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和潮水是从不等人的,这是一句永恒的格言。水手和渔夫这么说,意思只是指船行的时间是由大海而非人的意愿来决定的。但有时候我躺在这里,等喝下的茶缓解了我身上最沉重的痛苦之后,我就纳闷起这句话来。潮水确实不等人,我知道这是真的。但是时间呢?我出生的那个时代是否为等待我的诞生而存在?那些事件是不是像赛因坦斯之钟那些巨大的木头零件一样,轰然间各就各位,跟我形成胚胎的时机相扣,推动着我的生命前进?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伟大的,但如果我没有出生,如果我的父母没有一时屈服于肉欲,有很多事都会变得完全不一样。会变得好些吗?我想不会。然后我眨了眨眼,试着让眼睛聚焦,纳闷这些思绪到底是来自我的脑海还是我血液里的药剂。要是能再向切德请教一次就好了,最后一次。
傍晚时分,太阳逐渐西沉,有人推推我把我叫醒。“你主人找你。”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我猛然清醒过来。在头上盘旋的海鸥、海上的新鲜空气、昂首晃动前进的船身,让我想起自己身在何方。我连忙爬起来,觉得很羞愧,居然连切德是否好好安顿下来都不知道就睡着了。我匆匆往船尾方向走,走向舱房。
我在舱房里找到了切德,他占据了那张小小的桌子,正俯身研究着一张摊开的地图,但我视线的焦点是一大锅鱼肉浓汤。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地图,做了个手势要我自己动手吃,我当然乐意遵命。用来配着浓汤吃的是船上一种又粗又硬的小面包,还有一瓶酸酸的红酒。直到食物出现在面前,我才真正发现自己有多饿。我用一块小面包擦着盘底时,切德问我:“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我说,“你呢?”
“好一点了。”他用我熟悉的鹰一般的眼神注视着我说。他看起来完全恢复了,我松了一口气。他把我的盘子推开,把地图摊在我面前。“等到入夜,”他说,“我们就会到达这里。上岸会比之前上船要艰难得多。如果我们运气好,也许会刮起及时风,但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会错过潮水最平静的时候,那时海流会比较强劲,说不定我们得在一艘小艇上引导马匹游上岸。我希望不会这样,但是你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等我们上岸以后——”
“你身上有卡芮丝籽的味道。”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话,但我在他的呼吸中闻到了卡芮丝籽和油的味道,千真万确。我在春季庆的时候吃过卡芮丝籽蛋糕,每个人都在春季庆吃过那种蛋糕,我知道即使蛋糕上只洒了一点点卡芮丝籽,也能让人顿时充满令人晕眩的活力。每个人都是这样庆祝“春临节”的,反正一年才一次,无伤大雅。但是我也知道博瑞屈警告过我,绝对不要买一匹身上有半点卡芮丝籽味道的马,如果有人敢在我们任何一匹马的粮草里加卡芮丝籽油被他逮到,他会宰了那个人,赤手空拳活活宰了他。
