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恸哭之旅(1 / 2)

<h4>一</h4>

“我们抛弃了师父。”白龙低声道。

“那时,我和丹龙带着杨玉环,一起逃出了华清宫。”

干涩的声音。

除了篝火的爆裂音、风吹的松涛声,仅有白龙的语音可闻。

贵妃落座,静静眺望遥远的虚空。

“那是为什么?”空海问。

“为什么?”

说毕,白龙望向空海。

继之,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篝火哔哔剥剥作响,火星在昏暗的大气中四处飞散。

仿佛追逐飞散的火星一般,白龙昂首仰望天际,视线再移至地上人间。

他的眼睛,注视着丹翁。

“为什么?你知道的吧,丹龙——”白龙道。

丹翁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绞尽脑汁,费了多大的劲……”

那声音宛如想要自喉咙挤出鲜血一般。

“我们吃了多少苦头……”

白龙又将视线投向空中。

“因为我们两人一直爱慕着杨玉环。”

白龙的话。

初次见到杨玉环那刻起,我们就都成了她的俘虏。

远在玄宗和杨玉环在华清宫邂逅之前,我们奉师父黄鹤之命,暗中保护杨玉环。

这是在她被送到寿王那儿之前。

让杨玉环进入寿王府,是师父的主意。

让她离开寿王,投入玄宗怀抱的,也是师父。

呜呼——无论何时,我们无时无刻不爱慕着杨玉环。

哎,丹龙啊,丹龙啊。

多少次,我们偷偷潜入杨玉环的闺房?多少次,我们偷听她和寿王亲热狎语?多少次,我们偷看她与玄宗皇上交欢的羞态。

然而——杨玉环不是寿王的玩物。

杨玉环也不是玄宗的玩物。

杨玉环更不是我们两人的玩物。

杨玉环仅仅属于黄鹤一人。

不,杨玉环是黄鹤的道具。

呜呼——杨玉环是多么美丽的道具。

又是多么悲哀的道具。

后续如伺,空海你也都该知道了吧。所不懂的,只是我们的内心而已。

你怎么可能懂呢?此事我们始终秘而不宣。

十年、二十年,一直隐藏着的内心感情。

连黄鹤也都不知道。

然后,杨玉环恢复自由的日子终于来了。

因为安史乱起。

就在马嵬驿。

杨玉环理应恢复自由。

生平首度的自由哪。

玄宗那家伙背叛了杨玉环。

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下令高力士杀害杨玉环。

那时——杨玉环恢复了自由。

让她走避倭国,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们和安倍仲麻吕,本来打算带着杨玉环相偕逃至倭国。

