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时刻(1 / 2)

高能预警 尼尔·盖曼 11562 字 2024-02-18

1

时间领主们造了一座监狱。那地方所在的时间与空间,对于任何一个从未离开过太阳系,或是只能老老实实地一秒一秒地进入未来的生物来说,都是极为不可思议的。那监狱专为“金”所建。它极为牢固,是一组布置舒适的小房间(因为时间领主们并非怪物,在一些合适的场合,他们可以表现得十分仁慈),游离于宇宙的时间相位之外。

那地方只有那些房间,因为微秒与微秒之间的深渊无法跨越。由此,那些房间也就自成一个小小的宇宙,它从其他生物那儿借得光明、热量与重力,永远只倏忽于瞬息之间。

而“金”徘徊在它们的房间里,不死不灭,耐心地,始终等待着。

它等待的是一个提问。它可以等到时间终结。(但即使到了那个时刻,到了时间终结,“金”也不会察觉,因为它被禁闭在这游离于时间之外的微小时刻里。)

时间领主们在无法接近的黑洞中心建造了巨大的引擎,用以维持这个监狱,除他们之外,没有人能接触到这些引擎。这套复合引擎是一个保险装置,一切都不会出现问题。

只要时间领主们存在,“金”就得留在它们的牢笼中,而余下的宇宙则会安全无恙。事情就是这样,事情也总是这样。

无论哪儿出现了问题,时间领主们都会知道。甚至出现了不可想象的情况:某个引擎发生故障,远在“金”的监牢返回我们的时间与我们的宇宙之前,加利弗雷星<small>[1]</small>上的警报器就会响起。

他们计划好了一切,却唯独没有考虑到这样一种可能性:未来的某一日,时间领主不再存在,加利弗雷星也是一样。宇宙中不再有时间领主,只剩下最后一位。

于是当那监牢震动、碎裂时,就好像发生了一场地震,将“金”抛在地上。它从牢房中抬头,望见那毫无过滤与解析的星云与恒星的光辉,它明白自己是回到了宇宙之中。它知道,问题再次被提出就只是迟早的事了。

然后,既然“金”已经安全了,它便开始观察这个置身其中的宇宙。它所想的不是报复,这不是它的天性。它想要的始终如一。除此之外……

在这宇宙中依然还存在着一位时间领主。

而这是“金”必须处理的事。

2

这是一个星期三,十一岁的波莉•布朗宁将脑袋伸进父亲的办公室里。“爸爸,门口有个戴着兔子面具的人,说他想买这栋屋子

“别傻了,波莉。”布朗宁先生正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他喜欢将这间屋子称为“办公室”,而房产中介则乐观地将它列为整栋楼的第三间卧室,尽管它实际上几乎只能摆下一个文件柜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一台阿姆斯塔得电脑。布朗宁先生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沓收据上的数字输入电脑,面容有些抽搐。每过半小时,他都得存一下档,而电脑则吱吱嘎嘎地响上几分钟,才能将所有数据存入一张软驱磁盘里。

“我没犯傻。他说他会出七十五万英镑来买房子。”

“那你就真的傻了。这房子的标价只有十五万英镑。”而且要在如今的市场上卖出这个价还得靠运气,他心里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这是1984年的夏天,布朗宁先生对是否能卖出克拉沃桑街尽头这栋小房子满心忧愁。

波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想你该去和他谈谈。”

布朗宁先生耸了耸肩。他需要把手头的作业存档。电脑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他走下楼梯。本打算上楼去自己卧室写日记的波莉则打算坐在楼梯上,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站在前院里的是一位戴着兔子面具的高个子男人。那面具并不逼真,它覆盖着那人的整张面孔,长长的耳朵在他头顶竖起。他手里提着一个掠色大皮包,这让布朗宁回想起童年时医生的手袋。

“喂。”布朗宁先生开口道。但那戴着兔子面具的男人将戴着手套的手指放在面具的嘴唇上,布朗宁先生便沉默了。

“来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兔子面具一动不动的嘴巴后面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布朗宁先生说:“我知道你对这栋房子有兴趣。”尽管前门上贴着的“出售”标志已被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

“或许如此。你可以叫我兔子先生。来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

布朗宁先生知道自己该叫警察,他该做点什么来让这人走开。不管怎么说吧,什么样的疯子才会戴个兔子面具?