“是吗?那还真奇怪。嗯,如果得带着马匹游过去的话,我建议你把衬衫和斗蓬收进油布包里,我在船上帮你拿着,这样等我们上岸之后,你至少还有两件干衣服可以穿。从海滩那里,我们往——”
“博瑞屈说只要你喂马吃一次卡芮丝籽,那匹马就再也不一样了。它会对马造成影响。他说你可以用它赢得一场赛马,或者制服一头野性难驯的牡马,但是之后那匹马就再也不是从前的它了。他说有些奸诈的马商会用它让马在卖的时候看起来很好,让它们显得精神抖擞、眼睛明亮,但是药效很快就会过去。博瑞屈说卡芮丝籽会让它们完全失去疲倦感,它们会一直跑个不停,超过它们早该筋疲力尽倒下来的时间。博瑞屈告诉我说,有时候卡芮丝籽油的药效一消失,马就会当场倒地。”这些字句冲口而出,像冷水流过石头。
切德从地图上抬起眼睛,温和地盯着我看:“博瑞屈对卡芮丝籽知道得这么多,真有意思。我很高兴你这么认真听他的话。现在是不是可以请你同样认真地听我说,我们来计划下一阶段的行程。”
“可是,切德……”
他用眼神将我牢牢定住:“博瑞屈管马很有一套,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显得很有天分了,他说的话通常都是对的——在谈马匹的时候。现在你注意听我说,我们从海滩走到上面的悬崖时需要提灯,那条路非常难走,我们可能一次只能牵一匹马上去。我听说这还是可以做到的。上去之后,我们越野骑到冶炼镇去,因为现有的路都不够快不够近。这一带有很多山丘,不过没有森林。而且我们得走夜路,所以只能用星星来当地图。我希望我们在下午过半的时候就可以到冶炼镇,我们两个以旅人的身份进镇。目前为止我只决定了这些,其他的就得接下来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做计划了……。”
我开口问他的时机就这样过去了,我本来想问他为什么可以服用卡芮丝籽却不死,但这问题却被他仔细的计划和详尽的细节给推到一边去了。他又跟我讲了半个小时的细节问题,然后叫我离开舱房,说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准备,我应该去看看马匹怎么样了,顺便尽量休息一下。
马匹在前面甲板上用绳子临时围出的一块地方,底下铺着稻草,这样甲板才不会被马蹄踏坏,也不会沾上马粪。一个脸色不太好看的人正在修理煤灰上船时踢松的一段栏杆,他似乎不怎么想讲话,而马匹则还算平静自在。我在甲板上稍微走了走。我们是在一艘整洁的小船上,这是一艘来往岛屿之间的商船,宽度长过深度。这艘船吃水很浅,让它可以溯河而上或靠近海滩而不会损伤船身,但是在比较深的水域上航行起来就不太适应了。它摇摇晃晃地前进,这里点个头、那里行个礼,像个提了一大堆东西的农妇走在拥挤的市场里。这艘船似乎只载了我们,一名水手给了我两只苹果跟马分着吃,不过他的话也很少,因此跟它们分吃完苹果之后,我就在那堆稻草上离它们不远的地方歇了下来,遵照切德的建议休息一下。
风势很帮我们的忙,船长把我们载到非常靠近那高耸着的悬崖的地方,近得超过我原先以为可能的程度。但把马匹从船上弄下来依然是件讨厌的差事,切德之前讲了那么多、警告了我半天,我还是没料到海面上的夜色会如此黑暗。甲板上的几盏可怜兮兮的提灯派不上什么用场,微弱的光线帮不上我多少忙,投射出的影子倒是让我感觉更加混乱。最后,一个水手用一艘小艇把切德载上岸,我则跟两匹一点不情愿的马一起下水。因为我知道如果牵一条绳子来拉着煤灰,它会反抗,说不定还会把小艇给踢沉,所以我攀着煤灰,鼓励它,相信它会运用她的常识带我们朝岸上发出微光的提灯游去。我用一条长绳子将切德的马拉在身后,因为我不希望它在水里踢水的动作离我们太近。海水冰冷,夜色漆黑深沉,要是我还有点头脑,就会希望自己此时身在别处,但在一个男孩看来,这种困难且让人不快的事已经变成了一项对自己的挑战和冒险。
