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客下人(2 / 2)

每个都是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的大胡子男人。

“为了慰劳你们的辛苦,已经备好了美酒盛宴,此刻将命人送上来,你们尽情吃喝吧。”晴明再转向亲頼道:“能不能请大人命人送上准备好的东西?”

下人在庭院铺上毛毡,眨眼间,酒和吃食便已排好。

一樽酒。

雉鸡。

香鱼。

乾鲍。

亁香菇。

毛毡上摆满了各种食品。

“大人的意思是要赏赐这些东西给我们?”一名下人问。

“嗯。”晴明点头。

“我们可以当场享用吗?”另一个下人问。

“是的。”晴明答。

“您是说,我们可以尽情吃喝这些东西……”第三个下人说。

“可以。”晴明再度点头。

刚说完,三人便同时伸手抓取食物。

是直接用手。三人直接用手抓取食物抛进口中,狼吞虎咽起来。

也喝了酒。如此吃吃喝喝,吃着吃着,愈吃,速度愈快。

不但一口咬下雉鸡头连骨头也咬的咯吱作响地吞下。

“真受不了。”

三人口中不停流出口水。

到此为止,他们都是用长柄木勺从酒樽内舀酒喝。

“再也忍不住了。”最后干脆把头塞进酒樽内大喝起来。

那光景很怪异。

博雅,亲頼,磐岛均哑口无言。

他们只能沉默地观看三个下人啧啧有声、只顾吃喝的样子。

不一会儿,三人便吃尽十人份的食物,喝光一樽酒。

“你们还没吃饱吧?”晴明问。

“嗯,还没吃饱。”

“还很饿。”

“不吃鲜血淋漓的肉,真的会疯掉。”

三人各自如此说。

“那么,给你们一头活牛。”晴明说。

“牛?”

“是活的?”

“在哪里?”

三人边说便抽抽鼻子发出叫声。

口中流下一串口水,滴滴答答不停落地。

“在房子后面。”

晴明刚说完,三人便哇的大叫拔腿就跑。

“是牛。”

“等等。”

“给我先吃。”

眨眼间,三人即消失在宅邸后院,接着马上便传来牛的低吼声。

牛的低吼声响了一阵,过一会儿便沉寂无声。

不久,三人回到原处,每人全身都沾满湿淋淋的牛血。

脸庞和牙齿血红,发丝也滴淌着鲜血。

三人的两根犬齿各自伸长至将近两倍。

“这下总算吃饱了。”

“嗯,因为必须工作,我们都一直忍着。”

“好久没吃的这么饱。”

三人如此说。

“这,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亲頼全身都在发抖。

“没想到他们竟是这样的……”磐岛比刚才更面无血色。

“晴、晴明,这些人,难道不是人……”

身份应该是下人的三人听闻这句话。

“什么!”

“是晴明!?”

“是那个安倍晴明?”

三人当下变脸,脸上明显浮出畏怯的神情。

“怎样?我晴明请尼恩吃的东西好吃吗?”晴明问。

“你说什么……”

“你就是那个晴明……”

“原来我们吃下的东西是晴明准备的……”

三人面面相觑。

“你们连活牛都吃了。往后没有我允许,你们不能继续以磐岛大人为工作目标……”晴明说、

“唔。。唔。。”

“晴明你骗了我们。”

“这样我们没法交代。”

三人均嘟嘟囔囔。

“我会帮你们想好辩解理由。今晚你们来我家吧。”

“唔。”

“伊。”

“呀。”

“现在你们最好速速离开此地。”晴明道。

“真不服气,可也没办法。”

“我们敌不过晴明。”

“既然如此,我们就快走吧。”

三人已丢失刚才的猛劲。

每个都犹如夹着尾巴的狗儿,垂头丧气地走出宅邸大门。

待三人失去踪影,晴明才开口说

“解决了。”

“解决了?”亲頼问。

“是,问题解决了。”

“那么,磐岛大人的病状……”

博雅如此说时——

“我,我的身体和头已经不疼了。身体也不再发烧……”磐岛说。

他一脸难以置信站起身,望着自己的手脚喃喃自语:

“站着时不会再摇摇晃晃,也不再出汗,身体舒服的令人难以置信。”

“已经没事了。

晴明若无其事地行个礼。

“喂,晴明,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博雅问这句话时,两人已回到晴明宅邸,正在窄廊喝酒。

夜晚——

雨早已停了,云层也裂开露出闪烁着星光的黑色夜空。

云朵在飘动。

晴明和博雅在喝酒。

坐在两人一旁斟酒的是蜜夜。

几只发光的萤火虫横穿过夜晚的庭院。

夜气和飘动的云朵均已在其内孕育着夏的气息。

梅雨季已结束。

“你在问什么事?”晴明慢条斯理地举杯,不慌不忙地喝着酒。

“你不是没有向亲頼大人和磐岛大人说明任何事吗……”博雅道。

正如博雅所说,晴明只留下一句:“今晚还有一项工作必须完成……”

便向亲頼告辞。

“等今晚的工作结束,明天我会来详细报告事由。”

晴明只向两位大人如此说明而已。

“你想听说明的话,到时候问那三人就行了。”

“可是,那三人真的会来吗?”

