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节之夜,鲁本的家人离开以后,劳拉独自回到了南边缪尔森林边缘的小屋里。鲁本很想跟她一起去,但是劳拉坚持说,这趟旅途她必须独自完成。她想去探访父亲、姐姐和儿子的墓地。她说,等她想清楚以后的打算就会回来,鲁本也应该好好想想。
他发现离开劳拉的日子简直无法忍受。他不止一次想要开车去南边,偷偷看看劳拉。但是他知道,劳拉需要时间。他甚至没给她打过电话。
最后,先生们终于带着两个小崽子登上飞机,前往墨西哥的华雷斯城打猎,那地方离边境线不远,就在得州的埃尔帕索附近。
按照马尔贡的说法,这是一次混合式狩猎,所以他们必须得穿衣服。可以想象,这套行头包括连帽衫、宽大的雨衣、松垮垮的裤子和平底便鞋——以便装下他们变形后的身体。
斯图尔特和鲁本都兴奋极了。
狩猎的刺激程度超越了他们最狂野的梦想——空荡荡的简陋货机在秘密机场着陆,黑色的SUV穿过漆黑的夜幕,狼人像灵敏的猫儿一样跃过屋顶,没入暗夜之中。他们追寻着一群女孩的气息,她们被关押在牢房似的妓院里,很快就会被偷偷运往美国,等待她们的是折磨和死亡。
潜入牢房之前,狼人切断了电路;为了保证姑娘们的安全,房门也被锁上了。
这场大屠杀超越了鲁本的所有想象,如此肆无忌惮,如此残酷无情。低矮的水泥房子里,所有出口都已从外面锁死,邪恶的男人像老鼠一样在湿滑的走廊里奔逃,想要逃脱无情的利齿,但迎接他们的只有一条条死胡同。
房子在狼族的怒吼中颤抖,垂死的男人挣扎呼号,女孩们都吓坏了,她们挤在狭窄的牢房里,放声尖叫。
邪恶的臭气终于消散,遥远的角落里,狼族仍在啃食残骸。毛发蓬松的少年狼人斯图尔特披着长长的外套,直愣愣地盯着周围散落的肢体。女人的哭号渐渐止歇。
撤退的时候到了。重获自由的姑娘们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向光明,她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些戴着兜帽的大块头到底是谁。步履矫健的猎手离开现场,重新跃上屋顶。他们的爪子和衣服上还沾着血迹,嘴里的鲜血尚有余味,肚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返程的飞机上,他们挤在一起小睡了片刻。在太平洋上方的某处,他们扔掉了沾血的行头,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衣服,回到门多西诺县寒冷刺骨、狂风呼啸的暗夜里。返回尼德克角的短短车程里,他们仍睡眼惺忪,饱足而平和,至少看起来很平和。加利福尼亚永不停歇的雨敲打着车窗。
“这才叫打猎!”斯图尔特勉强抵抗着睡意,走进后门。他猛地甩头向后,狼号在大宅的石头墙壁间回荡,大家轻声笑了。
“下次,”马尔贡说,“我们去哥伦比亚的雨林里打猎。”
鲁本梦游似的拖着疲倦的身体走上楼梯,劳拉应该在等他,但屋子里空荡荡的,柔软的鸭绒被和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芳香。他从衣柜里取出她的法兰绒睡袍搭在手臂上,下定决心要梦到她。
几小时后,鲁本醒了。太平洋上方的天空蓝得像是奇迹,深蓝的海水在阳光下微微起伏,波光粼粼,恍若仙境。
他迅速洗了个澡,穿好衣服,走进明媚的阳光。大宅上方的山形墙威严高耸如城堞,洁白的云朵从墙顶飘过。
久住在阴郁海边的人才会明白这样的晴天多么可贵,海上的薄雾消失殆尽,仿佛严冬已经过去。
和玛钦特・尼德克一起在庭院里漫步已恍若隔世,那时的他曾仰望大宅,期待它为他带来渴望已久的黑暗与深度。为我的生命增添一点小插曲吧,他曾向大宅恳求,他发誓,当时他感觉到了大宅的应答,它允诺赐给他未曾想见的天启。
迎着随风飘舞的旗帜,他径直走进清爽的海风。庭院与悬崖交界处的栏杆年久失修,狭窄险峻的小道通往下面狭长的海滩,沙滩上怪石嶙峋,浮木惨白。
海浪的声音包围了他。向着天空,他张开双臂,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不经意就会被海风吹走。
在他右边,郁郁葱葱的峭壁俯视着红杉林。南面虬曲的大果柏和胭脂栎在风中仿佛一座座痛苦的雕塑。
巨大的幸福感充盈着他,突如其来的领悟如醍醐灌顶。他爱现在的自己,爱华雷斯那间妓院肮脏的走廊里疯狂的猎杀,爱北面整齐的森林里全速的奔跑,爱利齿刺透猎物身体的快感,爱野兽绝望地挣扎、徒劳地想从爪下逃脱的刹那。
但深重的疑虑仍在他脑海中盘旋,也许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他觉得自己年轻而强壮,不畏任何清算;他觉得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究自己是不是错了,为什么;狼的恩赐湮灭了他生命中太多的热情与向往,或许他必须改变甚至放弃。
天堂和地狱等待着年轻人。
天堂和地狱高悬在大海与天空之上。
痛苦的花园阳光灿烂。发现的花园。
他看见感恩节那夜哥哥的脸庞,看见吉姆疲惫悲伤的眼睛,他的心疼痛欲裂,仿佛哥哥比上帝更加重要。或许上帝正在通过吉姆向你传达神谕。在生命中每一条必然或偶然的道路上,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上帝的使者,他们的呼唤或许会让你幡然醒悟。从他们凝视你的眼里,你看到破碎的心,和你自己的一样脆弱,一样沮丧。
海风吹得他浑身冰凉。他的耳朵冷得发痛,捂着脸的手指几乎已经冻僵。但这感觉如此美好亲切,若是藏在狼的外衣里,你永远不会感觉到寒冷。
他转过头回望大宅,高耸的墙壁爬满常春藤,青烟离开烟囱,缭缭升上蓝天,随后在风中消弭。
亲爱的上帝,请帮助我。
请不要忘记,在迷失的银河系里,迷失的小煤球上,还有一个迷失的我——我的心渺小如尘埃,但它仍在一刻不停地跳动,与死亡对抗,与虚无对抗,与罪孽对抗,与悲伤对抗。
他任由风吹拂自己的身体,任由风推动着他向后仰去,风让他不至于跌入虚空,不至于翻过栏杆,跌下悬崖,一路向下,消失在海浪中的礁石里。
他深深吸了口气,泪水涌进他的眼眶,托举他的风裹挟着泪水,滚滚流下他的脸颊。
“主啊,请原谅我渎神的灵魂,”他喃喃低语,嗓音嘶哑,“但我衷心感谢祢赐予我生命的礼物,感谢祢施加于我的恩泽,感谢所有形式的生命奇迹——主啊,感谢祢赐予我狼的恩赐!”
2011年8月
加利福尼亚,棕榈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