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一</h4>
不空三藏的话。
我生在天竺北地,父亲出身婆罗门,母亲为康居人。
幼年时,我便随同母亲来到大唐。
穿越诸多大漠国度,几经涉水过海,来到唐土时,我已十岁了。
我和母亲曾在敦煌停留三个月余,第一次与黄鹤相遇,便是在彼时彼地。
如您所知,敦煌地处大唐、胡国交界,胡人比长安还多。
走至市街,胡国地毯、壶罐、衣裳等物品,一应俱全。
我乃天竺人氏,相对于胡人买卖,唐人、唐国风土民情的珍奇,更能吸引我的目光。有关细节,在此无须赘述。
敦煌市街,不仅充斥商品,许多艺人也聚集在此,靠街头卖艺维生。
吐火的。
吞剑的。
表演幻术的。
跳舞的。
耍猴戏讨赏的。
弹唱五弦月琴的。
胡唐杂处、人群聚集的敦煌市街,正是这些艺人的赚钱场所。
这些卖艺人之中,有两名胡人。
一位是看似三十岁不到的男子,另一位则是二十来岁的姑娘。
我独自逛市街时,遇见了他们两人。
市街某处人山人海,我颇纳闷。好奇之余,穿进人群,钻至前头,便瞅见他们两人。
两人背对一棵槐树,站在众人面前。
我一眼便看出,他们是胡人。
眼眸的颜色。
皮肤的颜色。
鼻梁的高挺。
无一不是胡人的特征。两人身穿胡服,脚履长靴。
为何我对此记忆犹新?说来有因,两人所表演的技艺真是太厉害了。
一开始,男子先说了一段开场白,姑娘配合动作,背贴槐树而立。
然后,男子自怀中拔出数把短剑。
总共三把。
男子脸带微笑,以漂亮的技法,掷射出了短剑。
刹那间,围观群众一阵惊呼哀叫。
那把短剑,离开男子的手,惊险地插入女子左脸颊旁。
随后掷出的一把,则插入女子右脸颊旁。两次掷射,几乎就是紧逼脸颊。
准头若有差错,必将刺中姑娘头部。
从事这类表演时,艺人多半面带微笑,却徒具形式,几乎都非常生硬。
这对男女则不然。两人脸上所浮现的,是无法形容的笑容,是对自己此刻所作所为乐不可支的那种笑容。
两把短剑如此这般夹住脸颊两侧时,女子挪动右手,也从怀中掏出一颗梨来。
此时,在场之人内心无不暗想,会把梨放在头上吧。
继续掷出短剑、射中姑娘头顶上的梨——这是再精彩不过的场面了。
然而,姑娘并没有把梨顶在头上。
谁都没想到,她竟然将梨衔在嘴里。
口中衔梨的姑娘面对观众,前方站着手持短剑的男子。
男子手握短剑,摆好架式。总之,他打算朝姑娘衔着的那颗梨,掷出短剑。
到底怎么一回事?左右也就罢了,万一短剑稍微偏上或偏下,肯定刺穿姑娘的脸或脖颈。
由于方才已见识过男子的本事,所以即使稍有偏失,也不致于暴掷到女子的颜面吧。
令人害怕的是,就算男子身手利落地射中梨,短剑大概也会穿透梨身而刺人姑娘的咽喉深处。
男子掷出短剑时,现场观众一片哀叫,至今历历在耳。
短剑飞掷出去时,速度之快,风啸可闻。然而,短剑却不像挥动的手一样急起直落。
与其说是直朝前方,还不如说短剑宛如画出弧线般飙飞,然后由斜上方插入女子所衔住的梨子。
此刻,观众一片惊呼,或拍手叫好或掷出赏钱,引起莫大的骚动。
我也看得目瞪口呆。
不仅如此,女子从口中取下那颗梨示众,短剑剑锋仅略略突出梨身,丝毫也没伤到姑娘的嘴。
姑娘拔出梨中剑,回掷给男子。
男子凌空握住剑刃,随后举起手来,再度摆出架式。
观众将视线移至两人身上,等着看他们还要使出什么把戏。却没料到姑娘接着要做的事,更令众人瞠目结舌。
姑娘将梨子端举紧贴自己额头之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一来,即使男子如方才般施力得当射中梨子,却也无法避免伤及女子。
因为就算不深,剑锋也已穿梨而过,此时,在梨后端的已非嘴洞,剑锋恐会刺入姑娘额头,视状况,不仅是皮肉之伤,也可能就此命丧九泉。
旁观者叫嚷的骚动一下子沉寂了下来,转趋沉静。
