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父亲离去之日(1 / 2)

有顶天家族 森见登美彦 10091 字 2024-02-19

只要活在世上,就免不了会遇上分离。

不论是人类、天狗,还是狸猫,都一样。

分离的形式形形色色,有悲伤的分离,也有让人谢天谢地、犹如解脱的分离。有人举办盛大的饯别酒宴,热闹地道别;也有人无人送行,冷冷清清地独自离开。有漫长的分离,也有短暂的分离。有人说了再见后,又很不好意思地突然返回;相反地,有人看起来只是暂别,却迟迟不归。当然,还有一去不复返,一生仅此一次的真正告别。

我刚出生不久,还在纠之森举步学走时,父亲常与我们暂别。父亲下鸭总一郎是统管狸猫一族的大人物,诸事繁忙。他常外出,与妻儿守候的纠之森道别,其中有短暂的分开,也有长达数周的漫长分离。正因如此,当那年冬天我们得知父亲被煮成尾牙宴的狸猫锅,就此与世长辞时,费了一番功夫才意识到这次是真正的别离。

父亲与这世界告别时,将他伟大的血脉规矩地分成四等份。

大哥继承了他的责任感,二哥继承了他悠哉的个性,幺弟继承了他的纯真,我则是继承了他的傻劲。而将我们这群个性截然不同的兄弟凝聚在一起的,是母亲比海更深的母爱,以及伟大父亲与我们的告别。

父亲的辞世,将我们这群孩子紧紧联系在一起。

时序来到腊月,行道树的枯叶纷纷落尽。

就算是狸猫,面对京都的寒冬一样冷得屁股打战,可千万不能瞧不起我们,笑我们:“明明有浓密的皮毛,还这么没用。”

为了抵御从屁股直往上蹿的寒意,我整天窝在面向下鸭本路的咖啡厅里,坐在暖炉旁舒服地打盹。今天我依旧变身成模样萎靡的大学生,兴致来了就睁开眼睛,欣赏从大片玻璃窗外射进来的冬阳。今后会愈来愈冷,不过能在自小住惯的京都和家人一同迎接腊月的到来,实在谢天谢地。

因为盂兰盆节的“五山送火”事件,我惹恼了弁天。那之后我只身前往大阪工作,藏身大阪,其间多次返回京都,足足花了三个月才平息那场风波。十一月底时,我陪弁天前往岚山欣赏黎明的红枫,她朗声大笑吹散了红枫,我奉命收集了足足一包袱的枫叶。岚山枫叶之所以一夜落尽,全是弁天所为。也许是这场盛大的恶作剧一扫秋日的忧愁,弁天显得开朗许多,我也总算得以从大阪的二手相机店搬回京都。

路上遇见族人,他们总是连声向我道贺,我所到之处净是欢喜的泪水和花束,“落跑矢三郎”归来的消息席卷整个狸猫一族。我到寺町路的红玻璃向店老板问候时,他对我说:

“我还以为你已经被煮成火锅吃掉了呢,不过这也是早晚的事。”

“您这话可真恶毒。”

“趁还能喝酒时多喝一点,好好享受活着的喜悦吧。”

因此,我这阵子每天都舒服地睡大头觉。

当然,我并非每天都在睡梦中虚度。我早下定决心,要找回在“五山送火”之夜遗失的风神雷神扇,好奉还弁天。我每天在鸭川以西游荡,潜入空屋、钻进草丛或是在神社发呆,全力投入没有回报的搜索活动。这天也是从早忙到晚,同样无功而返。我独自在咖啡厅进行检讨。

我聆听着炉火传来的细微声响时,玻璃门突然打开,一名矮小少年走了进来。对方两颊油亮,活像少年侦探团里的少年小林[1]。我缓缓压低身子,试图躲在桌下,无奈对方早一步发现了我,快步跑来。

“哥。”幺弟哭哭啼啼地说,“救我!”

