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针魔童子(2 / 2)

阴阳师·太极卷 梦枕貘 8470 字 2024-02-19

“你说的地方??”

“性空上人现在何处?”

“他在播磨国。”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知道他在播磨国,但就凭这一点,就能弄明白要寻找什么吗?”

“能明白。”

“不明白。”

“好吧,性空上人诞生之时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不少吧?”

“是,没错。可那又如何?”

“这是第一点。”

“什么第一点?”

“第二点是吉备真备大人。”

“为何此时要提及吉备真备大人的名字?真备大人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这位吉备真备使唐归来之后,开设了——”

“是那个广峰袛园社吧?”

“那广峰袛园社现在何处?”

“是播磨国吧。吉备大臣做灵梦,梦见牛头天王,于是为祭祀牛头天王而开设广峰袛园社。”

“吉备大臣还很了解铁和黄金。”

“对。”

“在东大寺大佛殿建毗卢舍那佛像时,多方活动、为筹集贴于大佛上的黄金出了大力的,就

是这位吉备真备??”

“??”

“吉备大臣还被誉为我阴阳道之祖。这位吉备大臣和那里关系之深,是不言而喻的。”

“那里?”

“对呀。那里还是产铁之地。”

“播磨国吗?”

“没错。”

“是播磨国又如何呢?”

“回想一下吧,博雅,听说性空上人诞生之时,左手掌紧握的事吗?”

“噢,听说过。”

“他左手握的是什么?”

“是、是针。不是针吗,晴明?”

“没错。说到针——”

“那不是播磨国盛产的吗?”

博雅说出这句话时,“噗!”晴明用左手轻轻捅了博雅胸口一下。

博雅不觉打了个踉跄,喊道:

“你这是干什么呀,晴明?”

话音刚落,博雅眼前好像有一道光掠过。

闪光之时,晴明已伸出右手,在博雅眼前的虚空里摆动。

博雅一拧身站稳,大喊起来:

“怎、怎么回事,晴明!”

晴明向握拳的右手吹两口气,口中低声念起咒来。

“结束了。”晴明说。

“什么结束了?”

“这个——”

晴明伸出右手,在博雅面前摊开,让他看。

晴明右手托着一根针。

“这是什么?”

“针。”

“不,我知道是针,我说的是,这针究竟怎么回事?”

“性空上人诞生之时,他掌中所握的就是这根针。”

“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在找的,就是这根针。”

“什么?!”

“那么,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呀?”

“西之京。”

“??”

“去找芦屋道满大人。”晴明说。

晴明和博雅跨过坍塌的土墙,进入庭院里面。

杂草遍地。

是秋草。

有点像晴明的宅院,但晴明家的庭院,无论看上去多像不加收拾的野地,也有晴明的意志在

起着相应的作用。

草药是有意识留下的,多少收拾了一下。

可是,这里——

就是一块野地。

秋草恣意疯长,那丛芒草的花穗,甚至高过人头。

晴明胸有成竹地迈步向前,分开杂草进入里面。

这里有一所本堂。

虽是本堂,却不大。

一所破寺。

屋顶破烂不堪,瓦都脱落了。

屋顶甚至长了草。

屋顶上摇曳着芒草的花穗、黄花龙芽。

木条地板也处处断裂、掉落。

野草从其下长出,简直就像无人在此居住。

有人。

衣衫褴褛的老人躺在木条地板上。

侧躺着,右肘撑地,右掌托着脑袋,打量着走过来的晴明和博雅。

是芦屋道满。

他所着的衣物应该是水干,但已千疮百孔,一下子还看不出原本为何物来。

白发。

白髯。

眺望着二人的黄色眼睛炯炯有神

老人——道满的身旁坐着不久前见过的那个童子,正起劲地为道满揉腰。

“来啦,晴明??”

道满照旧躺着,说道。

“我带酒来了。”

还没有寒暄,晴明已将左手扬起,所持的酒瓶装满了酒。

道满脸上蓦地出现柔和的微笑。

“嗬,很聪明嘛。”

道满撑起身体,盘腿而坐。

“嗯,结果如何?”道满问。

“顺利找到了。”

“真的吗?”

听晴明这么说,原在道满身边的童子变成膝立的姿势,欣喜地说道。

“好,请上来吧。”道满说。

晴明照他说的,走上木条地板。

博雅也跟着上了木条地板。

晴明和博雅取适当的距离,坐在道满和童子面前。

“咚”的一声,晴明把酒瓶放在木条地板上。

“让我看看吧。”

“好。”

晴明伸出右手,打开让对方看。

手掌上托着跟针。

“是这个吗?”道满说。

“若已镇住,肆意妄为之事,该不会再有了吧。”

“应该是吧。”

道满把针拿在手上。

“性空的针,不简单哩。”

“是的。”

晴明点头。

道满转向童子,说:

“怎么样,拿着试试?”

