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天狗之血 傻瓜之血(2 / 2)

二代目归来 森见登美彦 20314 字 2024-02-19

“干得好,天满屋。这样就有下锅的材料了。”

“……那么,那个新加入的矢三郎,要把他除名吗?”

“就算是弁天小姐推荐的人,尾牙宴上不能带狸猫过来也枉然。弁天小姐这次可是看走了眼啊。”

“不过的确是个很有趣的小子,真的好可惜。”

“这种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过,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摊上了。老子好歹也是天下第一的天满屋啊,帮人擦屁股实在是有失身份。”

天满屋说着,将私藏的德国制空气枪拿出来放在榻榻米上。

“用这家伙‘砰’地开了一枪。装的是麻醉药,这两只小狸猫只是睡着了而已,还新鲜着呢,它们估计会一直睡到下锅时。”

“你从哪儿弄来的狸猫?”寿老人问。

“在那个叫菖蒲池的画师的院子里。夷川特地好心告诉我,说有只狸猫在那院子里安了家,偷偷过去的话一逮一个准儿。我过去一看,好家伙,竟然有两只狸猫在幽会,真是天上掉下大馅饼。和和睦睦岂不美哉。狸猫这种生物啊,真是不可小觑的好色之徒。”

“呜呼哀哉,它们只能和和美美地在锅中相会了。”寿老人说道。

天满屋幸灾乐祸地说:“有句话说得好,‘下锅靠伙伴,处事靠人情’啊。”

竟然跟天满屋联手出卖同类——夷川吴一郎真是个不可饶恕的臭和尚!他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会把溜出工厂的海星卷进来吧。可现在就算认清吴一郎的真面目,被关在笼子里的我也无计可施。

“大花甲的日子快到了,我要吃狸猫火锅来滋补一下。”

寿老人起身拉开拉门,走到围绕着昏暗中庭的走廊上,天满屋抱着笼子紧随其后。他们走过宅邸后院,再穿过一个漆黑的仓库,来到一块被带刺铁丝网高墙包围起来的奇怪空地。

寿老人心爱的三层电车威风凛凛地伫立在那里。

一楼的最前头有驾驶座,寿老人钻进去操作了一番,整个电车的灯都亮了。驾驶座旁边安置着红玉老师的飞天锅炉引擎。寿老人将天狗的东西据为己有,莫不是妄图把京都的制空权握在手中?

寿老人在书斋的写字台前坐下,不客气地打量着天满屋。

“不过天满屋,看你这一身穿金戴银的,发达了嘛。”

“嘿嘿嘿,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大笔钱财已落入我天满屋的囊中。因为夷川特别想要我心爱的空气枪,我就出了个良心价卖给他了。”

“可这枪不是还在你手里吗?”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真是撞了邪了!”

“你骗了夷川。”寿老人眯起眼睛。

“这话传出去多难听啊,我这是在兜售梦想。”

“天满屋啊,你作恶多端早晚会下地狱的。”

寿老人的话音刚落,挂在书斋角落的地狱绘里吹出一股腥臭的强风。写字台上放的线装书,还有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挂轴都被吹得咔嗒咔嗒作响。天满屋抱着笼子,一脸畏惧地直向后退。

“今天也吹起了地狱之风。”寿老人坐在写字台前笑着说,“狱卒是不是快来接你了?”

“别说这么可怕的事,我可比一般人更眷恋这滚滚红尘。”

这时候,腥风变得更加强烈,忽然有人从地狱绘中走了出来。天满屋尖叫着扔下笼子,整个人都贴在了车窗上。但现身的不是地狱的狱卒,而是身着一袭犹如暗夜般的深色晚礼服的弁天。

“咦,是天满屋啊,”弁天拍落身上的火焰说,“我就在想哪儿来的怪味?原来是你。”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天满屋愤愤不平,“我亲自抓狸猫过来,还不是因为矢三郎那小子跑了。换句话说,我这也是替弁天你擦屁股。”

“与其让你擦屁股,还不如被地狱之火烧死算了。”

“我这样鞠躬尽瘁地为你办事,你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真让人心寒。”

“你不是说我高不可攀吗,位于高处的人怎么可能低头道谢?”

弁天说完蹲下身,注视着笼中的我和海星。

她脖子上挂着的龙石碰触到铁笼,发出清脆的响声。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滴温热的咸咸的水珠滴到我鼻子上。我不敢确定,弁天有没有察觉出我在装睡。

“哎呀呀,魔鬼也会流眼泪吗?”天满屋说。

“好可怜啊,你马上要被我吃掉了。”弁天抱着笼子小声对我说,“……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吃掉你。”

二代目宅邸的玻璃门外暮色降临,具有鹿鸣馆[12]时代风情的吊灯在夜色中越发璀璨。大概是太无聊了吧,二代目躺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般。

神游在黄泉与现世之间的长老们,终于要结束漫长的讨论,“好吧”“就这样吧”的声音如冒水泡般此起彼伏地响起。光荣的瞬间终于要来临了,大哥不由得坐正身体。

就在这时候,玻璃门被粗鲁地打开,金阁一声尖锐的怒吼让在座的狸猫们都吓了一跳。

“且慢!先别急着决定伪右卫门!”

