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我吃惊地反问。
二哥回答:“我的屁股痒了起来,看来是雷神大人要驾到了。”
“糟糕!”
我在井边站起身,仰望天空。昏暗的天空覆满乌云,虽然还没听见雷声,但习惯在水中生活的二哥都这么说了,保准没错。
“谢谢你来看我。”二哥在井底吐着泡说,“老妈就拜托你了,谁叫我只是只青蛙。”
还没来得及听二哥把话说完,我已迈步狂奔。
来到八坂路时,一阵冷彻肌骨的强风吹过。
“去死吧你!”
母亲怒火攻心时,常会撂下这句重量级的狠话。
我们四兄弟也都效仿母亲,每当心头涌上怒火都会大喊一声:“去死吧你!”这句爽快否定对手一切的话语,我们用得可顺口了。
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儿子这么说话,于是自我警惕,向我们阐述“爱你的敌人”的美德。只不过一遇上看不惯的家伙,她总是管不住自己,仍会以满腔怒火朝对方大吼:“去死吧你!”有时甚至不理会我们的制止,犯下差点让对方真的死去的暴行。这是母亲可怕的地方。她也是如此向我们阐述何谓“言行一致”的美德的。
然而胆识过人的母亲,对打雷却是畏如蛇蝎。
一旦打雷母亲便坐立难安,竖起全身狸毛,颤抖着四处寻找藏身之处。若不钻进纠之森深处一顶古色古香的蚊帐中,由我们兄弟紧搂着她,便无法平静。
每当听到雷声,我们四兄弟都会奔回母亲身边,像玩挤馒头游戏[5]似的全家挤在蚊帐里,每当闪电照亮四周,便能感觉到母亲身体发僵。当雷神大人威风凛凛地在天空奔腾,我们只能屏气敛息,静候他离去。
更令人担心的是,母亲只要听见雷声就会变回原形。
在出町一带名气响亮的黑衣王子,倘若在打台球时突然变成毛茸茸的狸猫,不管在人界还是狸猫一族,想必都会引发不小的骚动。
我踩着自行车,迅如疾风地穿过东大路。街灯照耀着云层底端。
我猜幺弟八成也正赶往出町柳,于是骑到一路从冈崎流向此地的排水渠时,便改向左走。
夷川发电厂位于这条排水渠沿岸,水门前沉静的琵琶湖沐浴在斑斓的街灯下,光滑如镜。白光下,对岸有个无比凄清的身影,那是致力于琵琶湖排水建设的北垣国道知事的铜像。我们昔日有位祖先,名叫下鸭铁太郎,听说他与北垣知事交谊深厚,彼此互称“铁少”和“阿国”。不过铁太郎是个大骗子,就连临终前也设局死后假装在世长达半年,我看这件事十之八九是唬人的吧。
我斜睨着水门,骑上排水渠上的小桥,目击了桥上发生的一幕。
桥中央一只小狸猫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看那屁股不住颤抖的窝囊样,我确信是幺弟。桥的北侧,有只印度象大小的巨型招财猫嚣张跋扈地挡住去路,目露凶光,瞪着不住颤抖的幺弟。
我可爱的幺弟竟遭一只目中无人的招财猫欺负!
拔刀相助是做哥哥的责任,于是我大喊一声:“下鸭矢三郎前来领教!”那只招财猫大眼滚动,望向了我。我丢下自行车冲上前去,幺弟马上死命往我臂弯里钻。我搂着蓬松柔软的幺弟,昂然而立地瞪着那只招财猫。
“哎呀,原来是矢三郎来了。”
挡住去路的招财猫说完,咧嘴而笑。每当他笑着鼓起胸膛,脖子上的木牌便随之晃动,只见上头以寄席体字形[6]写着“<b>卷土重来</b>”。
“咚”的一声巨响传来。另一只巨大的招财猫从天而降,落在我背后。这只黑色招财猫在断我退路的同时,压垮了我的自行车。他的脖子上也挂着一块木牌,写着“<b>樋口一叶</b>”。
桥北是“卷土重来”,桥南是“樋口一叶”。连四个字是什么含义也不懂就这样挂在脖子上,把自己搞成蠢样十足的广告塔还自鸣得意,除了狸猫一族的傻瓜兄弟金阁与银阁,也没有别人了。他们喜欢奥妙的四字成语,并深信在身上装饰成语很帅气,可惜他们只知滥用,不懂含义。再说,“樋口一叶”根本就不是成语。[7]
“矢三郎,你弟弟丢下工作擅自逃出工厂。”金阁扬扬得意地训起话来,“是你们开口拜托,我们才让他到工厂见习。光是这样,就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没想到他居然擅自丢下工作,这让人怎么受得了啊!”
