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藤太点头,伸直背部。“是那之后的事。叛乱结束后,我见了还未
前往甲斐仁王寺的桔梗夫人……” “……” “那时,听桔梗夫人说出一件事。” “可是,桔梗夫人不是说,她不知道兴世王用何种方法将将门大人变成妖鬼
吗?” “是的。她不知道用何种方法。但她知道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 “我正是要说此事。” 藤太不知是不是又想起骇人之事,粗眉皱起,说起那奇怪故事。 桔梗于第二天将动身离开京城前往仁王寺时,藤太到大内山南麓仁和寺探望
她们。
桔梗和与将门生的女儿泷子姬当时身在仁和寺。
藤太在居室与桔梗相见。仅两人。桔梗命其馀人都退下。 也不让女儿泷子姬露面。 对泷子来说,藤太是杀死父亲将门的人。 她还无法理解藤太与将门,以及桔梗之间的微妙感情。 看到自己母亲跟杀死父亲的人相见,她会做何感想? 桔梗和藤太相见,势必会提及将门。若泷子在场,自然而然会得知眼前这位
人物正是杀死父亲的人。 不让泷子在场,正是基于此理由。 “是你救了我一命。”藤太说。 “不,我什么都没做。藤太大人全凭自己的力量。” 听到桔梗的声音,藤太总算察觉自己内心那份感情。 原来如此。 自己今日来此,原来是为了见这位夫人。原来是想再听一次她的声音。 只是想在同样场所呼吸这位夫人所吸的空气。 为了答谢——这只是想见她的借口。
实际见面后,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脸时,藤太才终于察觉自己内心的感
情。 藤太寡言地和桔梗交谈。 交谈愈多,可知桔梗是个聪明女人。而在一起的时间愈长,愈能明白这女人
是个有心的人物。 难怪将门会爱上她—— 藤太如此想。也暗忖,干脆纳桔梗为妾。 他的立场可以这样做。因他是讨伐将门的最大立功者。 胜者纳敌方女人为妾,并非罕事。 然而—— 藤太吞下好几次即将如此说出的话。他不能这样做。 他是杀死将门的人,对桔梗和泷子来说是敌人。何况桔梗已落发。 藤太隐藏住首次察觉的自己内心那份感情。 “送你。”藤太伸手自怀中取出某物。 是银制发簪。 “这是?”
“你收下。为了送你特地请人制作的。虽然已成为不必要的东西,但紧急时卖掉的话可以换取金钱……”藤太好不容易才这样说出。 不久,话题大致说完了。藤太正考虑应该告辞时,桔梗说: “我必须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藤太的心脏加快鼓动。桔梗却说出超乎藤太想像的话。 “是有关将门大人的事。”桔梗的口气非常郑重其事。 可是,这天两人到此已说了不少将门的话题。 藤太在此聊些于京城和将门每次见面时的事,以及一些闲杂话题。 他认为这样比较好。
“该不该告诉您此事,我也犹豫了很久。因我认为这对将门大人来说有损声誉。将门大人确实因企图谋叛朝廷而遭制裁。或许您认为事到如今还顾虑什么声誉不声誉,可是,我还是为了将门大人的声誉,在他生前当然没说出,死后也一直噤口不说……”
桔梗顿口,眼神里还残留犹豫,望着藤太。
“请继续说下去。”
藤太催促,桔梗再度开口。
“这是很难说出口的骇人之事,倘若藤太大人内心,即使只是一点点,还留着对将门大人的感情,或许听毕后,您会连这点感情也消失殆尽。” 桔梗说这话时,不知是不是口干,几度顿住口,吞咽少量唾液。 “不过,或许也会因我所说的故事,看出这回谋反一事其实不一定出自将门大人真心。” “那时,桔梗大人说很可能是兴世王怂恿将门……” “是的。那也因发生过我现在将说的事,我才这样想……” 桔梗开始讲述。
七
桔梗夫人的话
自从君夫人和孩子惨遭平良兼大人杀害后,将门大人沮丧得令人同情。 他几乎不吃饭,不是向神佛祷告,便是每天如深山野兽般地嚎哭。 我一点都帮不上忙,只是不知所措而已。 因我跟泷子也一起躲在君夫人遭残杀的苇津江。良兼大人找到君夫人,抓住
