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跳回方巾那儿,看了看二哥的财产。有个像打磨过的苹果一样、光滑亮丽的不倒翁,一只眼睛被涂得漆黑。我顺手拿起翻过来一看,红红的不倒翁背后写着铿锵有力的几个字:“下鸭矢二郎复活祈愿 夷川海星”。
二哥在灯光照不到的那头喊了我一声“矢三郎”。
“什么事?二哥。”
“你相信命运的红毛吗?”
“说不好……怎么了?”
“我熟悉的两只狸猫,被命运的红毛一圈圈地缠在一起。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啊,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吧。”
二哥边游边嘟嘟囔囔地说。
“天真无邪的纯情啊,看得我这绿皮青蛙都要脸红了。”
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就是不想跟海星恢复婚约;二哥的意思我也明白,但我就是不希望二哥去旅行。我知道必须回纠之森跟大哥好好谈谈,但这件事想想就让我心烦。
什么事都不顺心。
“对了,去找野槌蛇!”
野槌蛇这种幻兽,不正是为了一扫这郁闷的心情而存在的吗?
离开六道珍皇寺的古井后我直接进山,追着野槌蛇在东山转悠,一直没回纠之森。老实说就是“离家出走”。
进入十二月,寒冷萧瑟的森林里静悄悄的,完全没有野槌蛇的踪迹。我寻思着它是不是冬眠了。至于正统幻兽是否遵循爬行类动物的生存模式,也是一大疑点。我扒开落叶仔细嗅闻味道,用铁锹翻掘地面,孜孜不倦地埋头搜索。
夜幕降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在纠之森等待着我的家人的身影,于是睡前下定决心:“明天就回去吧。”结果第二天又忍不住继续去找野槌蛇。因为太热衷于寻找野槌蛇,我梦见自己变成了野槌蛇。我已经分不清是我在追野槌蛇,还是在追变成野槌蛇的自己。
我就这样在山中度过了一个礼拜。
在纠之森,包括南禅寺玉澜在内的下鸭家集体召开了会议。当初决定静观其变的家人,开始担心迟迟不归的我。会议讨论的结果是全权委任南禅寺玉澜,由她出面拜访伪电气白兰工厂。
“下鸭矢三郎,闹别扭把自己关在山里不出来了。”
玉澜将这个愚蠢可笑的消息,转达给来会客厅接待她的夷川海星。
于是,我的前未婚妻亲自出马来说服我。
我在北白川天然镭温泉里泡了个澡,吃了碗乌冬面后,就在瓜生山附近转悠到太阳下山。堆了个枯叶床做野营地,我点亮电池式小灯,咯吱咯吱地啃着压缩饼干。暮色渐沉,浓浓的黑暗将周围的树梢笼罩,不断向树林彼方迫近。
为了符合“野槌蛇探险家”的身份,我现在是一副人类的模样。
夜深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望着油灯的亮光发呆。
“你相信命运的红毛吗?”二哥的话在我耳边响起。
万年青春期的夷川海星,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躲着我,不肯现出真身。印象中前未婚妻的身影十分模糊,就像厨房里蓬松的龟形毛刷子。叫我面对那张嘴就骂人的毛刷子,去感受命运红毛的神秘牵引,这实在有点强人所难。而且跟她结婚的话,金阁和银阁那两个天字一号的大傻瓜也会附带着纠缠而来。如此暗无天日的未来,哪怕是扯断“命运的红毛”也一定要逃开才是。我对未来的自己寄予无限同情。
“不管怎么说,我都太可怜了……”
这时候,漆黑的树林里传来一个声音:“原来你在这里啊,傻瓜矢三郎!”
一个倒扣的黑竹笼,像森林里丑陋的妖怪一样慢吞吞地爬过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说。
“当然是来接你啊,你个怪胎!”黑竹笼一阵摇晃,“让母亲和矢一郎大哥操心,还让玉澜老师担心,年纪老大不小了却还这么不成熟,没有一点责任感,真让人受不了。你难道是个巨婴不成?”
嘴巴刻薄还一针见血,这更让我火大。非要说得这么难听吗?顺毛捋难道不是狸猫间友好的沟通方式吗?我被海星气得怒火中烧,转身背对着她说:“是啊,我就是个巨婴怎么样?要你管!”
“看吧,又开始闹别扭了。真麻烦!”
“我又没求你来接我,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好好思考一下。”
“哼,你个空空如也的青椒脑袋,还有什么事要思考?但凡遇到正经问题就变白痴的毛球,你啊,就只有在做傻事上天赋异禀。”
“你可以闭嘴了!信不信我拔光你屁股上的毛。”
“有种你就试试啊!”
“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以为我想跟你说话啊?”
“那就别说。”
“不说就不说。”
前未婚妻沉默了,夜幕笼罩的野营地终于安静下来。
我本来打算睡了,但海星始终不肯离开。她在森林一角就像个扫地机器人一样,踩得落叶沙沙作响,在煤油灯周围晃悠,还稀里糊涂地撞到了树根。不久,她开始小声嘀咕:“我这是自言自语,没跟你说话——恢复婚约的事,我会拒绝的,你不用瞎担心。”
“我也是自言自语——那真是谢天谢地。”
“我们意见一致,真是可喜可贺。本来有两只傻哥哥就够我受了,要是再增加一只傻瓜、我就不用活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瞪着油灯对面的黑笼子。
“我也早就明确拒绝了。这世上要是哪只狸猫想要你这种未婚妻,那他一定是变态!”
