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1 / 2)

某天,平大成与中成相偕如山。

那山位于京城东方鸟边野深处。

两人徒步当车。

虽然已七十一,但大成、中成皆是健步的人。

两人时常入山搜寻药草。

也曾请人代寻,但搜寻药草这种事,还是自己来比较妥当。因为有些药草,别人无法辨认,况且,同一药草,看是摘嫩叶或青葱茂盛的叶子,药剂制法便不同,也会影响药效。

往昔,两人几乎每天出门寻药,现在毕竟年事已高,无法每天入山。然而,两人每个月仍会到山中四、五天。

如果找到莨菪,必定会连根带土掘起带回家。

这天,两人背上都背着个大竹筐,清晨便出门了。

大成在腰上又悬着个笼子。

这个时期正是红瓜茸破土而出的季节,若能寻到红瓜茸,大成打算装进腰上的那个笼子内。

红瓜茸是一种白柄红伞的蘑菇。

红伞表面有白色斑点且不开伞,与其他众多蘑菇相异。由于通常只开一半,外形像个小瓜果,因而称为红瓜茸。

红瓜茸可以医治神经衰弱。

只要将摘取来的红瓜茸浸于灰水五天,再晒十天左右,最后煎成药汁,即可饮用。

心情郁闷时,喝个两杯可以振作精神。但喝多了会神经错乱,听到莫名其妙的声音,或看到不明所以的光景。

若欲食用,必须先煮过,再盐腌十日以上。食用时,现浸在清水去除盐分方可食用。

只要经过上述处理,想吃多少能吃多少。虽然会失去药效,但即便吃再多,也不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神灵,或听到别人听不到的神旨。

大成非常喜欢吃红瓜茸。

不但口感滑溜,而且相当有咬劲,入口时那种滑溜感触,实在是难以言喻。

中成腰上也系着个小笼子。

一般说来,入山摘药草时,通常边摘边走,摘下的药草先放进腰上的小笼子内,再移到背上的大笼子。然后再继续摘药草,装进空无一物的小笼子内。

可是,每逢红瓜茸破土而出的季节,大成总是对其他蘑菇视而不见,只顾着摘红瓜茸,常让背部的大笼子和腰上的小笼子全装满红瓜茸。

两人走着走着,来到鸟边野深处。

鸟边野是京城的墓地。

尸体都在此地埋葬、焚化。

其中有些尸体不但没埋在土中,也没火葬,就那样任意弃置于地。

这些随处遭人丢弃的尸体,或许身上本来也有衣物,但大部分到最后都会裸着身体。

不知是专门窃取尸体衣物的盗贼剥走衣物,还是家人于丢弃尸体前便将他们身上的衣物全带走。

总之在鸟边野,新尸体总是源源不绝。

这是个连白天都人迹罕至的场所。

而通过这个场所再往深处走,可以寻到众多令人瞠目的药草与山菜。

整个上午,大成与中成都一起摘药草;中午过后,便各走各的。

“我们各走各的,一时辰过后,再回到这儿碰头。”

“好。”

“好。”

两人如此约好,便各依己意进入山中。

大成往山内深处前进。

他已经摘了不少药草,但还未发现应已破土而出的红瓜茸。或许,时期尚早也说不定。

不过,去年这时期,红瓜茸已出土了。今年即使比去年稍晚了些,只要再往山顶前进,也许可以找到零星几根。

于是,大成便又往深山前进。

然而,还是寻不到红瓜茸。

就在专心搜寻红瓜茸时,与中成相约的时刻已逼近眼前。

大成想着:不快回去不行、不快回去不行……再找一下、再找一下……却愈走愈往前,愈走愈深。

待大成想回头,突然看见对面森林斜面有个红色东西。

“我看看。”

大成继续往前走,一看之下,果然是红瓜茸。

“总算让我找到了。”

大成得意地笑,从蘑菇根部采下来,放进腰上小笼子内。

红瓜茸虽不像滑菇那般大把群生与一处,但只要找到一根,附近必定还有其他红瓜茸。

大成站起身,环视四周。

“有了!”

他看到前面又有根红瓜茸。

采了第二根,放进小笼子,大成继续转移视线。

“喔!”

附近又有一根红瓜茸。

采完一根,马上发现另一根。而过去采了第二根,又发现第三根。大成接二连三地寻到红瓜茸。

埋头采了一阵子,不知不觉笼子已满。

等大成回过神来,早已过了与中成约定的时刻。太阳也已西倾。

这下就算再怎么赶路,到家前一定早已入夜。但至少也要趁天未全黑、还看得到脚下的路时,尽快通过鸟边野。

可是,如何走来,又通过那些路线,大成已经搞不清楚。

以为是这个方向,往前走走,却感觉好像走错了。

以为是那个方向,往前走走,也感觉好像走错了。

无论往哪个方向前进,总是似曾相识又全然陌生。

看样子,大成似乎在山中迷路了。虽然这事非常罕见。

如果走的是道路,无论山中小径或其他任何路,只要顺着道路往回走便可以回到原处。可是,大成走的是没有路的深山。不管望向哪边,放眼望去都是同样景色森林。

不久,四周逐渐昏暗。

即便无法辨认方向,但不远处应该就是白天通过的鸟边野,那边埋葬尸体的场所。

万一入夜,妖魔鬼怪出没,就会在这附近的森林内游荡吧。

要是碰上妖魔鬼怪,说不定自己会被吃掉。鸟边野那些死者,也会随着暗夜来临而自冥府苏醒,到处搜寻并追赶活人。

啊——

怎么光顾着采红瓜茸,望我采到这个时刻呢?

