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周末的时候,西蒙・奥利弗打来电话,说产权公司已经准备好了尼德克角的所有文件,只等签字。鲁本同意了西蒙的安排,但他隐隐有些疑惧。
费利克斯怎么办?那可是费利克斯,真正的费利克斯。这幢大宅不是应该属于他吗?
“现在这个问题无法解决,”劳拉说,“我觉得你应该去产权公司签字,让他们办理转移手续。记住,费利克斯无法合法地获得大宅。他不能接受DNA测试,无法证明自己与玛钦特的亲属关系,更不能证明他就是费利克斯・尼德克本人。他必须从你手里买下这幢房子。从现在开始,这地方就是你的了。”
产权公司的事没花多少时间。他们告诉鲁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办完手续可不常见,不过这么多年来,这幢大宅一直在同一个家族手里,流程也因此变得更简单。鲁本按照他们的吩咐签完了所有的字。
现在,尼德克角已正式归他所有。地产税付到了明年年底,保险也已缴纳完毕。
他开车带着劳拉去南边取回她的吉普车和个人物品,劳拉的行李只装了几只盒子,他不免有些吃惊。一半的盒子装的都是法兰绒睡袍。
格蕾丝终于打来电话,告诉他下周二斯图尔特也许能接受探访。那孩子已经有两天没发烧了,皮疹和反胃也已消失。他身上看不出一点儿受过伤的迹象,而且身高和体重都有所增加。
“就像我以前跟你说的,在他身上,所有过程都比你快得多,”她说,“现在他的狂躁略好了一些,不过开始有点儿喜怒无常。”
坦率地说,她希望鲁本去见见斯图尔特,跟他谈谈。那孩子想回家,他说的家是指旧金山。他的母亲不肯让他踏进圣罗莎的家门,她担心自己的丈夫,而格蕾丝担心斯图尔特本人。
“没错,他要是回到旧金山,我的活儿就轻松多了。”格蕾丝说,“不过这孩子的表现太奇怪,说不出的怪异。当然,他和原来一样聪明。他心里清楚得很,所以除了抱怨说听到奇怪的声音,其他事情他绝口不提。鲁本,情况的发展和你那会儿一模一样。我是说实验室结果。呃,他们取得了一点儿进展,然后所有样品突然分解了!我们还没解决这个问题。而且他和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判若两人。我希望你去看看他。”
他感觉到了,当谈论的对象变成斯图尔特,他和母亲的交流就变得容易多了。他们畅所欲言,就像那些沉默、秘密和谜团都不曾存在,就像所有怪事都只与斯图尔特有关。
这样就好。
鲁本说:“我随时都愿意跟斯图尔特见面。星期二,我一早就到。”
最后,格蕾丝问道:“如果菲尔、吉姆和我要过来吃晚饭,你和劳拉方便吗?”
鲁本喜出望外。现在他已经掌握了狼的礼物,再也不用害怕场面失控。格蕾丝的提议正中下怀。
整个周一,他和劳拉都在那间宏伟的餐厅里忙着准备家宴。
为了装饰餐桌,他们从柜子里淘出了不少亚麻织物和一大堆雕花银器。大幅的桌布上缀着古旧的蕾丝,餐巾上绣着大写的首字母“N”。他们还订了鲜花来装饰大宅里主要的房间。最近的那家面包房会送来特制甜点。
格蕾丝和菲尔都很喜欢这幢大宅,不过,正如鲁本所料,菲尔彻底爱上了这里。他好像再也听不到别人的问题和谈话,自顾自地在大宅里漫步,喃喃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语。他的手抚过古老的嵌板和门框,抚过钢琴的清漆,抚过低垂的榕树皱巴巴的叶子,抚过藏书室里的皮革书脊。他戴上厚厚的眼镜,细细查看猎人油画如雕刻般的纹理和中世纪风格的壁炉。灰发凌乱、粗花呢套装皱皱巴巴的菲尔似乎天生就属于这个地方。
最后,他们不得不强行把他从二楼的房间里拖了下来,因为所有人都饿得要死。但菲尔仍在喃喃低语,与大宅交流。格蕾丝说这地方太过奢靡,而菲尔则明显心不在焉。
父亲的表现让鲁本激动不已。他忍不住多次拥抱菲尔,而老头子仿佛已经进入了梦幻世界。他低声说:“我真想马上搬到这里。”时不时地,他总会骄傲地、充满爱意地望向鲁本。
“儿子,这是你的命运。”他说。
格蕾丝说,这样的房子已经过时,应该改建成公益机构、博物馆或者医院。在鲁本眼里,今晚的母亲格外美丽。她的红发自然地簇拥着脸庞,唇上略略涂了一点儿口红,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生动。她的黑色丝质便服看上去很新,为了与家人欢聚,她特地戴上了珍珠。不过,她明显很疲惫,筋疲力尽,而且无论说话的是谁,她的视线总是留在鲁本身上。
吉姆开始为大宅辩护。他指出,鲁本从来不是个大手大脚的孩子。他的弟弟是穷游一族,旅行时总是订小房间,坐便宜的交通工具,就连上学也没花多少钱,州立大学比常春藤联盟的学校便宜得多。鲁本最奢侈的事情就是毕业时问家里要了一辆保时捷,这辆车两年后他还在开。直到现在,他从未动用过信托基金的本金。这几年来,他花掉的钱只有收入的一半。是的,这幢房子的确很贵,但他们并不会每天都打开所有房间的暖气,对吧?
