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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恩赐 安妮·赖斯 3403 字 2024-02-18

“那是另一回事,吉姆。刀枪都无法伤害我,如果再给莫罗克一点儿时间,也许他能拔出后颈的斧头。他的颅骨和大脑,我是说,就连颅骨和大脑也可能完全复原。我砍下了他的脑袋,一了百了。你还记得吧,就连枪伤也没能把我怎样,吉姆。”

“我记得,鲁本,一点儿都没忘。上次你说的时候,我并不相信,我得说,那时候我不以为然,”他摇摇头,“但塞莱斯特说,他们在美景山那幢房子的墙壁里找到了弹头。弹道分析表明,子弹发生了某种偏转,它穿透了某个东西,然后嵌进了墙上的灰泥。子弹上没有留下任何组织,完全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吉姆?关于我的身体,关于时间……”

“别以为你能永生不死,小男孩,”吉姆低声警告。他伸出手,握住鲁本的左腕,“千万别那么想。”

“也许我们的生命会很长,吉姆。我不知道,但那个莫罗克,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已经活了很久很久。”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说了一些话,关于记忆,他说他记得自己最初的好奇心,但细节已经忘记。我不知道,我承认,这只是我的猜想。”

“事实可能正好相反,”吉姆说,“谁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法医检验的事儿,你刚才说的是对的,否则无法解释当局为何没有得到任何有效信息。塞莱斯特是这么说的……妈妈也说过,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样品材料全都没用了。”

“我知道。妈妈知道他们从我身上取走的样品都失效了。”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一定知道一些事情。妈妈很担心,她很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俄国医生,据说他今天会来,然后他会带妈妈去索萨利托看看那家小医院——”

“这条路行不通!”

“我理解妈妈的心情,但我不喜欢事情的走向。我是说,我希望你把事情告诉妈妈,但我不喜欢这件事,巴黎来的那个医生,谁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爸爸也不喜欢这事儿。他跟妈妈吵了一架,叫她最好不要强迫你。”

“啊?”

“听着,我跟你说的这些都是听来的。爸妈在网上没有查到那家医院的任何信息,别的医生也从来没听说过那个地方。”

“真见鬼,妈妈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跟妈妈实话实说,对你不会有什么坏处。我会劝她自己来处理这事儿,甩开巴黎那个医生,不管他是谁。鲁本,你不能把自己送到私人机构手上,最糟糕的选择莫过于此。”

“私人机构!”

吉姆点点头。“我不喜欢这样。我不知道妈妈心里到底怎么想,但或许她太过绝望了。”

“吉姆,我不能告诉她。私人医院、公立医院都一样。害怕自己的儿子变成怪物是一回事,亲耳听到他承认又是另一回事。而且,我不会选择这样做,这不是我的方式。如果有机会再来一次,我甚至不会告诉你。”

“别这么说,小男孩。”

“听我说。我的担心和你一样。我害怕这股力量会吞噬我,我会一点点失去控制,最后彻底失去理智,屈从于它的召唤——”

“上帝啊。”

“可是吉姆,我会背水一战。我不是坏人,吉姆,我是个好人。我知道这一点。我的灵魂仍属于自己,我仍拥有道德、同理心和行善的能力。”

鲁本张开右掌,盖住自己胸口。

“我从心底里知道这一点,”他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告诉你。”

“请讲。”

“异变没有进一步发展,我似乎进入了某个平稳期。我努力摸索着规律,每一次异变降临,我对它的了解就更多,但我没有堕落,吉姆。”

“鲁本,你刚才还说,异变带来的一切让其他所有东西都变得苍白无力!而现在,你却告诉我,事情不是这样?”

“我的灵魂没有堕落,”鲁本说,“我发誓。看着我,你说,难道我不是你的弟弟?”

