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保罗正站在她身边,他将墨水瓶从她手上抢下来,说道:“这是一张值三十万英镑的画,年轻的夫人。”巴里抓住她的手臂,说:“我想警察会和你好好聊一聊的。”说着便将她带去了办公室。她边走边向我们大喊道:“我不怕!我有我的自尊!像他这样的画家,只会掠夺容易受骗上当的艺术品买家。你们这些蠢羊!具象派的废物!”
等她退场,酒会上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审视泼上了墨水的画,又看看我。《电讯报》那人问我是否想对此作出评论,还问我看到一张三十万英镑的作品被毁感想如何,我含糊地表示我很自豪自己是位画家,还说了些艺术瞬息万变之类的话,接着他说,他想今晚的事件可说得上是一场艺术史上的偶发独立事件,最后我俩达成一致意见,无论这是不是一场艺术史上的偶发事件,总之这女人的脑子不太正常。
巴里又出现了,他从一群人走向另一群人,解释说保罗正负责处理这位年轻夫人,至于她最后该如何处置,决定权在我。当他将客人们送出屋外时,所有人都还在兴奋地交谈着。巴里表达了他的歉意,赞同地表示我们碰上了激动人心的时刻,还解释说他会在第二天照常开张营业。
“干得不错。”画廊中只剩我们时,他说道。
“不错?这是一场灾难。”
“唔。‘斯图尔特•英尼斯,那个艺术家有一张三十万英镑的画被毁了。’我想你得原谅她,不是吗?她是个艺术家同行,虽然艺术领域不同。有时候得需要一点小把戏来把你踢上更高一个档次。”
我们走进后室。
我说:“这是谁的主意?”
“我们的。”保罗说道。他正在后室里和那名红头发的女人喝白葡萄酒。“好吧,主要是巴里的。但它需要一名演技高超的女演员来完成,于是我找了她。”她露出非常适当的笑容,看起来有些窘迫,却又有些得意。
“要是这场表演不能为你吸引到那些你应得的目光,美少年,”巴里微笑着对我说,“那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做到了。现在你已经重要到会被人袭击了。”
“文德米尔湖那张画毁了。”我指出。
巴黎瞥了一眼保罗,两人咯咯笑了起来。“它已经卖出去了,包括上面那块墨水印子,卖了七万五千英镑。”巴里说道,“就像我总说的那样,人们以为自己买的是艺术,但事实上,他们买的是故事。”
保罗给我们都满上了酒。“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你,”他对那女人说道,“斯图尔特,巴里,我想我们该一起干杯。敬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我们重复了一遍,一饮而尽。这一次我没有留心不要饮酒过量,我现在需要酒精。
接着,就在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个名字的时候,保罗说道:“卡珊德拉,这位魅力非凡又天赋过人的年轻人,我想你一定已经认识了,斯图尔特•英尼斯。”
“我认得,”她说,“事实上,我们是老朋友了。”
“来说说吧。”巴里说道。
“嗯,”卡珊德拉说道,“二十年前,斯图尔特把我的名字写在他的数学练习册上。”
她看起来和我那张素描画很像,确实像。或者说,像那些照片里的那个姑娘长大了的样子:脸上轮廓很深,看起来很聪明,又很自信。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她。
“你好,卡珊德拉。”我说。我实在想不出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们在我公寓楼下的酒吧里。它不只是酒吧,还提供食物。
我发现自己和她聊起天来,就好像她是一个从儿时就已熟识的老朋友。我提醒自己,她并不是。我是这个晚上才见到她的。她的双手上依然还留着墨水污迹。
我们扫了一眼菜单,点了同样的食物——果蔬小点——等菜上来的时候,我俩先吃的都是菜叶包,然后再是鹰嘴豆泥。
“你是我编造出来的。”我对她说。
在说这句之前,我还说了些其他的事,首先我们谈到她的社区剧团,谈到她是怎么和保罗交上朋友的,谈到他向她提供了这份工作——今晚的表演值一千英镑——还谈到了她有多缺钱,不过她接下这个工作主要还是因为它听起来像是一场有趣的冒险。不管怎么说,她表示,在听到我的名字之后,她没法拒绝。她觉得这就是命运。
接着我便说了那句话。我担心她认为我疯了,但我还是说:“你是我编造出来的。”
“不是,”她说,“你没有。我的意思是,显然你没有。我活生生地在这里。”接着她说:“你想碰碰我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她的身姿,她的眼睛。她拥有我对女人梦想过的一切,我在其他女人身上未能寻到的一切。“是的,”我说,“非常想。”
“我们先吃完晚饭。”她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你有多久没有女人了?”