说到底,鲁本已经大了,还能指望他跟父母一起住多久呢?是的,大宅很花钱。不过要是在旧金山买一间新公寓或者整修过的维多利亚式房子,又得花多少钱?而且要是斯潘格勒外公知道鲁本得到了这样一份地产,他会怎么想?他一定愿意掏这笔维护费,连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他是一位房地产开发商,对吧?未来某天这片地方能卖一大笔钱,所以,现在拜托大家,不要再批评鲁本了!
格蕾丝随便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吉姆的说法。吉姆没有说的是,他接受神职时把名下所有的信托基金还给了家族,所以他的意见应该有点儿分量吧?
为了成为神父,吉姆放弃了医学院的学业。相比之下,他在罗马接受的教育几乎可以算是不费分文。他接受神职的时候,家里给教会捐了一大笔钱,不过原本属于他的遗产现在绝大部分都在鲁本名下。
鲁本压根儿就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他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想着费利克斯。从道义上说,费利克斯完全可以向他索要这幢房子。想到有可能失去大宅,鲁本的心都碎了。不过这点儿担忧不值一提。真正要紧的是,如果费利克斯发现了斯图尔特的事情,他会怎么想?
如果斯图尔特发现了自己的真正处境,他又会怎么想?
不过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莫罗克不是说过吗,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噢,渺茫的希望。
让鲁本感到欣慰的是,他的家人都在这里,他们的声音填满了阴影重重的巨大餐厅。而且他的父亲很开心,完全不觉得无聊。待在他们身边的感觉真好。喔,真美好。
食物非常成功——煎菲力牛排,新鲜蔬菜和意大利面,还有一大份劳拉的招牌沙拉,制作简单,满载香料。
劳拉开始和吉姆讨论德日进,他们说的话鲁本一半都听不懂。不过他们俩都很享受这番对话,对鲁本来说,这就够了。望向劳拉的时候,菲尔的笑容格外欣喜。菲尔谈起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的诗作,劳拉听得全神贯注。当然,格蕾丝另起了一个话头,不过鲁本早就习惯了他们俩各说各的。劳拉喜欢他的父亲,还有他的母亲,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格蕾丝问道,神学和诗歌到底对谁有什么好处。
劳拉回答说,科学离不开诗歌,因为所有科学描述都是某种隐喻。
话题转向阿基姆・亚斯卡医生,气氛开始有点儿尴尬。格蕾丝不想谈起那个人,但菲尔大发脾气。
“那个医生想获得我们的正式许可,把你合法地交到他手里。”他告诉鲁本。
“呃,这事儿已经结束了,不是吗?”格蕾丝说,“我们压根儿就不会考虑这种事。我是说,没有人会同意。”
“正式许可?”劳拉问道。
“是的,就是索萨利托那个冒牌康复中心,他想让我们签一份正式文件。”菲尔说,“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那家伙是个骗子。我真的把他从前门的台阶上扔了下去。他竟然敢带着那样的文件来找我们。”
“文件?”鲁本问道。
“他肯定不是骗子。”格蕾丝说。突然之间,菲尔和格蕾丝开始比起了嗓门,互不相让,直到吉姆出来打圆场。是的,那个医生显然才华横溢,在他的领域内知识渊博,不过我们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他企图让我们签什么文件,真是自不量力。
“好吧,别管他了,”格蕾丝说,“到此为止,鲁本。亚斯卡医生和我只是理念不同,非常不幸,我们完全谈不到一起。”不过她咕哝着,坚持说他是她见过的最优秀的医生之一。只是一提到狼人,他的脑子就有点不正常,真是太遗憾了。
菲尔嗤之以鼻。他不断地丢下餐巾,又捡起来,如此重复,他说那家伙就是个拉斯普京【8】 。
“他有一套理论,”吉姆说,“关于变异和变种人。不过他的证书不太靠得住,妈妈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破绽。”
“要我说的话,还不够快,”菲尔抗议,“他企图用瞎编的故事掩饰自己的履历,什么苏联解体,什么他丢掉了最有价值的研究成果。全都是胡说八道!”