他递上那跟针。

“不,我已经充分领教过了。”

童子左右摇着头,辞谢了。

“像晴明道谢吧。”道满说。

“晴明大人——”

童子端坐着转向晴明,恭敬地说:

“此事万分感谢,如果没有晴明大人,这阵子我不知要闯多大的祸??”

“我也没怎么费事。我请这位博雅大人帮了忙。我让他在朱雀大路不断地说着“播磨播磨”,

这才把针找出来了。”

虽然晴明这样说了,童子却更加毕恭毕敬。

“哎,晴明??”

博雅开口道,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

“我还蒙在鼓里哩。我究竟帮了什么忙?让我说播磨,又是怎么回事?”

“啊,对不起,博雅,慢慢向你解释吧。”

晴明边说边从怀中取出四个纸包的陶杯,放在木条地板上。

童子拿起酒瓶,说:

“来吧,博雅大人。”

他为防止博雅面前的陶杯斟上酒。

“唔、唔??”

博雅拿起斟满酒的陶杯。

“来??”

童子依次为道满、晴明的陶杯斟上酒。

道满取杯在手,美美地一饮而尽。

“好酒!”

他心满意足地咕哝一声。

童子看着三人轮番送酒入口,为空了的陶杯再度斟满。

酒足之后,童子又看看三人,说道:

“首先从我开始说起吧。”

童子开始叙述起来。

“知道不久前,我一直在播磨的性空上人身边。”

“那跟针,是我从性空上人身边带出来的??”

有一天——

一名童子来到在播磨书写山修行的性空上人身边。

“身短而横,有力、赤发??”

是个个子矮小、孔武有力的孩童。

奇特的是有一头红发。

这名童子说:

“无论如何,请让我留在上人身边服侍。”

尽管已有数名弟子或童仆边修行边在性空上人身边服侍,或替寺院做事、打杂,上人还是准

许童子留下“

“既然如此??”

这赤发童仆做事勤快。砍柴搬运时,能顶四五个人;让他外出办事,百町远的地方,他走起

来像二三町,办妥即归来,花不

了多少时间。

“他被视为掌上明珠了吧。”

弟子们对童子佩服得很,唯独性空上人的想法不同。

“此童目神可畏,未获我心。”

也就是说,这童子眼神中有可怖之处,这一点令人不放心。

快满一年的时候——

服侍性空上人的,还有一个比这童子略大的童子,但有一次,这两名童子为微不足道的事吵

起架来。

“是你不好。”

“不,是你造成的。”

二人各不相让,互相指责对方,吵着吵着,赤发童子出手打了对方的头。

就那么一击,略大的童子竟仰面倒下,不省人事。

众弟子见状围过来,抱起略大的童子,为他抚颊、往额头浇水,过了一会儿,他才苏醒过来。

性空上人获悉此事说:

“悔不该用此童。”

就是说,事实证明,当初不让这名童子留下就好了。

“因为某种原因,才留下了你;但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这里就再不能容纳你了。”性空上

人说,“速速离去。”

童子哭着请求原谅。

“请不要那样说,把我留下吧。我若回去的话,会受到重罚。”

童子哭哭啼啼。

“我主遣我殷勤侍候。”

主任吩咐我来服侍性空上人,但若主人知道我被赶走,他一定会重罚我——童子这样说道。

但是,上人没有改变想法。

“不,不行。”

话说至此,已不可挽回。

童子啼哭着出门而去,刚出大门便像消失一般,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怎么回事呢?他是——”

“他是个怪物吗?”

“若上人当初知道他是个怪物,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留用他吧。”

弟子们议论纷纷。

性空上人听见众人的议论,说道:

“因为有某种原因,所以一直没有说。但照此下去,再不跟你们说明的话,会妨碍你们修行,

所以,我就告诉你们吧。”

性空上人开始叙述起来。

“大约一年前吧——”

上人入睡之后,梦中出现了毗沙门天。

“有何不便之处吗?”

毗沙门天对性空这样说。

于是,性空说道:

“那么,能有人帮我处理身边各种事情吗?”

到此,他便醒过来了,而没隔多久,那名童子便上门来了。

“那么,那名童子是毗沙门天使唤的童子吗?”

“没错。”

“他为何那个样子??”