仿佛等待中的这一刻到来了,男子挥手掷出短剑。
这回,男子已不像方才刻意快速挥动手臂。
仅在掷出短剑时,稍微撅起嘴唇发出:“咻——”
一声轻微的呼气声。
短剑再次漂亮地刺入梨身。
由于已见识过男子不凡的胆量,短剑能否射中梨子,旁观者早已不再关心。
他们所唯一担心——或说内心某处所期待的是,剑锋到底会不会穿梨而出呢?有几秒钟的时间,姑娘纹丝不动。
她屏住气息,表情木然。
不久,姑娘唇边浮现一抹微笑。
姑娘拿开额头被短剑刺中的梨子示众,众人顿时爆出了叫好声。
剑锋利落而漂亮地刺进梨身。
不用说,比起方才,欢呼声更多,掷出的赏钱也更多了。
不过,我也看出了一件事。
大家似乎并未察觉,我却看出来了。
以梨子承受凌空飞来的短剑时,姑娘稍微动了手脚。比方说,口中所衔的梨子在承受弧线落下的短剑的瞬间,姑娘略微把脸向上仰了一下。
如此一来,更加可以让观众以为梨是笔直承受弧线落下的短剑。
而以额头之梨承受短剑的那一刹那,她的头部连同上半身也向后晃了一下,以舒缓短剑刺入的冲击。
但,这些都是枝微末节。
若非男子技艺不凡,哪里能够完成这样漂亮的表演呢?此后,我又见过这对胡人男女好几次,却从某时起,便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踪影了。
我以为他们已移往他处了。因为就算再有人气,在同一地方长期玩弄同一套把戏,早晚也会让人看腻的。
日后我才知道,事情并非如此,原来两人仍然停留在敦煌。只是,更令我担心的事发生了。
年轻的大唐天子——开元皇帝早已决定,将即将驾临此敦煌之地。
<h4>二</h4>
此年乃开元二年(七一四年)——年轻的皇上以二十九岁之龄成为大唐帝国皇帝,此时正届满周年。
皇上登基之时,曾下令画师在干佛洞某石窟作画,如今已大功告成。
为了一睹画作风采,皇上决定亲自到敦煌一趟。
据说,此画作精妙绝伦,深获好评,我也童心大发,亟想一睹为快。但未经皇上御览前,朝廷是不会让我们看到真迹的。
皇上一到,我便也可以看到画了。
正如预期,后来我也真见到了那些画作,果然名不虚传,实在了不起。
这些画作取材自《法华经》、《观无量寿经》等佛典,其中《法华经》的画作,将色彩鲜艳的碧绿颜料,巧妙运用在壁面之上。
远方层峰相连的山峦、缭乱盛开的花朵。美丽树木、城壁围绕的都城。
这些描绘,大概也正反映了想将此帝国据为己有的开元皇帝的内心想法吧。
《观无量寿经》画作正中央,端坐的正是阿弥陀如来。
净土上的宫殿,典雅得无可比拟,是一座诸神围绕的净土园,四周配置有观音菩萨、势至菩萨、飞天、舞乐天、迦陵频迦(译注:迦陵频迦,鸟名,另译“好声”,或“和雅”。)等。
此外,也有绘制得比人身更高大的大势至菩萨身姿。
经典中如此记载:“以智能光普照一切,令离三途,得无上力,是故号此菩萨名大势至。”
大势至菩萨头垂长带,顶戴宝冠,穿僧祗支,裹长裾,双臂及膝披挂天衣。胸前垂缀璎珞,相貌端正而丰满。(译注:僧祗支,僧尼五衣之一。佛上身内衣,从左肩穿至腰下,一种覆肩掩腋衣。)在千佛洞无以数计的佛画之中,这些画可说是屈指可数的佳作。
净土的阿弥陀如来——皇上也曾将一己身影与此佛作过比较,此事现在想来,当也毋庸置疑了。
且说,再见到那名男子和姑娘,是开元皇帝仍在敦煌的时候。
那是我出门到街尾市场,购买醍醐(酸奶)的归途。
先前提过的那棵大槐树下,牛车上满载瓜果的男子们,正在纳凉、躲避日照。
共有四名男子。
切剖瓜果,正在大快朵颐之中。
虽说距离成熟季节尚早,那些瓜果却个个硕大香甜,香味几乎都可飘传到我鼻尖。
吃食瓜果的男子面前,有一人正对着他们说话。那人面貌似曾相识。
正是向姑娘掷出短剑的那名男子。不过,男子单独一人,身旁不见姑娘的身影。
我有些挂意,便停下了脚步。
说来,是因为短剑男子面容憔悴、削瘦的缘故。
“拜托!能不能分我一颗瓜?”