“你为什么要戴兔子面具?”

“这不是正确的问题。不过我戴着兔子面具,是因为我代表某位极为知名且重要的人士,他/她非常看重个人隐私。来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

布朗宁先生叹了口气。“现在是什么时间,兔子先生?”他问道。

戴着兔子面具的男人站直身子,他的肢体语言体现出了欢乐与愉悦。“现在是你即将成为克拉沃桑街上的有钱人的时刻。”他说,“我要买你的房子,现金支付,十倍于它的价值,因为现在它对我来说正合适。”他打开了那只棕色皮袋,拿出一沓沓现金,每一沓都是五百英镑——“数一数,来,数一数”——还有两只超市塑料袋,他将这些松脆的五十英镑面值的纸市放进这两只塑料袋里。

布朗宁先生仔细检查了钞票。它们看起来是真钞。

“我……”他有些犹豫。他需要做什么?“我需要几天时间,把它们存到银行里去,来保证这些钱是真钞。还有,显然我们得签个合同。”

“合同已经准备好了,”戴着兔子面具的男人说道,“在这儿签字。要是银行对这些钱有什么疑问,你可以留下它们和你的房子。周六我会来交接空房。在此之前你可以将东西搬出去,行吗?”

“我不知道,”布朗宁先生说道,接着他又说,“我想可以的。我的意思是,当然。”

“那我周六再来。”戴着兔子面具的男人说道。

“这种做生意的方式实在有些不同寻常。”布朗宁先生说道。他正站在自己的家门口,手中提着两个购物袋,里面装有七十五万英镑。

“是的,”戴着兔子面具的男人说道,“没错。那么,我们周六见。”

他走开了。看着他离去,布朗宁先生感到一阵轻松。他的心里一直转着某个荒谬的设想——要是他揭开那张兔子面具,底下将什么都不存在。

波莉则走上楼去,将自己所见所听的一切全都告诉日记。

星期四,一名身穿花呢外套、戴着领结的高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前。没有人在家,没有人应门,那男子绕着屋子走了一圏,离开了。

星期六,布朗宁先生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他成功地将那些钱存进银行,清偿了所有债务。他们已经用货车把想带走的家具载到布朗宁的叔父家中,叔父家的大车库正闲置着。

“要是这一切都只是玩笑怎么办?”布朗宁太太问。

“我不知道给别人七十五万英镑有什么好玩的。”布朗宁先生说道,“银行说钱是真的,也没有失窃的报道。只是个古怪的有钱人想用远远超出它价值的钱来买我们的房子罢了。”

他们已经在当地的旅馆订下了两个房间,尽管订房间比布朗宁先生预想的要更困难许多。此外,他还得说服当护士的布朗宁太太,他们现在已经能担负得起在旅馆开房间的花销了。

“要是他不回来了怎么办?”波莉问道。她正坐在楼梯上,读着一本书。

布朗宁先生说道:“你又犯傻了。”

“别说你女儿傻,”布朗宁太太说,“她说得对。你连对方的名字、电话或者其他资料都没有。”

这话不正确。合同已经签完了,那上面印着买家的名字:N.M.德•普卢姆。合同上还有个地址,是伦敦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布朗宁先生早先给过他们打过电话,对方说,是的,合同完全合法。

“他很古怪,”布朗宁先生说道,“一位古怪的百万富翁。”

“我敢打赌来的正是那位戴兔子面具的人,”波莉说道,“那位古怪的百万富翁。”

门铃响起。布朗宁先生走到门口,身边是他的妻子和女儿,三人都十分期待见到这位屋子的新主人。

“你好。”一位戴着猫面具的女人说道。那面具也不逼真,尽管波莉可以看到她的眼睛在面具后面闪动着。

“您是新屋主吗?”布朗宁太太问道。

“是的,要不也可以说我是屋主的代理人。”

“你的那位朋友……在哪儿?戴兔子面具的?”