她们,我们母女则好不容易才逃开追捕者。 将门大人救我们出来后,我才知道君夫人她们都被发现,并遭残杀。 而将门大人也告诉我,找到了君夫人和孩子们尸体的正是将门大人自己。 听说杀法非常残忍。 每个孩子都被挖出心脏、砍下头颅;君夫人遭好几个男人凌辱后,被刺喉咙而
死。 而我和泷子却侥幸活着。 我觉得很羞耻,打算自杀,但将门大人阻止我。 “若再失去你,我活不下去了。”将门大人泪流满面如此说。 多亏他,我才改变自杀的心意,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安慰将门大人呢? 唯一能让将门大人聊以自慰的大概是和泷子在一起时。 “喂,姬啊,唯有你,唯有你一定要比我这个父亲活久一点。” 不过,我知道将门大人每天过得有多痛苦。 将门大人逐日消瘦,容貌已判若两人。 看将门大人那样子,让我觉得人太过悲哀时也会死掉。 这跟太悲哀而自杀不同。
是因过于悲哀,由于那悲哀而死。 就在我认为这样下去的话恐怕活不了几天时,那男人——兴世王来了。 之后,那骇人的事也开始了。 只是,在此我想先说一件事,那时若兴世王不在,将门大人也许就那样消瘦
而死。 “啊,将门呀,将门呀。”兴世王向将门大人说,“悲哀之王啊,难道你因悲哀而将丧命?不愧是将门,因性子冷酷,连悲哀也冷酷。太伟大了。因自身的
悲哀而毁灭自己,只有将门你才办得到……” 我至今仍记得兴世王说的话。 兴世王那时看上去很愉快,也像是在笑。 “将门啊,我是来试你的。”兴世王说,“只要你通过这试验,应该可以活
下去。若通不过试验而死,也不愧是将门。这样也好……” 那时的兴世王,在我看来,不是这世上的人。 是非人——穿着人皮的妖物。 “将门啊,活在这世上,不能丢弃悲哀。要以悲哀火焰更加燃烧自己。把悲
哀化为憎恨和愤怒。悲哀会毁灭自己,但憎恨和愤怒,有时可以拯救人。”
兴世王在将门耳边说:“这样下去好吗……”他低声说:“好吗?将门……”
但是,将门大人只是眼神空虚,没回答。 接着—— “别忘了良兼还活着。”兴世王自将门耳边将此话注入他内心,“凌辱你妻
子、杀死你妻子、杀死你孩子的平良兼还活着。” 那时,将门大人双眸才首次点燃即将熄灭的亮光。 “听着,将门。”兴世王又在将门大人耳边说,“为了你,我准备了东西。”兴世王的嘴巴离开将门大人耳边,将手搁在他肩上,如此说: “艮位蛇森内有座六角堂。我准备的东西搁在那儿。今晚,你点着一把火到
那儿,看看里面吧。但是,要单独一人去。” 兴世王又留下一句:“倘若你无法原谅良兼,就去。” 说毕,兴世王离去。 之后,当天夜晚—— 因我有坏预感,阻止将门大人出门。但将门大人坚持要去。 将门大人脚步踉跄,步伐不稳。我向他说: “既然要去,那也没办法。但是,至少让我陪您去,若不要我陪,也请您带
个细心的随从去。” “我一人去。”
将门大人单独一人前往蛇森。我犹豫不决。 该不该叫人追赶将门大人? 可是,我又有点踌躇,若唤人追随,要是那人在蛇森目睹了什么…… 考虑了一阵子,我下定决心。决定自己跟在将门大人身后。 所幸泷子睡着了。 刚好外面是满月,很明亮。 我穿着男人窄袖服,一身轻装,没带灯火跟在将门大人身后。 因我认为若手上带灯火跟踪会被察觉,不带任何东西去的话应该不会被察觉。若是平日,身为女人的我即便跟在将门大人身后也不可能追得上。只是,将
门大人那时身体已衰弱,手上又持灯火。我匆忙往蛇森方向赶路,还方可见将门大人所持的火把亮光。 我放慢脚步,尾随在将门大人身后。 不久,对面可见漆黑蛇森。 看似将门大人的人影随火把走进森林。我也跟着走进森林。