短剑男子不时弯腰行礼,哀求吃瓜的男人们。
“没钱可不行。”男人们说道。
“钱的话……”
短剑男子从怀中掏出一点钱,拿给男人们看。
“不够。”
“这一点钱,不能卖。”
“这可是献给皇上的贡瓜呢。”
“你死心吧。”
男人们的回答很冷淡。
“我妻子染病,一直卧病在床。这段日子,积蓄也花光了,她已经整整两天没吃东西。”
当时我暗忖,他说的妻子,应该就是衔梨的女人吧。
“今天早上,她说想吃瓜,我才来市场寻觅。只是季节没到,店家都没卖。就要放弃时,看到了各位。”
“生病怪可怜的,不过你妻子病倒,可不是我们害的哪。”
“好歹施舍我一个吧。”
“不行。这是皇上爱吃的瓜,种瓜人特意赶在这时候让它结果。
不仅大费周章,事先还都数好了数量呢。”
“那你们正在吃的这个呢?”
经此一问,男人们忽然露出畏怯的神情。
“一开始就说好了,我们是特准吃瓜的。告诉你,现在没多余的了。”
说毕,男人从嘴中吐出瓜籽。
短剑男子沉默了半晌,终于说道:“那,吐出的瓜籽,可以给我吗?”
“喔。瓜籽的话,你要多少尽管捡——”
“不,我不用太多。一、两粒就……”
短剑男子拾起一、两粒落在地面上的瓜籽,接着,伸手取来附近的半截棍棒,在地面刨挖出了一个小洞。
短剑男子将捡取的瓜籽放入洞里,再覆盖泥土。
男人们兴味盎然地注视着,到底短剑男子想干什么?受到他们的目光吸引,有一、两个行人停步,随后围观的人愈来愈多。
短剑男子取下腰间垂挂的皮水袋,打开袋口,斜倾着。
袋内的水溢涌出来,浇灌在覆盖瓜籽的泥土上。
“冒出芽来、冒出芽来……”
短剑男子低声喃喃念道。
冷不防——濡湿变黑的泥土之中,一个小小的、青翠的东西探出头来了。
“看,出来啰,长出新芽啰。”
的确是新芽。
连看热闹的人也都知道。
“喔。”
“长出来啰。”
“是新芽。”
围观看热闹的人们,如此这般起哄着。
一边吃瓜一边观看短剑男子行动的男人们,也叫出声来。
“真的哩。”
“冒芽了。”
“长高、长高……”
男人朝地面下令,那新芽果真愈长愈高了。
“看吧,长高了。”
新芽随着男人声音愈长愈高,还沿地面攀爬,叶子也繁茂起来。
“看,开花了。”
如男人所言,瓜叶之间开出花朵来。
“怎么会……”
“嗯。”
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里,赞叹声此起彼落。
然后,花朵凋落——
“结瓜、结瓜、结出瓜来。”
男子一出声,方才开花处,马上膨胀出果实。
“变大、变大。”
随着男子的声音,果实愈变愈大。
“看吧,结出瓜来了。”
繁叶中间竟然垂挂着累累新瓜。
“喔。”
“真是漂亮的瓜啊。”
看热闹的人不禁发出了惊叹。
“接下来——”
男子拔出腰间短剑,砍下一颗瓜。
“我的份,这样就够了——”
语毕,男人环视看热闹的群众,又说:“不嫌弃的话,一人一个,如何?”
“一人一个,是要卖吗?”
“不,不用钱。我请大家吃瓜。”
围观人潮,马上涌向男人处。
“大家别慌张,数量绝对够吃。”
男子手持短剑,不停从藤蔓切下瓜来,递给围拢的看热闹群众。
递出最后一颗瓜后,男人拾起脚下的那颗瓜。
“感激不尽!”
他恭敬地朝运瓜男人们行礼致意说道。
目瞪口呆的男人们,竟无一人回话。
短剑男子再度行了个礼,说:“那,告辞了。”
随即转身扬长而去。
我没上前拿瓜,自始至终旁观着,包括随后所引起的骚动。
“瓜不见了!”
运瓜男人之一大声喊叫。
“什么?!”
“你说什么?!”