“哼,是吗?”
“脾气古怪、嘴巴刻薄,而且还从不肯现身,简直莫名其妙。”
“是是是,你肯定不会懂的。”
“听说婚约取消的时候,我真是如释重负。”
“我也如释重负。啊啊,可以不用跟傻瓜结婚了。”
“跟你结婚的话,还不如跟块石墩子结婚更幸福。”
“你要能跟石墩子结婚,那我就跟脐石大人结婚!”
之后,海星开始滔滔不绝地赞美脐石大人是多么理想的丈夫人选。她说脐石大人不会叫别人傻瓜,不会跟金阁银阁吵架,不会跟吃狸猫火锅的人混在一起,不会迷恋弁天那种半天狗……最后演变成精彩纷呈的谩骂语大游行:“野孩子”“小少爷”“扯线木偶”“两岁呆瓜”“小毛虫”……骂着骂着,海星哽咽起来。
“喂,你怎么哭了?”
“我才没哭,我为什么要哭?”海星生气地说。
“可是……”
“那么想看我的话我就给你看!看到了你就明白,我是不可能当你未婚妻的。”
说着,这只夷川家的顶钵少女,将扣在身上的笼子一扔。[4]
出现在灯光下的,不是什么可怕的妖怪,而是一只毛色靓丽,称其为“天下第一可爱”也不为过的雌狸。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尾巴就“嘭”的一声从屁股里蹦了出来,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引以为豪的画皮就轻易剥落,我变回了一只毛球。
我惊讶地看着自己毛茸茸的前腿。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海星瞪着我说道,“只要看到我,你就会原形毕露。”
我们还在红玉老师门下学习时,海星就察觉到这件事。
那时候,我因为屁股上长蘑菇被金阁银阁戏弄,变得自信全无、意志消沉。南禅寺玉澜带我往返肛门科医院的那段日子里,我将屡现原形的事全归咎于屁股上的蘑菇。
“你想太多了吧,偶尔现原形也不奇怪。”肛门科医院留山羊胡的医生这么说。
只有海星敏锐地察觉到,我无法变身的原因是她。
海星几次尝试接近我,而每次我都一定原形毕露。看到我变回毛球,不知所措地被金阁银阁追着到处跑的样子,海星越发不敢靠近我。不管怎么说,“画皮够厚”“能自由自在变身”一直以来都是下鸭矢三郎最自豪的地方。海星于是努力逐步退出我的视野,而我却一直以为是“蘑菇后遗症”作祟,拼命保护屁股……这样一对比,就显得我更蠢。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么大的秘密竟然在她心中埋藏了这么久。将这份坚持浪费在这种荒唐的地方,要我说什么好呢。
我惊讶地不由脱口而出:“……你,原来是个傻瓜啊。”
海星在灯光下气得毛都竖了起来,“你居然叫我傻瓜!”
“你这种行为不叫傻瓜叫什么?”
“反正我就是傻瓜!”
“这事又不是坚持不说就能解决的。”
“我就是死心眼,又傻又腼腆怎么样?反正我只是只狸猫。”
海星在电灯对面瞪着我说:“……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恢复婚约是不可能的。”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好久。
忽然,海星目光闪烁,她不安地盯着我身后的暗处。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说着,她慢慢绕过电灯,走到我旁边。
我竖起耳朵,的确听到从森林深处出传来类似啜泣的声音,时断时续。而且那幽灵般的声音还在逐渐靠近。海星小时候就最怕听鬼故事,她将温暖无比的身体靠近我,鼻尖不安地颤抖,“这声音听起来怎么这么瘆人?”
“像小孩子的哭泣声。”
“这个时间?在这种深山里?”
我们就这样靠在一起,屏住呼吸仔细听。
慢慢地,哭声离我们越来越近,已经来到我们近旁的树丛后。忽然,黑暗深处一个白乎乎的、像人类灵魂一样的东西跳出来,向我们这边滚来。
海星发出哇的一声尖叫,被我阻止:“冷静点,没关系。那是我狸谷不动院的外婆。”
“嗯?外婆?”海星目瞪口呆地说。
夏橙般大小的纯白毛球低声抽泣着滚到我们身边,一声不吭地钻进我和海星紧贴着的缝隙间,然后终于安心了似的浑身抖动了一下。外祖母用少女的口吻说:“啊啊,好可怕!这里真好,好暖和。”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我问。
“我想要散步结果却迷路了,因为我什么也看不见。”
外婆闻了闻我说:“咦,我是不是认识这位哥哥?”
“应该认识吧,我们夏天见过。”
“我就知道!不过,这位姐姐我不认识。”
“我叫海星。”海星不知所措地自我介绍。
“海星啊,我记住了。对了海星,你闻闻我身上有没有奇怪的味道?”
海星在外祖母的白毛上嗅了嗅,“非常好闻的味道。”
“果然,我也觉得自己没怪味。”外祖母高兴地说。
从瓜生山这个野营地,往西北方向一路走下去就能到狸谷不动院。外祖母好像临时起意出来散步,结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只能在森林里瞎转悠。现在狸谷不动院那边肯定炸开了锅,心急火燎地在找他们的教祖。
外祖母舒舒服服地在我和海星之间团成一团,述说着夜里山中的恐怖:她一直被一个像踩着高跷一样、手长脚长的死神追着跑,“被他抓住我就会被带进黄泉,太可怕了!”外祖母说完又后怕得浑身发抖。
不久,外祖母唐突地问:“哥哥你们是夫妻吗?”