即使两年、三年,我们都愿意等下去。

我们也曾想过——如果不去倭国,途中带着杨玉环逃走也行。

我们的师父黄鹤,是个因为怀恨玄宗而内心都烧焦了的男人。

而杨玉环,也已不适合再待在玄宗身边了。若让本已死亡的她继续待下去,恐怕又会引起祸端。

话虽如此,真正可怜的人却是黄鹤师父。

自己的爱妻等于被玄宗所杀害。

为了复仇,他本想毁灭大唐。

其后却改变了想法。

他认为犯不着亲手杀死玄宗。不如操弄杨玉环,让她生出流有自身血脉的皇子,如此他便可以暗中掌控大唐帝国了。

只是,他连这点也无法如愿以偿。

因为,从石棺中挖出的杨玉环,早就发疯了。

这也难怪。

当她在那样的地底醒来,了解自己无处可逃时,想来谁都会疯狂了才对。

就这样,我们又聚会碰头了。

在此华清宫——那时,我们都发了誓。

再也不让杨玉环到任何地方去了。

不回宫里。

也不去倭国。

更不将她交回黄鹤手中。

于是我们便逃了出来。

我们抛弃了师父黄鹤,也丢下了大唐王朝——之后,我们是如何度过呢?之后——不,关于之后所发生的事,丹龙啊,你也该一清二楚吧。

我们心中暗恋着杨玉环。

即使她已发狂,芳心不知去向,杨玉环依然是杨玉环。

事情变成这样,她才首次恢复自由之身。

真是残酷。

真是残酷啊!发疯了,才终于能够初次恢复自由。

世间岂有如此悲哀之事?话虽如此,我们依然爱慕着杨玉环。

正因如此,才会带着她远走高飞。

然而——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样的三人之旅很难顺利成行。

我和丹龙,谁能得到杨玉环呢?有朝一目,我们还是得对此事做一了断。

而那了断,只能经由双方厮杀才能决定。

对此状况,我和丹龙均了然于心。

哎,丹龙啊,对这事,你也应该很清楚的吧。

只是,到底会在何时,又该如何了断此事——惟有这点,当时的我们还一无所知。

何时?是今天?明天?到底谁先出手?我们心里都知道,不管谁倒下来了,胜利的一方必须照顾杨玉环至死。虽然没有明说,彼此却有共识。

然后,时机终于成熟了。

我和丹龙都已忍无可忍。

像是从身体内部烧焦开来了。

会是今天吗——我私下正这么想着时,丹龙啊,你却逃走了!从我们眼前,消失了踪影。

为什么?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你要离开如此念想的杨玉环?你是有意将杨玉环让给我吗?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觉得欢喜。

我们都已认定,除了厮杀,别无他法了。而此事,既不能对他人吐露,也无人可理解,纯属我们之间的感情而已。

你我都深信,仅有如此。仅有如此,我们才能守护杨玉环一生。

从旁人看来,这样的想法或许很怪异。

我们却都很清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只是,丹龙啊,你竟逃走了。

为什么?我的心,简直要碎裂了。

我不甘心,很不甘心!不过,老实说好了。

你行踪不明,我觉得这也很好。

可以不必与你厮杀,而能收场了事。

我可以和杨玉环一起过着毫无阻挠的生活。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把事情想成这样,事实上,从此我也一直这样认为。

我跟杨玉环的生活,非常快乐。

即使她疯了,我们依然心意相通。

我一直如此想象。

然而……

然而,丹龙啊,你听好。

丹龙啊。

我将杨玉环占为己有了。

啊,那真是,那真是,那真是充满喜悦的一件事啊。

当我占有这个女人时,有生以来,我首次理解,何谓男女之乐。

然而——啊,然而,丹龙啊。当杨玉环躺在我怀中时,万万没想到,丹龙啊,她竟呼唤起你的名字来了。

<h4>二</h4>

那是地狱。

我和杨玉环交欢。

每次她却总是呼唤着你的名字。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因为她疯了,真情流露;因为她疯了,才无法隐瞒内心的真实感情。