我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滴着水,身上冷飕飕的,但是内心却兴奋不已。我拉住煤灰的缰绳,哄着切德的马上岸,等我终于把它们两个搞定,切德已经站在了我身旁,他十分高兴地笑着,一手拿着提灯。小艇已经离开了,朝着船划去,切德把我的干衣服交给我,但干衣服套在我全身湿透的衣服上也没什么作用。“路在哪里?”我问着,身体一阵阵打冷颤,声音也跟着发抖。
切德嗤笑一声:“路?你把我的马拉上岸的时候我去看了一下,根本没有路,只有像是水从悬崖上流下来的路径罢了。但我们也只能凑合着走了。”
情况比他说的要好一点,但也没好多少,这条小径又窄又陡,脚下踩的碎石还会松动。切德拿着提灯走在前面,我跟着他,两匹马排成纵列让我拉在身后。有一次切德的马突然立起来往后扯,我一下子失去平衡;还有一次,煤灰想往另一个方向走也害我差点跪倒在地。直到我们终于爬上悬崖,我的心才从喉咙口回到原位。
登上悬崖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夜色和开阔的坡地,头顶上是缓缓滑过夜空的月亮和四散的星星。或许是因为切德的神态,挑战的精神又抓住了我。卡芮丝籽让他双眼睁大,即使在提灯的光线中都能看到他眼神的明亮,他的精神虽然来得不自然,但还是很有感染力,就连马匹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喷着鼻息甩着头。切德和我一边像发疯一样哈哈大笑,一边把缰绳调整好,然后骑上马背。切德抬头瞥了一眼星星,然后环顾我们面前下降的坡地,漫不经心地随手一甩,把提灯扔到了一边。
“走!”他对着夜色宣布,脚一踢枣红马,马便一跃而出。煤灰也不甘示弱,于是我做了以前从来不敢做的事,那就是夜里在不熟悉的地形上奔驰。我们没有摔断脖子真是奇迹。但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好运是属于小孩和疯子的,而我觉得那天晚上我们既是小孩也是疯子。
切德带路,我跟在后面。那一夜,我对向来令我不解的博瑞屈又多了一分了解,因为我也感受到了那种非常奇怪的安宁和平和之感,那是因为你把自己的判断力都交给别人,对他们说:“你带路,我跟着你,我相信你不会带我走向死亡或伤害。”那一夜,我们策马奋力向前跑,切德完全根据夜空来找路,而我完全没有去想万一我们迷路了,或者哪匹马失足受伤了我们该怎么办。我丝毫不觉得需要为自己的行动负责任,一切突然变得简单又清楚,不管切德说什么我只要照做就好,我相信他会让一切行动都圆满完成。我的精神高高地骑在那波信心的浪头上,在那一夜的某一刻我突然想到:博瑞屈在骏骑身上得到的就是这一点,让他最怀念和渴望的也是这一点。
我们整夜骑马前行,切德偶尔会让马匹稍事歇息,但是如果换成博瑞屈,他让它们休息的次数会更多些。他不只一次停下来仰望夜空,然后再看向地平线的那一端,以确认我们没走错方向,“看到那座映衬着星空的山丘没?可能你现在还不能清楚地看见它。我认识那座山丘,它的形状白天看起来就像是奶油商戴的帽子。它叫崎法萧,我们要保持它在我们西边。走吧!”