“才不是。”海星说。
“但是我看到你们被命运的红毛一圈圈缠在一起啊。”
“嗯,早晚会成为夫妻吧,她是我的未婚妻。”
听我这么一说,外祖母得意地抖了抖毛说:“果然!”
“你觉得我们能走到一起吗?”我问外祖母。
“哥哥你在担心这种事吗?”外祖母扑哧笑了,“顺其自然就好。因为我们是狸猫啊,处事灵活是我们最大的优点。”
“那就好。”
“我告诉你,我也结过婚哦。痛苦的事都忘记了,只留下美好的回忆。我好像生了很多可爱的小毛球……说起来,大家都各奔东西了吧。那些笑啊闹啊,满地打滚的小毛球们……”
外祖母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说:“我随时随地都会睡着。”
进入梦乡前,外祖母发出迷迷糊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加油,哥哥,你要加油哦。”我抚摸着外祖母美丽的白毛应声道:“我会加油的。”
“大河淤塞了,一定要打理好茸毛。”
“知道了,我会好好打理茸毛。”
“去卷起层层风浪,让世界变得更有趣吧!”
“会的,我会让大河波澜壮阔。”
听到我这么说,外祖母笑了,她颤抖着柔软的身体说道:“有趣即正义……我说的没错吧,哥哥?”
之后,外祖母就像白饭团滚进黑洞一样,跌入睡梦中。
海星和我听着外祖母绵长的呼吸声,沉默了片刻后,开始小声讨论。最后我们决定:把外婆送回狸谷不动院。海星变成野槌蛇探险女孩,抱起外祖母,手提电灯照亮夜路。我则保持着狸猫的模样跟着她。
我们沿着漆黑的山道,一路向下朝着狸谷院不动院走去。
很快,黑暗中都能逐渐感受到狸谷不动院狸猫们的骚动。只见漆黑的杉树林里,无数支手电筒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芒。“舅舅他们爬上来了。”我对海星说。海星高高举起电灯大幅度地左右晃动,好让山下的狸猫们看到。纯白的外祖母在海星的怀里缩成一个毛球,一会鼓起一会凹下,发出可爱的呼吸声。
海星蹲下来在我耳边小声说:“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
“跟我在一起,你骄傲的画皮就会掉哦。”
“总有办法解决的。”
“……真是个随性的家伙。”
“这也是傻瓜的血脉使然啊。”
听到我这么说,海星“哼”了一声站起来,怀里抱着熟睡的外祖母,默默地凝望着来迎接我们的亮光。
京都的都市传说之一:京都塔是狸猫变的。
说到这里顺便一提:坐镇于紫云山顶法寺六角堂前的脐石大人是狸猫变的——这件事已经得到证实。以“用松叶熏”的天才手法将这一事实昭告天下的,正是年幼的在下。我虽然盘算过用相同的手法让京都塔也现出原形,但因为“脐石大人事件”受到严厉的训斥,只好作罢。所以,京都塔到底是不是狸猫变的,到现在都是一个谜。
二哥启程离开京都的那天早上,我跟二哥站在京都站前,抬头仰望那高高伫立在晴朗清寒的青空下,长得像天狗茸(蘑菇)一样的京都塔。
“二哥,这塔是不是很像狸猫变的?”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不过矢三郎,你可不能再用松叶熏了。”
“我都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还干那种事。”
我指着京都塔顶端说道:“弁天大人好像偶尔会坐在那里喝鸡尾酒。”
“的确,是能让天狗坐坐的好地方。”
“……爸爸好像也很喜欢京都塔。”
“我重回京都之时,看到它肯定也会充满感慨吧。”
家父下鸭总一郎作为京都狸猫界的代表,常常外出拜访日本各地的狸猫。每次旅行回来他都说,对京都塔的思念与日俱增。这塔也许有着某些与狸猫的思乡之心产生共鸣的地方吧。
早高峰的车站前,市内巴士络绎不绝;上班族和学生们吐着白气,脚步匆忙地来来往往。我变成萎靡大学生的模样,二哥变成随时可融入上班高峰大军的西装男。二哥将包着全部财产的方巾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不久,大哥带着玉澜和矢四郎赶来。
“抱歉,我们迟到了,因为没找到妈妈。”
“没办法,这样也好,我能平静地出发。”
“说得也是。”
“妈妈要是在这里挽留我,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伯母真的不喜欢给人送行。”玉澜说。
昨晚,我们在寺町路的酒吧红玻璃开欢送会,母亲闹脾气说不想来送行。今早也是,我们说要带她一起来京都站,她就冲散了我们在纠之森四处逃窜,最后拦了辆出租车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父亲生前,母亲就是这样,最讨厌为远行的狸猫送行。有一次,她来京都站为即将要去九州壱岐旅行的父亲送行,结果因为舍不得分开就跟父亲一起上了电车,一直跟到神户,之后去宝冢观剧,总算调整好心情才回来。
“二哥,药都带着了吗?”矢四郎问道,“忘了吃药可不行哦,会变回青蛙的。”
“从外婆那里拿来的,我都装在方巾里了。”
二哥摊开厚厚的时刻表,向我们展示铁路路线图。
首先要去探访住在仓敷小町温泉的狸猫。仓敷小町的狸猫,是几十年前南禅寺家的分支移居过去的。南禅寺正二郎拜托二哥去探望他们。在仓敷停留数日后,二哥说会在尾道或鞆之浦巡游,拜访那附近的狸猫。
“在那之后还要去哪里,边旅行边慢慢考虑吧。”二哥说。
“如果你去四国的话,就去跟金长一门打声招呼。”大哥说。
