材的。”
“是啊。有才能的自学成材的人,一个混乱地表现出能力的他者。能够看到恶,不能看到善。这不会使你害怕吗?”
“不会,”斯维特兰娜有点不快,“对不起,但我不明白,你想到哪里去了。奥莉加,对不起,安东,你说起话来完全和她一样。”
“没关系。”
“黑暗魔法师不知要去哪,”斯维特兰娜从我的肩膀上看过去说。“说不定是去榨取别人的力量,施上恶毒的咒语。可我们不能干涉。”
我微微转过身来。我看到了黑暗魔法师,外表看上去他最多不过三十来岁,穿戴考究,富有魅力。他坐的餐桌旁有个年轻的女人和两个孩子……小男孩约七岁,小女孩小一些。
“他离开座位了,斯维塔。去厕所。顺便说一句,他的家人很一般。没有任何超能。你还会吩咐干掉他们吗?”
“苹果树结苹果……”
“把这告诉加里科吧。他的父亲——黑暗魔法师,至今还活着。”
“凡事都有例外。”
“一生就是由许多例外组成的。”
斯维特兰娜沉默了。
“我知道这种强烈的欲望,斯维塔,创造善良、监视邪恶,雷厉风行并且贯彻到底,我自己就是这样的,可是,如果你不明白这是一条死胡同——那你就会终结在黄昏界中。我们中有个人将被迫终止你的存在。”
“但我还来得及弄清楚一切。”
“你知道吗,在旁人眼里你将会是什么样子的?一个随意杀人的疯子。报纸上会刊登使人停止心跳的文章。你会有一个响亮的绰号——例如‘莫斯科的博尔吉雅’。你会在人类的心里撒下了如此之多的恶种,甚至一队黑暗魔法师在一年里也干不出这么多的恶事。”
“为什么你们对所有问题都有现成的答案?”斯维特兰娜痛苦地问。
“因为我们经过了学习阶段,并且我们也活了下来。以自己的大多数——活下来啦!”
我叫来了侍者,点了饭菜。我说:
“要鸡尾酒呢,还是我们离开这里?选择吧。”
斯维特兰娜边细看着酒的牌子,边点点头。侍者是个皮肤黝黑、高个子的小伙子,不是俄罗斯人,他在一旁等候。他看厌了所有一切,而两个姑娘,其中一个举止像男人一样的,也使他感到不好意思。
“‘另一个自我’。”斯维特兰娜说。
我怀疑地摇了摇头。这酒是最烈的鸡尾酒之一。但是我什么也没说。
“两杯鸡尾酒,顺便结账。”
侍者端来了鸡尾酒,在侍者结账之前,我们疲惫地一声不吭地坐着。最终斯维特兰娜问:
“好,关于诗人们我明白了。他们是潜在的他者。那坏人呢?卡利古拉、希特勒、杀人狂呢?”
“普通人。”
“全是?”
“通常都是。我们这边也有恶人。但他们叫什么名字我们对人类守口如瓶,你们很快就要开始上历史课了。”
“另一个自我”酒很不错。酒杯里有两层沉甸甸的、不相混合的酒在颤动——是黑色的和白色的,奶油甜酒和苦苦的黑啤酒。
我付了现金,我不喜欢留下电子记录,然后我举起酒杯。
“为巡查队干杯。”
“为巡查队干杯,”斯维塔赞同道,“也为你成功地从这一次事件中全身而退而干杯。”
我很想请她敲敲木头,但我没说出口。我喝了两口鸡尾酒,起先有点甜味,然后微微发苦。
“真好,”斯维塔说,“你知道吗,我喜欢这里。可以再坐一会吗?”