“他是跟随毗沙门天的护法童子之一。”

“原来是——”

“见面时,我马上就明白了,心想,他品性有粗暴之处,不宜带在身边,但因为是自己向毗

沙门天提出的,总得等有个理由

才好,所以便让他留下了。”

上人这样说道。

“那,这护法童子是怎么回事?”一名弟子问。

“就是东寺的善腻师童子。”性空说道。

然而——

从这名童子离开的那天起,上人平日极为珍视的、他出生时手握的那跟针,从平常放置之处

消失了。

“是我拿走了那跟针,带到京城来了。”童子说。

“那么,你是——”

“我是善腻师童子。”

童子望着博雅,报出自己的名字。

“怎么竟然——”

“在教王护国寺,平时,由我和吉祥天一起立于毗沙门天像旁。”

童子所言,大出博雅意料之外。

博雅一下子竟无法相信。

但是,他看看晴明的表情,感觉童子不像在说谎。

“不过,善腻师童子大人为何要带走上人的针呢?”博雅问道。

“我以为拿走如此重要的东西,上人必能马上察觉,来追我回去。”童子说道。

“我打算等他追来时,再次求他让我留下。我会说,我归还针,千万求您让我在您身边??”

童子潸然泪下。

“可是,我想错了。”

他低下头。

“我边向京城而来边想:何时追来呢,何时追来呢?我终于来到了罗城门,但不用说上人,

谁都没有追来。”

“然后呢?”

“随着我离播磨越来越远,手中的针慢慢热起来,最终,在罗城门附近,针变得通红,把我

手上烫出了伤疤,实在是拿不住

了。”

就这样带着针返回东寺的话,毗沙门天不知将处以何种重罚呢。

正为难之中,针更热了,童子终于坚持不了。

“我不觉把那针扔掉了。”童子说。

然而,即使扔掉了针,还是不能返回东寺。

就此返回播磨也不成。

童子在朱雀大路徘徊了一段时间,想寻回扔掉的针,但找不见了。

这中间,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行走在朱雀大路的牛、马或人,有不少类似虫子的东西扎了。

不过,这虫子的真身不明。

“通过调查,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说话的事晴明。

“发现了什么?”博雅问。

“被虫子扎伤的,全都是前往播磨的人或者牛马。”

“什么?!”

博雅不禁一声惊呼。

“就在那个时候,善腻师童子大人来了。”晴明说。

“找不到针,我思前想后,只得去找晴明大人商量。”童子说。

“所以,我就知道那虫子的真身了。”

“真身?”

“就是那跟针。”

晴明望望道满仍旧用指尖捏着的针。

“可是,这针,它为什么??”

“大概是想返回播磨的性空上人身边吧。所以,它就扎向要去播磨的人或马的身体,打算回

播磨去,但毕竟是性空上人的针

——它一见伤及人畜,马上就离开对方落到地上了。”

“于是便屡次发生同样的事?”

“对。”

“那么,晴明,让我在朱雀大路上多次说出'播磨'这个词,也是——”

“我想让掉在朱雀大路上的针来刺博雅大人。”

“你为何不对我说清楚呢?”

“我担心说出来你就会害怕。把‘播磨’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稍为有点害怕,就含混不清

了。那样的话,性空上人的针就

不会飞过来了。”

“原来如此??”

博雅点点头,又问:

“不过,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是这位道满大人的事。”

“不明白什么?”道满问。

“很简单嘛,博雅。”

晴明代道满答道。

“道满大人是播磨出身的哩。”

“??”

“播磨的阴阳师,都是师从道满大人的。”

“噢,原来这样。”

“性空上人当初结庵于书写山,也全靠道满大人介绍。”

“是这样啊??”

“找到针的话,就要请道满大人为这次的事情周旋一番了。”

“噢。”

“因为针肯定能找到,所以事先把善腻师童子之事拜托了道满大人。”晴明说道。

“唔,就是这么回事。”道满点点头同意,“只要有针,我就跟性空说个情吧。”

言毕,道满哈哈大笑。

不知不觉中,道满的陶杯已空。

道满让童子斟满,又美美地喝起来。

“原来如此啊。”

博雅发出一声感叹。

“喝吧,博雅——”

道满手持酒瓶,向博雅伸出去。

“喝!”

博雅端起陶杯,答应道。

“怎么样,博雅,喝了这杯后吃一段笛子?”晴明说。

“好。”

博雅应允。

“好啊,博雅大人的笛子吗?也是我的期待哩。”道满说。

博雅如大家所望,在酒后吹起笛子。

悠扬的笛音在秋野中回荡,乘风直上苍穹。

之后,经道满说情,童子得以回到性空身边。

性空一直活到宽弘五年才辞世。

享年八十岁。

性空死后,童子又返回东寺。

据说,有一段时间,在这名童子——善腻师童子的左手上,看得见一条细长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