我们四兄弟都拜红玉老师为师。“红玉老师”是绰号,他的本名是“如意岳药师坊”。他因为伤了腰,被鞍马天狗赶出自己的地盘如意岳,后来他辞去教职,终日窝在出町商店街后方的“桝形住宅”公寓,是个个性古怪别扭的天狗。

红玉老师心中的懊悔可想而知。

他昔日翱翔天际的飞行能力已经大幅衰退,现在仅能在榻榻米上跃出数寸远,几乎与凡人无异;享受爱情的能力也早已丧失,没有执行力的空虚欲望让年纪一大把的老师更加迷恋弁天,然而意中人弁天始终避不见面。现在会来探望他的,只有几只傻瓜狸猫和四处广招信徒的宗教团体。他自然会懊恼。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使老师终日板着一张脸,在这间只有四叠半大的小房间,发泄他不知从何而来的傲慢。

在红玉老师失势沦落的这出戏中,我也插了一脚,以致难辞其咎。我之所以照顾老师的生活起居,就是这个缘故,然而再也没有比“落魄的天狗”更难伺候的种族了。我逃往大阪,其实半是为了摆脱照顾老师的差事。那之后我将老师的事交给幺弟,若说我没在心里盘算慢慢将这烫手山芋塞给幺弟,那肯定是违心之论。

只可惜,我那没什么才干的幺弟实在应付不了任性的老师。

我和幺弟一起走出咖啡厅,穿过出云路桥,走在冷风飕飕的贺茂川畔时,可爱的幺弟摇头叹息地告诉我,老师坚决不肯洗澡。

红玉老师最讨厌洗澡了。

他究竟有多讨厌洗澡?从他为了让自家的脏浴缸无法使用,竟然亲自加以破坏,就可看得出。如今这时代,就连住在下鸭森林的狸猫也会因为在意毛发分叉而使用护发素,但老师连把手帕沾湿擦拭身体都不愿意。他把爱用的香水一股脑儿往脖子上倒,完全不把身上的污垢当回事。邀他上澡堂,他总有说不完的牢骚借口,例如天气不好、屁股痒、腰痛、看你的表情不顺眼云云。若想硬拉他出门,他就会拿又大又重的不倒翁砸人。

每当我们束手无策,公寓房间弥漫着一股宛如发酵般的怪味时,老师会频频往身上洒香水,那时,光是待在房间里便让人泪流不止。事态已不容迟疑,势必要和老师一战。我之前常押红玉老师上澡堂,每次都必须做好扯毛流血的心理准备。

幺弟走在我身旁,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哥,我真没用。我没有带老师去洗澡的才能……”

“用不着哭,矢四郎。这种才能根本不需要,你应该学学其他才艺才对。”

“老师会吹天狗风呢。”

“噢!没想到老师还有这种力量。”

“他用天狗风把我的毛吹成一团。再这样下去,我都快变爆炸头了。”

“竟然用所剩无几的本领对付这么小的孩子,老师实在有辱天狗之名!看我不把他扔进滚烫的洗澡水里才怪!”

“哥,你不能欺负老师哦。”

“我知道。”我轻拍幺弟的头,“我只是嘴巴说说而已。”

我们穿过挤满购物人潮的出町商店街,转向一旁的巷弄。

爬上公寓楼梯,我敲了敲门唤道:“我是矢三郎。”一踏进屋内,我便被浓雾般的香水味给呛着,泪水直流。幺弟咳嗽不止,露出了狸猫尾巴。我提醒幺弟:“喂,尾巴,尾巴!”幺弟赶紧屏住气息,但蓬松的尾巴似乎很想露脸,他一副屁股长虫犯痒的模样。

我拨开堆叠如山的松花堂便当盒和红玉波特酒的酒瓶,踏进四叠半大的房间。红玉老师蹲在从窗户射进的阳光下,身上披着一件新棉袄,正用喷壶给书桌上的仙人掌浇水。

我打开抽风机,敞开窗户,让冷空气进入屋内。老师头也不抬,很不高兴地说:“是矢三郎吗?从‘五山送火’之夜之后就没看到你,跑到哪儿鬼混去啦?你这个不懂尊师重道的家伙!满脑子只知道玩。”

“我并不是玩去了,不过我的确很久没来问候您了。”

“问候就不必了。你不来,我落得清静。”

“您又说这种话了,要是寂寞的话大可直说啊。”

“混账东西!”

一碰面就针锋相对,我将话题转移到“上澡堂”的交涉,结果毫无意义的激战持续了一个小时。我施展犀利舌锋批判老师的肮脏;老师则怒火四射,一面放屁一面大声说些狗屁不通的歪理。幺弟吓得躲在厨房角落。双方来去交战之间,窗外天色渐暗,四周变得益发寒冷。

“为什么我非得在狸猫的陪同下上澡堂!”红玉老师青筋暴露,朗声喊道,“门都没有!”

“您不喜欢和我们一起出门吗?如果对象是弁天大人,您就愿意吧?”

“那当然!我求之不得!”