那森林本来便因蛇很多才取名为蛇森,里面很深,听说不熟悉的人一旦在里面迷路,便无法走出森林,会死在森林内。 到那天为止,我曾路过附近或出门摘山菜时顺便进去,但只进去几步而已,这回是第一次踏入森林十步以上。 话又说回来,在那种不知有无人迹的森林内怎会建有六角堂呢? 难道将门大人上了兴世王的当? 有关六角堂这事,我半信半疑。就算有,因地点在森林内,不可能找得到。 这会不会是引诱将门大人于夜晚到森林内的陷阱? 可是,出乎意料地,果真有六角堂。 走着走着,有个伐去树木的地方,眼前耸立着漆黑骇人的六角堂形影。 到此为止,我都仰赖走在前面的将门大人的火光才能前进,但那地方已没树木,我靠着将门大人手上的火光勉强可见到那座六角堂。 原来兴世王没说谎。 正面有阶梯,将门大人踉踉跄跄地登上阶梯。到了上面,是窄廊,将门大人面前有扇门。 将门大人右手举着火把,左手推开门,进入六角堂。将门大人进去后,门便自动关上。
我缓缓挨近。没登上阶梯,走到窄廊旁。
突然—— 这时六角堂内传出类似野兽的可怕呻吟。 那声音非常骇人。 我差点昏迷,但立即明白那其实不是野兽叫声,而是将门大人的声音,才能
稳住心慌。 呜噢噢噢噢嗡…… 啊噢噢噢噢嗡…… 那是心碎的悲痛叫声。 那是黯然销魂,充满悲哀的声音。 哭声一直不停。听起来又像是喀啊啊啊,噢噢噢。 从声音可知,将门大人躺在地板滚来滚去,在黑暗中哭泣。 将门大人到底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兴世王到底准备了什么东西? 听着嗡嗡哭声,我很想走进去无言地搂住将门大人,可是我办不到。
我很怕进去后看到兴世王准备的东西。我总觉得里面有人不能目睹的东西,人不能与之有关连的东西。 再说,将门大人说要单独一人来。命我不准跟他来。 这时我若进去—— 而且当将门大人知道我看到他以那种声音哭泣的模样,不知会作如何想? 将门大人本来就不喜欢在人前示弱。 想到此,我便无法往前跨出脚步。 其次我想到,将门大人何时会自里面出来。万一此刻出来,他会知道我在这儿。可能也会知道我不听他嘱咐跟在他身后并听到他那哭声。 因此,我决定马上离开现场。 之后,我几乎全忘了到底怎样走出那森林。 我记得树木缝隙中隐约可见的月亮本来在左边上方,归途时,就让月亮在右边上方,边看月亮边走回去。 没有将门大人的火光当目标,竟能走出那森林,实在很幸运。 那天晚上,我熬夜等将门大人回来,但将门大人迟迟不回来。天开始亮时,将门大人才回来。 “我一直在担心。”我松了一口去对他说,“森林内到底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有。”将门大人只如此说。
之后无论我问什么,他都不肯回答。 只是,不可思议的是,我不知是否多心,总觉得他步伐比出门前稳定,而且
虽仅是些微,他看上去比之前有精神。 那以后,将门大人每晚天黑后便出门。 每次都在黎明才回来。 “您出门到哪里?”我问。 “蛇森。”将门大人这样回答。 可是,我问他:“您去森林做什么?”他总是不肯回答。 奇怪的是,将门大人跟至今为止一样几乎不吃任何东西,却一天比一天恢复
精神。肤色也恢复润泽,瘦成失去人样的将门大人躯体也逐渐恢复原状。 不久,我发现本来便很高大的将门大人身躯比以前大了一圈。 将门大人在蛇森六角堂吃了什么吗—— 想到此,我全身毛发悚然,害怕得情不自禁发抖。 他一定在那儿吃了什么。我深信如此。 我不知道他吃了什么。但若不这样想,无法说明将门大人的变化。 可是,到底吃了什么? 随着日子过去,将门大人说话措辞逐渐变得粗暴。然后,某天,我察觉一件
事。 将门大人左眼有双瞳。 那大概在将门大人最初到蛇森之后约一个月吧。 那晚也是满月,因此大约过了一个月。 我决定再度跟踪将门大人。 虽还是很恐惧,但我更受不了将门大人逐渐判若两人这事。 跟一个月前那晚一样。 我跟在将门大人身后走进森林。再度来到那六角堂前。 将门大人举着火把登上阶梯,推门进去。 我蹑手蹑脚登上阶梯,站在门前。 突然—— “噢,噢……” 六角堂内传出分不清是野兽咆哮还是哭声的声音。 “在等我吗……”
是将门大人的声音。