再怎么后悔,也无法改变现状。不按像块石头沉重地盘踞在腹底。恐怖自腹底慢慢渗出,逐渐蔓延至体内。

看来真要下定决心,不找个可以露宿的地方不行。

所幸怀中还有一点干饭。

今晚暂时用干饭充饥,先熬一晚,等明天太阳升上来,在寻找下山的路径吧。

就在天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之前,大成在一棵高大向树根部,发现可以容身的空洞。

于是,大成钻进那个空洞内坐了下来。

他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据守在此直至天亮。

夜,逐渐加深,大成却无法入眠。

橡树树梢的叶子,在头上摇晃,沙沙作响。

从空洞露出脸庞往上一看,可以看到树梢闪闪发光的星眼。

肚子饿得很,更是难以成眠。

啃了怀中的干饭,稍微可以搪饥,但还是睡不着。

话虽如此,似乎也昏昏沉沉睡了片刻。

然后,大成因感觉到某些动静而清醒过来。

外面好像有什么动静。

有人从森林中往这边走来。

大成可以听到那声音。

那是小树枝折断的咯吱咯吱声。有人踏着落在地面的枯树枝,逐渐往这边挨近。

踏着枯叶的声音。

拨开丛生杂草与灌木的声音。

那声音不止一人或二人。

有身躯很重的,也有体重轻的,无数双脚踏的地面,往这边走来。

而且不是来自同一方向。

是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挨近。

那些动静在黑暗中一步步逼近。

大成几乎魂飘魄散。

虽然期望来人会视而不见地通过此地,但是,他们似乎全都往大成所躲藏的橡树方向走来;数量也越来越多,毫无消减的样子。

大成从空洞偷偷往外观看,只见以他所躲藏的橡树为中心,黑暗中,四周有好几个黑影晃动。

不但有大黑影,也有小黑影。

藉着头上树梢间照射下来的微弱月光,隐约可以看见他们的身形,有些外形看上去像是人,有些却不像是人。其中也有明显不是人的东西,所以即便有看似人的东西夹杂其中,也无法令人相信他们是人。

继续偷偷观望的话,万一对方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大成只得屏气敛息,躲在空洞内。

“今晚是满月。”

嘶哑粗声传了过来。

“喔,的确是满月。”

回应的是其他声音。

接着又响起众多欢声。

“是满月!”

“是满月!”

“今晚是赏月之宴!”

“喔!”

“喔!”

“喔!”

“可以畅饮一番!”

过一会儿,开始传来火焰燃烧的声音,骚闹声也愈来愈大,最后传来众人搭吃大嚼某物的声音。

大成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便再度探头偷窥,却发现有众多妖魔鬼怪团团团坐在自己所躲藏的橡树前,正在大吃大喝。

其中有外形看似人的东西,也有额头长角的妖怪、独眼的秃头妖怪。

有个披头散发、露出双乳的女人,脸上只有嘴巴,没有眼鼻。

有个全身青色的东西,腰系红色兜档布;而全身红色的东西,则腰系青色兜档布。

有全身黑漆漆的东西。

以双脚直立的狗。

长着手脚的琵琶。

生着双足的破碗。

会走动的长柄勺子。

脸部是鸟的东西。

牛头男人。

马首女人。

双头男人。

狐。

狸。

巨大的癞蛤蟆。

虫。

看似刚从地底爬出来的死人。

还有其他更多无法形容的东西。

数量大约有百余。

百鬼夜宴……

他们在团团团坐的中心生火,喝盛在素烧酒杯内的酒,说说笑笑,又吵又闹。

原来大成正身处妖魔鬼怪的筵宴现场。鬼怪各随己意,吃着形形色色的下酒菜。

有的啃咬干鱼。

有的舔盐巴。

有的啃果实。

有的从蛇头开始吃蛇。

有的捏着活老鼠的尾巴,高高提在脸上,在从鼠头吃下。

大成看着看着,吞下“啊”的一声。

情不自禁险些叫出声来。

原来他看到妖魔鬼怪之中,有个鬼怪握着看上去明显是人的手腕的东西,吃得津津有味。

在仔细一看,又发现也有个鬼怪双手捧着只人脚,大吃大嚼。

其他更有搂着女人头颅,吸吮其眼球的鬼怪。

还有个妖魔,抱着倒栽葱的裸体婴儿,将嘴唇贴在婴儿肛门,吸吮体内的东西。

正当众人喝的半醉,腰系红色兜档布的鬼站起来说:

“来,跳舞吧!跳舞吧!”

“喔,跳舞!”

“谁要跳舞?”

“出来跳吧!”

“跳吧!”

“舞吧!”

“舞吧!”

“谁要跳舞!谁要跳舞!”红色兜档布的鬼说,

“谁要跳!”

“谁要跳!”

其他的鬼也拍手催促大家。

“好,我来当先锋,第一个跳。”

站起来的是独眼秃头妖怪。

“喔,是丹波(译注:丹波国,跨越京都与兵库县)的偷窥秃头啊。”

“舞啊!”

“跳啊!”

妖鬼开始打起拍子,秃头妖怪抛下手中的人脚,比手画脚、眉飞色舞的跳起舞来。

琵琶妖怪用自己的手拨起自己的弦,古筝妖怪也用自己的手指弹起自己的弦。

妖怪看到秃头妖怪跳舞,或捧腹大笑,或喝彩叫好,一迭连声大叫:

“喂,”睾丸露出来了!”

“那话儿在摇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