“真是好色天狗。既然这样,我就变身成性感惹火的弁天大人吧。”

“你敢,我就拧死你!”

“有办法的话你就试试看啊,臭脾气的死老头!”

老师脱去蓬松的棉袄,单膝立起,伸长脖子。一道红光射进被杂物包围的房内,老师的脸在红光映照下宛如鬼面,只见他白眉怒扬,目光炯炯。“竟敢如此放肆!”老师猛兽般低吼着,“要是惹恼我,小心我用天狗风将你们吹得七荤八素!”

“放马过来!”

我退到料理台前,变身成巨大黑牛,以抵挡老师的强风。幺弟索性放弃变身,奋力朝我扑来,紧抓着我的后腿。只听见老师大喝一声,我们踩稳脚步,闭上眼睛。我做好身上的毛被吹扯的觉悟,准备抵挡即将席卷而来的天狗风。就是现在!强风快来了!快了!快了!可是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强风却始终不来。

蓦地,一阵轻柔的春风拂面而过。

我惴惴不安地睁眼一看,只见红玉老师单膝跪地,呆望着四叠半大的房间一角。尘埃漫天飞舞,我和幺弟默默注视着眼前的景象。终于,地上一个卷筒卫生纸滚动起来,松脱的白纸朝天花板盘旋而上。有趣,但无害。红玉老师的愤怒制裁不过是将这间四叠半大的房间弄乱罢了。

整卷卫生纸被吹上了天,充满了四周。被卫生纸活埋的老师双肩低垂,暗哼一声,一一撕扯榻榻米上的卫生纸,仔细折好。然后他端正坐好,用力擤了擤鼻涕。

我维持黑牛的模样,在厨房等得坐立难安。方才两人如此激动,最后却以如此无趣的结果收场,实在令人难为情。老师为了掩饰难堪,继续擤着鼻涕,我则是叫了几声“哞”来掩饰尴尬。毛茸茸的幺弟则在房里走来走去,把自己埋在气味芳香的卫生纸里拼命嗅闻。

“矢三郎,你在那里玩什么啊?”老师擤完鼻涕,望着红轮西坠的窗外,“别再哞哞叫了。”

“老师,您发了一顿火,想必流了不少汗吧?”

“嗯。”

“偶尔泡个澡也不错哦。”

“嗯。”

老师终于同意出门了。

由于附近没有澡堂,所以我得带红玉老师行经寺町路,前往位于御灵神社北方的一家澡堂。这条漫长的路程老师不可能自己走,我得向大哥商借伪车夫和自动人力车。

幺弟以手机联络后得知,大哥和母亲一同前往加茂大桥西侧的台球场了。连日忙着策划政治谋略,大哥十分烦躁不安,母亲决定带他出去散散心。大哥听到要用父亲珍贵的遗物接送这位偏执的老头,似乎不太高兴,但他毕竟是红玉老师的徒弟,而且向来重仁义,自然不会吝惜出借人力车。

不久,大哥一副小少爷的模样赶来,将人力车停在公寓前。

大哥一脸不悦地下了车,接着改由红玉老师爬上车,我和幺弟在后头推着他。“老师,好久不见了。”大哥低头行礼。红玉老师拉紧棉袄衣领,喊了声冷,瞪向大哥。

“矢一郎。”

“在。”

“你心里一定嫌麻烦对吧。”

“一点都不会。”

“说实话。”

“我句句属实。”

红玉老师暗哼一声,脸上泛起笑意,补上一句:“算了。我们走吧,还磨蹭些什么!”

来到寺町路,自动人力车一路咔啦咔啦地往北走。傍晚的天空,像棉花拉长般的白云染上淡淡的桃红。我们沿着寺院长长的围墙前行,不久看到直入云霄的焦褐色烟囱。随着接近澡堂,老师开始坐立不安,不断叨念着:“真是麻烦,真是麻烦。”

到了澡堂,老师钻过暖帘,直直往女汤走去,我们急忙制止他,把他押进男汤更衣室。可是都来到这里了,红玉老师还是不肯入浴。他一会儿望着张贴的通缉犯告示或置物柜上的电视,一会儿坐进按摩椅,不然就是窝在厕所不出来。我们连哄带骗安抚他,等到成功把他推进满室热气中,大哥和我早已累瘫了。我们四人鱼贯进入浴室,里头的客人不住打量我们。

我、大哥、红玉老师并排而坐,各自清洗身体。幺弟觉得稀奇,四处东看西瞧,以为他会乖乖光着屁股泡在浴池里,没想到他一会儿钻进蒸汽室,一会儿把脚伸进冷水池,大呼小叫地嚷道:“吓!哥,这浴池是冷的呢!”