“莫斯科有许多好地方。我们去找一个不会有黑暗使者在的地方。”
斯维塔点点头说:
“顺便说一句,他没有出现。”
我看了看表。是的,这段时间足以倒出两大桶酒。
最令人不快的是,魔法师的家人仍坐在餐桌前,而女人显然焦急起来。
“斯维塔,我马上回来。”
“别忘了,你是谁!”她在身后小声说。
是的,是真的,跟在黑暗魔法师后面进入洗手间对我来说有点怪。
我还是穿过餐厅,一路上我透过黄昏界瞥了一眼。要是能看到魔法师的生物电场,那倒是合乎逻辑的,但周围空旷得令人感到乏味,只是一些普普通通的生物电场——满意的、忧心忡忡的、淫荡的、醉醺醺的、高兴的光芒。
他不可能通过下水道潜出去吧!
不过在白俄罗斯大使馆旁边的大楼后面闪烁着微弱的光亮——他者的生物电场。但不是黑暗魔法师的,是另一种色彩,而且要弱得多。
他到哪里去了?
走廊的尽头是两扇门,里面空无一人。我又犹豫了一刹那——嗯,管它呢,也许只是我们没有发现他,也许魔法师已穿过黄昏界走开了,也许他具有那种能通过因特网隐遁的能力。然后我推开了男卫生间的门。
这里很干净,很明亮,虽然有点小,但散发出浓重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黑暗魔法师躺在门边,而且门被伸开的四肢挡住了,无法完全打开。魔法师的脸惘然、困惑,在张开的手掌里我看到一根闪光的玻璃棒。他拿出了自己的武器,但是太迟了。
没有鲜血,什么也没有。我又透过黄昏界望去,没有发现一点魔法的痕迹。
好像黑暗魔法师死于平常的心脏病发作或者中风,看起来是这样死的。
不过有一个可以彻底推翻这个说法的细节。
衬衫领子上有一条小小的裂口。一条细细的、仿佛是剃刀割的裂口。好像有人把刀子扎进他的喉咙,同时割破了衣服。不过皮肤上没有一点创口的痕迹。
“坏蛋,”我小声说,也不知道是咒骂谁。“坏蛋!”
再没有比我陷入的处境更糟糕的了。更换躯体,和“见证人”一起去人类的餐厅,结果就这样“孤孤单单”地站在被野人打死的黑暗魔法师的尸体旁。
“我们走吧,帕夫利克。”后面传来了声音。
我转过身去——和黑暗魔法师一起坐在桌前的女人手里抱着儿子,走进走廊。
“我不要,妈妈!”小男孩任性地喊道。
“你进去,告诉爸爸,我们想他。”女人耐心地说。随后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快叫人来!”我绝望地喊,“快叫!这里有人出事了!带着孩子去叫人呀!”
餐厅里的人显然听到了我的喊声,奥莉加的嗓门最大了。餐厅里顿时安静下来了,只有民间音乐仍然缓慢地荡漾着。不过模糊不清的说话声已停了下来。
当然,她不会听我的,她把我推到一旁,扑过去,一头栽倒在丈夫身上,开始号啕大哭起来——就是哭——声嘶力竭地哭,她已经意识到所发生的事,她的手不知该做什么,她解开割破的衬衫领子,拉扯着一动不动的躯体。然后,女人拍打起魔法师的两颊,好像希望他是装出来的,或者只是处于昏厥状态。
“妈妈,你为什么打爸爸?”帕夫利克声音尖细地喊道。他不害怕,但很惊奇,看上去他从没见过吵架的场面。这曾是一个和睦的家庭。
我抓住小男孩的肩膀,小心地把他领到一旁。人们已经挤进了走廊。我看到了斯维塔——她睁大了眼睛,一下子全明白了。
“把孩子领走。”我请求侍者,“好像死人了。”
“谁发现尸体的?”侍者很镇定地问。他态度冷淡,完全不像在桌前服务时那样。
“我。”
侍者点点头,机灵地把小男孩转交给一个清洁女工——孩子已经哭起来,他意识到在他小小的舒适的世界里发生了一件非正常的事。
“您在男卫生间干什么?”