“当然会来,不来的话,他们无法回去。”

“回哪里?那三人到底要回哪里?”

“我刚才不是说过,你直接问那三人就行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

“已经来了。”晴明说完,转头望向庭院。

果然如晴明所说,那三个下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呆呆站在庭院暗处。

而且也不知在哪里洗过身子,身上和双手,脸庞已经没有血迹。

“你们来了。”晴明开口。

“是你叫我们来的。”

“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呀。”

“晴明,你会帮我们忙吗……”

三人嘟嘟囔囔。

“你们先报出姓名吧。”晴明道。

“我是高佐丸。”

“我是仲智丸。”

“我是津知丸。”

三人各自回答。

“你们这回没法立刻完成工作,是因为修多罗供钱吗……”

“没错,磐岛那家伙向大安寺借了四十贯修多罗供钱。”高佐丸说。

“我们想完成工作时,持国天出现对我们这样说……”仲智丸道。

此人请借寺院钱两,买卖结束应可纳还,故暂且免过。

磐岛向大安寺借了修多罗供钱,打算在生意结束后把赚来的钱还给寺院。倘若你们在此付诸行动,磐岛便无法返乡,也就无法还债,所以你们暂且放过他吧——

持国天说的证实此意。

“因此我们才化为下人跟着磐岛来到京城”津知丸说。

“按理说,磐岛阳寿将近,应该死于这回旅途的归途中,我们是来带走磐岛的……”

“差错出在磐岛借的是修多罗供钱。”

“我们打算等他返乡还债后,当场完成工作。”

三人交替说。

“可是我们却粗心大意地上了你的当,喝了酒。”

“而且也吃了东西。”

“甚至吃了活牛。”

“更何况那些东西都是你准备的。”

“我们不小心吃了那个晴明准备的东西。”

“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法完成磐岛的工作了。”

“晴明,我们真倒霉,竟在路上碰见了你。”

“要是我们空手回地狱报告说,因为上了晴明的当,所以无法完成工作,那我们就……”

“不知会受到阎罗王何等责骂。”

“恐怕会判打一百铁杖。”

“晴明,我们该怎么办?”

“你不是说过有办法解决问题吗?”

“快告诉我们该怎样解决。”

“拜托啊。”

“拜托啊。”

三人对着晴明如此说。

“难道还有其他人跟磐岛同名,并且同是子年生的?”

“你该不会打算叫我们带走那男人吧?”

“晴明,你到底打算如何?”

晴明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小纸片递给津知丸。

“打开看看。”

津知丸按照晴明所说打开纸片。上面写着“磐岛” 两字。

“这是你们吃下那头牛之前,我为牛取的名字。牛的年生干支跟磐岛大人相同。”

“哦。那么……”

“我们可以解释说,来到京城时不小心认错,取走了同名之主。”

“唔。嗯。”

“这名字是我晴明取的,也是我亲手写下的,你们应该没有异议吧。”

“没有。”

“没有。”

“没有。”

三人齐声回答。

“那么,你们快回去吧。”晴明说。

“嗯。”

“就这么办。”

“晴明,多谢你的款待……”

“那真的很美味。”

“我们走吧。”

“下回再见。晴明。”

三人说毕时,高佐丸,仲智丸,津知丸已小时踪影。

“喂。晴明,消、消失了……”

“嗯。”

“怎么回事?”博雅问。

“表示他们已回去了。”

“回哪里?”

“回地狱。”

“什么?”

“那些人都是地狱鬼差。他们的工作是来带走阳寿已尽的人。”

“他们不是说,下回再见吗?”

“总有一天会再遇见他们……”

“总有一天?”

“因为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死。到时候,那些人会来带走我们。这正是所有生者的命运。”

“我们也会死吗?”

“嗯,会死。”

“你也会死吗?晴明,你也会死吗……”

“会死。”

“我也会死?”

“会死。”

“什么时候死?”

“博雅,你想知道答案吗……”

博雅一时回不出话,最后坚决地答

“不,不想知道。”

“这样才对。”

“嗯,这样才对。”

“嗯。”

“晴明。”

“博雅,什么事?”

“无论我何时会死,无论我是怎样死的……”

“怎么了?”

“只要想到我在这人世跟你相遇,拥有过这样一起喝酒的夜晚,我就……”

“就活得有意义,不枉此生了。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

“即使总有一天会死,那也是所谓的命运吧。”

“这样就可以了。”

“嗯。”

“我此刻深深觉得,这世上有你真好,晴明……”

“傻子……”

“傻子?”

“博雅,这种话不能随便脱口而出……”

“为什么?”

“因为我也必须有所谓的心理准备啊……”

“是吗?”博雅浮出笑容望着晴明。

“怎么了?博雅……”

“原来你也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可爱之处。”

“别逗我,博雅。”

“我没逗你呀。”

“不提这个,你来吹笛吧。我想听你吹笛。”

“嗯。”

博雅点头,自怀中取出叶二贴在唇上吹了起来。

笛声往孕育着夏季热气的星空伸展。

云在飘。

风在吹。

晴明闭上双眼在倾听博雅的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