“矢四郎,那本来就是冷的。”

相较于雀跃不已的幺弟,老师则板着一张脸,“我为什么得和你们这些毛球一起泡澡啊。”

“我们已经变身成人类,不必担心掉毛。”

大哥专心地刷洗身体,如此说道。老师嫌打肥皂泡泡麻烦,命大哥替他服务。

“既然要洗澡,真希望是弁天帮我刷背。”老师任性地说,“真想和弁天一起泡澡啊。啊啊,真想和弁天泡澡啊!”

大哥在老师瘦弱的背上搓出泡沫,压低声音说:“老师,您怎么可以将淫邪的欲望展现得如此露骨!至少要守住自己的颜面啊!”

“身为你的徒弟,真是颜面无光。”我叹息道,“就算你和弁天大人一起来,也不能进女汤啊。”

“少啰唆。”老师挥动手巾,啪的一声打中我的侧脸。真是痛煞我也!

“矢三郎,你前些日子不是和弁天一起去了星期五俱乐部吗?看来,你有缠着弁天不放的毛病。你这小毛球,该不会是爱上弁天了吧?”

“哪儿的话,狸猫爱上人类可怎么办?上演禁忌之恋吗?”

“你不是从不把规矩当回事吗?像你这种个性古怪的家伙,心里打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

“您总在这种奇怪的方面高估我。”

“我不是担心你的安危才说这些,不过,你要是敢小看她,当她是一般人类小姑娘,可要小心被她吃了。如果她没偏离魔道,好好自我精进,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天狗,早晚会继承我的衣钵,成为第二代如意岳药师坊。”

我们刷洗完身体,泡进浴池,恍惚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涂成绿色,造型相当奇特,中央凹陷处安了一扇天窗。光线微微射进室内,映照出烟雾袅袅的水汽。

一次洗净从晚夏一直积到初冬的污垢,红玉老师心情畅快不少。他坐在气泡直冒的超声波浴池里,轻声说道:“弁天一定会让那些讨厌的鞍马天狗大吃一惊。”他的脸上绽放笑容。

“我父亲也曾摆了鞍马天狗一道。”大哥说。

“总一郎是吧,确实有这么回事……”红玉老师泡在热水里,望着从澡堂窗户外射进来的光线,“他确实是只不容小觑的狸猫。”

话说从前。

父亲与叔叔夷川早云争夺狸猫一族的龙头宝座,最后我父亲获胜,赢得“伪右卫门”的称号。在被星期五俱乐部那班怪人煮成狸猫锅之前,他是京都狸猫一族的首领。在他漫长的光荣时代,“伪如意岳事件”可说是巅峰代表作。在这之前,从没有狸猫能施展出让天狗大吃一惊的绝技。

事件的开端,是鞍马天狗与红玉老师的争执。

天狗个个脾气古怪,少有志同道合的伙伴,其中老师和鞍马天狗更是水火不容。尽管个性温和的岩屋山金光坊极力居中调停,始终不见成效。有一年,在一年一度于爱宕山召开的天狗聚会中,红玉老师嘲笑那三名总是形影不离的鞍马天狗,挑衅地说:“几颗山上的树果还在这儿装腔作势。”一场难得的盛会就此成了鞍马山派与如意岳派互吹天狗风的大混战,结果别说促进友谊了,根本就是进一步加深了彼此的嫌隙。后来鞍马天狗与红玉老师都被宴会主人爱宕山太郎坊给臭骂了一顿。

那件事之后,鞍马天狗始终对那天的争执怀恨在心。于是他们展开车轮战,轮番潜入如意岳,接连召开“药师坊拼斗大会”,企图让红玉老师疲于应付。他们不分昼夜豪饮,并篡改歌词,高声哼唱羞辱红玉老师的曲子。老师被气得晚上睡不好,甚至忘了到学校教课,终日恨得咬牙切齿。面对这场灾难,我大哥不知如何是好,二哥则是索性跷课到新京极看电影。

