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鬼小槌(2 / 2)

阴阳师·太极卷 梦枕貘 7962 字 2024-02-19

“的确是平实盛大人!”

“的确是平实盛大人!”

坐在中将枕边的人影,确实是失踪了将近一个月的平实盛。

“喔!”

其次发出叫声的,是平实盛本人。

“这么来说,大家都看得见我吗?看得见我吗?”

实盛开始放声大哭。

“看得见。”

经晴明如此催促,不久,平实盛才开口。

“那晚,我打算到女人那儿,没想到途中遇见妖鬼了。”

说完这句,实盛才开始徐徐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个月前的某夜,平实盛出门到西京某位女性住处访妻。

那天,他单独出门。没搭牛车,身边也没有随从。是徒步前往。

虽说官职是大尉,但官位是从六品,并非高官。

出门搭牛车不如独自徒步来得方便,而平实盛也喜欢如此。

在四条穿过朱雀大路后,走了一阵子,前方有几圈亮光逐渐挨近。是火把亮光。

这晚是月夜,实盛身上没带任何照明。

万一碰到认识的人,有点麻烦;若对方是盗贼,就算实盛是卫门府官员,也无法单枪匹

马与其搏斗。

实盛打算躲起来避开,凑巧附近有株高大松树,也便藏身松树后。

那不是人。是妖鬼。

独眼妖鬼。

无数手臂的妖鬼。

没有脚,用身上的六只手走路的妖鬼。

用单脚跳跃,边跳边舞的妖鬼。

约有十个类似的妖鬼组成一团,往实盛这方走过来。

实盛吓得魂飞魄散,暗自祈祷众鬼快快通过。不料,众鬼竟在松树前停下来。

“喂,好像有什么味道。”

“嗯,的确有什么味道。”

“我也闻到了。”

“我也闻到了。”

众妖鬼站在马路中央,开始抽动鼻子。

“这不是人的味道吗?”

“是人的味道。”

“这附近有人。”

“人在哪里?”

“人在哪里?”

众妖鬼往四方散去,分头搜寻。

实盛在松树后吓得缩成一团,全身不停发抖。

“哗!”

冷不防,张着血盆大口的独眼妖鬼探头到松树后。

“找到了!”

妖鬼抓住实盛后颈,把他拉到马路中央。

“喂,这人肯定是看到我们的身影,才躲在松树后。应该不是普通人吧?”独眼妖鬼说。

“这表示他看得到我们。”

“太奇怪了。”

妖鬼议论纷纷。用六只手在地上爬的妖鬼问实盛:“喂,你平日什么佛?”

“是,是。虽然不是虔诚信徒,但平日一有机会,我总是向六角堂的如意轮观音合掌? .”

实盛好不容易才如此回答。

“喔,原来你平日都去拜六角堂?难怪看得见我们。”

“有道理。”

众妖鬼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这小子怎么处理?”

“吃掉吧。”

“对,吃掉吧。”

众妖鬼决定吃掉实盛时,单脚妖鬼说道:“慢着,我们正在赶路。”

“嗯,我们必须到二条的藤原清次宅邸。”

“本来就已经够忙了,正好缺人手呢,哪有时间吃人?”

“说得也是。”

“不如让这男人当我们的帮手?”

“喔,好注意。”

“就这么办!”

众妖鬼刚说毕,独眼妖鬼便“喀”的一声,朝实盛吐了一口唾液。那口唾液正中实盛的

额头。

“来,你拿着这个。”妖鬼之一递给实盛某样东西。

仔细一看,原来是把古旧小槌子。

“你拿着这个,跟我们走吧。”

众妖鬼再度成群结队地往前走。实盛只得跟在众妖鬼身后。

待实盛回过神来,才发现众妖鬼不知何时两个一组地散开了,而自己则和独眼妖鬼站在

藤原清次宅邸前。

“进去吧。”

独眼妖鬼旁若无人地走进清次宅邸。

夜深人静,宅内人都睡着了。可是,实盛他们逐渐放大脚步声往宅内走去,却每人醒来。

不久,他们来到在寝具中熟睡的清次枕边,妖鬼停下脚步。实盛也站在妖鬼一旁。

“刚刚给你一把小槌子吧?”妖鬼用独眼瞪了实盛一眼。

“是,是,的确有。”实盛点头。

“你拿那小槌子捶打清次。”妖鬼说。

“什么?”实盛听不懂妖鬼的意思。

“总之,你就下手打。”

实盛只好拿着小槌子,战战兢兢地,在杯子上捶打清次的身体。

清次呻吟了一下。实盛以为他会醒过来,提心吊胆,但他没醒过来。

“别住手,继续打。”

听妖鬼如此吩咐,实盛不顾一切地捶打清次。过一会儿,清次开始发出呻吟。

“热呀? .”

“热呀? .”

“痛呀? .”