“你是我的弟弟,鲁本,”吉姆回答,“但被你杀死的那些人,他们也是你的兄弟。天哪,我还能怎么说得更清楚一点?你杀死的女人是你的姐妹!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不是蒙昧的野兽,我们是人类。你和他们本是亲人!你看,要认清这一点,不需要你信仰上帝。哪怕抛开所有教义与信条,你也知道我说的没错。”

“好吧,吉米,放轻松,别着急。”鲁本取过咖啡壶,重新注满吉姆面前的杯子。

吉姆坐回原地,努力试图控制自己,但他的眼眶里满是泪水。鲁本从没见过吉姆哭泣。吉姆比鲁本大了将近十岁,鲁本蹒跚学步的时候,吉姆已经是个高挑的少年,他从来都是那么聪明,那么镇定,鲁本从没见过他孩子气的一面。

他的兄长望向窗外的森林。夕阳正在坠落,近处的小树林被大宅的阴影笼罩,而在远处,金色的余晖洒落在南端的红杉树梢。

“你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引发异变,如何控制它的进程,”吉姆心不在焉地低语,他的目光缥缈,声音沮丧,“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晚上,你都会变成那样?”

“不可能,”鲁本回答,“如果每个晚上异变都会降临,那狼族根本就无法生存。我必须相信,事情不是这样。我也正在学习如何控制它,如何彻底掌握它的力量。那个守护者,那头黑狼,莫罗克,他能随心所欲地变形。我也能学会。”

吉姆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他们陷入了沉默。吉姆望着窗外的森林,冬日下午的阳光正在飞速消逝。鲁本很想知道,吉姆听到了什么声音,闻到了什么气味。森林是有生命的,它在呼吸,在呢喃,在窃窃私语。那片森林里氤氲着生命与死亡的气息。这是否也算某种形式的祈祷?某种追求精神完满的努力?这中间是否蕴藏着某些精神性的东西?他真想和吉姆聊聊,但他不能。现在吉姆不会有心情谈论这些。鲁本望向远方,红杉林郁郁葱葱,延伸向视线尽头,深沉的暮色渐次笼罩。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离开这张桌子,离开这场对话与告解。

突然间,吉姆柔和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这真是个美丽的地方,”吉姆说,“呵,可是想想看吧,你为它付出了什么代价。”

“难道我不知道吗?”鲁本抿紧嘴唇,扯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他双手合十,开始了悔罪的仪式:“‘上帝啊,我诚心忏悔’……我发誓,我全心全意忏悔,请为我指明道路。上帝啊,请向我明示,我到底是何造物。请赐予我力量,令我能抵御所有诱惑,令我不伤害他人,令我无法为害,令我以你之名传递善与爱。”

祈祷全心全意,但内心深处,鲁本仍不为所动。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周围的一切,在整个世界里是如此渺小,地球不过是银河系中缓缓旋转的一粒尘埃。比起无垠的宇宙,超越人类感知的浩渺苍穹,银河系又是多么微不足道。恍惚间他有些虚脱,仿佛他祈祷的对象不是上帝,而是吉姆。他祈祷是为了吉姆。但在昨晚,他曾以另一种方式与上帝对话。当他身处繁茂的森林之中,仰望天堂,感受万物的活力与生机,这岂不是另一种与上帝交谈的方式?

空气中充满无声的悲伤。他们静静地坐着,鲁本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德日进或许是对的?我们害怕上帝并不存在,是因为我们无法从空间上理解宇宙的无垠。我们害怕人格迷失在无垠的宇宙中,也许某个至高无上的人格控制着这一切,也许全知全能的神将不断演化的意识注入我们每一个人……”他没有再说下去。抽象的神学或哲学从来就不是他的强项,他迫切需要一套可理解的理论,好让他相信,在这个浩渺得令人绝望的宇宙之中,每一样事物都有其存在的意义与宿命,包括鲁本自己。

“鲁本,”吉姆答道,“当你夺走一个有知觉的生命,无论它是有罪还是清白,你已经违背了救赎的大义——拯救、补偿,无论用哪个词语来描述——你抹杀了它的力量,摧毁了它的神秘。”

“是的。”鲁本回答。他仍然望着窗外,橡木林渐渐被阴影吞噬。

“我知道,这是你的信仰,吉姆。但当我变身为狼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你说的救赎与悲悯,我感受到的,是别的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