“哥,你说得一点都没错。”银阁在背后接话,“这让人怎么受得了啊!”
“能够无怨无尤完成自己的工作,才称得上独当一面。”从未完成过任何工作的金阁又说,“我本来不想插手,但下鸭一族的未来实在令人忧心啊。”
“哥,下鸭家全是些不成材的半吊子。”正是如假包换的半吊子的银阁在一旁附和。
“可不是嘛,次男是青蛙,三男是傻子,老幺也就这样了。我们夷川家要是不加把劲,狸猫一族的未来可就一片黑暗了。”
“哥,有你在一定没问题,你可是明日之星。”
幺弟吓得直发抖,连变身都忘了。我知道他一定是为了赶往母亲身边才离开工厂的。幺弟个性敏感,不善变身,只要稍受惊吓便会露出尾巴,因此被人取了一个不雅的绰号——“穿帮小子”。
“喂,银阁。樋口一叶可不是成语哦。”我说。
“骗谁啊,你以为你是成语博士吗?”银阁反驳。
“两位,樋口一叶可是人名。”我怜悯地说,“人名和成语可不一样。”
“哥,是这样吗?”银阁突然不安起来,向金阁确认。金阁昂然应道:
“别信他的鬼话。樋口一叶,是指一片沾湿的枯叶卡在雨樋[8]的出口,这成语是用来形容秋天落寞的景致的。我在书上读到过。”
“不愧是哥哥,我猜也是这样。”
“像这种家伙根本不必理他。”
金阁踏步向前,重重地发出巨响。
“来吧,把那个小不点交出来,我们会好好地加以惩戒。我爹已经把他全权交由我们处理,让他明白工作的严酷性是我们的任务,我们绝不会半途而废的。”
“你休想。”我紧搂着幺弟。
“你还是一样胡来,狸猫一族有你这种不把规矩当回事的家伙实在太可悲了!”
“你们不也一样吗?”
“我们例外,我们可是大人物。”金阁又补上一句,“正可谓畅通无阻。”说完露出得意的笑容。
“哥,你真厉害,竟然知道‘唱通无主’这句成语!”银阁无比崇拜地说。
“而且我们不像某人,死缠着别人家的掌上明珠。”金阁说,“我说的就是你!”
“你说什么?混账!我什么时候干过那么不要脸的事!”
“我爹说和你的婚事会阻碍海星的未来,对此伤透脑筋。两家明明都取消婚约了,你还执迷不悟吗?我们根本不需要下鸭家的血脉。”
我和幺弟怒火攻心,齐声朝他们大吼:“去死吧你!”