“良兑……” “将国……” “景远……” “千世丸……” 将门大人的声音在呼唤名字。 那是在苇津江和君夫人一起惨遭虐杀,将门大人的年幼孩子们的名字。 “沙月……” 其次将门大人呼唤的名字是已死去的君夫人名字。 接着,传出的声音实在太骇人了。 嘎吱、嘎吱,牙齿啃咬某物的声音。 喀、喀,牙齿频频啃咬某物的声音。 喀嚓,咬断某物的声音。 咯吱、咯吱,牙齿和牙齿互触声。 咀嚼某物的声音。 吞下某物的声音。
嘘、嘘,吸吮某物的声音。 喀哩、喀哩、嘎吱、嘎吱,牙齿咬碎某坚硬东西的声音。 将门大人在六角堂内吃某种东西。 现在想想,当时我真有勇气,竟没逃开。 人碰到过于恐惧的事时,似乎反倒会稳如泰山。 并非恐怖而想逃开,正因为恐怖看,我竟想偷窥六角堂内部。 门上木板应该重叠的地方没重叠,有好几条缝隙。我跪着将眼睛凑近其中一
条缝隙,窥伺里面。 之后,我看到将门大人吃的那东西。 起初,我没立即理解那光景表示什么意思。 壁上刚好有个可以插火把的铁笼,正插着火把。 火光令我可看清六角堂内部。 我看到令人全身毛发倒竖的光景。 在将门大人面前躺着几个很怪的东西。 而且门板缝隙内传出刺鼻臭味。 我忍住几乎呕吐的感觉,定睛望着六角堂内部。 “将国,这回是你的左臂……” “景远,你是肚子肉……” “千世丸,你这回要给我吸吮眼球吗?” “沙月啊,你是脸颊的肉吗……” 原来将门大人正在吃从土中挖出的君夫人及四个孩子的腐烂尸体和骨头。 将门大人吃的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 总计五具。 将门大人不停自双眼簌簌掉泪,捧起小小尸体说:“噢,将国……”并咬住
那已完全腐烂的脖子。 兴世王为将门大人准备的东西,正是自土中挖出的君夫人及众孩子尸体。 他竟做出这种事。 将门大人边哭边吃尸体才恢复健康,也才成为那种高大身躯。 啊—— 我在内心大叫。 啊——
藤太大人,请您讥笑我,我那时很嫉妒边哭边啃咬尸体的将门大人以及被啃
食的君夫人。 如此,将门大人吃了沙月夫人和孩子们的躯体,才成为藤太也见过的那种模
样。 左眼有双瞳——大概是那时吸吮了千世丸公子还未腐烂的眼珠吧? 身高七尺多,本来边很强的腕力也增强倍数以上。 “终于回来了,将门……” 我记得很清楚,兴世王这样对将门大人说。 至今为止,将门大人确实在平氏一族中争斗,但我认为他毫无谋反心意。 就算有,那也是之后的事,而且是受兴世王怂恿—— “将门,你来灭掉这国家。把这国家消除,你来当新王国的皇帝最好。” 兴世王如此对将门大人说: “平氏一族的争斗,只要你成为主人统治这国家,眨眼间就能解决。这才是
给过世的君夫人和孩子们的祭奠。” 将门大人听毕点头,这时开始,他才认真考虑平定坂东之事。 之后的事便众所皆知了。 藤太大人——
因有缘见了您,觉得只有您才能拯救将门大人。 可是,我必须再三说,将门大人会变成那样,我认为是兴世王造成的。 真正该憎恶的是那个兴世王—— 我想,将门大人是受他操纵。 我不知道后世将如何看待将门大人,但我希望藤太大人在内心记住这事,才
说这些话给您听。 我将摒弃俗世入寺院,藤太大人这样来看我,令我喜出望外。 能见到您,我觉得很幸福。
八
“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桔梗大人……”
可能想起当时的事,藤太以感慨良深的口吻说。
桔梗与藤太分手后,过了一年多,在寺院遭某人惨杀。
“桔梗大人过世时,正确年月是哪时?”晴明问。
“我在仁和寺见到桔梗大人时,大概是天庆三年五月吧……”
“那么,过世时是天庆四年的……”
“七月。”藤太说。
“原来如此。”晴明点头,望向小野好古说:“道风大人看到怪异事,他带
去的那女官被妖鬼吃掉的年月是……” “天庆四年……十九年前的七月。”好古道。 “噢。” 晴明脑里浮出百鬼夜行的妖鬼群模样。 各自持着零零落落的人体一部分的妖鬼群。 贺茂忠行的牛车。 遭妖鬼袭击、啖噬的随从。 那是贺茂忠行退出皇宫踏上归途时发生的事。 确实应该是天庆四年七月左右。 “有问题吗?”好古问晴明。 “不是。”晴明微微摇头,没提起十九年前的事,“我只是想起过去的遥远