尽管戴着一张猫面具,但那年轻的姑娘(她真的年轻吗?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的声音听起来挺年轻的)看起来十分能干而直率。“你把财物都搬走了吗?恐怕留在这儿的任何东西都会成为新屋主的财产。”

“我们已经带走了所有重要的东西。”

“很好。”

波莉说道:“我能再来花园里玩吗?旅馆里没有花园。”在后院的橡树上有一只秋千,波莉喜欢坐在上面读书。

“别傻了,亲爱的。”布朗宁先生说道,“我们会有一栋新房子,到时候你会有带秋千的院子。我会给你安上新秋千。”

戴着猫面具的女人蹲下身子。“我是猫小姐。来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波莉。”

波莉点点头。“现在是什么时间,猫小姐?”

“现在是你和你的家人离开这里,绝不回望的时刻。”猫小姐说道,但她说话的语气十分友善。

波莉走出了院子,朝那位戴着猫面具的女子挥手告别。

3

他们正在塔迪斯

<small>[2]</small>的控制室内,准备回家。

“我还是不明白,”艾米说道,“为什么骷髅星人一开始对你这么愤怒?我以为他们希望能从蛤蟆王的统治下获得自由。”

“他们对我发怒不是因为这个。”身着花呢外套、佩戴领结的年轻男子说道。他用手梳了梳头发。“事实上,我想他们挺乐于被解放的。”他将双手放在塔迪斯的控制面板上,轻轻推动操纵杆,敲击示数盘,“他们只是有点不太高兴,因为我带走了他们的那个弯弯曲曲的小玩意儿。”

“弯弯曲曲的小玩意儿?”

“它在……”他几乎就是用手肘和关节随意地指了一个方向,“在那个扁平的东西上面。我把它没收了。”

艾米露出了生气的样子。她其实也没怎么特别生气,但有时她希望能营造出自己生气了的印象,只为了向他显示,在这儿谁才是发号施令的人。“你为什么就不能用事物正确的名字来称呼它们?那个扁平的东西?它的名字叫‘桌子’。”

她走到桌边。那个弯弯曲曲的小玩意儿闪着光芒,十分精致,尺寸和形状总体来说就像是一只手镯,但它弯曲的方式令人很难用肉眼看懂。

“真的?哦,不错。”他看起来似乎挺开心,“我会记住的。”

艾米将那个弯弯曲曲的小玩意儿拿在手中。它摸上去有些冰冷,而且实际上比看起来的样子更重。“为什么你要没收它?还有,不管怎么说吧,你为什么要用‘没收’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你带了什么不该带去学校的东西,然后老师会干的事儿。我朋友梅尔斯在学校里被没收的东西数量之多,创造了一项新纪录。有一天晚上,她让我和罗伊帮她吸引老师的注意,自己偷偷溜进教师的储藏橱里,她那些东西都放在里面。她不得不从房顶上爬过去,然后穿过教师厕所的窗子……”

然而博士对艾米那些老同学们的历险毫无兴趣,他也从未对此感兴趣过。他说:“没收,是为他们自身的安全考虑。这是他们不该掌握的技术,很可能是他们窃得的。时间回旋抬升,可能造成一些讨人厌的混乱状况。”他推动一根操纵杆。“还好我们在这里,一切都会改变。”

此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刺耳声响,就好像宇宙自身的引擎发出的抗议,一波位移造成的气流之后,一个蓝色报警电话亭出现在艾米•庞德家的后院里。此时是二十一世纪一5年代。

博士打开塔迪斯的门。接着他说道:“不太对劲。”

他站在门口,并不打算走到外面。艾米向他走去。他伸出一条胳膊拦住了艾米,不让她走出塔迪斯。这是个完美的晴朗天气,几乎没有一丝云彩。

“哪儿不对劲?”

“所有,”他说,“你没感觉到吗?”艾米看着她的花园。花园疏于照管,杂草丛生,但自她记事起,这儿就一直这样。

“没有,”艾米说。不过她接着就说:“太安静了。没有车,没有鸟。什么也没有。”

“没有电台电波,”博士说道,“甚至连四频道也没有。”

“你能听到电台电波?”

“当然不能,没人能听得见电台电波。”他回答道,但是听起来不太可信。

此时,有个声音响起:请来访者注意。你们现在进入了“金”的领地。这个世界是“金”的财产。你们已擅自闯入此地。那个声音有些怪异,如同耳语,而且,艾米猜测,直接传入了他们的脑海中。

“这是地球!”艾米高声道,“它不属于你。”接着她又说:“你对人类做了什么?”