树阴下纳凉的男人们,一个个抬起头来。
“看,瓜全都不见了。”
最先叫出声的男人,伸手指向货车。
仔细一看,方才满载的瓜果,竟然一个不剩,消失得无影无踪。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全不见了?”
“那可是献给皇上的贡瓜啊。”
吵嚷不休中,有一人突然回过神来,叫道:“是那家伙。”
“那个男的?”
“就是刚才跟我们要瓜的男子。他施展幻术,把我们的瓜全送给看热闹的人了。”
那男人说得一点没错。
老实说,中途开始,那短剑男子到底做了什么,我全看得一清二楚。
让我感觉奇怪的是,当男子说“看,开花了”时,看来花真的开了。
我不禁暗想,怪哉,怎会发生这种事?然后,我便察觉到了。
那就是,每当观众看到冒新芽或攀藤时,短剑男子必定抢先说出此事。
当他说:冒芽了——就看似真在冒芽;当他说:攀藤吧——就看似真在攀藤;当他说:开花了——就真的看似开花了。
当时,我猜想,那短剑男子是透过言语,对看热闹的众人下了某种咒吧。
于是,我闭上了双眼、几度调匀呼吸、心澄气静后睁眼再看,瓜果藤蔓并未茂密成长,不过是男子脚下湿土上,刚刚掉落的一把状似某处摘来的绿色杂草罢了。
开始送瓜时,男子也不过就是伸手拿取车上的瓜,再一次一个递交出去而已。
这一举动,看热闹的观众却以为,瓜是从藤蔓切下再送出来的呢。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趁隙钻进人心,做出如此的事。
<h4>三</h4>
且说——四天之后,我再次见到那名短剑男子。
那时,我和母亲同行,出门走访干佛洞,去看新画作。
因皇上已看过,我们才终于有机会目睹那些新画。
大约是清晨出门,中午时抵达的吧。
干佛洞前,有一道河流穿过。
从河这边望过去,干佛洞景观尽入眼帘。岩崖凿有众多洞穴,洞穴之间贯穿着通路,还架有梯子,只要想看,任何石窟都进得去。
由于数量过多,哪个石窟内有什么画,当时的我自然无从得知。
我只是惊奇地眺望着石窟美景,渡河走到干佛洞前方广场时,此处已挤满了人。
前来参拜的信众或居住在此的僧人们,虽然也现身其中,最引人侧目的,却是一群披戴甲胄、威风凛凛的士兵,以及穿着锦衣华服的人们。
只有那些我从未见过、在京城宫廷走动的贵人,才会这样打扮。
然而,眼前只见人墙围立,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仗着还是孩子,我撇下母亲,径自钻进人堆之中。
尽管遭人恶意踢打,或大声斥责,我依然不减好奇。
终于,我钻进了人墙最里面。
在那儿,我目睹了一幕场景。
士兵包围着一名青年及女子。这两人我似曾相识。
是短剑男子和他的妻子。
两人面前,皇上坐在粘贴金箔的华椅之上。
皇帝身后及两旁簇拥着许多贵人,他们和皇上一起注视着那对男女。
士兵当中,有个全副武装、雄壮威武的人询问短剑男子:“果然就是你偷了贡瓜?”
“因为我妻子生病,想吃瓜。”短剑男子回道。
“我只拿了一个,其余的全给大家——”
男子说到这里,身穿华丽甲胄的男人想要确认般地说:“是你偷的吧。”
“可是,我——”
“偷就说偷,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拿了。”
“托你的福,皇上吃不到瓜了。这可是欺君大罪啊。”
“——”
“听说,你施展了不可思议的幻术。”
“——”
“听说,你在地上播种,马上就能长出瓜来。在这儿,也可以办得到吗?”
“办不到。”
“什么?”
“要有瓜籽。没有瓜籽,便办不到。”
“就算是瓜籽,总归都是妖术。没有瓜籽,不也应该办得到吗?”
“不。即使是妖术或幻术,没瓜籽就办不了事。”
“——”
这回,士兵也沉默了。
贵人中有一人,从旁插嘴。
“你这胡人哪。”
贵人称那短剑男子是胡人。
“听说你不光是精于幻术,掷剑也很拿手。”
“——”
“你能表演掷剑,射中搁在那女人头上的梨子?”
“是。”
“能在这里表演吗?”
