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琴姬(2 / 2)

“皇上赐给我了。”

“什么?”

“今天皇上传唤我入宫,是皇上在宫内亲手赐给我的。”

“博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其中有种种理由。”

“什么理由?”

“据说这把阮咸发不出声音。”

“发不出声音?”

“嗯,发不出声音。”

当天博雅回去后,皇上心血来潮的抱着阮咸想弹弹看。却发不出声音。

皇上抱着阮咸用拨子拨动琴弦。

按理说,琴弦应该会震出优雅音色,但那天琴弦却纹风不动。

无论再怎么用拨子拨,照样发不出声音。

有人认为也许是琴弦太松或太紧,用尽各种方式调整琴弦,但无论怎么调整,琴弦依然发不出声音。

皇上和近臣都束手无策,于是下令“传唤博雅入宫。”

于是,博雅就在今天入宫了。

“阮咸发不出声音。”皇上对博雅说。

“这把阮咸在借给你弹的这段期间,你没弄坏它吧?”近臣问博雅。

“绝对没有。”博雅答。

“你现在当场弹弹看。”

博雅接过阮咸,用拨子弹起。

奥隆……

美妙音色响起。

“唷,发出声音了。”

“发出声音了。”

“至今为止始终发不出声音的阮咸竟然……”

旁人立即取走阮咸就地弹起,却弹不出任何乐音。

而只要博雅用拨子弹,便会发出声音。

无论尝试几次,结果都一样。

在场的人重复了几次,这才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之前不管是皇上亲自弹还是让其他人弹,只要用拨子拨动琴弦,阮咸都会发出声音,但如今竟咫悠博雅才能弹出乐音。

“世上真有这么奇怪的事。”皇上叹了一口气,再对博雅说:“即使是珍宝,发不出声音的阮咸放在我身边也没用。”

“因此,今天皇上就把这把阮咸赐给我了。”博雅高兴地说。

“我可以看看那把阮咸吗?”晴明问。

“当然可以。”博雅答。

四、

博雅在晴明面前解开紫色衬底、浅绿蜡染的绫罗袋子。

从中取出发生问题的那把阮咸。

“哇,真是杰作。”

晴明取起阮咸,用白皙右手指尖轻轻波动琴弦,没发出声音。

“唔。”

晴明歪着头。

“我说的没错吧?”博雅道:“除了我,没有人能够弹出声音。”

晴明吧阮咸横搁在膝上,把手掌贴在面板。

“唔。”晴明微微点头,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如此。”再度将手掌贴在面板。

接着,他没有移开手掌。就这样口中喃喃念起咒文。

是博雅从未听过的异国语言。

念毕,晴明再度用手指拨动琴弦。

结果——

奥隆……

琴弦响了。

“发出声音了,晴明……”博雅一头雾水地问晴明:“怎么回事?晴明,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是对她说:你不用担心,就算在其他人手中发出声音,你也已是博雅的所有物。”

“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说的。”

“就是刚才你念的那段莫名其妙的咒文?”

“嗯。”晴明点头,“话又说回来,博雅,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事?”

“隐瞒?”

“我是说,关于这把阮咸,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忘了对我说。”

“其他事……”

“有吗?”

“没有。”

“这把阮咸有名字吗?”

“名字?”

“嗯。”

“没有。啊,不,虽然没有名字,但也可以说有名字。”

“什么意思?”

“因为没有名字,所有我向皇上借来这把阮咸时给它取了名字。”

“取什么名字?”

“我听说面板是用天竺的沙罗双树制成的,就叫它做沙罗……”

“之后你对它说话了?”

“唔,嗯。”

“说什么了?”

“我说,今晚我给你取个名字,以后你就叫沙罗。”

沙罗啊,沙罗啊,今晚你是不是仍会发出美妙的音色呢?

“啊,沙罗啊,沙罗啊,你怎么会发出这么美妙的音色呢?你怎么会这么美呢?我真是疼爱你啊……”

晴明模仿博雅的口气这样说后,再对博雅道:

“反正你这个人,一定像在对女子喃喃细语那般,对着它说出这些话吧?”

“确实说了……”

“原因正是这点。”

“这点?”

“我以前不是对你说过了?对某样东西取名字,等于是对那样东西的存在本身下咒……”

“什……”

“嗳,算了,今晚你应该就会明白。”

“今晚?”

“我今晚到你家去。”

“你要到我家?”

“嗯。”

“唔,唔。”

“我要去。”

“嗯。”

博雅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点了头。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夜晚——

博雅和晴明坐在昏暗中喝酒,仅有一灯如豆。

两人身在博雅宅邸。

而平日博雅铺着寝具入睡之处,搁着自绫罗袋中取出的阮咸——沙罗。

“喂,晴明,你快告诉我嘛。”博雅自刚才起就焦急万分。

“告诉你什么?”晴明装糊涂地把酒杯送到唇边。

“你特地到我家来,到底打算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我只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那位美女出现。”

“她不是只在我单独一人熟睡时才会出现吗?”

“到昨晚为止,也许是这样。”

“今晚呢?”