不忍看老师如此痛苦,决定挺身而出的,正是我父亲。他展现了豪迈气概,竟摇身一变成为如意岳。这便是“伪如意岳事件”名称的由来。

那些鞍马天狗被诱入真假难辨的冒牌如意岳,在山上设宴玩乐,浑然未觉。不久,当他们打算返回鞍马,竟发现走不出这座山。他们想飞,却被茂密的枝丫挡住去路;想下山,却总在相同的地方打转。此外,还饱受怪事袭击,像是从树洞掉出无数个不倒翁,遇上一群由能歌善舞的鸡组成的舞团“豪华鸡”,以及一只从烟雾弥漫的树林穿越而出的白色巨象,等等。鞍马天狗方寸大乱,在伪如意岳中四处逃窜。一星期后,他们个个狼狈得与野人无异,乖乖地向红玉老师磕头谢罪。

红玉老师与鞍马天狗的纷争到此也告一段落。

不过持续一个多星期变身成大山,完成这一生一次的壮举后,我父亲已经精疲力竭,后来在纠之森里足足躺了一个月之久。向来对狸猫不屑一顾的红玉老师,专程拎着礼盒前来探望。当时,他还差点踩扁一只在枯叶上打滚的小毛球,那就是年幼时爱在父亲身边打转的我。

“悠哉躺在床上度日,当狸猫可真是轻松啊。”

这是红玉老师开口的第一句话。

我父亲从枯叶铺成的床上坐起身,笑着说:“我又干了傻事。虽然开心,但这次实在玩过头了。”

“凡事要懂得适可而止,你好好静养吧。”

“多谢关心。”

红玉老师心底想必很感谢父亲。而我父亲也明白他的心意,对自己为了保住老师名誉卖命一事,从未说过要他知恩图报之类的话。

红玉老师讨厌洗澡,可是一旦泡进浴池便久久不肯出来。

我劝他说:“差不多该起来了吧。”结果老师发火说道:“是你叫我洗澡,我才专程来的,难道我就不能悠哉地洗个澡吗!”四处游荡的幺弟这时已经泡昏了头,开始呼呼喘气,眼看随时就要在众人面前露出尾巴。我只好请大哥帮忙照顾老师,急忙带着幺弟逃往更衣室。

我们在藤椅坐下,看着电视喝咖啡牛奶。

“好甜哦。”

“真的很甜。”

“哥,咖啡和牛奶明明都不好喝,为什么咖啡牛奶这么好喝呢?”

“那是相乘效果。”

“香肠效果,那是什么?”

“就是命中注定的相遇。一旦遇上了,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幺弟心领神会,喝着咖啡牛奶。

“虽然老师嘴巴上那么说,他其实很喜欢哥吧。”

“呵呵,这我早知道了。”

“哥,你也很喜欢老师,对吧。”

“喂,这种事你可别跟别人乱说哦,有损我的名声。”

“哥,你去大阪那段时间,老师总是问我:矢三郎他怎么了?有没有被弁天吃了?”

“那可真是感谢他啊。”

接着我们坐着发呆,幺弟还打了个嗝。

变成青蛙终日窝在井底的二哥曾问我:“你还记得老爸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吗?”泡在井水中的二哥一直想不起父亲最后说过的话,并为此懊恼。

那天我在做什么呢?

我回想那个冬日的清晨。

我跟在父亲屁股后面走出纠之森,来到小河边,父亲扬起鼻子嗅了嗅,我也跟着嗅闻四周的气味。弥漫在森林中的气味改变了,那是渗进了京都各个角落的冬日气息。我和父亲一面嗅闻,走在无人的河畔。那是我和父亲共度的最后一个清晨。

一如往常的一天。

父亲带着大哥外出。二哥沉溺于扮不倒翁的游戏,然后像平常一样不知跑哪儿去了。幺弟在母亲身旁撒娇,我去向红玉老师学艺。虽然有人提醒过我,星期五俱乐部的尾牙宴将至,要多加小心,但我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可怕。太阳下山后,和父亲一同外出的大哥独自返家,也没人感到不安。处理完祇园的事,父亲说“有个重要的约会”,和大哥分开。父亲是狸猫一族的首领,突然另有要事是家常便饭。入夜后,二哥也回到纠之森。他不知上哪儿玩乐去了,喝得酩酊大醉,不理会大哥的训话,像布袋和尚般嘻嘻笑着,后来在大哥的叨念下沉沉睡去。母亲也抱着幺弟入睡。

但我睡不着,就记得那晚自己在森林里一会儿跑一会儿走。

来到参道上,我茫然地眺望点着灯火的下鸭神社。半晌,大哥走过来对我说:“快去睡吧。”我没听他的话,一屁股坐下。大哥也没多说,径自坐在我身旁。就这样,我和大哥一起望着参道深处温暖的亮光,不过并不觉得特别心神不宁。我只记得自己坐着发呆,不记得当时是否想着父亲。