“——”
“皇上有旨,要看你的表现来定罪或赦免。”
“——”
短剑男子不作声。
只是睁大眼睛注视皇上。
“再这样下去,你一定会被砍头。不过,这次是为了庆贺干佛洞画作完成,皇上才驾临此地。皇上说,不想平白无故流血,加上你的妻子也有病在身。虽说如此,却也不能平白放走犯下滔天大罪的你——”
“——”
“如何?让大家见识你掷剑的功夫吧。”士兵说道。
短剑男子望着皇上,似乎在询问,贵人所言当真?不久——皇上默默地朝男子点了点头。
就这样,那件事便发生了。
<h4>四</h4>
如同初见时一般,男子逐次掷剑射穿备妥的梨子。
首先,用手上拿。
再来,顶在头上。
再来,衔在嘴里。
再来,举在前额。
这些都和上回一样。
不同的是,接下来的那一次。
短剑射穿第四颗梨子时,聚集的人潮早已沸腾,刚开始是叹息般的低声欢呼。
欢呼夹杂着两种情绪,一是所期待的意外并未发生;一是因为没发生,反倒松了一口气。真正欢呼声响起,是原本最后的那一次。
当观众欢呼声安静下来时——映入我眼中的,是皇上和身旁贵人在交谈着某事。
谈话终了,如同先前,玄宗又倚靠在椅子上。
仿佛等待此刻来临,一直与玄宗交谈的贵人向前跨出一大步,“皇上说,你们的技艺真是了不起,不过,这应该只是平常所表演的——”
贵人如此说道。
“光是一般的把戏,无法赦罪。因此,皇上又说——”
皇上到底又说了什么,围聚的众人,为了听清楚下文,全都竖起了耳朵。
“皇上说,现在你再射一次梨给他看……至于射梨的方式,皇上吩咐,要与方才不同。”
贵人接着说明与刚才不一样的射梨方式。
首先,他伸手指向附近一棵大柳树:“让女人站在那柳树前,背部和后脑勺,必须紧紧贴在柳树上,还得用布绑紧,头部不许离开树干。额头的梨,也同样用布绑紧,不能让它离开前额……”
贵人这样说着。
“就用这方式,像刚才一样,用短剑射给大家看吧。”
贵人一边说明,一边望着胡人男子。
“懂了吗?你只有一次机会。射中了,就可以赦免;射不中,两人当场处死。”
说毕,贵人望向皇上。
皇上迎着他的目光,满足般地点了点头。
贵人此时所说的,无疑正是皇上本人的想法。
换句话说,皇上和我一样,也发现胡人掷剑射梨的微妙招数了。
让女人后脑勺紧贴树干,并且固定不动,是为了不让她施展此一微妙动作。
如前所述,此一把戏是由两方组成,一是男人的本领,另一则是女人面迎短剑时的调整动作。彻底阻绝其一之后,两人还能顺利进行吗?当然,单以短剑射梨,对胡人男子来说,那是轻而易举的。
然而,问题不在能否射中,而在于他投掷出手时的力道。
“如何?”
即使再问,答案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做!”
不用说,男子点头同意后,围观人墙又是一阵欢呼。然而,欢呼声中,似乎又掺杂着期待目睹令人不安和恐怖的东西。
所以——士兵先将女人绑在树干,固定住她的头部。
再用布条将梨子紧系于其前额,避免掉落。
一切准备就绪,男子站到女人面前。
一看就知道,前所未有过的紧张,此刻正布满胡人幻术师的全身。
男子的脸孔顿时失去血色,表情整个凝重了起来。
他不停地舐拭干燥的嘴唇,摆出掷剑架式又放下,晃动肩膀调整呼吸。
由男子的模样可知,掷剑穿梨的把戏,女人的协助非常重要。
或者说,我感觉女人比男子显得镇定。
“放心,一定行!”
女人出声鼓励,男子却显得迷茫。
男子的迷茫不安,仿佛也依附到了女人身上。不久,女人表情明显起了动摇。
这种不安与紧张似乎也转移到旁观的一方,我的手心因为渗出汗水而濡湿了。
不久——男子觉悟了般地吐了一口大气,一边深呼吸一边握住短剑,全神以待。
男子双眼上吊,额头汗珠浮流,宛如鬼相。
“喝!”