“我不是同性恋,”我抗议道,“我有过女朋友。”
“我知道,”她说,“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努力回想。是布里吉特吗?还是广告公司派来跟我一起去冰岛的那名设计师?我不太确定。“两年,”我说,“也可能是三年。我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你曾经遇到过。”她说。她打开手袋,那是个体积巨大、软绵绵的紫色袋子,她从中拿出一个硬纸板文件夹,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它角上都已经泛黄了。“看到了吗?”
我记得它。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它在我墙上挂了好几年。她看向一边,就好像在和幕帘后的什么人说话。卡珊德拉,纸上写着,1985年2月19日。纸上还有个签名,斯图尔特•英尼斯。看到自己十五岁时的笔迹,总是让人既窘迫却又有点温馨。
“1989年我从加拿大回来,”她说,“那时候我父母离异,妈妈想回来。我想知道你的事,你在做什么之类的,所以就去了你以前住的地方。房子已经空了。窗子全都破了。现在没有人再住那里面。他们已经拆掉了骑马场,这让我觉得挺伤心的,我从小姑娘的时候开始就很喜欢马了,但我还是进去那栋屋子走了一圈,找到了你的卧室。虽然所有家具都搬空了,但那显然是你的卧室,它闻起来就像是你的气味。还有这张画,还钉在墙上。我想没有可人会漏掉它的。”
她微笑起来。
“你是谁?”
“卡珊德拉•卡莱尔。三十四岁。曾经的女演员。失败的剧作家。现在在诺伍德经营一家社区剧团。戏剧疗法。有客厅出租。一年四部戏,外加研讨会,还有一场圣诞剧。你又是谁呢,斯图尔特?”
“你知道我是谁。”接着我又说,“你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对吧?”
她点点头,说道:“可怜的斯图尔特。你就住在这儿的楼上,对吧?”
“是的,有时候会有点吵。但这儿乘地铁很方便,而且租金不贵。”
“那让我们结账,然后上楼去。”
我伸手想去触碰她的手背。“现在还不行。”她说,在我碰到她之前,她把手抽了回来,“我们得先谈谈。”
于是我们便上楼了。
“我喜欢你的公寓,”她说,“就和我想象中你该住的地方一样。”
“或许现在我该考虑换个更大的地方了,”我对她说,“但这儿对我来说确实不错。我的工作室采光非常好,虽然现在是夜间,你看不到效果,不过这对画画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带某个人回家的感觉很怪。这让你得以审视自己居住的处所,就好像你以前并不住在这里似的。休息室里有两张我的油画,那来自于我替艺术家做模特的短暂生涯(我没有足够的耐心长时间地站着或摆出某个姿势,我知道这有点失败),小厨房里有两张放大过的我的广告照片,楼梯上则摆着以我为封面的书,大部分都是些情感类小说。
我带她参观了工作室,接着去卧室。她细细看了我那把爱德华七世时代的理发店椅子,那是我从肖尔迪奇区附近一处古迹里抢救出来的。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脱下了鞋。
“你最早喜欢上的成年人是谁?”她问。
“这个问题有点古怪。我想大概是我母亲?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大概三岁,要不就是四岁的时候,那人是个邮递员,名叫邮递员先生。他会开着他那辆小邮车,给我带来一些可爱的小东西一不是每天,就是偶尔——棕色纸包住的袋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里面可能是玩具或者糖果之类的东西。他的脸看起来很好玩,也很友善,鼻子圆嘟嘟的。”
“真有这么个人吗?听起来像是小孩子常会编造的角色。”
“他在室内也会开邮车。那车并不大。”
她开始解开上衣的纽扣。上衣是奶黄色的,上面溅了几颗墨点。“你最早记得的是什么事?不是那种别人告诉你你干过的事,要你真正记得的事情。”
“三岁的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海边。”
“你是记得这事吗?还是你记得有人告诉过你这件事?”