“既然你们撂下狠话,那就休怪我不留情。”
“尽管动手吧,哥。踩扁他们。”
犹如碾磨石臼的隆隆声响从天际传来,雷神大人似乎已在古都上空肆虐活跃。
幺弟放声哭泣,冰冷的鼻头不住磨蹭我的下巴。
“哥,老妈她有麻烦了。”
“我知道。”
若是继续和叮当兄、叮当弟[9]这对傻瓜兄弟玩没意义的问答游戏,肯定来不及赶回母亲身边。金阁、银阁兄弟俩生得孔武有力,只有蠢蛋才会与他们正面冲突。眼下暂时撤退,待日后想出个阴招,再给他们好看。我得尽可能想出不必自己动手的方法。
在两只特大号招财猫的前后包抄下,我抱着娇小的幺弟,思索迅速逃离此地的方法。
不过,根本无须我想办法。
挡住去路的银阁背后,突然有个威严十足的声音喊道:“金阁、银阁!”接着传来“吼——”的一声响亮虎啸,令人震撼。金阁和银阁吓得面无血色,瞬间变成没有色彩的白瓷招财猫。
老虎。哺乳纲食肉目猫科,身形媲美狮子的大猫,身长达两米,体重逾两百公斤。一身金毛覆上漂亮的黑纹,据说有时连熊都能撂倒,是亚洲最凶猛的野兽。它什么都吃,包括人类、狸猫、豪猪、乌龟、蝗虫……
附带一提,京都并无野生的老虎栖息,只有狸猫变身的老虎。
“是矢一郎大哥!”幺弟叫道。
大哥总是规规矩矩遵从狸猫一族的潮流,绝不随意变身,只有怒不可遏时才变身成威风凛凛的老虎。
大哥的绰号就叫“鸭虎”。
火冒三丈的大哥,先是一口咬住身旁银阁的屁股。
银阁尖声怪叫,直嚷着:“哎呀,我的屁股啊!”被打回一副穷酸相的狸猫原形。大哥轻咬住他化成一团毛球的屁股,使劲一甩,银阁就在路灯投射的白光下飞向高空。“我飞起来了!谁来接住我啊!”那颗凌空飞去的毛球不断大呼小叫,数秒后,排水渠传来“扑通”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想,你就这样顺着水流冲走吧。
看到兄弟顺着排水渠流向遥远的大海,金阁似乎有所觉悟。只见眼前那只招财猫肥胖笨重的后脚逐渐变细,浑圆沉重的肚子往内缩,手上的金币消失,犀利发光的双眼变得冷峻,脸部四周长出蓬松的金毛。
金阁变身成一头狮子。他绷紧全身神经,紧盯大哥,以便随时向前扑。大哥谨慎地低着头,步步逼近。
我和幺弟退到电线杆后方,观看这场难得一见的虎狮之斗。
突然,金阁飞身朝大哥扑去,一时间金黄鬃毛与黑色斑纹纠缠,分不清敌我,但马上便听见金阁尖叫求饶:“那里万万不能咬啊!”
“咬那里的话,我就完蛋了!”
大哥一口咬住那个“被咬就完蛋”的部位,金阁立刻被打回狸猫原形。
大哥使劲甩头,金阁和银阁一样画出一道圆弧飞向高空,排水渠方向又传来“扑通”一声,这下四周真的回归平静了。
天空白光一闪,雨滴落下。
大哥从老虎变回一贯的“身穿和服的少爷”模样,朝伫立在路灯下的我们投以冷漠一瞥。他在桥边吹了一声口哨,等在路旁的“自动人力车”旋即赶到。这是父亲留给大哥的宝物。拉车的车夫是昔日京都一位名匠发明的“伪车夫”,尽管伪车夫动作已不太流畅,但大哥将它视为父亲的遗物,仍经常维修使用。
大哥坐上人力车,朝我和幺弟唤道:“你们还在发什么愣!快上来啊!”
我抱着幺弟,冲向人力车。
人力车穿梭在错综复杂的狭窄街道,雨势愈来愈强,但伪车夫没有任何怨言,默默地拉着车快跑。
今天狸猫一族在祇园有一场聚会,议题与我族未来权力斗争息息相关,大哥似乎也受邀了。我猜他今天之所以乘坐钟爱的自动人力车,是为了效仿父亲昔日坐着它四处奔走的气概。只可惜那场聚会最后不欢而散。
奔驰的人力车内,大哥回想起聚会中的不愉快,又担心此刻受雷神大人威胁的母亲的安危。他看着这两个被夷川家欺负的窝囊弟弟,似乎在思索该如何训话。眼看着大哥眉头愈皱愈深,整张脸就快纠结成一团。
“你们受夷川家如此羞辱,为何不反击?”大哥问,“难道你们没有挺身守护下鸭家荣耀的气概吗?!”