因为杨玉环疯了,她才呼唤你的名字!每次与她燕好,我心爱的女人,却因为欢乐的高潮,而呼唤我之外的男人名字。

世界上有比这更残酷的地狱吗?我心中不知盘算过多少回,要将杨玉环杀了。

明知她心里爱着别人,我却无法不与她交欢。而每次与她交欢,就愈想杀她。

丹龙啊,于是我开始诅咒你。

三十年来,我一直诅咒着你。

不停地诅咒,我和杨玉环共度的这三十年。

历经蜀地、洛阳、敦煌等许多地方,我一路诅咒你而活了下来。

与杨玉环共处,明明比被狗扒食内脏还痛苦,我却离不开她。

终于,我下定了决心。

丹龙啊,我要把你找出来。把当时未曾了断的事,重新来过。

笨蛋。

我没有哭。

事到如今,我的眼泪早已干涸了。

我们在如此宽广辽阔的土地,一直在为寻找你而不断地漂泊着。从天涯到海角。

苦苦寻找了八年。

却遍寻不着。

我甚至怀疑你已经死了。

不知有过多少回,我想死了心,认定你或许已不在人世。

然而,每次我又会打消这个念头。

你一定还活着。

丹龙不可能死了。

因为连我、连我都还继续活在这世界上。既然我还活着,丹龙,你也应该还活着才对。

你不可能死了。

就这样,十二年前,我们又重返长安。

无论你活在何方,只要你尚在人世,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回到长安来。

当你察觉大限将至时,你一定会想起的吧。

想起长安的事。

过往流逝的种种。

然后,你会来到此处。

你情不自禁会这样做。

我知道你会这样做的。

为什么呢?因为我就是这样子。

既然我会这样,你也一定会这样。

我在长安等待着。

改名“督鲁治”,在胡人之间卖艺维生。

我一直等下去。

等着又等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也老了。

我整整等了十年。

这时,连我也开始暗想,莫非你真的死了?于是,我放弃等待。

丹龙啊,我决定召唤你到长安来。

我的对手,就是大唐王朝。

我打算凭借咒术,毁灭大唐天子。

我想,如果诅咒大唐天子,风声一定会传到青龙寺和你的耳里。

届时你一定会明白,一定会明白是谁在对天子下咒。

你也很清楚,此地曾经被下过空前未有的巨大诅咒。

丹龙。

昔时,我们的师父黄鹤不是曾这样告诉过我们吗?他说,此地底下有个被诅咒了的大结界。

是千年之前秦始皇命人所下的咒。

师父曾对我们说:“总有一天,要和大唐帝国决战之时,务必使用此咒。”

在这布满强大咒力的结界中,我们不是曾经造俑、埋俑,将强大咒力移至陶俑身上吗?当时,我们所埋下的东西,形似于此地下沉睡的无数兵俑。

我心想,若唤醒我们所埋下的陶俑,破土而出,然后下咒,此事一定会传到你的耳里。

而且,到底是谁干了此事,丹龙啊,即使此世间无人知道,你也应该很清楚。

因我下咒而死之人,若都是与五十年前那事件有关,你也该心里有数了。

刘云樵宅邸会发生怪事,就是因其家人与马嵬驿之事有关。

所以,你来到了这里……

只是,意想不到的人也闯入此地。

那就是在场的空海。

来自倭国、不空转世之人。

据说,不空圆寂之目,正是空海出生之时。

换句话说,今晚正与五十年前,我们在此聚首情景相似。

来,喝酒!空海啊。

不,是不空!丹龙啊。

杨玉环啊。

李白啊。

高力士啊。

玄宗啊。

虽然许多人都死了,我们却还活着。

我们活着,然后在此华清宫聚首。

来,喝酒吧!今天晚上,是我们五十年久别重逢的盛宴哪——

<h4>三</h4>

白龙并未擦拭眼泪。

满溢的泪水沿着皱纹,从两颊滑落,濡湿了袖口。

“白龙,你到底期望着什么——”丹翁问。

“期望?”

自龙含泪望向丹翁。

“啊,你在说什么?丹龙,你怎么会问我这种话呢?”

“……”

“你应该懂吧。不说你也应该懂吧——”

“……”

“我们在此相逢,是为了解决五十年前那件事。”

“解决?”

“你明明懂,啊,丹龙,你明明知道的,为何还要问?为何明知故问?是你死还是我亡?我们终将决一胜负。”

“……”

“幸存的一方,杀掉杨玉环,再割喉自尽,那就结束了。”白龙说。

一片寂静。

丹翁、空海及白乐天、杨玉环,谁都没有开口。

“我活够了。”白龙喃喃自语。

“哀伤够了……”

低沉、干枯的声音。

“恨,也恨够了……”

篝火熊熊燃烧的铁笼中,火星爆裂四散。

花朵香气消融在黑暗夜气之中。

杨玉环抬头仰望明月。

一片沉静中,惟有白龙的声音响起。

“剩下的,我只想做个了断……”

自龙说出这些话之时——最先察觉异样的是空海和丹翁。

空海和丹翁同时转头望向水池方向。

白龙随即也察觉到了。

“咦。”

“咦。”

空海和丹翁望向池塘。

月光在池面上熠耀闪动。

并非来自风的吹摇。

不是风,而是其他东西,在水面上掀起细微涟漪。

“空海,怎么了?”