锐不可挡的气势中,短剑自男人手上掷出。
此刻,我不由得吞下呼叫声。
因为男子掷剑的速度,比先前稍微快了一些。
看热闹的众人,在下一秒时,爆发出了吼叫声。
短剑射入梨身之际,女人头部颓然前倾,梨子与额头之间汩汩涌现红色液体,而后自女人鼻端滴落地面。
士兵们慌忙趋前,解开女人额头的布条,梨子却未掉落下来。
原来,短剑贯穿梨身,已剌入女子额头。
女人瞪大眼睛而死。
男子并没有走近女人身边,始终呆立原处。
不久,他蹒跚步向女人,曲膝抱起尸体。
“啊,这……”
男子喃喃低语。
“啊,这、这到底……”
先是啜泣,继之转为野兽般放声痛哭。
怀抱着女人,男子抬头望向皇帝,“不过是几颗瓜而已,竟然这样……”
那声音极其骇人,让旁听者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气。
“我们高昌国,昔日为唐所灭……”
男子喃喃自语。
声音宛如泥水煮沸一般。
“如今,又杀了我的妻子……”
男子转动望向皇上的脸孔,仰视天空。
满布哀痛的脸,似乎微微一笑。
男子露出悲哀的微笑在哭泣着。
此前用来将女人绑缚在树干的绳索,掉落在男子身旁。
男人放下尸体,让她仰卧地面,拾起眼前的绳索,再度凝视玄宗。
“刚刚各位所看到的是射梨的技艺。一不留神,杀了爱妻,这都是我的错。”
男子哭着说道。
“既然如此,就让我升天,请求天帝赐还妻子性命,重回人间吧。”
男子边说边将绳索卷成一圈,放在落地的两膝之前。
男子低声念咒,绳端瞬间像蛇头一般,从盘绕的绳圈中扬抬起来。
他继续念着,绳索滑溜地往上升去。
“喔!”
围观人群不知将会发生何事地发出惊呼。
绳索继续往天际上升。
伸展出去的绳索,早超出原来长度,残留在地面的,却看不出有任何减少。
最后,上升的绳索彼端终于消失在天际。
“那,此刻我就升天吧。”
男子起身,任由泪流满面,伸手抓住绳索。
他以双手握住绳索,并以脚缠夹,开始攀爬。
男子的身体,很快上升到手够不着的高度,未几又升至屋顶高度,最后攀到比干佛洞崖壁更高之处。
然而,绳索仍继续向上伸展,男子也丝毫没有停止下来的打算。
男子身影变成豆粒般渺小,不久,便穿入飘浮天空的云端,和绳索一起消失了。
士兵和贵人们终于回过神来,首度察觉发生了什么怪事。
原来不知不觉之中,看热闹的众人和我,均已中了胡人幻术师的幻术。
激动的哭喊声,突然自天而降:“啊,若是我自己一人,随时都可逃走,只因爱妻被你们当作人质,才无法……”
确实是那胡人的声音。
“皇上,我恨你!”
令人凝血般骇人的声音,自天际传来:“有生之年,我一定与你作祟!”
听到那声音,士兵们拔剑在手,团团护卫住皇上。
士兵们似乎认为,胡人其实并未升天,而是躲在某处,正想对皇帝不利。
然而,千真万确地,绳索迎向半空,宛如木棍般竖立着,声音自上流泻而下:“皇上,从今天起,你最好每晚都想到我,想得颤抖难眠。我恨你!千万别忘了……”
这个声音传来时,“呀!”一名士兵朝绳索砍去,绳索却没断,只是弯曲了。
不过,仿佛以此挥剑为暗号,绳索又滑溜溜地从天上掉落下来。
待绳索全部落地后,仔细一看,那绝非可以升天的长度,只是原来长短而已。
除了浮云,空无一物的晴空,远远传来低沉的痛哭声。随后,哭声也停了下来。地面只剩胡人妻子的尸体,以仰卧的姿势,张大眼睛望着天空。
<h4>五</h4>
再次与短剑男子相遇时,我并没有马上认出他来。
原因是,距离上次碰面——也就是干佛洞惨剧之后,近三十载岁月已悠悠过去了。正确地说,是整整二十九年。
为何我至今记忆犹新,说起来,都是因为天宝二年春天的那场宴会。
那是何等盛大的一场宴会啊。
杨贵妃总是陪伴在皇上身边。
高力士、李白也在座。
真是让人毕生难忘。
当时,李白即兴作诗,皇上谱曲,李龟年歌唱,杨贵妃起舞。
安倍仲麻吕大人应该也在席上。
高力士,你因李白脱靴一事而与他失和,也是发生在那场宴会。
当时,我即将启程前往天竺。
一般而言,我都会辞谢出席此种盛宴,然而,一旦出发去天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返回长安。一旦出了状况,也有可能就此客死异途了。
我心想,此一宴会将可见到平时备受照顾的诸多知交,也就出席了。