“对不起。”幺弟嗫嚅。他原已恢复少年模样,但听到大哥的斥责又心生恐慌,随时都可能露出狸猫尾巴,“不过我跟他们说了‘去死吧你!’”幺弟战战兢兢补上这么一句,但大哥没理他。
“我不懂什么是下鸭家的荣耀。”我说。
“像你这种只求自己开心的家伙,当然不懂了!”大哥骂道,“你真是不孝子!老爸地下有知一定很难过。”
“老爸才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呢!”
我说完,大哥板起脸,沉默不语。
抵达位于加茂大桥西侧的咖啡厅时,雨势滂沱,今出川路的柏油路上白茫茫一片。天空响起令四周为之震撼的雷鸣,我们三兄弟吓出一身冷汗。
赶到楼上的台球场一看,已不见母亲踪影。
我向一名甩着球杆的学生打听。他说黑衣王子听见雷声后,一张白脸变得更白,踉踉跄跄地冲下楼去。后来楼下的咖啡厅一阵骚动,说有狸猫闯进店里,台球同好也跑去咖啡厅凑热闹,不过没看到黑衣王子。“他想必是回去了吧。”
我们立刻追问那只狸猫的下落,对方一脸诧异地回说:“慌乱中也不知它跑哪儿去了。”
我们失去有关母亲下落的线索。
在这种大雷雨中,母亲不可能独自一人返回纠之森。也许她正全身湿透地躲在暗处,害怕不已;也可能被雷鸣吓得动弹不得,因而遭人类掳获,或是惨遭车辆辗死。每当闪电照亮昏暗的鸭川,盘踞在我们心头的不祥画面便又增添几分可怕。
“啊啊!妈!”大哥放声大叫,方寸大乱地揪扯着头发,“都是台球害了你!”
大哥每当面临紧要关头,便会显露内在脆弱的一面,只见他平日涂满表面的威严镀漆此刻不断剥落。他提议立即传令告知全京都的狸猫,号召族人一起搜寻母亲。
“这未免太夸张了,大哥。”我劝阻,“你以为老妈会刻意逃到五条或西阵去吗?我看,我们先分头在加茂大桥四周找找看吧。”
“没错,这事要先办,就由我来指挥吧!”滂沱大雨中,大哥威武地发号施令,“矢一郎搜寻同志社大学一带,喂,明白了吗?啊!矢一郎是我自己啊!没关系,就由我找同志社那一带。矢三郎找鸭川北边,矢四郎到桥的另一头找,接下来,矢三郎负责搜寻鸭川南边,给我找仔细一点!”
“大哥,我没办法同时南北两头跑啦。”
“真是没用的家伙,那南边就矢二郎去吧。”
“矢二郎在珍皇寺的古井,而且他是只青蛙。”
“他到底要怎样才满意!怎么一点忙都帮不上啊!”大哥又猛扯头发,“到底是怎样的因果报应!为什么我的弟弟都这么没用!”
“大哥,你冷静一点,现在最叫人担心的反而是你。”
尽管举止错乱的大哥叫人不放心,我们还是在雷雨中分头找寻母亲的下落。
加茂大桥上因大雨而一片迷蒙,车灯在朦胧中交错而过。护栏上的一盏盏橘色灯火,宛如替即将回归古都的祖灵指引方向的路标。
冒着雷击的危险,我们淋得浑身湿透,继续在加茂大桥附近搜寻。
终于,我找到了母亲。她就躲在加茂大桥下的阴暗角落。
我沿着鸭川找寻时,浑身湿透的母亲全力冲过河堤,扑进我的臂弯。那时正巧一阵雷鸣,吓得母亲瑟瑟发抖。我松了一口气,替母亲拨开额前湿淋淋的毛,她打了个喷嚏,在划破天空的闪电下蜷缩着身子,低声道:“夷川的女儿和我在一起。”
“我差点掉进河里,是她救了我。”
母亲藏身的桥下黑漆漆一片,但我知道海星正在里头窥望着我。
我拭去脸上的雨水,注视着桥下暗处,结果海星气愤地说:“还看什么!你要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还不快回森林去啊!”