随着空海的视线,逸势望向水池方向。

白乐天同样盯着池面看。

丽香也一样。

只有杨玉环还尽自仰望着月亮。

喵……

至此为止,始终安静旁立的黑猫,突然发出尖锐叫声。

啪喳……

啪喳……

微弱水声传来。

像是某物跃入水中所发出的声音。

月光下——水池彼岸草丛中,不知何物在蠢动着。

数量不是一、二只。

是难以计数的动静——数量庞大的某物。

令人生厌的刺耳声音,随风遥遥传来。

湿漉漉的。

像是小虫子。

这样的东西,不止数十、数百或数干,蠕动出声。

若是个别发声,绝对微弱得听不见,由于数量庞大,遂成为有迹可寻的声音了。

令人不由得寒毛直竖的迹象。

声音自彼岸逐渐接近水池,然后——跃入。

啪喳……

啪喳……

不全然是跳入水中的声音。

爬行似的,宛如蛇行入水之时——跃入池中的东西,慢慢自彼岸泅游而来。

愈来愈近了。

水面上形成道道波纹,月光随着不停晃动。

“是、是什么?”逸势支起腿来。

“不知道。”空海响应。

他也支起了单膝。

“丹翁大师、白龙大师,你们施展了什么吗?”空海如此问道。

“不。”

“这不是我们的咒术。”

丹翁和白龙答道。

波纹愈来愈靠近。

终于——波纹来到了这一边。

滑溜溜,滑溜溜的。

某物依次爬上岸来。

湿漉沾粘的声音响起,继之,这些东西在此岸现起身来。

强烈的腐臭,传至空海鼻尖。

“这是?!”空海惊叫出声。

见到月光下起身的这些东西,空海终于明白来者是何物了。

没有头颅的狗。

裂肚中拖曳内脏的狗。

无头的蛇。

虫。

蟾蜍。

牛。

马。

正是惨死在“长汤”中的那些东西。

<h4>四</h4>

“这是我下咒用的。”白龙开口。

那些正是自龙用来诅咒皇帝的东西。

狗头从水中爬了上来。

用牙齿紧咬住岸边的岩石、水草,利用牙齿一步步登陆。

多数的狗头,都啮咬住自己的身躯。

无头的狗身,毛皮上垂挂着自己的头颅而来。

狗头之上,又垂挂了好几个无法爬行的蛇头。蛇头藉由啮咬住狗头而上岸了。

牛、马的庞大身影也混杂其中。

腹部拖曳着垂露的腐烂肚肠,无头牛逐渐靠近过来。

鬃毛上垂挂着狗头的马身,也来了。

每一颗狗头,都以炯炯发亮的眼睛瞪视着空海等人。

月光下,狗眼散发出可怕的光芒。

黑猫毛发倒竖,回瞪着它们。

“白龙啊,这真的不是你的咒术吗?”丹翁想确认般地说道。

“不是。我什么也没做啊。”白龙回答。

“空、空海——”

逸势高声惊叫,站了起来。

“逸势,别动。”空海开口。

“不要跨出我布下的结界。”

“什、什么——”

逸势不知所措,随后急不可待地跺脚,求助般望向空海。

“宴席四周,已布下结界。被咒术操纵的物体,是无法跨入的。”

空海沉稳地说。

“结、结界?!”