“门开着,我看到他躺在地上。”我毫不犹豫地撒谎说。
侍者点点头,承认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但他同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肘。
“你必须等警察来,女士。”
斯维特兰娜已经挤到我们跟前,听到最后一句话,她皱了皱眉头。这句话对我们来说还不够,尚不足以让她有权她着手使周围的人丧失记忆!
“当然,当然。”我迈了一步,而侍者不得不放下手,跟在我后面走。“斯维塔,这里发生了可怕的事,这里有死人!”
“奥莉加,”斯维塔作出了正确的回应。她搂住我的肩膀,朝侍者投去愤怒的目光,然后拖着我朝大厅走去。
正在这一瞬间,小男孩挤过贪婪的好奇的人群,从我们中间飞跑而来。他嚎啕大哭地扑向母亲,这时大家正试图把她从尸体旁拉开。女人利用混乱之际,又伏在死去的丈夫身上开始摇晃:
“起来!加纳,起来!起来!”
我感觉到斯维特兰娜看到这种场面,哆嗦了一下。我小声说:
“怎么样?我们真的应该极其残忍地杀害黑暗魔法师吗?”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这样我也能明白!”斯维特兰娜盛怒地小声说。
“什么?!”
我们互相看了看。
“不是你?”斯维塔犹豫地说,“对不起,我相信。”
就在这一刻,我明白了,我彻底陷入了圈套。
刑侦人员没有对我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从他的眼睛里已经可以看出他的结论——自然死亡。虚弱的心脏、滥用麻醉剂,不管是什么。对光顾高级餐厅的人他没有,也不会产生任何同情。
“就这样躺着,”我疲惫地说,“太可怕了。”
刑侦人员耸耸肩膀。他没有看出甚至连血都没有沾上的尸体有什么可怕的,但是他还是豁达地肯定道:
“是的,这场面是不轻松。谁在旁边?”
“没人。但是后来来了一个女人,死者的妻子,带个男孩。”
他歪了歪嘴,算是对我这些不连贯话语的奖励。
“谢谢,奥莉加。可能我们还会联系您,您不会离开市区吧?”
我用力地摇摇头。警察一点也没使我担忧。
倒是头儿,正毫不引人注目地坐在角落里的一张餐桌旁边——非常让我不安。
刑侦人员不再理会我,而是朝“死者的妻子”走去。于是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慢慢地朝我们的餐桌走过来。可见,他是被某种轻微的诱导性咒语掩护起来的,谁也不会注意他。
“闹出事了吧?”
“我们吗?”我以防万一地更准确地问。
“是的,你们。确切地说是你。”
“我都是照你给我的指示做的,”我激动地小声说,“而这个魔法师我一个指头都没动!”
头儿叹了口气。
“我不怀疑。但是,你,一个巡查队的工作人员,在知道整个局势的情况下,到底是出于什么糊涂的想法要单独跟在黑暗魔法师后面瞎撞?”
“谁能预料到呢?”我愤怒起来,“谁?”