“当然会出现。”

“你怎么知道?”

“中午我就告诉她了。”

“告诉她?”

“我对她说,我今晚会在博雅宅邸等她来。”

“什么?”

“那时,其实也可以让她出现在我家,不过那样未免太缺乏情趣。何况也要给人家小姐一点心理准备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种事啊,不能急。只要耐心等对方自然出现就好了。”

晴明刚说完,奥隆……阮咸的一根琴弦便已发出轻微声响。

“看吧。”

“什……”

“已经出现了。”

晴明还未说毕,阮咸一旁便出现一个女子身姿。

女子站在晴明与博雅面前。

果然如博雅所说那般,女子身上飘出无可言喻的香味。

是个身裹异国服装、大眼睛的美女。

“你终于来了。”晴明道。

女子微微欠身点头。

她抬起脸,张开口,声音自她双唇滑出。

“说、说话了,晴明。”

然而博雅听不懂女子在说什么。

“她是说——我是沙罗,博雅大人您给小女子取了名字,小女子能成为您的所有物,感到很高兴。”

“晴明,你听得懂她说的话?”

“嗯,她说的是天竺话,是梵语。天竺第一本佛经正是用这种语言写的。”

晴明用博雅听不懂的天竺话对女子说了什么。

女子面露笑容点头。

“你说什么?你对她说了什么?”博雅问。

“博雅,你别急,等我们把话谈完,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晴明说毕,再度跟女子对谈起来。

女子同晴明对谈一阵子,再望向博雅,徐徐地行了个礼,抬脸。

嘴角浮出笔墨难以形容的微笑。

不久,笑容逐渐淡去,接着,女子突然消失。

“喂,喂,晴明,她消失了,她去了什么地方吗?”

“她什么地方都没去,不就在那里吗?”晴明用眼神指向搁在灯火旁的阮咸。

“那里?”

“简单来说,沙罗姬就是那把阮咸的精灵。”

“什……”

“你要知道,沙罗姬是目睹佛陀入灭的沙罗树,之后又跟着玄奘法师一起走过遥远旅途,最后在唐国被当地最杰出的名匠制成阮咸,会成为精灵一点也不奇怪。”

“唔……”

“再说,她又跟着吉备真备大人一起渡海来到我日本国,又躺在音乐大师源博雅手中被弹奏,甚至给她取了名字。这道理,跟我把特别美的一串藤花取名为蜜虫,把她当成式神一样。”

“式神?”

“博雅,换句话说,你在不自觉中给那把阮咸取了名字,创造出你自己的式神……”

“什么?!”

“你创造出式神却毫无自觉,竟然自己抛弃了式神……”

“可是,那本来就是皇上的……”

“此事已与沙罗无关了。”

“……”

“看吧,我说的没错吧?”

“什么意思?”

“我中午不是对你说过了,你这个人啊,确实有这种可能。”

“……”

“我不是问了吗?你是不是对某位宗亲姬求爱过,事后又不理人家了。”

“……”

“我说的果然没错。”

“可是,这个跟那个……”

“博雅,道理是一样的。”

“唔。”

“所以沙罗小姐才不发出声音。她知道如果故意不发出声音,那个男人一定会传唤你入宫。她认为,只要有人能让发不出声音的她发出声音,那个男人也许会将她赐给对方。最后果真如此。因此她每晚出现在你枕边,催促你快点入宫。但是,发不出声音的阮咸当然也说不出话来……”

“就算说得出话,也是异国语言,我也听不懂……”

“正是如此。”

“你刚才跟阮咸……不,沙罗小姐谈的就是这事?”

“嗯。”晴明点头,又浮出笑容问“博雅,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沙罗小姐可是你的式神啊。”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办呢……”

晴明逗弄博雅般地微笑着,伸手取起酒杯。

“总之,今晚我们就闲闲地喝酒吧。”

“喝,喝酒是无所谓……”

“我想,应该先疼爱她一番吧……”

“疼爱?”

“喔,沙罗啊,沙罗啊,你怎麽会发出这么美妙的音色呢……”晴明模仿博雅的声调说。

“晴明,不要逗我。”

“我不是在逗你,我叫你疼爱她,是叫你弹她的意思。对了,博雅,今晚你就为我弹奏那把沙罗好不好……”

“唔,嗯。”

“博雅啊,其实你具有比我杰出的力量,只是你不自觉而已。不过,这正是你的优点,这才是真正的你,才是名为博雅的好汉子。正因为你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才能撼动这天地,撼动我晴明的心。”

“……”

“你的乐音,比酒更能令我酣醉。”

“真的?”

“嗯。晴明点头。”

博雅取起沙罗,抱在怀中,再握住拨子,奥隆……弹起来。

沙罗欶欶响起。

博雅闭着双眼侧耳倾听自己弹出的琴声。

晴明则将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陶醉地闭眼倾听琴声。

“博雅,你太厉害了……”

陷入忘我之境的博雅,似乎已听不到晴明的低声呢喃。

到了后世,据说工匠为修理沙罗,剥开面板时,发现面板内侧有以螺钿花纹镶嵌而成的天竺天女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