“没错。只要界内之人不召唤的话,对方就无法进入。”

空海说毕,狗群终于来到篝火附近。

火光之中,狗头与狗身分离的狗群正汪汪狂吠着。

由于无法从喉咙送出腹中的气息,狗吠便成了咻咻般的摩擦声。

狗头一吠叫,啮咬住毛皮的下颚便松了开来,狗头于是落地。

滚落地面的狗头,一边嘎哧嘎哧地磨牙,一边依靠微弱呼吸继续吠叫。

只要张大嘴巴,空气就可入喉,狗头正是利用这点微薄空气发声吠叫的。

嗥!嗥!狂吠的狗群数量逐渐增加,一圈、两圈,团团围住了结界守护的绒毯四周。

绒毯前方,狗群不甘心地扭动身子,狗头则发出嘎哧嘎哧咬牙声。

狗群脚下,还有一群无头蛇在蠕动。

嘎——嘎——黑猫发出警戒般叫声。

它想逃之天天。

狗头对黑猫展开攻击。

一个、两个、三个狗头,猫都闪开了。终于,第四个狗头将它咬住。片刻之间,数个狗头接踵而至,猫便在此时被咬死了。

“空、空海——”逸势用求助般的眼神望着空海。

“嗯,逸势,你坐下。”空海说。

“或许会是漫长的一夜,但在早上之前终归会结束——”

说毕,空海望向玉莲,又说:“玉莲姐,你能不能弹个曲子。胡曲或许更好——”

“好,好。”

玉莲镇定地点了点头,把月琴重新抱在怀中。

“那,我弹一曲《月下之园》——”

“是什么样的曲子?”

“据说是胡国君王所作。为了一个因追随死去的爱人而化为花魂的女子而作的。”

“是吗?”

“为了期待爱人归来,每年,女子之魂让庭院开满美丽的花朵,然而,那人却不曾归来。即使国破家亡,季节一到,女子依然让那满园花开,不过,再也没人前来赏花了。一百年、两百年过去,惟有夜晚的月光,映照满院盛开的花朵。此曲所说,就是这样的故事——”

“请务必为我们演奏一曲。”

“是。”

玉莲点头后,开始弹奏。

怀中的月琴,缓缓鸣响起来。

她同时轻声吟唱。

用的是胡语。

逸势终于坐了下来。

“喂,空海,你老实给我回答。”

逸势的声音,多少恢复了镇定。

“既然不是丹翁大师,也不是白龙大师,莫非这是你做的?”

“我?”

“今天,我们一起去长汤,看到那些东西。当时,你没动什么手脚吗?”

“怎么可能。”

“你偶尔不是会干这种事吗?”

“我没做。”

“知道了。”逸势点了点头,说道:“我也不认为你会这样做。只是想问问你而已。”

逸势仿佛下定决心,环顾四周之后,叹了口气。

“对了,刚才说过,这或许是漫长的一夜。我们何不继续举行宴会呢?”空海说。

“这真是个好主意。”丹翁微笑说道:“那,空海,快给我斟满酒——”

丹翁递出手上的酒杯。

空海为空杯斟满了酒。

“我也要一杯。”

同样地,丹翁也递出手上的酒杯。

“那——”

空海也为自龙斟满酒。

一旁的丽香,则为白乐天和逸势斟酒。

“对了,空海。”丹翁开口。

“是。”

“依你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呢?”

“这个嘛——”空海望向白龙,说道:“施咒之物,入夜后自行活动,有这种可能吗?”

“是有可能。”

“怎么说?”

“即使没人施咒,那些东西也可能动了起来。”

“诚然。”

“入如果怨恨太深,死了变鬼也会作祟。”

“那些咒物也是如此吗?”

“嗯,我的意思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白龙虽然这样说,却一副不相信自己所说的口吻。

“其他可能性呢?”

“其他可能嘛,是青龙寺——”白龙说。

“原来如此,是这回事。”空海点头。

“惠果的话,的确有可能。”丹翁说。

“你们在说什么?青龙寺是怎么回事?”

白乐天问空海。

“白龙大师这边,用这些咒物诅咒皇上。青龙寺惠果和尚,则正为了守护皇上而努力——”

“——”

“两位大师的意思是,惠果和尚可能用了什么修为大法,将咒物逼回到白龙大师这边了。”

“逼回咒物?”

“是的。”空海点了点头。

“真的是这样吗?”

“还不确定。”

空海摇头,随后望向丹翁。

“虽然不确定——”

丹翁如此接话,同时望向白龙。

眼神仿佛在问什么。

白龙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有方法可以确定。”

“有方法吗?”白乐天问。

“有!”