岁月……”
净藏似乎在等谈话告一段落,低声自语:“原来兴世王用了旁门左道……”
又问:“保宪大人,有何咒术能让人因吃尸体而变成妖鬼?” “脑中浮出我读过的《春秋左氏传》、《列子》和《庄子》等道家著书以及
《山海经》,都想不起来。” “唔。” “要将人变成妖鬼,并非全无方法。心灵无法承担太深的感情或悲哀时,人
也会变成妖鬼……” “可是,要成为如将门那种铁身……” 这时,晴明出声说:“对不起……” “怎么了?晴明。”保宪问。 “有关这点,我听藤太大人描述时,想起一件事。” “噢。” “这是不是蛊毒?” “蛊毒?!”保宪重复晴明说的话。 蛊毒—— 和魇魅并称,是咒人的代表法术。
魇魅是在偶人中放进下咒对方的指甲或头发,用钉子钉,让对方生病,有时导致死亡的咒术。 蛊毒则主要使用毒虫。 大量捕捉蛇、青蛙、蜘蛛、蜈蚣、老鼠等,关在大缸内,紧闭盖子。让它们在里面自相残杀。 若是蛇,只让蛇去自相残杀,但也有混合几类生物的做法。 过一个月或两个月再打开盖子。 里面只剩自相残杀后的最后一只。 将这只当式神用来下咒。 因死去的同类所有精气聚集在最后一只,也就可以成为强而有力的咒物或式神。 保宪本来便熟知蛊毒的事。只是,他不懂晴明的意思。 “晴明,你说蛊毒是……”保宪说到此,停下话,沉吟道:“唔……” 他似乎想起某事。 “原来如此,晴明,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净藏也点头,叹息般说:“兴世王太可怕了。你的意思是他在将门大人身上做蛊毒,让他成为活式神,再向朝廷放出式神吧?”
“是。”晴明点头。
“晴明大人,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们说的话。”小野好古问。 “晴明大人,我也听不懂。”博雅也跟好古一样,“我也知道何谓蛊毒,但将门大人跟蛊毒有什么关系,我还是听不懂……” “博雅大人,”晴明面向博雅说,“兴世王将坂东之地视为一个缸,施下蛊
毒法术。” “什、什么?” “让平氏一族在坂东之地争斗,再让倖存的将门大人吃了孩子和君夫人尸
体……” “自相残杀?” “是的。” “想不到,想不到竟是这种事……” “我想他可能做了。” “兴世王吗?!” “是。”晴明点头。 “……”博雅说不出话。
“晴明大人,”藤太说,“现在将门在这世上复生,我们该怎么办?” “是。”晴明点头,却没马上回答藤太的问题,反而问:“藤太大人,假若
将门大人再度回东国发出号令,事情会变得如何?” “他大概无法发动所有坂东武者。平氏一族大多跟将门交过手……” “有多少?” “大致一半。” “那还不至于对朝廷造成威胁。” “可是……” “可是?” “我说不出口。”藤太左右摇头。 “是陆奥吗?”晴明道。 藤太一瞬露出吃惊表情,说: “既然你推测至如此地步,我也没必要隐瞒了。的确如晴明大人所想那般。”“陆奥既然住着比坂东更不受朝廷统治的人,将门若举兵,应该有更多人呼
应。我若是将门大人,会先笼络陆奥再统一坂东,之后再攻打朝廷……” “噢。”好古叫出声,“意思是,不能让将门前往东国……”
好古几乎要站起身,已抬起上半身。
“是。”
“那必须及早找出将门身在何处。”好古求救般望向净藏。
“该是灰起作用的时候了……”晴明向净藏说。
“什么?!”好古视线自净藏移至晴明。 “若有烧掉的将门大人头颅灰,应该有各种应付方式。其中之一是得知将门
大人身在何处……”晴明说。 “那种事也……” “虽办得到,同时也很危险。” “危险?” “意思是,我们这边的……灰到底藏在哪里,对方也能得知。” “唔,唔……”好古用一种像是挤出的声音说。
九
“可是,晴明……”博雅在归途牛车内说。
“什么事?博雅。”
“你刚才表情看来很愉快。”
“刚才?”