我们从他们手中购得此地。而后不久他们便会自然灭绝。非常遗憾。

“我不相信你的话!”艾米叫喊起来。

我们没有违反任何星际法律,购买这颗星球的行为合法合理。一项经由影子协议<small>[3]</small>的周密调查证明我们的所有权是完整的。

“地球不是你们的东西!罗伊在哪儿?”

“艾米?你在和谁说话?”博士问道。

“那个声音。它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你听不到?”

你在和谁说话?那声音问道。

艾米关上了塔迪斯的门。

“你干吗这么做?”博士问。

“太古怪了,有个耳语似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我的脑袋里。它说他们已经把这个星球买下了,还说‘影子协议’表示这交易完全没问题。它告诉我说所有人都将自然灭绝。你听不到它的声音,它不知道你在这儿。太令人惊讶了。所以我关上了门。”艾米•庞德在压力之下能表现出惊人的效率。此刻她就经受着莫大的压力,然而,要不是她双手中握着的那个弯弯曲曲的小玩意儿扭转成了超越想象力极限的特殊尺寸,你发现不了她所经受的压力。

“他们说了自己是谁吗?”

她思索了一会儿。“‘你们现在进入了‘金’的领地。这个世界是‘金’的财产。’”

他说:“‘金’可以是任何外星人。我的意思是……这个词就好像你们自称人类。它可以意味着几乎任何一种外星种族,除了‘戴立克’<small>[4]</small>,它是斯卡罗尼亚语,意思是金属外壳的死亡机器。”说完他跑到控制面板前。“像这样的事不可能突然出现,人类不会就这样突然灭绝。现在是2010年,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他们对罗伊做了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对所有人都干了点什么。”他在一只古老的打字机上敲下几个按键,图表飞快地在塔迪斯控制台上方的屏幕中闪过。“我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也听不见我的,但你可以听见我们两方的声音。啊哈!1984年的夏天!就是这个节点……”他的双手开始扭转推动操纵杆、泵和转换开关,有什么小东西开始叮的响起。

“罗伊在哪儿?我想要罗伊,现在就想要。”塔迪斯被发射进入时间与空间的涡流之中,艾米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博士过去曾有一次与她的未婚夫罗伊•威廉姆斯匆匆会面。她认为博士并不明白罗伊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有时候她自己也不明白,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没有人能将她的未婚夫从她身边夺走。

“一个好问题。罗伊在哪儿?还有,其余的七十亿人类在哪儿?”他问。

“我想要我的罗伊。”

“好吧,不管其余那些人在哪儿,反正他也和他们在一起。而且你本来也应该与他们一道。我猜你俩或许根本就不会出生。”

艾米低头看着自己,检查自己的双脚、双腿、手肘和双手(那弯弯曲曲的玩意儿在她的手腕上闪光,看起来就像是个埃舍尔<small>[5]</small>的噩梦。她把它取下来放在控制面板上)。她抬手揪起一把棕红色的头发。“要是我没出生,那我在这儿是在干吗?”

“你是现世的一个独立连接点,被设置用来调整时间节点作为反转……”看到她的表情后,他停住了话头。

“你的意思是我是一个时间兮兮的,怪里怪气的东西,是吗?”

“是的,”他严肃地说道,“我想我就是这个意思。没错。我们在这儿了。”

他用灵巧的手指调整了领结的位置,令它俏皮地偏向一边。

“但是,博士,人类这个物种并没有在1984年灭绝。”

“全新的时间线。一个悖论。”

“所以你是这个时间线上的对位博士?”

“我就只是博士。”他将领结调整到原本的位置,微微挺起腰板,“这整件事里有点让人熟悉的东西。”

“是什么?”

“不知道。嗯。金。金。金。我一直想到面具。谁会戴面具?”

“银行劫匪?”

“不是。”

“特别丑的人?”

“不是。”

“万圣节?大家都在万圣节戴面具。”

“是的!就是这样!”

“这很重要吗?”

“一点儿也不重要,但事实就是这样。没错。在时间的涌流中存在巨大的分歧点。而且事实上,在‘影子协议’满意的前提下,要接管一颗五级星球是不太可能的,除非……”

“除非什么?”

博士停下脚步。他咬住下嘴唇,一会儿后才说:“哦。他们不会的。”

“不会什么?”