“胡闹什么,金阁!”八坂平太郎怒气冲冲地说,“各位长老正在开会,谁允许你这么大声说话的!更何况二代目也在场。”

“您听我说完再骂我也不迟,八坂先生。”

带领着夷川亲卫队的金阁,意气风发地拨开周围一脸茫然的狸猫们,强行闯到最前面。

在座的狸猫紧张得直吞口水,纷纷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夷川吴一郎阴着脸从敞开的玻璃门外走进来。

金阁回过头对吴一郎说:“大哥,这里就交给我吧。”

金阁就像确定对方有罪的魔鬼检察官一般,暗自得意地露出微笑。他从夷川亲卫队队员手里接过德国制空气枪,把枪高高举起。

“这是在伪电气白兰工厂内,矢四郎的实验室里发现的!”金阁环顾着周围的狸猫说,“这无疑就是那把射杀家父夷川早云的德国制空气枪。就在刚才,那个废柴发明家下鸭矢四郎,在伪电气白兰工厂制造了爆炸事故。我们在搜查现场时找到了这东西。我看到后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矢四郎要把这东西藏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太奇怪了!我觉得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长老们陷入沉默,狸猫们骚动起来。金阁挥动着空气枪,狸猫们吓得如退潮般散开。八坂平太郎嘴唇颤抖地说:“不会吧。”

金阁露出得意扬扬的笑容,看着大哥说:“你母亲和矢四郎现在还在伪电气白兰工厂,银阁负责审问他们。想必矢四郎很快就会招了。”

“你们有什么权力抓我母亲,简直岂有此理!”

大哥屈膝大叫道:“这是阴谋!夷川家的阴谋!”

“铁证如山!你们为什么要藏起这个?是因为你们用它打死了家父!你们这帮同类相残的混蛋!”

金阁把空气枪伸到大哥面前,对准大哥。

“反正肯定是你指使那个目中无人的矢三郎干的。本来在有马,父亲被击中的时候只有矢三郎在现场,我这么聪明一下子就想通了。你的整个计划应该是这样的吧:派矢三郎去暗杀家父,然后让矢四郎藏匿证据,最后自己若无其事地来竞选伪右卫门,等余波平息后再把凶器德国制空气枪还给二代目。真是配合默契的集体行动啊,你们可歌可泣的兄弟之情真让人无话可说!”

夷川吴一郎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用包裹着绷带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我真是怎么也不敢相信,矢一郎竟是暗杀父亲的幕后黑手。这不是互相残杀吗……”

“你别以为可以若无其事地当上伪右卫门!”金阁说。

今秋席卷整个狸猫界的“夷川早云谋杀论”的阴云,再次笼罩会场。长老们保持沉默,狸猫界的魁首们也不言语。八坂平太郎向大家征求意见,狸猫们也只是含糊推诿道:“这是狸猫界的头等大事,我等愚见不足提及。”“在下没什么特别的见解。”“我跟邻座意见一样。”

没料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大哥如同中了幻术一般,惊得目瞪口呆。

这时,黑暗的前庭亮起了煤油灯。一个夷川亲卫队队员从灯下一路飞奔过来,气喘吁吁地奔进会场。“下鸭矢三郎被星期五俱乐部抓住了!”他高声叫道,“现在说不定已经下锅了。”

“矢三郎吗……?”

大哥倒吸了一口冷气站起来。

得知这个消息后,会场上的狸猫都一副冷漠的达观态度。“那个惹是生非的矢三郎啊,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也没办法。”大哥看透了狸猫们内心的想法,不由得怒火中烧。矢三郎会惹怒弁天,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狸猫界?现在倒好,听到矢三郎被抓,你们这帮狸猫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看到夷川吴一郎一副小人得志的淡定表情后,大哥终于明白,一切都是这毛和尚设下的陷阱!这家伙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这只阴险狡猾且细心周密的狸,让愚蠢的我完全蒙在鼓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大哥身边的玉澜,此时紧紧握住大哥的手。她无言地站在大哥身边,等他做出决断。

大哥突然热血沸腾,不由得放声大笑。

矢三郎是我弟弟,他可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此刻危在旦夕,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大哥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变身成虎,踩在波斯地毯上一跺脚,“什么传统,什么狸猫界的未来,什么伪右卫门!”

大哥的怒吼震撼整个会场。

“得手了!”金阁满脸堆起笑容,“矢一郎,你竟敢在长老面前口出狂言。”

但此时的大哥已无所畏惧,他堂堂正正地宣告:“在下下鸭总一郎长子,下鸭矢一郎。没能继承父亲的优秀血统,可悲的长男——说的就是我。但即便如我这般无能,体内也流淌着傻瓜之血,就算葬身锅底,我也要救出弟弟。你们尽管在这儿自娱自乐吧!”

玉澜轻身跳到怒吼的大哥背上。

大哥瞪着吴一郎放话道:“伪右卫门什么的,你想要就给你好了!”

抛下一群目瞪口呆的狸猫,二哥和玉澜跳上屋顶。冬日夜幕下,街灯开始亮起来。这种寒冷的天气,正适合吃火锅。准备迎战的大哥精神抖擞,在一排排屋顶间不断跳跃。“对不起,玉澜。到头来我也是个傻瓜。”

“我知道,”玉澜搂着大哥的脖子笑着说,“所以我才在你身边。”

这会儿,母亲与矢四郎正在伪电气白兰工厂内的某仓库里。

他们周围堆满了使用多年的老机器,水泥地板冰凉。电暖炉发出红光,隐约照亮了周围一片。

“真讨厌,又被关进笼子里了。这不是跟去年一模一样嘛。”妈妈抱怨道。

“屁股好冷啊。”矢四郎说。

“肚子也好饿。本来这时候,我们应该在红玻璃等矢一郎得胜归来。都怪夷川家的傻瓜们,今年的尾牙宴又泡汤了。”

正说着,仓库的门开了,只见银阁走了进来。

“我送晚餐来了哦,再给你们放个生鸡蛋。”

银阁在送来的牛肉盖浇饭上打了个生鸡蛋,递进关母亲和矢四郎的笼子里,再将保温瓶里的味噌汤倒进小碗。银阁细心制作的味噌汤里,放了切细的油炸豆腐,还撒了葱花——意外地十分美味,让母亲格外感动。吃着牛肉盖浇饭,喝着热乎乎的味噌汤,肚子里暖和了之后,母亲和矢四郎也冷静下来。

“这个不怎么热啊。”银阁说着,调整了一下电暖炉。

“我说银阁,”母亲叫他,“你不会真的相信我们枪杀了夷川先生吧?”