小松岛的金长一门跟家父交往颇深,大哥和二哥曾随父亲拜访过一次。父亲死后,双方就鲜有机会加深交流。大哥有意加深两家横跨濑户内海的羁绊。
南禅寺玉澜取出母亲托付的打火石,在缩紧脖子、略显不安的二哥身后咔嚓咔嚓地擦响,“行了,这样就能一路顺风,一定会是趟美好的旅行!矢二郎。”
“谢谢。等我回来时,玉澜就变我嫂子了。”
“这么重要的时候,还说些奇怪的话!”玉澜害羞了。
然后二哥一脸肃穆地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特地来为我送行。下鸭矢二郎,即刻踏上旅程。待我云游四方,身心变得更成熟后定会回来。大家保重。”
“想回来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大哥说,“大家都会等着你。”
“等着你哦,二哥。”幺弟说,“要给我买礼物啊。”
“……二哥,一定要回来哦。”我叮嘱道。
“如今我有可以回来的地方,所以一定会回来的。”
二哥摇晃着方巾包袱,快步穿过检票口,脚步坚定有力,一次都没有回头地融入站内的人群中消失了。
在二哥的身影消失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带着祝福望着检票口不愿离开,仿佛这么做能增加二哥旅途中的幸运。最后的最后,站在检票口前一动不动的是大哥。
就这样,下鸭矢二郎踏上了旅程。
我是在贺茂大桥西面的台球厅找到母亲的。
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店内十分温暖,地板上洒满了从面向鸭川的窗子射进来的阳光。我听到二楼传来台球撞击的声音,端着咖啡走上二楼,看见宝冢风情的黑衣王子一个人站在台球桌前。我弯腰坐在椅子上小啜咖啡,默默看着母亲打球。
不久,母亲终于开口:“……那孩子,已经走了?”
“嗯,我们刚在京都站给他送行了。”
“刚刚好不容易回到纠之森,这么快又走了。”
“二哥一定会回来的。”
母亲接过我递给她的咖啡杯,靠在窗边捂着暖手。
“……总一郎很怕那孩子离开京都,说他如果出去可能就不会回来了。所以,妈妈特别不希望你二哥出门远行。”
窗外是今冬最冷的晨之风景,白鹭翩然盘旋于鸭川上,东山似显于透镜下一般清晰如画。但是母亲对此般风情毫无兴趣,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此时映照在她眼中的,一定是二哥那穿过京都站检票口的背影。
“……连送行都不去,他一定觉得我是个无情的母亲吧。”
母亲不像是对谁讲述,更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道。
“但如果见面的话,我没自信能放他走。挽留他的话那孩子就走不了了……”
“二哥精神百倍地出发了,一定会经历一段美好的旅程。”
听我这么说,母亲回过头莞尔一笑。
“是啊,你说得没错。”母亲道,“这是你们自己的决定,总一郎也一定会体谅的。”
这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大哥让二哥出去旅行是正确的。
二哥的旅途一定会非常精彩吧,旅行中邂逅的狸猫或人类一定会好心好意地对待他,二哥的一身茸毛也一定会沐浴和煦的阳光。最重要的是,二哥一定会重返京都。
我对此深信不疑。
十二月的上半月,我一直无所事事地在纠之森闲晃。
倾听叶落的树梢间穿过的风鸣声,喝蜂蜜生姜汤预防感冒,变成深闺千金陪母亲去打台球消磨时光。
相比我的游手好闲,大哥可就忙多了。他脖子上围着玉澜送的红围巾,呼着朦胧的白气,驾驶自动人力车在腊月的京都四处奔波。所有的重压全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其勇猛程度一度让我怀疑:他浑身上下的血液是不是都被换成提神营养液了?
关于跟海星恢复婚约的事,大哥和夷川吴一郎谈过了。听说吴一郎也不反对,不过他说早云的葬礼刚过去没多久,须待日后找机会再正式公布。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我在纠之森的寝床上打滚时,母亲很在意海星的事,时不时地对我说:
“去见见她如何?”
但是,我原形毕露的样子要是正好被金阁银阁撞见就糟了。而且我现在一想到要见海星,就被一股猛烈的羞涩之情袭击。海星一定也很害羞,所以就算见面也没法好好说话。
“我不想去见她,海星肯定会生气的。”
“都是你未婚妻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那家伙就会先生气。”
“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未婚妻呢?”
“那么,你要我跟海星说些什么呢?”
“哎呀,这种事妈妈怎么说得出口。当然是说些让人又开心又羞涩的事呗。哎呀,好害羞!”
“就算她成了我的未婚妻,也不可能立刻就亲密地聊起枕边私语吧。”
听我这么一说,母亲叫着“哎呀好害羞!”就钻进枯叶堆里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
自从早云归天后,一切都顺利得出奇。
与夷川家历史性的和解终于实现;跟海星也恢复了婚约;二哥出去旅行;大哥就任伪右卫门指日可待;红玉老师、弁天和二代目之间的纠纷,自清水寺那晚以来,就处于僵持状态。地平线的彼方,也没有一丝要起风浪的迹象。
我虽然是只热爱和平的狸猫,但是体内的傻瓜血脉在叫嚣:“这样下去可不行!”