话虽如此,那场宴会却恍如一场美梦。
那样极尽人世奢华之美的世界,原本与我这样的人相距遥远。
不过,至今我还记得,当时我仍情不自禁心驰神荡。
若将那场宴会视为人间心力的流露,则可说跟密教并非绝对无缘了。
不过,此事暂且搁下,那并非今天我所要谈论的。
现在我不得不说的是,关于那位掷剑胡人男子的事。
宴席上,我和旧识们一一打招呼,却发现有一奇特人物置身其中。
我感觉哪里见过他,却想不出是何处——宴会中那张脸给我如此的感觉。
明明应是初次相遇,却像在某处见过。
不过,这种事本来就很平常。
明明见过对方的脸,却想不起其人为何?也或许,对方是其他人,脸庞或表情却跟自己熟悉的人神似。
与这样的人相遇,其实不足为奇。
然而,那人给我的印象,却跟上述感觉完全不同。
很显然地,过去,那人肯定曾让我留下深刻印象。明知如此,当时的我却不知其人为谁,也就是说,他埋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不过,我曾留有强烈印象……
我一直认为,记住他人容貌的能力,自己实远胜于别人。
只要碰过面、谈过话的人,我一定记得。即使见过干人万相,也从不会忘记。
因为我看人,并非只看其外貌而已。我还会看面相及入相。可以说,人的容貌鼻眼等等,不过是观察整体入相时的一扇窗而已。
更清楚地说,人的脸型、眼珠颜色、牙齿排列,都只是一时的存在,且经常在变化之中。
但是,人相却难得发生变化。
对我而言,过去明明曾遇见过,却想不出他是谁——表示这一定是极为久远的往事。
此人一身道土装扮。
身旁还有两位年轻道士随侍列席,他们警视四周的模样,绝非泛泛之辈。
乍看之下,只是个不起眼、到处可见的老道士,我却感觉他维非普通道士。
“那位是何人?”
我向凑巧站在一旁的晁衡大人探询。
晁衡大人回答:“那位是黄鹤大师。”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原来那就是黄鹤大师。
虽是初见,关于黄鹤的事,我却早已耳闻。
据说,早在贵妃还在寿王府时,他便是随侍贵妃的道士。
即使贵妃来到皇上身边之后,他也继续侍候着贵妃。
姑且不论其道行如何,他因随侍贵妃而得以参与如此盛会,每未显露任何野心。他在贵妃身边,不乏与闻政事的机会,但听说也只是老老实实服侍贵妃而已……
然而,远观黄鹤身影,我却愈来愈觉得,此人绝非我所耳闻的那种等闲之辈。
沉稳微笑的皮相之下,看似暗藏着令人毛发悚然的恐怖东西。
他是一只深藏不露的野兽。
脸上浮现笑意,朝着猎物逼近的野兽。
虽然谈笑风生,饮酒作乐,却毫无可乘之隙。无时无刻不在侦察对手的表情或弱点。
宛如放在兔群之中的一匹狼。
而且,这匹老狼因为披了兔皮,周围兔群并未察觉它就是狼。
这样的印象,深印我心。
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想不起来,曾在何处与此黄鹤相遇过。
不久,偶然一瞬间,我和黄鹤对上了眼。
黄鹤察觉,我偶尔会将视线移至他身上。
于是挨近旁人,附耳私语某事。
竖耳倾听之人,随即也挨近黄鹤耳畔窃语。
黄鹤点了点头,然后望向我这边。
目光祥和。
我可以猜想得出,当时黄鹤和旁人说了些什么。
“那位僧人是何许人也?”
或许,黄鹤向旁人如此问道。
“那是青龙寺的不空和尚。”
被问之人当然如此作答。
黄鹤自席间起身,走向我这边,正是贵妃舞蹈刚结束之时。
“阁下是青龙寺不空师父吗?”
黄鹤恭敬行礼后,向我问起。
“正是。”
我点头致意,黄鹤又说:“在下黄鹤,是随侍贵妃的道士。”
“刚刚曾听晁衡大人提起。”我答道。
奇妙的是,这样近距离对看,远望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危险气息,竟彻底自黄鹤肉体中消失了。
先前我所感受到的印象,仿佛全是自己的错觉。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黄鹤向我问起。
“是的。”
我点了点头。
“我觉得,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您……”黄鹤又问。
“为什么呢?”