“嗯……我什么都不能说!”

“不过,我敢保证我们家的孩子绝不会干这种事。”

“做父母的都这么说,”银阁把手靠近电暖炉烤着手说,“父亲也经常这么说‘我们家的孩子不可能那么傻’。”

“那是,看着你们也只能这么说。”母亲叹了口气,“你们的母亲,也总是替你们操心。”

“我不想谈母亲的事,”银阁说,“只会让我觉得更寂寞。”

母亲曾说过——夷川早云的妻子、银阁他们的母亲,在生下海星之后不久就得急病去世了。身为夷川家的千金大小姐,不能说没有点爱慕虚荣和任性的小毛病,但是对几个孩子来说无疑是个好母亲。

“你们幼年丧母,肯定很痛苦吧。”

听到母亲这么说,银阁沉默地盯着电暖炉的红光。

“你们的妈妈想必也很担心你们。自己的孩子无论多大,做家长的都会担心,傻孩子就更让人放心不下。你本质是只温柔的狸猫,所以才会眷恋母亲,也才会在这种寒冷的夜晚觉得寂寞吧。我觉得思念母亲完全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我不寂寞。”如此小声嘟囔的银阁看起来却真的很寂寞。

母亲多次拜托银阁打开笼子,他总是摇头说:“那可不行!我会被哥哥们骂的。”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帮帮我们吧。”

“……我怎么会是好孩子。”

不久,银阁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仓库。他走到门口,将手扶在门上思考了一会儿,“虽然放你们出去不行,”他小声说,“但我或许可以帮你们找海星谈谈。”

“那也好,我们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母亲把希望都寄托在海星身上,等着银阁回来。

矢四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矢一郎哥哥是不是当不了伪右卫门了?”

“哎,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母亲叹息道。

“……矢三郎哥哥一定会想办法的。”

“这个嘛……那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话说回来,母亲他们还不知道我都快掉进铁锅里了;他们也不知道大哥为了救我舍弃伪右卫门的地位奔出了会场;更不知道二哥带着另一只吴一郎正从德岛赶回京都。

过了一会儿,银阁回来了,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怎么办啊,海星不在房间里。这下可伤脑筋了!”

“发生了什么事?”

“她留了张纸条……‘私奔’是什么意思?”

母亲看着银阁拿来的纸条,呢喃道:“哎呀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本来是装睡,结果装着装着就真的睡着了。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阴暗寒冷,像是昏暗走廊的地方。

笼子外的墙壁,延绵不断地排列着包有红色天鹅绒的椅子和木质的西洋桌。走廊尽头被模糊的黑暗吞噬。走廊上处处摆放着点燃的古风暖炉。

“这不是红玻璃吗?”我顿时明白过来。

寺町路上的红玻璃酒吧——京都狸猫常爱聚集于此。据说无论来多少客人,店内都坐不满。酒吧里面看不到尽头,一年四季都像冬天一样寒冷。有传闻说它的尽头通往黄泉之路。难道说,我正在穿越现世与黄泉的边境?

走廊尽头的黑暗处,传来细微的庆典民谣的声音。

我来到一张桌子前,侧耳倾听那奇怪的声音。我觉得那是与这尘世告别的声音。我在桌上托着腮叹气,走廊上弥漫着刺骨的寒气,我吐出的气息凝成了白色。我想起小时候冬日的早晨,跟父亲在纠之森小河边散步时的情景。

回过神来,发现狸猫姿态的父亲正坐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神奇的是,我并不感到惊讶。

“爸爸,我是不是已经变成火锅了?”

“没这回事,你只是睡着了。这是在你梦中。”

“那爸爸你为什么还是一副狸猫的模样?”

“……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变身了。”

“既然是在梦中,你变个身又有何妨。”

“‘梦’这个东西啊,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父亲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与父亲对视了一会儿,忽然一句话脱口而出:“父亲你真是狠心的狸猫啊。”父亲擅自找天狗的碴,得罪夷川早云,把我们一家人留在世上,自己洒脱地变成了狸猫火锅。就算当时父亲是抱了赴死的觉悟,我们这些被留下的家人还是被他吓了一跳。父亲一死,家人间的羁绊加深,但也因此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对不起,”父亲说,“也许是傻瓜的血脉使然吧。”

“我们总是喜欢把所有的事都推在傻瓜的血脉上。”

“喂喂,你好像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责备爸爸吧?”

“说的也是。”

“龙生龙凤生凤,毛球生毛球。”父亲盯着毛茸茸的前腿说,“矢三郎,你活得有趣吗?”