“不,我得向你道谢才行。”
“不必了,你想害你母亲感冒吗?傻瓜!”
海星不肯从桥下现身。
我之所以和二哥说连她的脸都没见到过,并不是因为害羞,而是陈述事实。虽然她曾是我的未婚妻,但我从未见过她的真面目,就连她变身后的模样也没见过。她一直不肯在我面前露面,总是躲在看不清的暗处唠唠叨叨挑我毛病。明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嘴巴却恶毒得紧,想必是家教不好。对我而言,海星等同于冷不防从黑暗中袭击我的言语暴力,光是听她说话我就一肚子火。
过去她还是我未婚妻的时候,我常以心中的天平衡量,“父亲与人的约定”与“持续忍受这位未曾谋面的未婚妻出言辱骂的重担”何者重要,结果由于两者重量在伯仲之间,差点将我心中的天平给压垮。就在我几乎不胜负荷时,父亲过世了,婚约也解除了。
再见了,海星。我再也不必和你见面了。本以为可以就此清静不少,没想到在那之后她还是在我身旁神出鬼没,动不动就找我说话,拿我打发无聊。对我来说,这无疑是灾难,结果夷川家竟说我死缠着海星不放,实在蛮不讲理。肯定有一大票人也同意我的说法。
但今晚是她救了母亲,我得向她道谢才行。
我朝那未曾一睹庐山真面目的前任未婚妻低头行礼,说了声:“谢谢。”并补上一句,“请代为向(掉进排水渠被冲走的)金阁、银阁问候一声。”
她在黑暗中暗哼一声,应道:“回去的路上小心。”
我们和海星告别。
“夷川那家人最好都去死。”抱着母亲走回家时,她如此说道。但她接着又说,“唯独那孩子例外。”
我叫回在鸭川对岸四处乱跑的幺弟,并一把抓住方寸大乱地在今出川路狂奔的大哥。雷雨中,我们驱赶着自动人力车,逃回纠之森。
一踏进纠之森,倾盆而下的暴雨被郁郁苍苍的枝叶帐幕阻挡,转为柔柔的细雨。雨滴拍打在叶片上的声响,如同飞沫弥漫在南北延伸的狭长森林中。尽管不时仍有银光打向参道,不过回到森林就不必再害怕了。我抱着母亲,和大哥及幺弟走在下鸭神社长长的参道上。
钻进树下的小蚊帐,覆着浓密毛皮的身躯互相依偎,我们屏气敛息。母亲以白手巾缠住湿透的皮毛,抬头仰望树梢,抽动着鼻翼,侦察雷神大人的动向。幺弟紧依着母亲,我和大哥则在两旁抱住他们。
黑暗中,感觉得到彼此吐出的湿热气息。
依偎着彼此,细听远处的雨声和雷鸣,我觉得无比怀念。
我想起了从前,那时幺弟刚出生,老爸尚在人世,二哥也还没变成井底之蛙,大哥不需一肩扛起无法负荷的重责大任,还保有悠哉的一面。当时只要一打雷,大家就会聚在母亲身旁。
母亲总是怀抱着我们兄弟四人,父亲则是抱着双眼紧闭的母亲。
想起那段往事,我心中涌上一股既甜美又悲伤的情绪,这一点也不像我。
雷神大人往琵琶湖的方向逐渐远去。我想,东山一带现在想必很热闹吧。
“还好有你们在。”母亲在归于平静的黑暗中说,“虽然你们的父亲不在了,但我还有你们。”
我已故的父亲——下鸭“伪右卫门”总一郎,是只伟大的狸猫。
他让下鸭一族团结一心,威仪遍照京都的族人,就连在乌丸的闹市上空盘旋的天狗也对他大为感佩。
他豪迈洒脱、恬淡无欲、慈悲为怀,爱好美酒和将棋,讨厌劣酒和没水准的地盘之争。然而一旦与人争斗,便会勇猛如鬼神,集谋略、臂力、变身力于一身,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毫不留情。父亲还是我的老师——老天狗如意岳药师坊红玉老师的盟友,他们的联手让鞍马天狗也瞠目结舌,甘拜下风。狸猫中有这等能耐的,就只有我伟大的父亲了。