“刚才您用那样的眼神一直看着我。”
“请恕我失礼了。您像极了我的一位旧识,所以一直窥看您。您当然是别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说的一半是事实,另一半则不是。
“听说您不久就要前往天竺。”
“是的。我打算五天后出发。”
这样回答时,我的脑海突然恢复了记忆。
西域。
我在敦煌见过的那位掷短剑男子——大概是因更接近地端详黄鹤,加上他说出“天竺”这句话,才让我恢复了当时的记忆。
从手中掷出的腾空短剑。
围观群众们的惊叫。
刺入女人额头上的短剑。
以及缓缓升高的绳索。
攀爬绳索而去的男子。
二十九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在我脑海里苏活了过来。
“有生之年,我一定与你作祟!”
“皇上,从今天起,你最好每晚都想到我,想得颤抖难眠。我恨你!千万别忘了……”
自天而降、蜷曲在地面上的绳索。
凡此种种,我全都想起来了。
这名男子。
黄鹤。
正是当时掷剑的胡人。
亲手掷出的短剑,贯入妻子额头,诅咒后消逝的男子——如今笑容满面,站在我的眼前。
此人且以随侍贵妃的道士身份,时常陪从皇上身边。
究竟什么原因,短剑男子此刻会这样出现呢?当时,我的背脊不由得寒毛直竖。
因为黄鹤虽然笑容满面,和善地凝视着我,那眼神却丝毫也不放过我内心任何细微的感情波动。
<h4>六</h4>
不久,我便自长安出发前往天竺了,旅途中却始终怀抱着某种不安。
那就是关于黄鹤的事。
那名胡人男子一黄鹤为何随侍皇上身边?我不停地思索原因。
依照当时从天际传来的话,黄鹤想必图谋加害皇上。
究竟黄鹤有何打算?如果他想杀害皇上,应该不乏机会,他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或直接夺取其性命。
黄鹤与贵妃随侍君侧,已过去了四个年头。这段期间,我不认为黄鹤毫无下手的机会。
黄鹤一直没有出手,是否表示,他已经放弃这个打算?还是那只是我的错觉,事实上,黄鹤和短剑男子根本毫不相干?因为抱持这样的心情,我将黄鹤之事深埋心底,未曾禀告皇上就离开了长安。
黄鹤已经没有那种打算了。
或者黄鹤根本不是短剑男子。
这都是很有可能的。
黄鹤毕竟是人。无论他对皇上有多少恨,或是因这份恨而接近皇上,如今他所享有的荣华富贵,随心所欲的生活,全拜皇上之赐。
若是结束皇上性命,那么,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将化为乌有。
既然如此,他还会这么做吗?无论什么事,二十九年的岁月毕竟太长了。或许,恨意也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愈来愈淡薄吧。
再说,我若将此事禀告皇上,也无确凿证据。只要黄鹤表示不记得有这么回事,那一切就结束了。
就连我,要将黄鹤和短剑男子联想在一起,也费了不少时间。
皇上还会记得,二十九年前仅见过一面的男子容貌吗?既然相安无事过了四年,皇上和贵妃也很幸福地度日,当时的我什么事也办不到。
然后,我察觉到了一件奇妙的事。
那就是黄鹤的两名弟子。他们似乎对黄鹤隐瞒着某种秘密——宴会时,我观察他们三人,留下这种印象。
我会如此说,是因为那两名弟子,偶尔会趁黄鹤不注意时凝视着贵妃,而且动作非常小心翼翼。
当黄鹤望向他们时,他们就会装作若无其事——不看他们时,两人就会用足以穿透肌肤般的眼神,紧盯着贵妃。
真是不可思议的三个人。
如今,既然大家都平安无事,我想也就不必重提二十九年前的旧事了。
于是,我不曾对任何人吐露口风,独自暗藏心底而前往天竺。
我从天竺归来,是三年后的天宝五年。
当我远行归来,皇上四周也没因黄鹤而引起什么大事。
我在长安停留了约莫三年,又再度出远门到天竺去了。
那次天竺之行,前后大约花了五年时间吧。
天宝十二年——即三年前,我从天竺归来,就在那时候,我察觉京城发生了微妙变化。
(不空的话完结)
<h4>七</h4>
听完不空这么一大段话,我开口说道:“原来如此,您见到了在敦煌攀绳登天而逃的胡人哪。”
“当时,高力士大人可在敦煌?”
“不,我留守在长安——”
“您没从皇上那儿,听到关于敦煌的事吗?”
“回宫时,皇上曾提起干佛洞的画作,却没说到掷剑男子这件事。”
“那,其他时候呢?”
“喔,我和皇上独处时,倒听他提起攀绳胡人的事。”
“皇上怎么说的?”
“他说,就寝后有时会惊醒,觉得很恐怖——”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