“我一直活得很有趣啊。”我充满自信地说,随即又想起自己马上要变成狸猫火锅了,不由得泄气,“正因为如此,我也马上要被煮成火锅了。”

“那时,爸爸一定会去接你的。”

“谢谢,爸爸……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变成狸猫火锅。”我摇着头说,“我本来想,真的到了那一刻,我就像爸爸一样笑着变成火锅。但是不能把海星卷进来,而且我对这尘世还有留恋。”

“那也好。”父亲笑着说,“反正这是所有人都会到达的终点,你也不用急着往前赶。”

我受不了地叹了口气,“儿子都快掉锅里了,为什么爸爸你还在笑?”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哦,矢三郎。”父亲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说,“我们可是狸猫。哪有不该笑的时候。”

直到刚才,我还能心平气和地跟父亲说话。此时此刻,却忍不住泪水直往上涌。桌子上父亲的身影消失了,远处又传来与这尘世告别的声音。我想呼唤父亲,却说不出任何话语。走廊上变得更加昏暗,什么都看不见。“红玉老师就拜托你了!”父亲那令人怀念的声音再度响起,“好好活着,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笼子中。

在我失去意识的期间,笼子似乎被挪到电车的三楼,放在了澡堂更衣室的角落里。身旁传来海星无忧无虑的鼻息声。

这时,前方忽然闪出一个奇怪的人影快步走近笼子,吓得我差点跳起来。这个人用旧式高中制服的黑斗篷裹住身体,戴着薄薄的纸片做的廉价狸猫面具。

“毛球假面来救你们啦。”淀川教授说。

“三十六计走为上,毛球们咱们撤!”

淀川教授从斗篷里伸出毛发浓密的手臂,抱起笼子。

就在这时候,传来和乐融融的说话声,是楼下宴会厅里的星期五俱乐部成员上楼来看今晚要下锅的狸猫了。

“今晚好像有两只狸猫哦。”

“喂喂,天满屋也太拼了吧!两只狸猫哪吃得下?”

“寿老人说连去年没吃的份儿一起补上。”

“嗯……光听着就觉得胃胀。”

听了没几句,转眼间星期五俱乐部四名成员——大黑天、毗沙门天、惠比寿和福禄寿就出现在楼梯口。闲聊的四人看到抱着狸猫笼子的怪人,吓了一大跳。

“喂,你是什么人?”

“你看,这家伙是不是要偷狸猫?”

尽管如此,他们胆子还没大到直接扑向不知底细的怪人。铺着泄水板[13]的更衣室里,散落着一地的更衣篮,此时星期五俱乐部的四人与毛球假面在这更衣室里,陷入短暂的僵持。“你到底是谁?”毗沙门天质问。淀川教授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起胸膛,“狸猫守护者——毛球假面是也!”

听到教授的声音,星期五俱乐部的成员们顿时觉得扫兴。

“什么啊,原来是淀川啊,真浪费我的感情。”

“你好歹也是个教授,扮成这样成何体统?”

“你这可算是非法入侵哦。”

但是淀川教授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话。

“天在召唤,地在召唤,人在召唤,都在召唤我解救狸猫。在我的狸猫爱面前一切法律皆无效。六法全书算什么,诡辩才是王道!说什么都没用!”

“是是是,淀川,我们已经知道了。”

“用不着再跟他废话,先把他制伏了再说。”

但淀川教授可不是省油的灯,他将从南美带回来的形状奇怪的苍耳[14]撒了一地,令星期五俱乐部成员不敢轻易接近他。而且他还大叫着“这刺有毒!”,吓得成员们频频发出尖叫,连滚带爬地从楼梯口退到二楼。教授将更衣篮和衣柜扔过去堵住楼梯口,抱着笼子爬上屋顶。

但为时已晚,三层电车已飘在半空中。

屋顶上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竹林那头水池里的水哗啦哗啦地晃动。在傍晚暗蓝色天空中逐渐上浮的三层电车开始盘旋,像飞船一般掠过排排大楼缓慢飞向天空。

教授抓住竹子,绝望地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大楼逐渐远去。

“没想到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地在街上飞……”

这时候,星期五俱乐部成员们各自拿着更衣篮和浴衣腰带出现。

“不想受伤就乖乖束手就擒。”大黑天叫道。

“我们可以放你走,但你得把狸猫留下!”毗沙门天说。

淀川教授与星期五俱乐部成员在竹林中展开追逐战。这些好歹也是拥有相当地位与名誉的大人物,居然在这辆浮在空中的三层电车屋顶上,为了抢夺狸猫扭打在一起。大黑天被淀川教授撞飞到池底;惠比寿被激烈的混战吓得不敢出手;孔武有力的毗沙门天摆出他在电视里学来的奇怪拳法,将教授逼到水池边。

“看来你不是一般的教授啊。”

“吾辈不是教授,毛球假面是也。”

“你还有完没完?真是怕了你这股倔强劲儿了!”

忽然,从竹林里跳出来奇袭的福禄寿一把抓住了教授的黑斗篷。就算是变装,为什么要选黑斗篷?教授的想法有时还真让人难以捉摸。趁着教授脚步踉跄之际,毗沙门天和大黑天一把将他压住。教授终于被压倒在地。

毗沙门天他们要夺下教授手里的笼子,教授像个背着父母偷偷在家里养流浪狗的孩子一样,紧抓着笼子不放手,号啕大哭道:“就放过它们吧!”我沐浴在教授的热泪下,想着就算这场奋战失败我最终躲不过落入火锅,也一定会变成毛茸茸的灵魂到教授枕边道谢。

这时候,天满屋皮笑肉不笑地从竹林中现身。

“哎呀哎呀,这是在闹什么?”

街灯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德国制空气枪泛着冷艳的白光。

“淀川先生,你可不能独占狸猫哦。”

事到如今,就算是毛球假面也无力回天,因为德国制空气枪是无敌的。

就在我万念俱灰之际,电车刚经过的屋顶上传来野兽的咆哮声。星期五俱乐部成员们纷纷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吓得动弹不得。在一排排屋顶间飞奔追赶着电车的,是两头巨虎。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毗沙门天尖叫道,“为什么今年也有老虎出没!”