“你。既然我们已采取了这种措施……采取了无先例的伪装方法。指示是什么?一分钟也不许一个人呆着!一分钟也不行!吃饭、睡觉——和斯维特兰娜在一起。两人一起洗淋浴,一起进洗手间!为的是每一瞬间,每一瞬间你都在……”头儿叹了口气,然后缄默不语。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斯维特兰娜突然说起话来。“现在这没有意义了。让我们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头儿吃惊地看了看她,点点头说:
“姑娘说得对。想想吧,从事态急剧恶化时开始吧。如果说在这之前安东有间接嫌疑的话,那现在他真的会被抓住了。别摇头!人家看到你站在一具新鲜的尸体旁边。黑暗魔法师的尸体,像以前有的牺牲者一样,是被用同样的方法杀死的。我们没有能力让你不被提起公诉。守日人巡查队会求助于法庭,并要求读取你的记忆。”
“这很危险吗?”斯维特兰娜问,“是吧?但是会查清的,安东是无罪的。”
“会查清的。而黑暗力量顺带会知道他整理的所有情报。斯维特兰娜,你想一下巡查队的主要程序设计员知道的事情会有多少?包括那些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只是看一会儿资料,转身就忘掉的事情有多少。不过黑暗力量也有自己的专家。当无罪的安东从法庭里走出来时——假定他经受得住意识外翻的话,守日人巡查队就会了解我们的全部行动。你明白将会发生什么事吗?培训方法和寻找新的他者的方法,对作战行动的分析,情报提供者的网络,对损失的统计,工作人员的履历表资料,财政计划……”
他们在谈论我,而我坐着,好像发生的事与我无关似的。问题完全不在于头儿毫无顾忌的坦白,问题在于:头儿是在与刚开始当魔法师的斯维特兰娜商量,而不是与我这个有潜能的三级魔法师商量。
如果把发生的事比做一盘棋的话,那么布局简直是令人难堪的。我是个骑士,巡查队里一名普通的优秀骑士。斯维特兰娜是个小卒子,但是,是个会变成王后的小卒子。
对头儿来说,在可以给斯维特兰娜一个不大的实际教训的机会面前,我可能遇到的一切灾难都退居次要地位了。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您知道的,我不会允许他们查看我的记忆。”我说。
“那么你将要被判有罪。”
“我知道。我可以发誓,我与这些黑暗魔法师的死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我没有证人。”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如果愿意,就让他们只检查今天的记忆吧!”斯维特兰娜兴奋地喊道。“就这些,他们会确信……”
“记忆是不能切割成一小份一小份的,斯维塔。它会整个被外翻出来。从生命的第一瞬间开始。从母乳的气味、从羊水的味道开始。”头儿现在说得特别严厉。“糟就糟在这里。你想象一下,就算安东不知道任何秘密,但是他要回忆并把所有的事情重新经历一遍,那会是怎样的情形!在黏糊糊的深色液体中颤动,渐渐靠拢的子宫壁,前面闪现出来的一缕光线,疼痛、气闷、必要的呼吸,自己的诞生。并且继续下去,一刻接一刻——你听说过,人在临死前整个一生会在眼前一幕幕掠过吗?记忆外翻的情况正是如此。这时候在脑海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仍旧还记得这一切已经都发生过了。明白吗?在经历了这个过程之后,一个人很难再保持正常的理性。”
“您这么说,”斯维特兰娜犹豫地说,“好像……”
“我有过这种经历。别问了。那是在一个多世纪前,那时候巡查队只是要研究外翻记忆的效果,要求有一个志愿者。后来花了大约一年时间才使我恢复正常。”
“那是怎么办到的?用什么方法?”斯维特兰娜好奇地问。
“我被灌注了新的感受,我过去没有体验过的那些。去陌生的国家、吃那些不习惯的饭菜、邂逅陌生的人、想些没想过的问题。就是这样,”头儿苦笑一下,“有时我发现自己在想:我周围的一切是什么?是现实还是回忆?我是在生活还是正躺在守夜人巡查队办公室的水晶板上,我的记忆就像线团一样在被往外拽?”
他又沉默不语了。
周围人们坐在餐桌旁,侍者们走来走去。现场的警察走了,抬走了黑暗魔法师的尸体,一个男人跟在寡妇和孩子后面,看来是亲戚。再没有其他人关心这件事了。情况好像甚至还相反——顾客们的胃口也好,对生活的渴望也好,都增长了。谁也没注意我们:头儿在瞬息间所施的咒语迫使大家都把目光移开了。
而如果……这一切真的已经发生过了呢?
如果是我,安东·戈罗杰茨基,“尼克斯”贸易公司的主管兼守夜人巡查队的魔法师,躺在一块涂满古文字的水晶板上呢?我的记忆也正在被人解开来,被仔细分析,被制成标本,任谁都可以看,无论是黑暗魔法师,还是光明和黑暗双方组成的法庭。
不!
不可能。我不想体会头儿说的这些。我无法感同身受。我从来没有处在一个女人的身体中过,从来也没有在公共厕所里发现过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