总有人会卷起风浪
我就站在浪尖上
总有人会扰乱和平
我就给他添把乱
我坐在冬日萧瑟的贺茂川河堤上,嘴里哼着身为狸猫却胆敢僭越的危险歌词。这时,大哥驱驶着自动人力车停到我面前,探出身来对我说:“矢三郎,跟我来一趟,八坂先生有事找你。”
我倏地站起来,嗅到了一股有趣之事即将发生的味道。
“出了什么问题吗?”
“开心吧,这回轮到你出场了。”
原来是关于狸猫选举的见证人选出了问题。
狸猫界的首领伪右卫门一职,习惯是在长老们年底召开的尾牙宴上,决定继承人。在会上邀请天狗当见证人,是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传统。但是天狗这种生物啊,总是把狸猫当傻瓜,各种吹毛求疵,就是不肯痛快出席。去年鞍马天狗以肚子疼为由,把这个任务推给了红玉老师。
坐在奔驰的自动人力车上,大哥面有难色地抱着胳膊。
“红玉老师今年无论如何都不肯做见证人,说要推荐后任天狗出席……”
“……指的是弁天吧?”
“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弁天可是星期五俱乐部的人啊,难道我们要邀请吃狸猫火锅的人参加选出狸猫界首领的宴会?”
“那索性就不请天狗了,我们自己办不好吗?”
“那可不行!伪右卫门的权威是建立在狸猫界的民意和天狗承认的基础上。你跳过这个步骤试试,伪右卫门马上就变纸老虎。”
“哎呀呀,这还真是没法通融的事。”
出町商店街后的公寓“桝形住宅”门前,一群像讨债鬼一样不请自来的狸猫挤在那里,好不热闹。红玉老师很不喜欢一大堆毛球强行堵在门口;但是对狸猫来说,一定要用毛球只数来表达对如意岳药师坊的敬意。
大哥和我坐着自动人力车到达现场,顿时引起一阵窃窃私语,“矢三郎他们来了!”只见八坂平太郎特地迎了出来。
“抱歉,矢三郎,又要借助你天狗专家的力量了。”
“八坂先生,您就别给我戴高帽了。”
“药师坊大人脾气可倔了,我怎么说都没用。贡品献上了,还大肆赞美老师的伟大,下跪假哭都用上了……我已经无计可施。看来要让老师做见证人,就只能靠你从中斡旋了。”
打开门进入老师的房间,厨房里堆满了带礼签的红玉波特酒和点心等贡品,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洒满冬日和煦阳光的四叠半斗室里,红玉老师窝在被炉里大口嚼着特大号的金枪鱼紫菜寿司卷,盯着旁边放的将棋盘。完全没把包围在公寓外的狸猫界权威放在眼里。
“下鸭矢三郎,前来拜见。”
“你来干什么?我又没叫你来。”
“您又在闹别扭欺负狸猫了吧?不愧是天狗中的天狗,天下第一的如意岳药师坊。”
我一盘腿坐下,老师就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我。
“我可是知道你毛茸茸的肚子里打着什么鬼主意,是不是企图靠耍嘴皮子把我拉出去撑场面?八坂平太郎哭着求你来的吧?”
“哎呀,真被您猜中了。”
“去年就被你的花言巧语骗了,可倒了大霉。”
“去年您不是玩得挺开心吗?”
“胡扯!”老师生气地说道,“见证人我派弁天去,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红玉老师一骨碌躺倒,整个人背对着我。
我尝试用各种方法说服他,但是闹别扭躺着的老师始终闭口不言。
窗外暮色已至,老师却懒得去拉一下电灯的绳子,四叠半像废墟一般乌漆墨黑。公寓外传来已等得不耐烦的狸猫们大开酒宴的喧闹声,真是群没心没肺的家伙。此时大哥送来了鳗鱼天妇罗盖浇饭,我就摸黑在厨房里大快朵颐。
不久,老师在漆黑的房间里突然起身,在混杂着香烟、香水与老人体臭的黑暗中,抽着天狗香烟。只见火光忽明忽灭。
“……又过了无聊的一天。”
“您为什么不开灯?”
“为什么要我伸手?你去开。”
“不要。您自己开。”
听我这么说,老师就更不高兴了。
老师为什么一定要弁天做见证人?我在心中思量。
本来嘛,希望弁天继承如意岳药师坊的只有红玉老师,以岩屋山金光坊和爱宕山太郎坊为首的京都天狗们都不赞同。如今,天狗能力出类拔萃的二代目回国,形势对弁天就更加不利了。此时,红玉老师一定是想借“狸猫选举见证人”的名义强行指定弁天为继承人,让这变成既定事实吧。卷入天狗继承人之争,对狸猫来说无疑是一场灾难,但是狸猫也有狸猫的矜持。
天狗香烟的火熄灭了,老师钻进被炉里沉默不语,大概是睡着了。我在四叠半的角落里跪坐后低头行礼:“打扰您这么久真是抱歉,今天我就先告辞了。”
公寓外支起了“如意岳药师坊对策总部”的帐篷,毛球们像举办街道庆典一样热闹。炫目的白炽灯下,八坂平太郎他们在电暖炉前烤着脚,继续在席间畅饮。
听到我下楼的脚步声,毛茸茸的醉汉们全都停止喧哗抬起头,带着一脸期待的表情看着我。我举起双手说道:“我败下阵来了。”
聚在下面的狸猫吐着白气,发出失望的声音。
“看来只能拜托弁天大人了,那个弁天大人……”
公寓门前吵吵嚷嚷的狸猫们,一提到这个名字就吓得浑身发抖。有的为了壮胆大口喝酒;有的不安地抬头仰望夜空,仿佛弁天下一刻就会飞落到屋檐上。我走进帐篷,弯腰在椅子上坐下,“接下来怎么办,八坂先生?”
