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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的恩赐 安妮·赖斯 4565 字 2024-02-18

天色刚刚擦黑,吉姆神父就锁上了古比奥圣方济教堂的大门。这座教堂位于旧金山田德隆区,白天总有无家可归者在教堂的长凳上睡觉,他们醒来后会去街道另一头的食堂用餐。到了晚上,为了安全起见,教堂会锁上大门。

鲁本很清楚这一切。

他还知道,晚上十点——也就是现在——哥哥一定已经在简朴的公寓里睡熟了,公寓所在的廉价房子就在教堂庭院入口的正对面。

最开始几年,吉姆住在教会的旧宿舍里,不过现在,那里已经成了教区办公室和储藏室。得到大主教的许可后,格蕾丝和菲尔花钱买下了吉姆现在住的公寓,他们甚至买下了那一整幢楼,吉姆慢慢将它打造成一家勉强称得上体面的旅馆,供老城区那些相对稳定可靠的人居住。

鲁本穿着棕色的军用风衣和连帽衫,变成爪子的手和脚都裸露在外面,他已经沿着屋顶来到教堂,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昏暗的庭院。异变在三小时前完成,从那时起,他就奋力抵抗着耳畔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一直在执著地呼唤他,他快要受不了了。

他用手机拨通了哥哥的电话,经过简单的练习以后,他开始适应用爪子拨弄手机。

“我需要告解,在教堂里。”鲁本已经熟悉了自己现在粗粝的声音,但吉姆显然听不出来,“我需要告解。必须在教堂里。”

“啊,现在吗?”他的哥哥正在努力清醒过来。

“不能等了,神父。我需要你。我需要上帝。等你听了我说的话,你就会原谅我。”

呃,或许吧。

鲁本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遮住嘴巴,然后戴上墨镜。

虔诚奉献、永不疲惫的吉姆神父走进教堂大门,惊讶地发现告解者已经在庭院里等着了。看到对方的大块头,他或许有点儿惊讶,不过还是点点头,打开教堂正厅沉重的木门。

太冒险了,鲁本心想。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打晕,抢走教堂里的金质烛台。他很想知道,吉姆是不是经常干这类事情,他还想知道,吉姆为何会选择这样的生活,将自己全身心奉献给劳神费力的宗教事业。每一天,吉姆都会用长柄勺舀起一勺勺汤和咸牛肉土豆泥,分发给那些曾无数次令他失望的人们;每一个清晨,他都在圣坛前重复千篇一律的仪式,为面包和酒祝圣,分发代表“基督身体”的白色小圣饼,虔诚得好像这一切真是什么奇迹。

圣方济教堂是旧金山最美丽的教堂之一,早在田德隆区成为这座城市最大、最富传奇色彩的贫民区之前很久,这座教堂就已建立。教堂的厅堂十分宽阔,古老沉重的长凳上装饰着涡形花纹,墙上的镀金壁画金碧辉煌。巨大的壁画簇拥着三重罗马式拱顶下的主圣坛,又向侧面的两座圣坛延伸——分别供奉着圣约瑟和圣母玛利亚——最后沿着侧壁通往正厅后方。厅堂深处的右侧,伫立着一座座古老的木质告解室。每个告解室分成三个部分,两边是供告解者跪坐的小隔间,中间则是神父的座位,从里面推开木质的隔板,就能听到告解。

告解不一定非要在告解室里完成,公园的长凳、普通的房间,任何地方都可以,鲁本十分清楚。但现在,他需要绝对的正式,绝对的保密,所以他要求在教堂里告解。

他跟着吉姆走向第一间告解室,吉姆平常只用这个房间。他耐心地等待吉姆取出缎子小披肩佩在颈上,这个动作意味着神父已正式完成告解圣事的准备工作。

然后,鲁本默默摘掉墨镜和围巾,露出自己的脸庞。

吉姆正用手势示意“客人”打开告解室的门,无意间回头瞥了一眼。一眼就够了。

看到眼前这张野兽的脸,吉姆倒吸一口气,后退几步靠在告解室的木墙上。

然后,他立即抬起右手,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个十字。他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面对眼前的情景。

“告解。”鲁本一边说,一边打开告解室的门。现在,轮到他伸出爪子,用手势示意吉姆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吉姆过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

面对吉姆的感觉十分奇怪,他并不知道眼前的怪兽是他的亲弟弟鲁本。嫡亲的兄弟姐妹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谁有过这样的体验?

现在他对吉姆有了一些新的发现,不可能通过日常接触得到的发现——他的兄长比他想象的更勇敢、更虔诚。他能够冷静地控制自己的恐惧。

鲁本走进小隔间,拉上身后的天鹅绒门帘。对他现在的块头来说,告解室的空间太过局促,但他仍跪在带衬垫的木板上,面对眼前的隔板。他看到吉姆拉开隔板,随后举起手祝福。

“请降福于我,神父,因为我有罪,”鲁本说,“现在我对你所说的一切,都应保守绝对的秘密。”

“好的,”吉姆回答,“你的意图是虔诚的吗?”