鲁本起身,放了一张埃里克・萨蒂的舒缓钢琴曲,等他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劳拉正在柔声说着外面的森林。
“等到雨停了,你们一定得再来做客,我们可以安排一个周末,沿着大宅后面的小路去远足。”
吉姆想单独跟鲁本待一会儿,他邀请弟弟天黑以后去森林里走走。
“是真的吗,”他质问,“那个孩子被咬了?”
鲁本沉默片刻,然后告诉了吉姆来龙去脉。现在他已确定,斯图尔特不会因圣血而死,但这同样意味着,斯图尔特会变得跟他一样。听到这个消息,吉姆的情绪爆发了。
他当即跪在地上,低头开始祈祷。而鲁本还在继续说着与费利克斯的会面,说着他觉得费利克斯知道所有答案。
“你到底在盼望什么?”吉姆咄咄逼人地问道,“盼着那个男人替你找到道义上的安慰,让你觉得自己野蛮的行径完全可以接受?”
“我盼望的和所有有知觉的造物盼望的并无二致……我希望自己是某个更大的存在的一部分,让我在它的体系内获得一席之地,让我的存在变得有意义。”他抓住吉姆的手臂,“能请你赶快从地上起来吗,戈尔丁神父?趁着还没人看见。”
他们向森林深处走了一点,但离大宅不算太远,还能看见窗户里明亮的灯光。鲁本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他听见了声音,万物的声音。他试图向吉姆描述。昏暗中他看不清吉姆的表情。
“可是人类应该听到这些声音吗?”吉姆问道。
“如果不应该,那我为什么会听到?”
“世事难料,”吉姆说,“变异和新生无所不在,但总有一部分永远都不会被世界接纳。它们总会遭到抵触与拒绝。”
鲁本叹了口气。
他抬头仰望,憧憬着身为狼人时映入眼帘的澄明夜空。他想看看头顶的星辰。那片浩渺星空总让他觉得,在灿烂无垠的星系中,脚下的地球无异于一朵小小萤火,不知为何,这样的想法总让他感到安慰。奇怪的是,别人似乎不这么看。宇宙的广阔令他更靠近对上帝的信仰。
枝叶间的风拂过他的身体,有哪里不对,夜晚的旋律中掺杂了几丝不和谐的音符。黑暗中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在动?夜色太过浓重。不过下一个瞬间,鸡皮疙瘩在他全身爆起,他感觉到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边有人,在上面。
痉挛如浪潮般袭来,但他强行将它压了下去。他有意识地抖动身体,赶走遍体的寒意。不,那边不可能有人,那不过是他的幻想而已。
夜色中,在高处有什么东西,不止一个,也不止两个。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吉姆问道。
“没事。”他在撒谎。
林间的风更大了,强劲的狂风呼啸而来,林木随风歌唱,宛如一体。
“没什么事。”
九点,他的家人告辞离开。他们至少要凌晨一点才能回到旧金山。明天下午格蕾丝还会回圣罗莎一趟,她要亲自劝说斯图尔特,让他留在医院里。格蕾丝在担心某些事情。
“现在你对这种病有新的了解吗?”鲁本问道。
“没有,”她回答,“没有任何新发现。”
“有些事情,你能告诉我实情吗?”
“当然可以。”
“亚斯卡医生——”
“鲁本,我已经把那人打发走了。他永远不会再靠近我。”
“那斯图尔特呢?”
“他不可能拐走斯图尔特。我已经明确警告了卡特勒医生。虽然这件事现在应该严格保密,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吧。卡特勒医生正在努力申请斯图尔特的监护权,或者至少获得某种法律许可,让她有权干涉斯图尔特的任何医疗抉择。他不能回家,也不能独个儿回到旧金山的那间公寓。听着,这些话就当我没说过。”
“好的,妈妈。”
她望向他的眼神近乎绝望。
他们谈了很多斯图尔特的事情,却对鲁本本人绝口不提。
在此之前,他的母亲何曾有过放弃?外科医生永不轻言放弃。他们总是相信,还可以做点什么,这是他们的天性。
这一切已经改变了我的母亲,鲁本想道。他的母亲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抬头仰望大宅,随即又望向东面漆黑的森林,她的眼神忧心忡忡,满是哀伤。她回头看着鲁本,露出他最依恋的慈爱笑容,但却只有短短一瞬。
“妈妈,今晚你们能过来,我真的很高兴。”他拥住母亲的身体,“无法形容的高兴。”
“嗯,我也很高兴。”她搂住儿子,凝视他的眼睛,“宝贝儿,你一切都好,对吗?”
“是的,妈妈,我只是有点担心斯图尔特。”
鲁本答应母亲,明天去了医院以后马上就给她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