“他们不能这样。我的意思是,这样会完全……”

艾米扯着自己的头发,竭尽全力压制住脾气。冲博士大喊大叫从来都起不了什么作用,除非他本就打算让你大喊大叫。“完全什么?”

“完全不可能。你不可能接管一颗五级星球。除非你能合法地占有。”塔迪斯的控制面板上,有什么东西旋转起来,另一个则发出了叮的一声。“我们到了。现在正是节点。来吧!让我们探索1984年。”

“你乐在其中。”艾米说道,“我的签个世界被一个神秘的声音接管了,人类全部绝种了。罗伊也不见了。而你乐在其中。”

“不,我没有。”博士说着,尽力掩饰自己喜悦的心情。

布朗宁一家驻扎在旅馆里,而布朗宁先生则外出寻找新居。旅馆所有的房间都被订下了。早餐时布朗宁一家与其他旅馆住客交谈,他们发现,非常巧合的是,所有人都出售了自己的屋子与套间,而且似乎没有人确切了解是谁购买了他们原本的住处。

“这太荒谬了,”十天后,他说道,“整座城里居然没有一间出售中的屋子。附近城市也完全买不到。全被抢购一空了。”

“肯定有能出售的屋子。”布朗宁太太说道。

“至少这片地区没有。”布朗宁先生说道。

“房产中介怎么说?”

“他们不回电话。”布朗宁先生说。

“好吧,那就让我们去找她谈谈。”布朗宁太太说道,“你和我们一起去吗,波莉?”

波莉摇了摇头。“我在读我的书呢。”她说。

于是布朗宁夫妇走去城里,在房产中介所外遇见了那位中介,她正在往店铺上贴“已转让”的告示。橱窗里没有贴出任何在售的房产,只有大量标着“已售”的房屋与套间。

“正在关店?”布朗宁先生问。

“有人给我提供了一份我无法拒绝的工作。”中介说道。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挺沉的塑料购物袋。布朗宁夫妇能猜得出里面放的是什么。

“某个戴着兔子面具的人?”布朗宁太太问道。

当他们返回旅馆,经理正在大厅等候他们,她说他们不能继续留在旅馆里了。

“旅馆换了新主人,”她解释道,“他们将旅馆关闭来进行翻修。”

“新主人?”

“他们刚买下这家旅馆。我听说付了一大笔钱。”

不知为何,这一点并未令布朗宁夫妇感到一丝一毫的惊讶。这份波澜不惊的心情一直保持到他们回到旅馆房间里,发现哪儿也找不着波莉。

4

“1984年,”艾米•庞德揣测道,“不知怎么回事,我本以为它应该更……更有历史气息一点儿的,我不知道。感觉它好像也不是很早以前,但实际上我父母在这时候都还没见过面。”她有些犹豫,就好像她本打算说些什么关于父母的事,又被转移了注意力。他们穿过马路。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博士问道,“你的父母?”

艾米耸了耸肩。“很普通,”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普通妈妈和普通爸爸。”

“听起来挺好。”博士的这个回答似乎早已准备好了,“那么,我需要你睁大眼睛注意看。”

“我们要找什么?”

这是一个英国小镇,而且在艾米能够观察到的范围内,似乎也只是一个普通英国小镇。它和她离开的那个小镇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咖啡屋,也没有手机店。

“很简单。我们在寻找某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或者某些本该出现在这里却没有出现的东西。”

“哪一类呢?”

“不清楚,”博士说道。他擦了擦下巴,“‘嘎斯帕秋’<small>[6]</small>,大概。”

“什么是‘嘎斯帕秋’?”

“凉掉了的汤,但它本不该那么凉的。所以要是你找遍了整个1984年,却没有找到任何‘嘎斯帕秋’,那就是一个线索。”

“你一直都这样?”

“什么样?”