“痛呀? .”

接着,突然大声发出“咿呀!”一声,瞪大眼睛。

实盛吓了一跳,以为这回清次真醒过来了,但清次依旧熟睡着。实盛停手。

“继续打呀!”

实盛再度捶打清次。清次又发出呻吟。

“热呀? .”

“痛呀? .”

“冷呀? .”

接着又是“咿呀”一声。

捶打了约一时辰,独眼妖鬼才说:“差不多可以了。”

实盛停止捶打。妖鬼又说:“走,轮到下一个。”

他俩离开清次宅邸,走进另一宅邸,实盛在此也被迫做类似的事。

这时,实盛终于发现,这不就是所谓的“猿叫病”吗?原来用自己手中的小槌子捶打,

人便会患上“猿叫病”。

清晨,东方逐渐发白时,妖鬼说:“可以了,晚上我再去接你,白天你可以恢复自由。”

妖鬼在四条与朱雀大路的十字路口丢下实盛,消失了。

小槌子留在实盛怀中。

实盛觉得这晚的经验真是不得了,赶紧回到自宅。家人都已起床,正担心实盛怎么还没

回来。

“喂,是我,我回来了!”实盛向家人说。

然而,每人察觉实盛的存在。实盛到家人眼前大声喊道:“怎么了?是我呀!你看不见

我吗?”叫得再大声,也无人回应。

看样子,家人不但看不见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伸手触摸对方,手也会穿过对方身体。

就在实盛不知如何是好时,时刻已是傍晚,接着夜晚来临,中妖鬼再度来到实盛宅子。

“走吧,今晚你仍得继续好好干活!”

整个晚上,实盛又和妖鬼做了同样的事,直至早朝才获得自由。这样持续了一阵子。

虽然连续几天都未进食,但肚子不饿,也毫无睡意。只是,无法与人说话。

唯一的乐趣,便是用小槌子捶打熟睡的人,让对方患上“猿叫病”。

起初,实盛也怯怯乔乔地拿小槌敲人,不知何时竟逐渐做得兴致盎然。

有时候,也会碰到平日逞威风讨人嫌的人,捶打对方时,看到对方突然瞪眼大叫“咿呀!”

的丑态,实在很滑稽可笑。

不过,没有谈话对象毕竟很寂寞。

五天前,实盛心不在焉地站在四条与朱雀大路十字路口时,迎面来了以为奇妙风采的老

人。

蓬头散发。身穿破旧公卿便服。光着脚走路。

那老人逐渐挨近。双眸凝视着实盛。实盛情不自禁回头往后探看。

他以为那老人望的是自己身后的那个人。不过,实盛身后并没有人。

不久,老人来到实盛眼前,望着实盛手中的小槌子说:“你这玩意很有意思。”

“你,你,看得见我?”

“当然看得见。”老人满不在乎地说。接着看着实盛额头,又说:“喔,原来给痘疮神吐

了口水。”

实盛伸手擦拭额上的唾液,他已试过几次,却总是无法除去那痰。

“那不是用手就可以擦掉的。”老人望着实盛,露出一口黄牙,笑道:“喂,要不要吾人

帮你?”

“你能帮我吗?”

“能。吾人让大家可以看见你,也让你跟以前一样,可以吃饭。”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你也要帮吾人一个忙。”

“没问题? .”实盛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可是,一到夜晚,无论我身在何处,那

些妖鬼都会来找我。我该怎么办?”

“没关系,就在这儿等。”老人乐不可支地鼓动喉头,咯咯笑了出来。

夜晚终于来临。站在十字路口的实盛与老人耳边,传来不知来自何处的呼唤声。

“喂? .”

“喂? .”

那声音逐渐挨近,接着从四面八方的阴暗处出现了众妖鬼,陆续往十字路口聚集过来。

“走吧,今晚你仍然得继续好好干活。”独眼妖鬼道。

“这老头是谁?”

“他好像看得见我们。”

众妖鬼议论纷纷。老人开口道:“喂,吾人要带走这男人。”

“什么?”众妖鬼紧张起来。

“你们么有异议吧?这男人本就不跟你们一伙的吧?”老人泰然回问。

“你说什么?”

“既然你能够看见我们,表示你多少也有点法力;可要是半吊子在这儿吹法螺的话,小

心有你好看!”

“虽然这老头看起来很难吃,还是吃掉算了。”

“是呀,吸吮他的眼睛,再捞出他的五脏六腑,当场吃掉!”

“有趣!”老人赤着脚敏捷跨前一步,若无其事地说:“试试看吧。”

此时,六只手趴地的妖鬼插嘴:“喂,这老头是那破庙的老头。”

“什么?”

“没错,正是那老头。”

“这小子,往昔曾到阎王殿乔装马面,诓骗过我们!”

“跟他对上了,可是很棘手的。”

“不玩了!”