“真是败给老师了。”八坂平太郎抱着手臂望向虚空。
他视线的彼方,是从一切责任中解脱出后,即将抵达的理想之国——那片广阔的南国沙滩。他既想早日摆脱这泥沼般的困局,奔向理想的南国怀抱,又想设法找个不引火烧身的方法。八坂平太郎表现出绞尽脑汁拼命想办法的痛苦状,但关键时刻自己绝不发表意见——正是这股浓浓的狸猫大叔味,一直以来守护着狸猫界的和平与安宁。
他求救似的看着大哥。
“你说怎么办,矢一郎?”
“怎么办才好呢。”大哥也抱着手臂喃喃自语。
在白炽灯的照耀下,狸猫们脸庞发光,表情严肃沉默不语。我环顾着周围毛球们的表情,耳边突然响起狸谷不动院外祖母的话:“去卷起层层风浪,让世界变得更有趣吧!”我小酌温酒在心中思量,忽然一个绝妙的好主意从天而降。
“我想到一个有趣的点子。”我说。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大哥嘟囔着。
“我们去委托二代目吧。如果二代目答应,弁天大人也不好插手。毕竟五山送火那晚她曾惨败在二代目手下。”
“这倒也是,不过……”
八坂平太郎探过身来打断了大哥的话。
“二代目能答应吗?”
“他不同意就再想办法呗。”
“是啊,如果能顺利,当然最好不过……”
“我不赞成!”这时候大哥插嘴道,“天狗继承人之争,再怎么说也是天狗界的问题。我们应该极力避免卷入天狗之战中。如果我们委托二代目做见证人,红玉老师和弁天大人岂不是要气疯了?”
“所有的事都推到我头上就好,我来负责。”
“你……当真?”
“有趣即正义!大哥,就交给我吧。”
八坂平太郎一拍大腿道:“就这么定了!”总之,在他看来能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就行了。周围的狸猫也一副“总算搞定了”的表情。
“这个问题就交给矢三郎吧。你真是有个好弟弟啊,矢一郎。”
侧眼看着平太郎开朗的笑容,大哥苦着脸什么也没说。
我拍了一把大哥后背,“没事的,大哥。拿出精神来!事情会越来越有趣的。”
我虽然在八坂平太郎和在场的狸猫面前煞有其事地表示“都交给我吧”,但这其实是一场以下犯上的大赌博!我打算抓住弁天和二代目这两大巨头在高处相互较劲、处于胶着状态的可乘之机,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但稍有闪失,我就会被弁天扔进铁锅里煮了。
耳边似乎传来弁天的轻声细语:
“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想要吃掉你。”
第二天午后,为了说服二代目,我拜访了他的宅邸。
三角屋顶的雅致宅邸,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幽静。
二代目在白衬衫外面套了件对襟毛衣,在前庭树叶落尽的大树下放了张桌子,边晒太阳边整理烟斗。我推开庭院的白栅栏,出声向他打招呼:“下鸭矢三郎,前来拜见。”
低头摆弄烟斗的二代目闻声抬起脸,露出笑容,“呀,矢三郎。今天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要紧事,向您汇报一下近况。”
“坐吧,让我先把这些东西整理好。”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二代目拿起烟斗一一向我说明。雕刻着异国诡异怪兽的象牙烟斗,散发着亮丽光泽的白欧石楠烟斗,咣当一下就能轻易打死只狸猫的海泡石烟斗……这些烟斗不仅材质不同,大小也各异。有的小巧玲珑,就如同从小人国买回来的特产;也有的巨大无比,像那须与一[5]拉的弓一样长。
不久,二代目拿起樱树木质烟斗,在里面塞满烟草,擦燃一根长长的火柴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地飘向蓝天,散发出香甜的烟草味。他愉快地眯起眼睛,追逐着飘散的烟,尽情享受此刻混合着烟草香气的温暖阳光。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风也停了。屋顶一片静谧,仿佛在时间维度之外摇晃。
“首先关于空气枪的事,向您报告一下。”
我讲述了有马温泉事件的始末。
自五月以来,二代目全权委托我将散落在各处的家当回收。虽然狸猫捡到的东西已尽数收回,但最危险的东西仍流落在外——就是落到天满屋手里的德国制空气枪。
听到在有马温泉,那把空气枪夺去了夷川早云的性命,二代目不悦地皱起眉头。
“竟然将我的艺术品用在射杀狸猫上……”
“这个天满屋是个神出鬼没的怪人,那晚之后他完全不知所踪。而且他善用幻术,就算找到他我也不敢轻易出手。这完全是我的责任,所以觉得特别对不起二代目。”
我低头认错,二代目却摆摆手。
“你在说什么啊,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全靠你,这些家当才能再次回到我手中。这也是我一直挂心的地方,总觉得欠你太多人情。”
我不失时机地抬起头问他:“您就那么在意欠狸猫的人情吗?”
“你要是愿意接受礼金的话,可以让我心安理得一点……”
“这些人情,用我没找回来的德国制空气枪抵扣掉一部分之后,还有剩余吗?”我保险起见又问了一遍。
二代目吸着烟斗愣了一下,然后撇嘴笑了笑说:“哎呀呀,总觉得这话题有点狸臭味,很可疑啊。”
“狸臭味扑面而来吧?”