还有一次,他在山丘顶上停下脚步,我勒马停在他旁边。切德坐着不动,身体挺得直直的,看起来简直像座石雕。然后他举起手臂指向某处,手微微发抖:“看到底下那道深谷了吗?我们的路线有点太靠东边了,要一边走一边修正回来。”
我根本看不见它,它只是星光下模糊的景物中一道深色切口而已。我纳闷,不知道他怎么能知道那里有深谷的。经过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他朝我们左边做了一个手势,一盏孤立的灯光在一片高地上闪烁。“羊毛庄这里今天晚上有人没睡。”他观察道,“八成是哪个面包师,把一大早要用的面团拿出来发。”他在马鞍上转过身,我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感觉到他的微笑,“我出生的地方离这里不到一里。来吧,小子,咱们走。我不喜欢去想劫匪居然来到了离羊毛庄这么近的地方。”
我们继续前行,走下一处非常陡的山坡,我感觉到煤灰的肌肉紧绷起来,身体重心压在后腿上,我们几乎是滑下坡去。
天际露出灰蒙蒙的曙光,我又闻到了海的味道。等我们爬上一处坡顶,往下看去已经可以看到冶炼镇了,而时间尚早。从某些方面看来,这是个贫乏的地方:只有潮水涨到某个程度的时候这里才停得了大船,其他时候船得在比较远的地方下锚,派小艇在船和岸之间来回穿梭。地图上之所以找得到冶炼镇,大半是因为这里的铁矿。我并不指望能看到一座繁忙热闹的城市,但也没有心理准备看到一缕缕烟从烧得焦黑、没了屋顶的建筑物上升起。还听到一头不知道在哪里的母牛因为没人给它挤奶而哞哞叫。岸边有几艘被凿沉的船,桅杆立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树。
早晨的街道空荡荡的。“人到哪去了?”我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死了,或是被抓去当人质了,或者还躲在树林里。”切德的声音紧绷,我的眼神转向他,惊诧地在他脸上看到痛苦的神情。他看见我瞪着他看,哑然地耸耸肩:“你会感觉到这些人是属于你的,感觉到他们的灾难是你的失败……等你渐渐长大就会有这种感受了。这是血缘带来的。”他让我自己去沉思默想,然后碰了碰疲倦的马,让它走起来。我们走下了山丘,走进镇里。
切德唯一采取的谨慎措施似乎就是走得慢一点而已。我们只有两个人,没带武器,骑着疲倦的马,还走进一处刚被……
“船已经走了,小子。来打劫的船一定要有非常多的划桨手才动得了,尤其是进入到这一带沿岸的海流里时。这也是另一个让人惊讶的地方。他们怎么会对我们的潮汐和洋流熟悉到可以来这里打劫?而且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打劫?来搬铁矿吗?直接从商船上抢铁矿比这可容易多了。这没有道理,小子,一点道理也没有。”
前一夜留下了很重的露水,镇里逐渐升起一股臭味,是被烧焦的房屋受潮后散发出的味道。时不时地还能在某些地方看到一栋还在默默烧着的房子。一些房子门前的街道上散落了各式各样的物品,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住户在抢救一些货品时落下的,还是来打劫的人本想把东西搬走,但后来又改变了心意给扔下的。一个没了盖子的盐盒、好几码绿色的羊毛织品、一只鞋、一把残缺的椅子:尽管这些东西无声地躺在那里,但却清楚地说明原本安全和温馨的一切都已经被踩到泥地里,永远地损毁了。一股阴森的惊恐忽然笼罩住我。
“我们来得太晚了。”切德轻声说。他勒马停住,煤灰也在他身旁停下。
“什么?”我一下子回不过神来,愣着问他。
“人质。已经放回来了。”
“在哪里?”
切德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疯子或者笨得出奇:“那里。在那栋建筑的残骸里。”
我很难解释在我生命中接下来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有好多事情都同时发生了。我抬起眼看见一群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某间被烧得只剩空壳子的商店里面,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东翻西拣。他们穿着又脏又破的衣服,但似乎都对此并不在意。我看到两个女人同时捡起一只大水壶,然后争执起来,互相打起耳光,都想把对方赶走,好占有这份战利品。她们看起来就像是两只争抢奶酪硬皮的乌鸦,一边吼叫着,一边又打又骂,各拽着水壶一边的把手不放。其他人没有理会她们,只顾着自己搜刮好东西。
村民会有这种举动实在非常奇怪。我向来听说,在村子遭到劫掠之后,村民都会团结起来清理和善后,把幸存的未倒塌的房屋打理得可以住人,然后互相帮助挽救重要的财物。他们会分享物资、共同度过这段艰难时光,直到房舍得以重建、商店可以重新开张。而眼前这些人几乎失去了一切,亲朋好友都死在劫匪手下,但他们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在乎,只知道为了剩下的丁点物资争吵打闹。
光是发现这奇怪的一点,就已经让眼前的景像看起来够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