痩白公爵的归来[1](1 / 2)

高能预警 尼尔·盖曼 4401 字 2024-02-18

他是他所能见到的一切领地的主宰,甚至在夜晚,当他站在宫殿的阳台上听取报告时,他抬头望向天空,那些闪烁着聚集在一处或是汇成旋涡状的群星,也都是属于他的。他统治着所有世界。他用了很长时间尝试贤明地统治,做一位优秀的君主,但统治是非常困难的,智慧则可能令人痛苦。最终他发现,若你不想统治整个世界,不可能只做好事,因为你不可能在不摧毁任何东西的前提下建立新的事物,就算是他,也不可能顾及到每一条生命、每一个梦想、每个世界的每一个人。

渐渐的,一天一天,一次次死亡后,他变得不再关心这个问题。

他不会死去,因为只有下等人才会死,无人能凌驾于他之上。

时间流逝。一天,在一个深深的土牢中,一个脸上糊满了血的男人看着公爵,对他说,他已成了一头野兽。下一秒,那个男人便不复存在,只成为历史的一个脚注。

接下来的数天里,公爵都没怎么想起这场交谈,但最终他点了点头。“那个叛徒说得对,”他说,“我已经成了一头野兽。啊,没错。我想知道我们中是否有人变成过野兽?”

在很久以前,世上曾有过不少情侣,但此刻已是这片公爵领地的黄昏。现在,在世界的薄暮中,一切欢愉全都触手可及(但为了实现这一点究竟付出了多少,我们无法衡量),继承权的议题也无须考虑(即使是有朝一日另有一人将继承公爵的念头都是一种亵渎),世上再没有情人,再没有挑战。他觉得自己双眼睁开、嘴唇吐露言语时,也身处于睡眠中,而这世界没有任何事物能将他唤醒。

公爵意识到自己已成为一头野兽的第二天,是奇花绽放之日,人们会将鲜花从所有世界和所有星球上运至公爵的宫殿作为庆祝。这一天,在占地横跨一整个大洲的公爵宫殿里的一切全都欢欣愉悦,一如惯例,人们摆脱了所有忧心事,摆脱了所有黑暗,但公爵却并不快乐。

“要怎样才能让您开心呢?”他肩头的信息甲虫问道,它待在那儿,等待着接收他主人的各种奇想和欲望,并转发到一万个世界中去。“只要说一个字,阁下,无数个帝国将会升起并陨落,只求您的一个微笑;星星将爆发成超新星,只为让您获得消遣。”

“或许我需要一颗心。”公爵说道。

“我能立刻摘下一万颗心脏,将它们撕开,扯碎,割裂,切成片,要不就从一万个合适的人类标本的胸膛中将它们取来。”信息甲虫说道,“您希望怎样处理它们?我要通知厨师或标本剥制师、外科医生还是雕刻家?”

“我想关心点什么事,”公爵说道,“我需要感觉到生命的价值。我要醒来。”

甲虫在他肩膀上唧唧啾啾地叫唤着,它能连接一万个世界的智者,却无法在主人情绪陷入低谷时给予可建议,所以它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注意力连接上它的前任们——正沉睡在一万个世界里华美盒子中的信息甲虫和圣甲虫们,圣甲虫们遗憾地商谈着。是的,在广漠的时间中,过去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它们被造出来就是为处理这个问题的。

位于晨曦世界中某个早已被人遗忘多时的程序开始运作。公爵正在主持奇花绽放之日的最后一项仪式,他那张痩削的脸上没有何表情,他看着自己的世界,却觉得它一文不值,此时,一只小小的有翼生物从她藏身的花朵中飞了出来。

“阁下,”她轻声说道,“我的女主人需要您。求求您。您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你的女主人?”公爵问道。

“这生物来自外界,”他肩头的甲虫咔哒咔哒地说道,“那地方不属于公爵领地,因为它在生与死之外,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它一定是藏在了一朵从外世界输入的兰花花瓣中。它说的话是圏套。我得毁了它。”

“不,”公爵说道,“让它去。”他做了一件很久都没有做过的事,他用一根痩削的白色手指摁住甲虫。它绿色的眼睛变成了黑色,啾啾虫鸣也陷入完美的寂静。

他用双手捧着那只小东西走回自己的住处,路上,她将自己那位智慧而高贵的女王的事告诉了公爵,还说了囚禁女王的巨人之事,那些巨人一个比一个更美,却也一个比一个更巨大,更危险,更像野兽。

在她述说时,公爵回想起过去的日子,当时,一名小伙子自星星来到世界,想碰碰运气(在那时候,到处都可以交到好运,它们全都尚待发掘)。他回忆着,发现自己的年轻时代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遥远。信息甲虫悄无声息地躺在他的肩头。

“为什么她要派你来找我?”他问那小小的生物。但她的使命已经达成,便不会再多说一句,她消失了,迅速而永久,如同一颗星星在公爵的命令下熄灭。

他步入自己的私人寝宫,将失效的信息甲虫放入床边的匣中。他边研究,边命令仆人们取来一只长长的黑色匣子。他亲手将它打开,接着,随着他的轻轻一触,他的顾问大师被激活了。它摇晃起来,接着以毒蛇的形态蜿蜒上游,盘踞在他的双肩上,蛇尾插入他颈部下方的神经接口。