那一夜,父亲没有回家。

在大型壁扇的吹拂下,我和幺弟看着电视。突然,门外的鞍马口路一阵喧闹,然后一群男子鱼贯而入。

可怕的是,他们全长一个模样,同样挺个圆肚,下身只套着丁字裤,上身披着白衣。坐镇柜台的中年妇人惊呼一声。来客依序将入浴费叠在柜台上,走进澡堂,宛如输送带上传送而来的成排大福[2]。尽管人数众多,但全都不发一语,只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看到如此诡异的画面,在更衣室擦拭身体的客人急忙穿上衣服,纷纷逃离澡堂。

不久,这个诡异的团体挤满了更衣室。他们仰望着格子状的天花板,嘴巴呈倒V字,肚皮贴着肚皮,沉默无声。我和幺弟在他们的圆肚推挤下,被挤进浴室。挤满更衣室的那群男子隔着玻璃门瞪着我们。

“干什么?”红玉老师在浴池里嚷道,“你们这群狸猫又要干什么傻事了?”

“夷川亲卫队是吧?”大哥走出蒸汽室,甩动着布手巾。

“夷川亲卫队”是夷川早云那对双胞胎傻瓜儿子的手下,是群为了免费畅饮伪电气白兰聚集而来的不良帮派。夷川家的大当家早云是我们的叔叔,但他一向视下鸭家为敌,金阁与银阁对父亲的教诲奉行不二,动不动就来招惹我们兄弟。在夷川亲卫队变成的大福男瞪视下,我动都懒得动一下。光是送红玉老师上澡堂就累得我人仰马翻,现在竟然连金阁和银阁也跑来凑热闹,造成了相乘效果。

“大哥,你做了什么吗?”

“他们应该是奉叔叔的命令来逼我退出的吧。这个月要选出下任伪右卫门,以目前的局势来看,难以预料我和叔叔谁会胜出。”

这时,大哥突然发起飙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四处奔走!因为没人肯帮我!我的弟弟全都那么不中用……”

“又来了。”

“你也是,见我身陷困境也不来帮忙,自己逃到大阪去。”

“我是因为有生命危险,身不由己。”

“归咎起来,都是因为你——”

“等等,大哥你看。”

这时,就像从麻糬间的缝隙挤出来似的,走出两名高大的男子。来人穿着莫名其妙的银色内裤,上头分别写着“<b>夸大广告</b>”与“<b>天地无用</b>”。连四个字的意思都不懂就堂堂穿在身上,向人昭告自己的愚蠢,正是那对傻瓜兄弟的作风。那两个身穿银色内裤昂然而立的男子,各自报上名号。

“我是金阁。”

“我是银阁。”

“不用说我们也知道。”大哥不屑地说。

金阁抖了抖他浑圆的肥肚。“既然如此,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前来的目的吧。”

“你以为我会乖乖退出吗?”

“我早料到你会这么说,不过根据我冷静的计算,你根本没有胜算。你应该不知道,吉田山支持我们夷川家,还有……宝池也站在我们这边,八濑也陆续有人拥护我们。”

“御所支持我,南禅寺也不会站在你们那边,既然南禅寺这么做,银阁寺也会跟进。高台寺和六波罗也一定会支持我。”

“有可能,有可能……”金阁突然结巴起来,“……真的?怎么会这样?和我知道的不一样,真是惊天动地啊!”

“哥,不可以认输。”银阁道,“跟他拼了,我们有秘密绝招。”

“没错,我们有秘密绝招。”金阁奸笑。

“什么秘密绝招?”

“因为是秘密绝招,当然不能随便让你们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还是投降吧。有能力掌管狸猫一族的,只有我父亲,而我日后将继承他的衣钵。你们下鸭家这群丢人现眼的儿子,已经没你们的事了。没错!”

“没错!”

受辱的大哥大发雷霆,变身成老虎,张开血盆大口。

金阁与银阁有些狼狈,玻璃门后的亲卫队也吓得肥肉颤动。不过金阁、银阁立刻站稳脚步,抬头挺胸,展示他们身上银光闪闪的内裤。

“你休想再咬我屁股,这是住在长滨的一位铁匠勉为其难做出的铁内裤。要是你一口咬下,保准你牙齿掉光。”

“这点子如何?我哥很聪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