“你在说……将门大人统治陆奥,统治坂东,之后攻打朝廷那时。”
“看起来是这样吗?”
“是的。”
“老实说,没错。”
“什么?!”
“博雅,我啊,老实说,不管朝廷是皇上的还是将门大人的,我都无所谓。”
“你说什么?”
“或许将门大人比较能建造更有趣的京城。”
“等、等等,晴明……”博雅在牛车内探看有无他人在场般,左右观看后,
望向晴明说:“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是事实。” “你有病啊?听好,晴明,我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在我以外的人面前,
绝对不能说出这种话。” “博雅,因是在你面前,我才说出。”晴明红唇含着微笑说。
“你有时真的会说出不得了的事,害我每次都听得为你捏一把汗。”
“不得了的事?”
“刚才也是。你不是说,将门大人是式神吗?”
“这又怎么了?”
“起初我嚇一跳,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可以令人信服。”
“那不就好了?”
“不好。”
“为什么?”
“那时我虽没说出,但倘若兴世王视坂东为缸,进行蛊毒法术一事是事实……”
“唔。”
“那表示……”博雅说到此,闭上嘴,微微左右摇头。
“那表示什么?”
“不说了,这事不能说出口。”
“有什么关系?”
“不好。”博雅说。
晴明凝望着博雅道:“博雅,那我代你说出吧?”
“代我说出?”
“代你说出你现在说不出口的事。”
“你到底打算说什么?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当然知道。”晴明点头,若无其事说,“你是说那男人吧?”
博雅惊慌失措:“什、什么那男人?”
“怎样?”
“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每次都称皇上为那男人?我实在不懂。”
“你说了。”
“什么?!”
“我只是说那男人而已。我一句也没提到皇上啊。”
“什……”
“若能视坂东为蛊毒缸,那么,这日本国不是也能视为蛊毒缸……博雅啊,
你是不是想说这点?” “你怎么说这种话……” “你说得没错。” “我还没说任何事。”
“没关系,博雅,这话只在这儿说。”
“……”
“我们日本国天皇也是利用日本国这个缸,以蛊毒法术而产生的咒本身。”
晴明说。 博雅闭嘴。有一阵子,只听到牛车碾着地面前进的响声。 “晴明啊,跟你交谈时,有时我会像天地倒转过来般头昏眼花。至今深信不
疑看着眼前的一切事物,有时会变成完全两样……” “那不是很好吗?” “既然你说很好,也可以说很好,但像今天这般接二连三发生各种事,我就
不知道该如何整理自己的心情。” “……” “晴明,你说的大概是对的吧。” “……”
“可是,这世上也有像我这样的人,要多花一点时间才能理解那所谓对的事。 ”“嗯。”
“我有我的速度。别催我。人要是被催促,有时会走错路。”
“博雅,你说得没错……”
“怎么回事?竟然老实承认?晴明……”
“皇上和蛊毒的事先搁一旁。现在是复生的将门大人比较重要。”
“嗯。”博雅点头,再度望向晴明,“可是,晴明,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灰。”博雅望向搁在晴明膝上的布袋。
“这个吗?”
是净藏分给晴明的将门头颅灰。
“该用在哪里呢?”