两头老虎低吼着,向这边跳过来。

二代目的宅邸里,气氛越发凝重。

大哥冲出会场后,场内的狸猫们就像郊游时被扔下不管的孩子,呆坐在波斯绒毯上迷失了方向。

二代目从长椅上起身,招呼眼下的狸猫:“事情变复杂了啊。虽然深表同情,不过我也很忙,会议差不多该结束了。”

“……请再稍等片刻。”八坂平太郎呻吟道。

伪右卫门八坂平太郎这副灰心丧气的模样,让所见之人深表同情。他已经做好去夏威夷旅行的一切准备,祇园绳手的事务所处理掉了,庞大的夏威夷周边也处理掉了,现在手边只剩下夏威夷出云大社的护身符。这个护身符是和已过世的下鸭总一郎,以及南禅寺的上辈人一起去犒劳旅行时买的。“我的夏威夷啊……”平太郎一筹莫展地感叹了一句,随即陷入沉默。

打破这一令人窒息的局面的是金阁。

“我有一个提案不知当不当讲。”

“哦,金阁,”八坂平太郎呻吟道,“你说说看。”

“让吴一郎大哥做伪右卫门代理如何?如果有个可靠的伪右卫门代理人,八坂先生就可以安心去南方岛屿旅行了。当然大哥是否能胜任真正的伪右卫门,日后再等各位长老正式决定。”

“……绝妙的提案啊,都不像是你想出来的。”八坂平太郎沉吟道。

接着,狸猫们开始小声讨论起来,表情也逐渐变得明朗。夷川吴一郎时隔十年回到京都后,他充满诚意的各种表现在狸猫界广为流传。再说不管怎样,伪电气白兰工厂的正统继承人——这一身份就足以信赖,而且他也不是金阁银阁那样的问题儿童。长老们嘟嘟哝哝地发表意见:“做临时代理的话,吴一郎也未尝不可。”

吴一郎一脸严肃地向长老们拜伏行礼。

“夷川吴一郎,在此接下伪右卫门代理一职。虽然诚惶诚恐,不过为了狸猫界,在下一定会鞠躬尽瘁。”

狸猫们也纷纷摆正姿势,向坐在高处的二代目拜伏。

“——如您所见,事情暂告一段落。”

“哎呀呀,总算结束了。”

说着,二代目轻身飘落到地板上。

“把我的空气枪还来吧。”

金阁恭恭敬敬地将闪耀着金光的德国制空气枪献上,二代目拿过来检查了一番,随即露出疑惑的表情,“这是假的。这种玩具枪连金鱼都打不死,因为它根本射不出子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金阁瞠目结舌,在场的狸猫们又骚动起来。

“这可真奇怪啊,是不是,吴一郎?”

二代目虽然声音和蔼可亲,目光却十分冰冷。

吴一郎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说:“……二代目,这不可能吧。”

“我都说它是假的了,还会错吗?”

“这不可能……”吴一郎喃喃自语后沉默下来。

面对眼前进展险恶的事态,八坂平太郎坐立不安。

其他的狸猫也极其紧张地围观着。

就在这时候,面向庭院的玻璃门忽然打开,晃晃悠悠地走进来一个奇怪的和尚。

“这家伙是谁?”面对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大家都十分错愕。

和尚脖子上挂着一块如大海螺般的奇怪岩石,背着个脏兮兮的行囊。因为在室户岬吹了不少海风,浑身散发着海潮味。手里端着一大碗盖饭,边走还边不停搅拌盖饭,举止十分粗鲁。和尚带青楂儿的光头顶上,坐着一只小青蛙。

看到那只青蛙,八坂平太郎不由得站起身来。

“这不是下鸭矢二郎嘛,我听说你出去旅行了……”

“您说得没错,我是出去旅行了。但有事禀告,特地从四国赶回来的。”维持着青蛙模样的二哥拍了拍怪和尚的秃头说。

二哥从阿波德岛乘南海渡轮驶过纪伊水道,然后换乘南海电铁和地铁御堂筋线,最后坐阪急电车才到达乌丸。

“啊啊,那家伙就是我的冒牌货啊……”

怪和尚吆喝着扒开周围的狸猫,横穿整个房间来到最前面。他大嚼着盖饭上下打量着吴一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喷了吴一郎一脸饭粒。

“太有意思,这家伙怎么可能是吴一郎?”

“你说什么?你又是谁?”八坂平太郎问道。

“我是夷川吴一郎。”

“别胡说!夷川吴一郎不正坐在那里吗?”

“你们的眼睛都是装饰品吗?坐在那里的是夷川早云!”

狸猫们都震惊地回过头。

被揭穿真面目后,伪吴一郎的态度骤变,露出一副厚颜无耻的表情,将沾在脸上的饭粒一一擦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八坂平太郎已经哑口无言,他走投无路地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祈祷:“有谁来帮帮我,收拾这混乱的局面。”

寿老人的三层电车飘浮在京都市区上空。

从高楼屋顶跳进这边池子里的两头巨虎,从池子里爬上来后抖了抖身上的水,随即撞飞淀川教授夺过笼子。教授裹着斗篷滚啊滚,宛如一颗橡子般掉进池子里。虽然对为了救我们英勇奋战的教授深感抱歉,不过在这场混乱的狸猫争夺战的旋涡中,要求大哥分清敌我,不错伤无辜也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大哥,小心空气枪!”我叫道。

大哥惊险地躲过天满屋匆忙打过来的子弹,不给他开第二枪的机会,用身体猛地将天满屋撞进池子里。天满屋气得满脸通红,立刻就想爬上来,却被淀川教授死死抱住,两人纠缠在一起。

星期五俱乐部的其他成员纷纷逃进竹林,像小蜘蛛一般四散逃窜。

我总算恢复了自由身,变成人类拉伸了下手脚。

玉澜叼着笼子晃了晃,看着沉睡的海星担心地问道:“海星怎么还没醒?”我注意着不去看海星,对玉澜说:“她被天满屋击中了,一直在睡。”玉澜愤愤不平地说:“太过分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我们想质问对方的问题多得像小山一样,但这时天满屋甩开淀川教授,眼看着就要从池子里爬上来了,总之还是先设法从这里逃出去比较好。

我们在贯穿竹林的小径上奔跑起来。

“喂,电车在上升!”大哥叫道,“再往上升就逃不出去了。”

“那我们就去劫持这辆车!”