“这话题背后的真意到底是什么呢,你有话直说。”
于是,我道出了迫近年关的狸猫选举一事。
对大哥来说,继承亡父“伪右卫门”的地位是他多年以来的梦想。作为弟弟,我应该想方设法帮他实现。
但是红玉老师拒绝成为狸猫选举的见证人,并指定弁天做代理人。就算弁天体内天狗才能如泉涌,但她终究不是真正的天狗,而且还是大啖狸猫火锅的星期五俱乐部成员。选举狸猫首领的会议,怎么能邀请吃狸猫火锅的人出席?即便知道红玉老师是位将天狗的恣意妄为发挥到极致的人,这次的要求也未免太过分了,我们绝对不能答应。关于这一点狸猫界决不妥协。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迫切希望二代目当这个见证人。”
听到我这么说,二代目吐了口烟,面有难色。
“你这是叫我成为天狗吗?”
“不不,我只是请求您当见证人。”
“但是,见证人是天狗的工作吧?”
“这只是狸猫界和天狗界陈腐的想法,没必要拘泥这些老规矩。别人要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二代目只要以二代目的身份担任见证人就行了。”
我将这番歪理说得头头是道,但二代目可不会轻易就被我糊弄过去。他说:“我可不想为那老糊涂虫收拾烂摊子。”
“……这样啊,那就伤脑筋了。”
我装出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开始思考有没有其他方案。
二代目向天空吐了口烟说:“你还真是只让人不能大意的狸猫啊。”
“嘿嘿,您过奖了。”
“前两天在清水寺,是你在背后监视我吧?”
“咦,被您发现了吗?”我突然害羞地搔了搔头,“但是我没有恶意,纯粹是求‘痴’欲和好奇心作祟。”
“那个老糊涂虫哭着求你去的吧?”
“……关于这一点,无可奉告。”
“竟然派狸猫来监视情妇的行动,真让人无语。简直丑陋至极!那个老糊涂根本没必要做无谓的担心。对弁天那个女人,我只有憎恶。哪怕一丁点的怀疑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
“二代目真的很讨厌弁天大人吗?”
听到我的话,二代目一脸冷酷地瞪了我一眼,“不是讨厌,是憎恶!而且我有明确的理由。”
一切的起源要追溯到大正时代。
如意岳药师坊父子之间由三角恋引发的争风吃醋,最后发展到震撼东山三十六峰的大决斗。当时正值天狗能力全盛时期的红玉老师勉强取胜,将年轻的二代目从南座的大屋顶踢落到四条路的大马路上,这些内容前面已经叙述过了。
被踢落的二代目,在狂风暴雨中狼狈而逃。
当年的京都街道不比如今这般喧嚣,夜深人静时便僻静得可怕,更何况还是在电闪雷鸣的暴风雨夜里,漆黑的街道上连人影都看不到。街上的瓦房屋顶被大颗雨水敲打得啪嗒作响,每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空,碎石路就从黑暗中隐约闪现出来。二代目扶着格子门,抱着电线杆,举步艰难地穿过乌丸路一路向北。最后,他看到被闪电照亮的钟楼。
那座带钟楼的建筑物在暴风中岿然不动,通宵点亮的霓虹灯发出奢侈的光芒,像宝石箱一般耀眼夺目。那是一个从事军需产业的贸易商,靠世界大战发战争财建起的洋馆,黄铜的招牌上刻着“二十世纪大饭店”几个大字。
二代目站在玄关前,酒店人员看到他满身伤痕一片哗然。
“您这是怎么了?”
二代目推开走过来想要搀扶他的人,问道:“大小姐呢?”
跟他相熟的酒店人员们露出尴尬的表情,沉默不语。
二代目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浑身滴水地穿过大厅,奔上楼梯,跑过铺着红色绒毯和消石灰漆墙面的走廊,来到一间客房门前,敲响了房门。
但没有回应。
打开门一看,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住在这间客房里的大小姐,正是“二十世纪大饭店”老板的女儿。
搭乘自欧洲席卷而来的世界大战这趟顺风车,饭店老板赚得盆满钵满。他不仅将洋馆打造得金碧辉煌,在女儿身上同样也倾注了大量金钱。听说这位大小姐美丽非凡,婀娜多姿,纤细的骨骼让人不禁怀疑是由黄金打造而成的。介于说者是在回忆有生以来第一次堕入情网的感受,加之又是百年前的往事,我觉得他的话应该打个折扣来听。
尽管如此,但是据说这位大小姐经常女扮男装出门上街,又将二代目和红玉老师玩弄于股掌之间,想必不是等闲人物。而且就算她的骨骼真是用黄金做的,也定不是个柔弱女子。
追上来的酒店人员垂下眼睑说道:“昨天,大小姐谁也没有告知就离开了。”
“去哪里了?”
“这个……我们也毫无头绪。从昨天起,这里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一片慌乱,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
“她有什么留言吗?”