“快告诉我。”
“还没决定。”
“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这个有种种方式可用。我还在考虑该怎么用……”晴
明道。 十 身高七尺有余—— 那躯体巨大的男人站在洞窟内。全裸。 火光映在男人健壮体表,通红地摇晃。 是久违二十年后复生的将门。 没有右臂。 将门用左手抚摩脖子,抚摩胸部,抚摩腹部,抚摩臀部,抚摩双脚。 抚摩过的地方都有一道红色抓痕般的线条。 脖子也有同样线条。 “这是我久违的身体……” 一步,两步地走着。步伐还不稳。 “似乎连该如何走路都忘了。” 将门四周围着众多男人,单膝跪地。 将门以外站立的人,只有站在将门面前那黑衣男人和罩着披衣的女子。 “将门,隔了二十年了。”黑衣男人说。 “兴世王?!”将门松开摸着脖子的手,望向那男人。 黑衣男人兴世王点头。 “二十年?”将门问。 “是。” “那以后怎么了?我方败了吗?!” “没败。”兴世王说,“将门大人不是如此又复生了?” “……” 将门岔开双脚站着,仔细观看自己身体。之后,仰望昏暗岩石天井,喃喃自
语: “二十年……” “敌人还活着。” “敌人?” “净藏、俵藤太、小野好古、源经基……” “噢……”将门叫出声,“噢……”
“平将赖大人、多治经明大人、藤原玄茂大人、文屋好立大人、平奖文大人、
平将武大人、平将为大人,均被砍头了。” “什么……” “桔梗夫人也过世了。” “桔梗?!” “战争结束后,她成为尼姑住进寺院,遭奉朝廷之命的人偷袭……” “被杀了?” “是。” “噢!” 将门左手贴在额上,抓着长发。 “噢、噢、噢、噢、噢……” 左右甩头,发狂般扭着身躯。 “将门大人,既然您在这世上复生,应该有很多人会投奔您。我们将再度举
兵,现在正是洗雪二十年前的恨之时……” “喀!” 用力吐气摇头的将门停止动作。双眸望着一个女子。
是罩着白色披衣的女子。女子取下披衣。
披衣下出现一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美丽的脸庞。 女子泪眼汪汪地望着将门。 “你是……” “我是泷子。”女子以颤抖声回答。 “泷、泷子……你是泷……” “久违了,父亲大人……” “噢,是泷子。是泷子姬。你还活着?还活着……” “父亲大人,能再见到您,我很高兴……” 泷子两步、三步地走向将门。 “还要打仗吗?”泷子问。泷子在将门面前驻足。 “泷子……”将门双眼也充满眼泪。 “我不想再打仗了。不想再打仗了。”泷子望着将门说。 “将门大人……”兴世王说,“您也许有很多话要说,但请先穿上衣服,那
边已有准备。之后,我再告诉您至今为止的种种事。”
兴世王跨前,将手搁在将门肩上,说:
“将门大人,现在先喝点水,好好休息一下。”
十一 “话又说回来,如月大人令人很挂意……”晴明在牛车内说。 “如月大人?”博雅问。 “你记得道风大人说的话吗?” “嗯。” “十九年前,有个怪男人支使妖鬼收集了七零八落的人体。” “那不是兴世王吗?而收集的不正是将门大人的躯体吗?” “大概如此吧。” “那又怎么了?” “那时,不是说有个小女童在场吗?” “嗯。” “那女童看了那些聚集的人体,不是似乎在辨认吗……” “嗯。” “如果那女童是当年自仁王寺失踪的泷子姬,你说,事情会怎样?” “唔。” “兴世王自仁王寺带走泷子姬,让她辨认七零八落的父亲将门大人尸体……
有这可能吧?” “唔、唔。” “这表示,那时夺走桔梗夫人性命的是……” “你是说,是兴世王杀的……” “真相还不知道。我只是认为如此。” “唔。” “兴世王若是祥仙,和祥仙一起的如月大人便是……” “泷子姬。” “嗯。” “那么,让经基大人生病,到藤太大人那儿偷黄金丸,以及这回出现在道风
大人面前的女妖……” “大概是泷子姬……也就是如月大人。” “晴明,你说得确实没错。坦白说,我也很在意这事……”
“虽没说出口,净藏大人、保宪大人,他们可能都心知肚明。”
“我明白了。可是,你刚才说如月大人令人很在意,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回如月大人也许有性命危险。”
“危险?如月大人?”
“嗯。”
“什么意思?”
“因为,对复生的将门大人来说,泷子姬……如月大人是他唯一的弱点……”
晴明说。 “什么?!” “明天必须去一趟。” “去哪里?” “平贞盛大人宅邸……” “去做什么?” “去见维时大人,拜托他一件事。” “拜托他什么?” “去了就知道。” “去了就知道?”
“嗯。”晴明点头,问博雅:“你去不去?”
“我吗?”
“嗯。”
“去,去。”博雅点头。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