出了竹林小径看到澡堂的烟囱,旁边就是向下的楼梯口。毗沙门天从楼梯口下战战兢兢地探出头窥探上面的样子,大哥发出惊人的咆哮声向他冲过来,毗沙门天尖叫着“来了!来了!”慌忙躲了进去。

大哥打头阵,我们从螺旋楼梯向下狂奔。

星期五俱乐部成员们大叫着“老虎!老虎啊!”,连滚带爬地四处逃窜。我们飞快滑下螺旋楼梯,很快就侵入了一楼的书斋。大哥扒开书画古董向前直冲,轻咬住正犹豫着要往哪儿逃的人,将他们甩向远处。天花板垂下来的挂轴被扯破了,几排摆满瓷器的架子相继倒下。

“你们干什么!”

驾驶座上的寿老人目光炯炯地回过头来。

这时候我朝他扑了过去,想要将他从驾驶座上扯下来,但寿老人大叫着“无礼之徒!”,死抓着操纵杆不放手。因为他的粗暴驾驶,三层电车左右大幅度摇摆起来,车内的书画古董和乘客们都东倒西歪。“电车会坠毁的!”乘客们的悲鸣声在车内此起彼伏。寿老人作为一位接近大花甲的高龄老人,展现出超乎常人的顽强,就是不肯让出驾驶座。

“京都的制空权是老夫的。”寿老人沉吟道。

“京都的制空权是天狗的!”我说,“区区人类竟敢如此嚣张!”

我一把抓住寿老人的白发拉扯起来,寿老人低吟了一声身子后仰,大哥趁机咬住他的和服衣襟将他拖出驾驶座。

我迅速跳上驾驶座,抓住操纵杆,顺手抓起身边红玉波特酒的瓶子,将所有的红玉波特酒都倒进锅炉引擎里,然后将操纵杆一拉到底。突然上浮的车体大幅度倾斜,我抓着操纵杆向后瞄了一眼,所有的东西都滚向车辆后方。

从驾驶室向外望去,市区内的夜景一览无遗。正面是璀璨的京都塔,街灯闪耀的四条路与鸭川交错,祇园八坂神社也灯火通明,还有耸立在黑暗中的东山三十六峰。我让三层电车来了个急转弯,寻找着可以下降的着陆点。

忽然,背后飘来一股好闻的香味,一条雪白的手臂搂住我的脖子,将我从驾驶座扯了下来。弁天冰冷光滑的脸颊贴在我的脸上。

“你要懂得分寸,矢三郎。”弁天低声说道。

“……这不是弁天大人么?”

“你还真是只不死心的狸猫啊,你父亲下锅时明明很干脆。”

“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这时候,我眼前一亮,终于看到了找了好久的着陆点!我在心中大呼万岁。

虽然这辆飞在空中的电车没有翅膀,但我还是要说——

翅膀啊,就冲着煤油灯的方向飞去吧!

“弁天大人,你看我们冲进那里好不好?”我指着二代目宅邸的灯光说,“二代目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弁天瞬间哑口无言,伸着脖子瞪着那块着陆点。很快,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女神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如同生日收到心爱玩具的少女一般。当然,玩具到她手里,最终逃不过变成一堆木屑的命运。

她拍了拍我的后背愉快地说:“矢三郎啊,你可真是个坏孩子!”

于是乎,这世上已经没有人能阻止我了。

我朝着璀璨的煤油灯,开始让三层电车下降。

三层电车着陆在屋顶上,车轮发出刺耳的倾轧声冲向二代目的宅邸。我拼命地持续拉响警笛。

电车冲垮了庭院的白栅栏,轧倒了煤油灯和院内的树木。

闪亮的前车灯扫向阳台那边的客厅,只见客厅里的狸猫们一只只都变回毛球,雪崩般地往里面逃窜。电车就这样穿过阳台,冲进二代目的宅邸,玻璃门碎了一地,三角屋顶被电车撞塌。

车头撞进二代目的宅邸后,整个电车终于停了下来。

弁天拍着手说道:“干得漂亮!”随后起身去车辆后方,确认星期五俱乐部成员的安全。听到弁天的呼唤,俱乐部成员都惊魂未定地含糊回应她。

弁天前脚刚离开驾驶室,大哥和玉澜后脚便走了进来。

“我还以为这回死定了,矢三郎。”大哥心有余悸地说。

我们从电车前方的乘车口下来,环顾二代目的客厅,不由得触目惊心。就连我也觉得心痛不已。

二代目引以为傲的宅邸被无情地破坏殆尽。三角屋顶被三层电车撞破,从缝隙间还能看到外面的星空,地板上散了一地破碎的家具和吊灯的残骸。在前照灯的灯光下,厅内粉尘飞舞。

狸猫们贴着里面的墙壁挤成一团,都吓得不敢呼吸。

只见毛茸茸的小山中,夷川早云坐在那儿两眼放光。

“你还活着啊,矢三郎。”早云瞪了我一眼说。

“叔叔也是,我还以为你早已步入黄泉之路了呢。”

“我们都对现世太执着。”

“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是叔叔的阴谋啊。”

早云已不再掩饰真面目,坦然将毛茸茸的姿态展露出来。

二代目的追问让他露出马脚;从阿波德岛回来的正牌吴一郎扒下了他的画皮;本该被推进铁锅里的外甥,如今驾驶着三层电车冲到他面前——既然事已至此,索性就不再伪装了吧。不过眼前的早云非但没有垂头丧气,看上去反而更有生命力,他闪烁的双眼透着不屈的斗志。