“什么样的方法呢?”

“只要我和其他人,走出结界就知道了。”

“走出结界?”

“换言之,如果这些咒物是被青龙寺逼回的,那,应该会攻击下咒的我。”

“咒物会攻击白龙大师?!”

“嗯。”

静默中,玉莲的歌声和月琴声响了起来。

宛如倾耳细听那声音,白龙闭上双眼,不久,又睁开了。

他搁下了酒杯:“那么,得试一试吗?”

说毕,便站起身子。

“不,白龙大师,我并非为了这个而问的。”白乐天慌张地解释。

“不,在你发问之前,我就想到只有这个法子可以一试了。”

“不过,就算这样,一直等到早上也……”

丹翁打断白乐天的话:“另一个人,就让我来——”

说着,也站起身来了。

“丹翁大师——”空海望着丹翁。

“空海,这事得我才行。”

丹翁以觉悟了般坚决的声调回答道。

<h4>五</h4>

就在此刻,呵呵笑声响起。

站起来的丹翁和白龙,低头看了看,想知道是谁,却发现是空海在笑。

“空海,你为什么笑?”

问话的是丹翁。

“丹翁大师、白龙大师——”

空海正襟危坐,双手轻轻放在膝上。

“以肉身闯入咒物阵中,未免有欠考虑。”

“是吗?”

也是站着的白龙转身朝向空海说。

“空海,你是否有什么对策?”

“有。”

空海淡淡回答。

“说来听听吧。”

“白龙大师,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

“您、丹翁大师和我,均为施咒之人吧?”

“唔。”

“我们看到的这些咒物,都是因咒而动的。”

“然后呢?”

“既然如此,我们也施咒,和咒物们一决高下,这样才合乎情理。”

“空海,你说的没错。”丹翁点头说。

“说说你的对策。”

“不难。这方法,两位都清楚得很。”

“喔。”

“能不能给我两位的头发?”

空海语毕,丹翁和白龙心领神会般颔首,说:“原来如此。”

“是这么一回事啊。”

“那,就是说,你要下那个咒了?”丹翁问。

“正是。”

空海恭敬地点头。

“这倒有趣。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领。”

“唔。”

丹翁和白龙再度回座,各自拔下一根头发,交给空海。

空海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折叠后,把头发夹在里面。

“那就动手吧!”

空海自怀中取出另一张纸,又拔出系在腰间的五寸短刀。

他左手持纸,右手握刀,开始裁切。

似乎要裁出某种形状。

丹翁和白龙,一副很清楚空海在做什么的模样,嘴角浮现笑意,凝视着空海的手。

“好了。”

空海裁切出来的,是两个人形之物。

“空海,那是什么?”

问话的是逸势。

“纸人。”空海回道:“如同你眼见的一般。”

空海说毕,望向丹翁和白龙,继续说道:“这是贵国传至我日本国的咒术……”

“是魇魅吧?”白龙问。

“正是。”空海点了点头。

“在我国,唤叫‘阴阳师’之人,经常使用此一法术。”

“是吗?”

“既然两位都在场,就请赐名吧。”

空海把小纸人分别递给白龙和丹翁。

“刀给我。”白龙说。

空海交出闪亮的小刀,白龙持握在手,贴在左手食指指尖,浅浅画了一刀。

“反正要写,就用自己的血来写,这样比较有效吧。”

将涌出鲜血的指尖,贴住纸人,白龙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也学白龙。”

丹翁如法炮制,以鲜血在纸人身上写下名字。

“这样就行了。”

“空海,你拿着。”

丹翁和白龙,把写上血名的纸人交给空海。

“错不了了——”

空海接过纸人,打开折成两半的纸,说:“这是丹翁大师。”

空海随即拿出一根毛发,将它绑在写有丹翁名字的纸人头上。

“这是白龙大师。”

空海也对白龙纸人,做出同样动作。

“那,谁先去?”