能让狸猫一族凝聚团结的狸猫,人称“伪右卫门”。
“只要有下鸭伪右卫门在,京都就能太平无事。”
大家都这么想,孰料他竟突然撒手尘寰。
京都有个名叫星期五俱乐部的秘密团体,他们每年都在尾牙宴上大啖狸猫火锅。京都的狸猫向来对他们深恶痛绝。
幺弟矢四郎出生的那年岁末,他们照例举办尾牙宴,围炉吃狸猫锅。
而那年的火锅料就是我父亲。
得知父亲的死讯,我们兄弟愕然,半日之久才回过神来,放声大哭。大哥哭了,二哥哭了,我也哭了。幺弟是个婴儿,当然也哭,而且一哭起来便没完没了。
“只要身为狸猫,就有可能被煮成火锅,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母亲对我们这群嘤嘤啜泣的小狸猫说道。
“你们的老爸是只了不起的狸猫,他一定是面带微笑,从容地化为一锅鲜美至极的火锅。你们将来一定要成为像他那样的狸猫,要有过人的器量,对星期五俱乐部的火锅冷笑置之。要像你们的老爸一样,不过,可千万不要自己送上门去变成狸猫锅哦。”
语毕,母亲这才抱着我们一起痛哭。
“答应妈,你们绝不能变成狸猫锅。”
那一天,我父亲安详地成了狸猫锅,祭了那群古怪成员的五脏庙。同一时间,京都狸猫一族的未来再次浮现风雨欲来之兆。
雷雨停歇,我们在睡着前一直聊着这件事。
“就像妈说的,我们兄弟都长成了器量过人的狸猫,但当中有三只很没用。”我说,“其中一只还是青蛙。”
我察觉大哥露出了苦笑。
幺弟已经睡得很沉,母亲把脸凑向他的脸颊。
“是青蛙也好,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你们好好活在世上,我就心满意足了。”思索片刻后,母亲又补上一句——
“还有,你们都是了不起的狸猫,这点老妈很清楚。”
<hr/>
[1] 四神指的是四方的神,即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
[2] 日本武士,在幕末时主张尊王倒幕,表现活跃。曾说过一句名言:“我要让这个无趣的世界变得有趣。”
[3] 日文“ラムネ”。明治初期由英国传入日本的碳酸饮料。弹珠汽水的瓶身为玻璃所制,瓶口有一圈塑胶环,用来卡住玻璃弹珠,弹珠因瓶内二氧化碳的压力而顶住瓶口。
[4] 每年8月16日在京都周围的群山半山腰,以篝火排出大型文字、图形。为盂兰盆节的“送火”活动(为了送走祖先的灵魂而焚烧篝火)。
[5] 儿童游戏的一种,适合四人以上玩,大家背对背围成一圈,互相勾住手臂,以肩膀、背部推挤对方。游戏过程中能提升体温,盛行于秋冬。
[6] 江户时代,商家为了吸引顾客所使用的一种粗体字。常用于海报、传单与名牌。
[7] 桶口一叶,1872——1896年,日本女性小说家、歌人。著有《大年夜》《青梅竹马》等。
[8] 紧靠房檐下,用来将房檐滴下的雨水导向地面或下水道的细长水管。
[9] 出自《爱丽丝镜中奇遇记》中的双胞胎兄弟Tweedledum和Tweedled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