“像个疯子,带着一台时间机器。”

“哦,不是。我也不是刚出生就有时间机器的。”

他们穿过小镇中心,寻觅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结果一无所获,甚至连嘎斯帕秋都没有找到。

波莉站在克拉沃桑街的花园小径上,抬头望向自她七岁搬来后就一直是她家的屋子。她走向前门,按响门铃,等待着。没有人应门,她松了口气。她瞥了一眼街道,接着快步绕过屋子,经过垃圾桶,进入后院。

屋子面朝那个小小后院的落地窗上,有一个插销无法关紧。波莉估计这屋子的新主人很有可能没有修好它。如果他们修过了,那她就只能等他们回到这屋子时再来拜访,并且开口提出要求,这实在有点太尴尬又太局促了。

问题出在那些藏起来的东西上。有时候,如果你太匆忙,就会把它们遗忘,甚至是那些很重要的东西也一样。而对于波莉来说,再没有什么东西比她的日记更重要了。

自从他们搬入这个小镇之后,波莉便开始藏匿日记。它是她最好的朋友:她在日记里吐露内心的秘密,告诉它哪些姑娘曾经欺负过她,哪些又是她的朋友,还写下了她喜欢的男孩的名字。有时候,它是她最好的朋友,一旦遇上什么麻烦、骚动或是伤痛,她都会转向自己的日记。它是她倾诉自己所思所想的地方。

她将日记藏在卧室大储藏柜里一块松动的地板下。

波莉用手掌重重地拍打左边那扇落地窗,摇动它的窗框,落地窗晃动起来,最后完全洞开了。

她走进屋子,惊讶地发现新任屋主完全没有替换掉她的家人遗留的家具。整间屋子依然散发出过去的气息。屋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在家。很好。她快步走上楼梯,担心当兔子先生或猫小姐返回时自己依然还在逗留。

她走上楼梯,到了转角处,有什么东西擦过她的脸庞——非常轻柔,感觉就像是一根细线,或是一张蜘蛛网。她抬头看去,那景象十分怪异。天花板上毛茸茸的,一层如同头发一般的线,或是像线一样的毛发,从天花板上垂下。她有些犹豫,想着是否要跑开——但她已能够看见自己卧室的门了。杜兰•杜兰的海报依然还贴在门上。为什么他们不把它揭下来?

她尽量不抬眼看那长毛的天花板,径直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里已完全变了样。没有家具,在她的床曾经的位置上只剩下一沓沓的纸张。她朝下瞥去,是些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放大到了真人大小。照片的眼窝都被剜去。她可以辨认出雷纳德•里根、玛格丽特•撒切尔、教皇若望•保禄和英国女王……

或许他们是在准备举办一个舞会,他们的面具看起来还不够逼真。

她走到屋角依然放置的储藏柜前。她那本封面用《时髦》杂志<small>[7]</small>伪装过的日记本就在里面,在地板下,黑暗中。她打开了储藏柜的门。

“你好,波莉。”储藏柜里的男人说道。他和其他人一样,也戴着一个面具,那面具同样也是动物,就像是某种巨型灰狗。

“你好。”波莉回道。她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我把日记忘在这儿了。”

“我知道。我已经读过了。”他拿出日记。他看起来和那戴着兔子面具的男人、戴着猫面具的女人并不相似,但他们留给波莉的那种印象,那种哪儿不太对劲的感觉,变得更强烈了。“你想拿回去吗?”

“是的,谢谢。”波莉对戴着狗面具的男人说道。她觉得受到了冒犯和伤害,因为这个男人读了她的日记。但她还是想要取回它。

“你知道要取回去需要做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

她张开了嘴。嘴里一片干涩。她藏了舔嘴唇,然后喃喃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还有我的名字,”他说,“要说我的名字。我是狼先生。”

“现在是什么时间,狼先生?”波莉问道。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某种在操场上玩的游戏<small>[8]</small>。

狼先生微笑着(然而一张面具要如何微笑?),张大了嘴巴,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

“用餐时间。”他告诉她说。

波莉放声尖叫,而他向她扑去。她的尖叫没有持续太长时

5

塔迪斯正等在一小块长满草的空地上,那地方小得难以被称为公园,又极不规整,做不了广场。它正正好好在这小镇的中央,而博士则坐在塔迪斯外的一张折叠躺椅上,在脑海中梳理记忆。

博士记忆力惊人。但问题在于,他记得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已经活过十一世(或者可以说更多,他曾经有过一次别样的生命,但那是他竭力希望不再去记起的<small>[9]</small>),而每一世他记忆的方式又都各不相同。

不管他的年纪变得有多大(他早已放弃关心这个除了自己之外别人都很在意的问题),这其中最糟糕的一点就在于,有时候事情不能按时在他脑海中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