“我先!”白龙说。

“知道了。”

空海左手持着写有白龙名字的纸人,右手指尖搭在纸人身上,出声诵念起某种咒语。

诵念结束,便往纸人身上吹口气,再往地上搁去。

纸人双脚接触地面,成为竖立状,空海这才松开握住的左手。

放手后,纸人理应摊倒,但那自龙纸偶却没有。

“喔——”逸势轻叫出声。

众人注视之下,纸偶开始跨步行走在绒毯上。

白龙纸偶向绒毯末端走去,然后直接走出结界之外。

冷不防——纸偶才踏出结界外的一瞬间,异形狗头、狗身突然骚动了起来。

刹那间,狗头蜂拥而至,争相啃噬、撕裂纸偶。

纸偶所在之处,狗头、狗身层层交叠,形成了怪异的肉丘。

小丘正骚动个不停。

始终没有减小。

狗头吞下碎裂的纸片,随即自颈部断口穿出。其他的狗头、蛇等,也看准了碎纸而动。

小丘之中,一直重复这样的情景。

“这个很有看头。”白龙说。

“那,接下来换丹翁大师。”空海道。

竖好丹翁纸偶,空海才拍手作响,纸人马上跨步而出。

踏出结界之外的瞬间,也发生了与白龙纸偶相同的事。

无数的狗头、蛇等,攻击丹翁纸偶,又形成了另一座小丘。

“看来不像是青龙寺逼回的诅咒。”空海说。

如果这些咒物是因青龙寺反制而起,那么,比起丹翁纸偶,应该会有更多狗、蛇攻击白龙纸偶才对。然而,两边却一样,攻击数量并无多大差别。

“似乎如此。”

“嗯。”

白龙和丹翁分别点了点头。

“空海先生,那,这究竟是——”白乐天问道。

“我也没有眉目了。”

空海又望向白龙和丹翁。

此时——

“空、空海——”

叫出声的人是逸势。

逸势伸手指向池子的方向。

空海转头望向那边。

他随即明白,逸势是看到了何物而惊叫出声。

燃烧的篝火前面——有个人站在月光之下。

人影巨大。

“大猴。”逸势唤道。

果然没错,那是大猴。

大猴终于回来了。

“空海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

大猴大声叫道。

狗、蛇群聚在大猴身上。

狗头正啃噬着大猴的小腿、脚踝。

大猴抬腿猛踢这些狗头,把狗头踹开。

大猴的衣裳,身上各处都被狗头咬住,衣襟下垂挂数个圆状物。

大概是紧咬住衣布的狗头吧。

伸手攫扯衣襟下的狗头,大猴将之掷开。

大猴似乎想要走进结界之内,却由于狗、蛇尸遍地,所以动弹不得。

“大猴!”逸势大叫出声。

“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大猴边喊边靠近过来。

他的手脚,已有多处咬痕。鲜血直流。

小肉丘中,无头牛尸突然站起身子,朝大猴身上猛扑过去。

大猴急忙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使劲丢向前方。

“空、空海,快想想办法帮忙吧——”逸势说。

“且慢,逸势,现在——”

空海说到这里,逸势已出声喊道:“大猴,快,快进来。”

话才一出口——

“笨蛋!”

空海伸出右手,捂住逸势嘴巴。

“不能叫他进来的。”

空海叫出声来。

“什、什么——”

逸势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空海。

“空海,你刚才说什么?”

空海只是静静地摇头。

逸势转而望向大猴。

大猴已来到眼前。

他站在结界外侧,望着逸势,露出得意的笑容。

大猴晃动着巨大身躯,大步走进结界。

他的腰际垂挂着一个物体。

那不是狗头。

是人头。

一颗人头垂挂在大猴腰际。

人头的毛发曳挂在腰带上。

大猴一把抓住人头的头发,以左手高举过头。

丽香高声哀号了出来。

是子英的头颅!