此时,我心底涌上来的情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感叹——“真是了不起的家伙!”从有马温泉的枪杀剧,到伪吴一郎的回归,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夷川早云欺骗了整个狸猫界,可以说他将变化莫测的恶狸本事发挥到了极致。面对如此宏大的一场精彩骗局,除了笑,我真不知道还该做出何种反应。

但是,当早云看到玉澜手里抱着的海星时,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海星被天满屋射中了。”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她被卷入了你的阴谋!你积点德吧。”

黑暗中,有个东西扑通跳到我的肩膀上。

“你还是这么乱来啊!”二哥说,“我差点被轧死。”

“咦?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回头一看。

只见星期五俱乐部成员相继从三层电车里爬出来。

在闪亮的前照灯下,身着和服的寿老人缓缓立起身来。这位星期五俱乐部令人敬畏的首领,此刻周身散发着冷峻的怒气。他身旁是手拿德国制空气枪的天满屋。天满屋看到屋内成堆的狸猫,吹了声口哨。

“这景致真是绝了,下锅的材料要多少有多少。”

“天满屋,将这里的狸猫一只不剩统统抓起来下锅。”

“哎呀呀,这可是个大工程。”

听到这话,狸猫们吓得尖叫起来。

“哟,矢三郎。你也算是个大恶棍啊。”天满屋笑着对我说。

“枪击狸猫什么的趁早罢手,天满屋。”我说。

“那可不行!如今我已沦为他人走狗,由不得自己做主。不过我到现在都还是很想和你联手,就算你是只毛茸茸的畜生。”

大哥挡在我们面前,朝他们咆哮,但是寿老人和天满屋丝毫不为所动。寿老人大喝一声:“闭嘴!不过是只纸老虎,看老夫把你做成兽皮地毯。”

这时候,“毛球假面”淀川教授从阴影处现身,张开双臂挡在寿老人他们面前。他的黑斗篷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一条条挂着身上看起来就像个海带妖怪。头上戴的狸猫假面也残破不堪,勉强还能遮住鼻尖。但是教授奋不顾身的狸猫爱,让他面对空气枪也毫不动摇。

“我一只狸猫都不会让你夺走的!要打狸猫就先打死我!”

“你这个人……还真会给人添麻烦啊。”天满屋苦笑道。

“别跟那蠢货纠缠,随他去。”

听到寿老人的话,天满屋举起闪闪发光的德国制空气枪,准备射击。

但就在他射出子弹之前,夷川早云从狸猫群中一跃而起,以极快的速度蹿过来,缠住想要踢飞他的天满屋的脚,顺着他的身体一口气向上爬,咔哧一口咬住天满屋的耳朵。天满屋发出刺耳的尖叫,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都怪你!害我前功尽弃!”早云伸出利爪咔哧咔哧地狠抓天满屋的头,“所以我才讨厌卑鄙无耻的人类!”他悲痛地怒吼着。天满屋不仅卖给他假的空气枪,让他的阴谋化为泡影,还枪击他心爱的女儿,此仇不报更待何时!于是,我们就在一旁讶异地围观早云舍生取义。

这时候,响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震得已经几乎要崩塌的二代目宅邸天摇地动。

“天满屋——!”

这仿佛从地狱底端传来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吓得缩起身体。就连天满屋也被吓破了胆,上一秒还在拼命扒开陷入半癫狂状态死抱着自己不放的早云,这一秒已经愣在当场一动不动。

“我来接你了——!”

下一秒,电车驾驶室的窗户碎裂,疾风一般的大笑声响彻整个客厅。

从窗口伸出一只如圆木般粗大的厉鬼手臂——长着如竹丛般茂盛的硬毛,像烫熟的章鱼一样通红——将天满屋与早云一并抓住,随即如大蛇归巢般瞬间退回驾驶室内。

就像被巨浪卷走一般,眨眼间天满屋与早云就消失了。因为场面太过恐怖,在场的人类不由得跌坐在地上,大哥变回毛球,其他的狸猫们只知道瑟瑟发抖。

我战战兢兢地越过残破的玻璃窗,向驾驶室里张望,发现弁天站在地狱绘旁微笑。

只见地狱绘深处摇曳着火焰,迎面吹来阵阵腥风。

伴随着地狱之风,弁天静静地踏进客厅内。

弁天浑身散发着寒气,轻盈地穿过二代目宅邸的客厅。

她在房间中央停下脚步,将挂在脖子上的龙石取下来,抬头朝天花板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将龙石扔进嘴里。只见她雪白的喉咙蠕动着,很快就将这块天狗能力之源的神秘石头收入腹中。她的脸颊变得更加苍白,像结冰一般,绾起的头发上覆了一层白霜。

弁天单手拎起长椅,走近贴着墙壁的狸猫们。

“出来,窝囊废。”

弁天用寒风吹散了聚集在墙壁前的狸猫,被埋在毛球山下的二代目现出身影。我着实吓了一跳,因为此前完全忘了二代目的存在。

二代目像个青春期的叛逆少年一样,单膝微曲靠在墙上,引以为傲的西服上沾满了狸猫毛,头发也乱糟糟的。他面对眼前被人类和狸猫蹂躏的房间,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自暴自弃地抓起一瓶红玉波特酒直接往嘴里灌。

弁天叉腰站在那儿俯视二代目,用鼻子哼了一声嘲笑他道:“原来躲在这里闹别扭啊,真是只可悲的天狗。”

“闭嘴,我不是天狗。”

“……你还真是个招人讨厌的家伙。”

弁天将长椅丢过去,二代目抬手挡开。

“一群不懂礼数的家伙!”二代目怒吼着将红玉波特酒瓶摔个粉碎,“在场所有的人都让我火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狗也好,狸猫也好,人类也好,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那么愚蠢?放眼望去尽是傻瓜!”