“绝对虔诚。我是你的弟弟鲁本。”

吉姆没有说话。

“是我杀了北滩的强奸者和金门公园的暴徒。是我杀了美景山那个折磨老人的女人。是我杀了马林县的绑匪,救了那些孩子。我去得太晚,来不及救出所有人。有两个孩子已经死去,另一个小女孩也在今天早晨死了,她有糖尿病。”

一片死寂。

“我真的是你的弟弟,”鲁本说,“异变是从我在门多西诺县遭到袭击开始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野兽攻击了我,也不知道它是否有意赐予我现在的力量。但是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

吉姆还是没有说话,他直直地望着前方,手肘紧靠在椅子的扶手上,似乎想要捂住嘴巴。

鲁本继续说了下去:“每一天晚上,异变来得越来越早,今天是大约七点。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靠意志阻止它的出现,或是诱发它的到来,我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在凌晨离我而去。但是我知道,每当它离开以后,我总是疲累至极。

“我是怎么找到那些受害者的?我能听到。我听到他们的声音,闻到他们的无辜与恐惧。我闻到的还有袭击者的邪恶气味,就像狗和狼闻到猎物的气息。

“剩下的你都知道了,报纸上、新闻里,我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吉姆依然悄无声息。

鲁本等待着。

局促的空间憋闷燥热,但他仍耐心等待。

最后吉姆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如果你真是我的弟弟,那你一定知道一些只有他才知道的事情,说几件这样的事情,让我确认你的真实身份。”

“看在上帝的份上,吉米【4】 ,真的是我,”鲁本回答,“妈妈什么都不知道,还有菲尔、塞莱斯特,他们都不知道,吉姆。知道这事儿的只有一个女人,但她也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我是一个狼人。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打电话报警,不过至少媒体还没有报道。吉姆,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需要你,我需要让你知道这些事情。吉姆,现在我是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完全孤身一人。是的,我是你的弟弟。我还是你弟弟吧,吉姆?请回答我。”

朦胧中,鲁本看见吉姆举起手捂住鼻子,短促地哼了一声,像是在咳嗽。

“好吧,”他叹了口气,坐回原位,“鲁本,给我一点儿时间。你知道那句老话,别人总说,神父接受告解时听到什么都应该稳如泰山。呃,我想他们一定没见过,人竟然会变成某种……”

“动物,”鲁本接上了他的话,“我现在是人狼,吉姆。不过我更愿意用狼人这个称呼。在现在的状态下,我的确保留了全部的自我意识,你应该也发现了。不过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现在的我体内充满激素,它们对我的情绪有影响。我是鲁本,没错,但是有很多东西正在影响我。谁也不知道激素和情绪对自由意志、良心、自我克制和道德感到底有多大的影响。”

“啊,真的是你,除了你,还有谁会这样措辞,我的弟弟,鲁本。”

“菲尔・戈尔丁的儿子总是沉迷于这些宏大的问题。”

吉姆笑了。

“那么在我们需要菲尔的时候,他又在哪里?比如现在。”

“别提这事儿,”鲁本回答,“我们在这里说的一切都要保密。”

“阿门,理应如此。”

鲁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杀戮非常容易,杀掉那些散发着罪孽臭气的人不费吹灰之力。不,不能这样说。他们散发的臭气不是来自罪孽,而是来自作恶的意图。”

“那其他人呢,那些无辜的人?”

“其他人的气味很正常。他们闻起来清白、健康、善良。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门多西诺的野兽放过了我。他袭击那两个凶手时误伤了我,但他留下了我的命,或许他知道自己对我做了什么,知道他给了我什么样的礼物。”

“但你不知道他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是的,我不知道。但我会搞明白的,如果有可能的话。而且除了表面上的线索以外,这件事背后还有很多谜团,我是说,关于那幢大宅,那个家族。不过现在,我还没找到头绪。”

“今天晚上,今晚你杀了人吗?”

“还没有。但现在还早,吉姆。”

“全城的人都在找你。他们新装了很多监控探头,也安排了人看守屋顶。鲁本,现在他们已经调用了卫星监控屋顶,他们知道你是从屋顶上走的。他们会抓住你,鲁本,他们会开枪!你会被他们杀死的。”

“没那么容易,吉姆,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

“听着,我希望你向当局自首。我跟你一起回家,我们给西蒙・奥利弗打电话,再找找他们所里那个诉讼律师,他叫什么来着,加里・佩吉特,还有——”

“别说了,吉姆,这不可能。”

“小男孩,你自己处理不了这事儿。你把人活生生撕——”

“吉姆,别说了!”

“你指望我宽恕——”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得到宽恕,你知道,我来是为了保密!你不能跟任何人说,吉姆,这是你对上帝的承诺,不光是对我。”

“是的,但你必须照我说的办。你必须去见妈妈,告诉她一切。听着,让妈妈去做测试,让她去弄明白这东西的实际成分,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和巴黎的专家有联系,是个俄国医生,他的名字挺复杂的,亚斯卡,大概是叫这个,他说他见过类似的病例,也是有点不寻常的东西。鲁本,遇到这种事儿的人不光你一个——”

“事情不是发生在你身上。”

“现在不是黑暗时代了,鲁本。这不是19世纪的伦敦!妈妈是找到真相的绝佳人选。”

“你是认真的吗?你觉得妈妈会跟那个亚斯卡组建一个弗兰肯斯坦实验室,亲自研究这个小课题?他们是不是还打算雇一个名叫伊戈尔的驼背助手来鼓捣鼓捣试剂,做做核磁共振?你觉得她会把我绑在铁椅子上,等太阳下山,我就在小牢房里口吐白沫,疯狂咆哮?简直就是白日梦。只要让妈妈知道一个字,我就完蛋了,吉姆。她会打电话给他们那一代最优秀的科学家,那个见鬼的巴黎专家,这就是她处理问题的方式。全世界都盼着她这么做,然后她还会打电话给美国国主卫生研究院,同时想尽办法控制我,免得我去‘伤害’别人,然后一切到此为止,吉姆,全剧终。或者说,新剧本开始了,被囚禁的实验动物鲁本,受到政府的严格监控。你觉得离我彻底消失在某个政府机构里还有多少时间?她根本无法阻止这一切。

“让我告诉你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两天前,我进入美景山那幢房子的时候,那个女人朝我开了枪。吉姆,伤口到早上就不见了。我被枪打中的肩膀完全没事,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