公爵将自己打算做的事告诉了这条蛇。

“这不明智。”顾问大师说道,他用了一点时间检查前任们的记录,所有公爵顾问的智慧与建议都随之进入它的记忆体中。

“我要的是冒险,不是智慧。”公爵说道。他的唇边展露出一丝微笑,那是他的仆人们从未见过的第一抹笑容。

“那么,要是你不接受劝阻,就去牵一匹战马来。”顾问说道。这是个不错的建议。公爵关闭了顾问大师,命人取来战马马厩的钥匙。那把钥匙已经有千年未被使用,系着它的线上落满尘埃。

马厩中曾经有过六匹战马,每一匹都是为一位暗夜领主或女领主而配备的。它们全都闪耀而美丽,骁勇无匹。当公爵不得不被迫遗憾地终结每一位暗夜统治者的生命时,他拒绝毁掉他们的战马,只是将它们存放进了某个它们无法对这些世界造成危害的场所。

公爵拿起钥匙,弹出一段开门的琶音。大门打开了,一匹战马带着敏捷的优雅一跃而出,它黑得如墨似玉,仿佛一块黑炭。

“我们要去哪儿?”战马问道,“我们要与什么作战?”

“我们去外界,”公爵说道,“至于我们与谁战斗……嗯,这个问题还得走着瞧。”

“我能带你去任何地方,”战马说道,“还能杀死所有妄图伤害你的人。”

公爵骑上马背,在他的大腿下,冰冷的金属如同活生生的血肉,他催促战马向前。

战马一跃,奔入下层空间的泡沫与洪流,一人一马共同坠入世界与世界间的疯狂之地。公爵大笑起来,但在那儿,没有人能听见他的笑声。他们一起穿过下层空间,在下层时间中一直行进(这个时间无法以人类生活的秒来计算)。

“这感觉像是某种陷阱。”群星下的空间逐渐蒸发,战马说道。

“是的,”公爵说,“我很肯定这就是陷阱。”

“我听说过这个女王,”战马说,“要不就是某个和她类似的人。她居住在生与死之间,将战士、英雄、诗人和梦想家们唤入毁灭。”

“听起来就是她。”公爵说道。

“等我们回到真实世界,会遇上伏兵。”战马说。

“很有可能。”公爵说道。此时他们已抵达目的地,他们从下层空间跃出,重又恢复了存在。

正如那位使者警告他所说,宫殿的守卫们美丽而残暴。他们正等待着。

“你要做什么?”他们边高声喊叫,边向前准备发动攻击。“你知道陌生人禁止出入此地吗?留在我们身边,让我们来爱你。我们的爱能将你吞没。”

“我来解救你们的女王。”他对他们说道。

“解救女王?”守卫们大笑起来,“在她抬眼看你之前,她就会让人将你的脑袋搁在一只盘子上。这么多年来,有那么多人来解救她,他们的脑袋现在都搁在她宫殿中的金盘上。你只会成为其中最新鲜的那颗。”

那些不断增多的守卫中包栝了看似堕落天使的男人和仿佛恶魔般的女人。他们是那么美丽,能够满足公爵的任何渴望。他们变作人类,渐渐靠近他,皮肤贴上他的胸甲,血肉靠上他的武器,由此他们便能感受到他的冰冷,而他也能接收到他们的温暖。

“留在我们身边吧,让我们来爱你。”他们悄声低语,说着却露出锋利的爪子和牙齿。

“我不认为你们的爱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公爵说道。在这些守卫中,有一位长着白晳长发和罕见的透明蓝眼睛的女人,她令他想起很久以前就已离开他的生命、早已被忘却的某个人。他在脑海中回想起了她的名字,他想大声呼唤,看她是否会回应,是否认得他,然而战马却甩出锋利的爪子,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战马如同一头黑豹般快速前进,守卫们也随之摔倒在地,呻吟后不再动弹。

公爵站在女王的宫殿外。他从战马背上滑下,踩在坚实的大地上。

“从这里开始,我自己进去。”他说,“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我不相信你会回来。”战马说道,“如果需要,我会在这儿等到时间本身告以终结。但我还是替你感到担心。”

公爵用双唇轻触黑铁构成的战马脑袋,与它道别。他前去营救女王。他回想起一头统治所有世界且绝不会死亡的野兽,嘴角露出了微笑,因为他已不再是那头野兽了。他可能会失去什么东西,这是自他年轻时代以来的第一次,这个发现令他觉得重又获得了青春。踏入空旷的宫殿中时,他的心脏怦怦地跳动,他大笑出声。

在这所有花朵全都凋谢之处,她正等待着他。她符合他的一切想象。她的裙子简约而洁白,她的颧骨高耸而阴暗,她的长发漆黑,如同乌鸦的翅膀。

“我是来救你的。”他对她说道。

“你是来拯救你自己的。”她纠正他。她的声音轻得如同低语,就像是一阵摇动了凋零花朵的微风。

他低头示意,而她却依然挺立。

“三个问题,”她轻声说道,“要是你能回答正确,就能获得想要的一切。要是答错了,你的脑袋就得永远待在一只金盘子上。”她的皮肤就像死去的玫瑰花瓣一般呈现出棕黑色,双眼则是琥珀般的暗金。

“提出你的三个问题吧。”他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信心说道。

女王伸出一根手指,将指尖轻轻滑过他的脸颊。公爵不记得上一次有人未经允许便触摸他是在什么时候了。

“什么东西比宇宙更大?”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