二代目体内压制的怒火不断膨胀,已经接近爆炸临界点。

他的身体开始四处冒火,照亮一片狼藉的室内。火苗飞蹿到家具残骸上,熊熊燃烧起来。这一切正是弁天想要的吧,她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二代目。

在即将失控的天狗面前,狸猫全无用武之地。

“二代目如意岳药师坊大人驾到!”我慌忙将长老们聚集起来一并抱起,大声叫道。

“不要被牵连进去啊,全员撤退!”

一听到我的话,人类和狸猫们一齐往外逃散。

我们刚一逃出房间,跑到屋顶平台上,二代目宅邸的屋顶就整个被吹飞了,二代目和弁天翩翩飞向夜空。阵阵寒风和热风交错吹过来,把我们折腾得够呛。

接下来,弁天与二代目的这场决斗——双方以死相拼展开巅峰对决。

他们在一座座高楼之间跳跃,互吹着天狗风,丢砸瓦片,拔起电线杆互殴,周围火花四溅。二代目像挥鞭子一样挥舞着高压电线抽向弁天,弁天则将水箱里喷出的水冻成冰锥掷向二代目。打得昏天黑地的两人每踏上一座大楼屋顶,整座楼的玻璃窗都被震碎,砸得下面的路人连连发出悲鸣。

我们只能呆立原地,静静地抬头观看这场巅峰对决。

“这场对决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大哥叫道。

“我怎么知道?你说谁能阻止他们?”我叫道。

二代目的宅邸此刻已被地狱之火包围,他从欧洲带回来的珍藏品尽数烧成灰烬。熊熊燃烧的火焰冲破天际。追逐着滚滚黑烟的方向,我看到身着西装的鞍马天狗们如怪鸟般在空中飞翔,他们也在围观二代目与弁天的决斗。缓缓升空的黑烟,就如同预告天狗大战的狼烟一般。

拼尽全力的二代目与弁天此刻已是满身伤痕。

终于,他们的天狗力都消耗殆尽,开始像小孩子打架一样缠斗在一起。升起的黑烟在他们周围盘旋,两人凶相毕露如魔鬼般地互扯头发。弁天披头散发,看起来就像山中的女鬼。

忽然二代目一把搂过弁天,在她的头发上做了一个亲吻的动作。

弁天吓得扭动身体,紧接着下一秒,被二代目吹了口气的头发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如同在枯草中点了把火,烧得瞬间就照亮了天边一角。

弁天发出无声的尖叫推开二代目,如流星般拖着燃烧的尾巴坠落天际。

气喘吁吁的二代目狠狠盯着她的坠落之地,但似乎没有要追过去的意思。

我们屏住呼吸,注视着降落到屋顶上的二代目。

他引以为傲的西服早已残破不堪,看上去接近半裸,眼里还闪着暴怒的火光。周身呼啸的天狗风让他的头发倒竖,身体各处不时冒出小团火焰。

二代目转头狠狠看向这边,狸猫和人类吓得抱成一团。

二代目向自己的宅邸走去。

他伫立在燃烧的宅邸前,丝毫没有要灭火的意思。每当他释放胸中怒火吹起天狗风时,火柱就像被巨大的鼓风机吹着,越蹿越高。滚滚升起的浓烟与红莲之火交织在一起,宛如升天火龙的腹部一般蠢蠢蠕动。火势实在太强了,即使蜷缩在屋顶平台角落的狸猫也被呛得头昏脑涨。在我周围围观二代目的狸猫们,在火焰的照射下,就像一颗颗毛茸茸亮晶晶的糖果。

如何才能安抚怒火中烧已经失控的二代目?我毫无头绪。

忽然,雷鸣声响起,狸猫们惊叫着蜷成一团。

顷刻间,天空乌云密布。

闪电照亮了低压的乌云。伴随着电闪雷鸣,开始刮起狂风,大颗大颗的雨点砸下来,宅邸的火势逐渐被压下去,不停扫过屋顶的炽烈狂风也逐渐变成温和的暖风。

伴随着隆隆雷鸣,红玉老师——现任如意岳药师坊,出现在屋顶上。

恩师面对如注的大雨丝毫不以为意,睥睨着紧紧抱在一起的狸众,手里拿着风神雷神扇。

老师看到我后,叫了声“矢三郎”。

我从狸猫群中爬出来拜伏。

“下鸭矢三郎,参见恩师。”

听到我的话,老师一脸肃穆地说:“矢三郎啊,这次特殊的任务,真是辛苦你了。”

“能得到恩师的夸奖,是我无上的光荣。”

红玉老师点头“嗯”了一声,在如碎石般砸落的大雨中向二代目走去。被雨水打湿的白发紧贴在头皮上。

背对着逐渐熄灭的火焰,二代目瞪着红玉老师。

二代目白皙的脸颊流过一条细长的血痕,随即又被如注的大雨洗去。

此刻,已经彻底褪去英国绅士光辉的他,脸上露出无比复杂的表情,似乎瞬间回忆起了往昔的各种经历——莫名其妙从长崎被掳来的少年时代;在如意岳夜以继日进行天狗修行的日子;围绕着初恋情人与父亲争风吃醋,展开了震撼全京都的三天三夜的拼死决斗。最后在红玉老师的天狗笑声与暴风雨中,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小巷中逃亡的败北记忆……尽管经历过这么多挫折,但天地之间仍数我最伟大!比任何人都伟大!比父亲更伟大!这就是二代目残暴的天狗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