<h4>六</h4>

白龙从怀中掏出两根针,握在双手里。

丹翁手上也紧握方才割指的小刀,摆好架式。

两人都已站起来,微微沉下腰来,作势戒备。

“空海,这人,杀了也没关系吗?”白龙低声道。

“杀了吧……”

空海还没开口,大猴便抢着回答。

“尽管杀吧!”

大猴得意地嗤笑着。

“他不是大猴。”

此时,空海开口了。

“什、什么?!”逸势叫出声。

“这人,身体是大猴,心却不是。有人暗中操弄着他。”

喀。

喀。

喀。

大猴含笑以对。

笑声愈来愈大。

“空海,你看——”

逸势伸手指向大猴后方。

狗头、牛尸,在月光下蠢动着。

黑暗中又有个物体现身,慢慢走向该处。

“那是?”

“是俑!”

白龙和丹翁同时叫出声。

的确是俑。

空海和逸势都曾看过的。

正是他们在徐文强棉田里遇见的兵俑。

那兵俑悠哉地一步步靠近过来。

“除了我们,应该没人能让那东西动——”自龙说。

此时——

“喝!”

大猴吼了一声,抛开子英头颅,向前作势扭住自龙。

“喳!”

白龙掷射出手上的一根针。

长约八寸的针,刺中大猴喉咙。

“吼——”

大猴扭头,眼珠来回翻转,然后瞪视着白龙。

“搭成了……”

大猴用着仿佛他人的口吻说道。

“大猴是桥——”

如此喃喃自语后,大猴缓缓仰面倒地。

“糟糕!”

叫出声的是空海。

“大、大猴——”

空海制止欲趋前察看的逸势。

“太晚了。”

“你说太晚了,是怎么回事?你说糟糕,又是什么意思?空海。”

逸势拼命喊道。

“我是说,桥已搭成了——”

空海注视仰卧在地、巨大的大猴躯体,回答道。

“桥?”

“没错,是桥。”空海说。

大猴向后仰倒的方向,正是绒毯外侧——令人厌恶的咒物尸骸堆中。

他的下半身留在绒毯这边,上半身倒处妖兽群中。

换言之,大猴半身在结界之内,半身在结界之外。

也就是说,结界内外,已经搭上一座桥了。

大猴的躯体,便是那座桥!“看——”

空海开口。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狗头、狗身蠢蠢欲动,正要爬上大猴的上半身。

这些咒物,在大猴身上不断爬行,想要侵入这边。

“什、什——”

逸势发出绝望的声音。

四周的狗头、狗身、无头蛇——这些咒物,均以这一座桥为目标,慢慢集结过来。

“把大猴的身体拉进——”

“没用了,逸势——”空海摇头说道。

“一旦桥搭起来,就无计可施了。”

“都怪我太鲁莽了。”白龙一边说一边仰望夜空。

“如果要逃的话,可以往上……”

“往上?”

“唔。”

白龙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

一根绳索,落在白龙脚下。

那是不久前白龙自天而降时使用的绳索。

“就用这个。”

白龙伸出右手,拾起绳索一端,嘴唇贴靠绳上,低声诵念咒语。

然后,松开右手。

绳索却没掉落地面。

悬空飘浮着。

白龙继续细声念咒。

冷不防——悬空的绳索,滑溜地向天际窜升起来。

“空、空海,他们要来了!”

逸势叫道。

一颗狗头已从大猴身上,爬到绒毯上了。

“唔。”

丹翁抬起腿,一脚将狗头踹出结界外。

“我、我也来帮忙。”

白乐天赶忙向前,用琵琶将爬进来的狗肚狗肠扫到外面。

“我也来,我也来帮忙!”

逸势也用脚把再度侵入的狗头踹出外面。

丽香和杨玉环依然端坐不动。

丽香坐在贵妃前面,作势保护。

玉莲则支起脚,瞪视着那群想要侵入的咒物。

“空海先生,我该怎么办?”

玉莲比预料中更镇定地问道。

“拿笔来——”空海吩咐。

“是。”

玉莲应了一声,伸手取来方才使用过的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