“我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所在……”
她站起身,扭了几下,从裙子里走出来。她穿着白色的胸罩,深绿色的内裤,都有点旧,日常款,并不是你想给新恋人留下深刻印象时会穿的类型。我想知道脱去胸罩后,她的胸部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我想抚摸它们,用我的嘴唇去触碰它们。
她从椅子走向我坐着的床边。
“现在,躺下来。躺到床里面。我会躺到你身边。别碰我。”我躺下来,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她俯视着我。她说:“你看起来这么美。老实说,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过,我十五岁时喜欢你这样的,看起来又温和又甜美,没有威胁性。艺术。小马。骑马场。而且我敢打赌,在一个姑娘准备好之前,你绝不会动一下,对吧?”
“对,”我说,“我想不会。”
她躺在我身边。
“你现在可以碰我了。”卡珊德拉说道。
去年年底,我又开始想起斯图尔特来。是因为压力,我想。在一定程度上讲,我的工作进展不错,但我那时和帕威尔分手了,他可能算不上坏人,但他肯定染指了不少狡猾的东欧姑娘。我开始考虑网络约会。我耗了整整一个愚蠢的礼拜,注册了各种把你带给老朋友们的网站,在那些网站上,我与杰里米•波特,还有斯图尔特•英尼斯之间没有距离。
我不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多。我没什么从一而终的心态,也不太留意细节。当你年纪渐长时,总是会失去一些东西。
邮递员先生总是会在我父母没有多余时间留给我时驾着他的小邮车出现。他会露出小矮人式的微笑,朝我眨眨一边的眼睛,然后递给我一个棕色纸包的小包裹,上面用大号印刷字体写着“卡珊德拉”,里面会有一块巧克力、一个娃娃或者一本书。他最后的礼物是一个粉红色的塑料麦克风,我可以绕着屋子边走边唱,或者假装自己正上电视呢。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我的父母从不过问礼物的事,我也并不想知道真正把它们送给我的人是谁。它们总是和邮递员先生一起来,他总是开着他的小邮车穿过大厅,开到我的卧室门口,每次敲三下门。我当时是个感情外露的小姑娘,在他给我送来粉红色麦克风之后,我再一次见到他,便向他跑过去,用双臂抱住了他的腿。
接下来发生的事很难描述。他整个人落下来,像是雪花,又像是灰烬。有一会儿我确实抱住了什么东西,接着就只剩下一些白色粉末,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我也曾期望过邮递员先生能回来,但他再也没有出现。他已经结束了。有一段时间,回忆起他来都让人如此尴尬——我曾经爱上过那样的人。
这间屋子是多么古怪。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一个在我十五岁时能让我感到高兴的人,现在也能让我感到高兴。但斯图尔特确实完美:骑马场(有小马),画作(这向我证明了他很敏感),对姑娘很生涩(这样我就会是他的初恋),此外他该挺高,肤色黝黑又英俊。我也喜欢他的名字:带着淡淡的苏格兰味,而且(对我来说)听起来像是一本小说里的英雄。
我在自己的练习册上写下过斯图尔特的名字。
我没有把关于斯图尔特的事里最重要的一条告诉我的朋友们——他是我编造出来的。
而现在,我从床上爬起来,俯视着一个男人的轮廓——一个缎子床单上的由粉末或灰烬或尘埃构成的剪影——然后我开始穿衣服。
墙上的照片也在渐渐褪色。我没料想到会这样。我不知道几个小时后,他的世界还会留下什么,不知道我是否该适可而止,满足于一个用以自慰的幻想,某种安心而舒适的东西。他的人生不会真的接触到任何人,对某几个人来说,他或许只是一张照片、一张画或是些朦胧的记忆,他们几乎不会再想起他来。
我离开这个公寓。楼下的酒吧里依然还有人在,他们坐在角落里的桌边,之前我和斯图尔特坐的地方。蜡烛已快燃尽,但我想象那些人有可能就是我们。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交谈着,要不了多久,他们会从桌边站起,走开,蜡烛将被熄灭,灯光关闭,酒吧将为下一夜做好准备。
我叫了辆出租车,坐了进去。有一会儿——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我发现自己想念斯图尔特•英尼斯。
接着我靠在出租车的椅背上,就这样让他去了。我希望我有足够的钱付车费,我发现自己不知道到了早上手袋里是否还能有张支票,也或许只是张空白纸片。接着,怀着一阵满足,我闭上眼睛,等待返回家中。
[1]《警界双雄》(Starsky And Hutch),2004年上映的美国动作电影,故事背景设置在七十年代,两名主角都是厚重的卷发,鬓角很长。
[2]此处原文为moped,也可叫机动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