“说是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二代目慌忙打开大小姐留下的信件,里面别说什么爱语,就连一个字都没写。只有一个大大的“×”。
二代目愤怒到极点,脑浆都要气炸了。他之所以会与红玉老师拼死决斗,追本溯源,还不是因为迷恋上这位拥有黄金骨骼的千金小姐?但是当两只天狗在京都上空拳打脚踢的时候,千金小姐却给二代目打上“失去资格”的烙印,就此神秘失踪了。
客房昏暗的窗子被雨水拍打着,听上去就像沙砾敲打窗面。
二代目绝望了。他走出二十世纪大饭店,再次步入风雨中……那个暴风雨夜晚发生的事,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中。因为太过屈辱,以至于他将这段记忆尘封起来,发誓决不再追忆这段历史。之后二代目就离开了日本。
一走就是百年。
在英国伦敦北部的郊外,汉普特斯西斯的公园里。
此时离夏天还很遥远,二代目拄着手杖在清冷的公园中散步。不久,昏暗的天空响起雷鸣,雨水混着雪子从天而降,飘落到二代目身上。二代目躲到树荫下避雨,透过树叶的间隙,可以看到枯草覆盖的荒凉小山坡,只见闪电在低垂密布的乌云间盘旋。
这时候,二代目看到一个女人爬上无人的小山坡。在雨雪交加、雷鸣滚滚的恶劣天气下,女人却像外出郊游一般步履轻快地往上爬。二代目惊讶地望着她,忽然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兴趣。他从树荫下走出来,向那个女人走过去。
女人站在山坡顶端,抬头望着被闪电照亮的滚滚乌云。
“站在这种地方很危险哦,女士。”二代目用手背遮住雨雪,开口向眼前的女人搭话。
对方转过头来,用手捋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不快地回答道:“我没事,您能不能别管我。”
站在那里的,正是这年春天启程环游世界,彼时到达英国的弁天。看到她脸庞的瞬间,百年时光顷刻消逝,二代目的时间直接由那个京都暴风雨的夜晚,跳到了此刻英国的山坡上。他内心深处沉睡已久的屈辱记忆复苏了。
“你知道我有多惊讶吗,矢三郎?”二代目郁闷地叹了口气,“弁天与那位千金小姐长得一模一样。”
太阳被云彩遮住,屋顶上忽然变得有点冷。
二代目将烟斗收藏品放进垫着天鹅绒的箱子里,然后在宅邸的前庭闲逛起来。他黝黑锃亮的鞋子踩在散落一地的落叶上,发出干沙沙的响声。
在庭院的木门旁边,挂着一盏模仿过去伦敦的煤油灯制作的屋外灯,只要太阳落山,这灯就会自动点亮,发出柔和的光芒。它曾掉落在吉田山里的竹中稻荷寺内,在深夜发出诡异的光芒,被传为怪谈。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把它捡回来的。
二代目站在煤油灯下,倾听街道传来的细微声响。
“能听到圣诞的音乐呢。”
“最近街上到处都能听见。”
“好奇怪,为什么大家都热衷于过圣诞节?”
“没什么特别理由,就是很开心啊,狸猫们都喜欢过圣诞节。这份无来由的欢喜,不是很棒吗。还有就是肯德基的炸鸡也很好吃,没有哪只狸猫会讨厌炸鸡。”
“我还没吃过,哪天去试试看。”
我站在二代目身旁,看着庭院木门外绵延的广阔屋顶。
屋顶的那边,鳞次栉比的楼房望不到边际。
煞风景的混凝土屋顶、空调室外机、水箱、安全梯和密布的电线……这一切交织成屋顶上的世界。这个世界,不属于狸猫,是属于天狗的。此刻,就在屋顶世界的某个角落,弁天说不定也正在抽着天狗香烟呢。
曾经,二代目和那位与弁天长得一模一样的千金小姐爱情破裂。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但是这个道理反过来也可能成立:由憎恶反生爱怜之情。
“话说回来,二代目对弁天总是很温柔啊。”
听到我的话,二代目苍白的脸颊现出怒色。
“你说什么蠢话!我哪里对她温柔了?”
“实在抱歉,我在清水寺偷听了你们的谈话。二代目劝弁天放弃当天狗,难道不是在为她着想?”
“完全不是!真是天大的误会!”
“是这样吗?”
“我只是觉得那女人不配当天狗。”
虽然当事人死不承认,但二代目时隔百年回国的契机,显然就是在伦敦邂逅了弁天。
对二代目来说——时隔百年回国一看,曾经发誓要复仇的父亲早已没落,整日沉浸在弁天的美臀之梦中度日。父亲眷恋着弁天,儿子又被弁天引回来。父子俩齐聚,再度上演百年前的丑态——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放眼望去,一切都让人不快。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回到这个国家、这个城市?是不是太傻了?这一切,都是那女人不好!那女人就是万恶的根源,我讨厌那个人!特别讨厌——二代目如此暴躁,给了狸猫可乘之机。
我平伏在二代目脚下,装模作样地上奏。
“这样下去,弁天大人会成为如意岳药师坊的继承人。您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吗?只有您才能阻止弁天,我等狸辈热切恳求您出手相助。”
“矢三郎,别跟我来这套。”
“您要是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二代目叹了口气,举手投降。
“告诉你们狸界诸位,我答应做见证人。”
“多谢。”
“这样欠你的人情可就还清了。”
西国三十三所[6]第十八番札所[7],紫云山顶法寺。
这座寺院悠然立于高楼大厦之间,院内垂柳下有一块六角形的奇怪石头,它就是京都的“要石”,还有个正统的名字叫“脐石”。关于它,有一个只有狸猫才知道的秘密——其实,这块石头是狸猫变的。因此,脐石大人是比伪右卫门更伟大的存在。所以在伪右卫门大选即将召开之际,狸猫界的魁首会齐聚六角堂向脐石大人请安,这是长久以来的传统。
这一天,我们举家前往六角堂。
被高楼大厦割裂的蓝天万里无云,跟一年前的场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