“不玩了!”

众妖鬼安静下来,仔细端详实盛和老人。

“这一个月来,你很努力干活,就放你一马吧?”

“本来打算让你成为我们一伙的,无奈这老头在一旁罗里罗嗦,只好作罢。”

“你走吧。”

众妖鬼说毕,背转过身。

“我到一条。”

“那我到堀川那一带。”

“千万别靠近土御门那附近!”

众鬼各自喃喃自语,消失在暗夜中。只剩实盛和老人站在原地。

“看,完满解决了吧?”老人说。

“是。”

实盛虽无法理解那些妖鬼为何对眼前这衣衫褴褛的老人一筹莫展,但自己似乎已经恢复

自由。

“接下来,轮到你帮吾人干活了。日后吾人再让你恢复原来的样子。”

“我该做什么?”

“没什么,跟你至今为止做的一样就好。”

“一样?”

“嗯。你随便找家宅邸,用这把小槌子让那家主人患上猿叫病,患个三四天就行了。”

“哪家宅邸比较好?”

“随便哪家都可以。尽量挑有钱的。”老人得意笑道,“反正在吾人出现之前,你就用这

把小槌子让那主人哀嚎几天。”

“明白了。”实盛点头,“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去探望一下某位女子? .”

实盛想起一个月前打算去访妻的那女人。

直至今日,他始终提不起劲去看那女人,现在一想到能回复原来的样子,便突然很想去

探望那女人。

“那当然无所谓。”

“对了,我还未请教尊姓大名,您到底是哪位大人?”

“吾人?如你所见,吾人是个脏老头? .”

“您尊姓大名?”

“播磨的芦屋道满。”老人说。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晴明向讲完话的实盛说。

场所已非藤原中将的寝食。

这是另一个房间,晴明与博雅同其它几人一起聆听实盛讲述。

“大致情形都明白了,可是,我还有一件事不懂。”晴明道。

“什么事?”

“你为何选上藤原中将大人?中将大人平素不是很看重你吗?”

“是的。”实盛眼里扑簌掉下泪珠。“承蒙中将大人平素很看重我,我却做出这种事,的

确令我痛苦不已。可是,这也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五天前那晚,道满大人让我恢复自由身后,我马上到那女人那儿,结果? .”说道这

儿,实盛的话就哽住了。

“结果怎样?”

“是。结果那女人已迎进另一个男人。我去的那晚,那男人正在女人寝食内。”

“? .”

“那男人,正是中将大人。”实盛说。

晴明与博雅在窄廊优哉游哉地喝酒。

雪,还未停下来。积雪已高过膝盖。

这是个寂静、无风的夜晚。

寂静得仿佛可以听见,自天纷飞而降的雪花触及积雪的声音。

从藤原中将宅邸回来后,两人便在窄廊喝起酒来。

“想想也有道理。”博雅感慨万千地说,“难怪实盛大人会用小槌子捶打中将大人。”

“嗯,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道满大人为什么拜托实盛大人那样做?”

“为了金钱。”

“金钱?”

“他大概想赚点钱,吃点热东西暖暖身子吧。”

晴明刚说毕,庭院便传来一句方才晴明说过的话。

“嗯,就是这么回事。”

定睛一看,有个人影站在雪中,也不知从哪儿进来的。

“吾人打算在当家主人的‘猿叫病’病态沉重时,再上门医治对方,拿些金子。”

原来时芦屋道满。

“没想到慢了一步,若无其事地跑去一看,对方竟已派人向晴明求救了。”

道满搔着头苦笑。

“这也没办法。可是,别忘了事情有一半是吾人安排的。晴明,吾人正是打算等你处理

完后,再向你分一半赏金。

每年一到冬天,还真让人冷得受不了。吾人偶尔也想吃点热腾腾的东西。“

“那真是太对不住您了,道满大人。”

“什么意思?”

“老实说,中将大人没给我任何赏金。”

“什么?晴明,真的吗?”

“真的。”

晴明说毕,道满瞬间现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不过,实盛大人给了我一些谢礼。”

“什么谢礼?”

“酒。”

“酒?”

“我跟博雅正在喝谢礼的酒。如果你不嫌弃,不如同我们一起喝酒,您意下如何?”

道满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没办法? .那就给你招待吧。”

道满光着脚走在雪地,来到窄廊前,掸掉身上的雪花,登上窄廊。

环视了一下,道满发现酒杯及炭火烧得很旺的火炉,都有三人份。

“呵呵? .”道满欣喜微笑。

大模大样地盘腿坐在窄廊,道满举起酒杯,伸向晴明。

“斟酒,晴明。”

“是。”

晴明手持热过的酒瓶,在道满杯中斟上满满一杯温酒。

酒杯冒出一股热气。道满将鼻子埋在热气中,喝了一口酒。

“美味!”道满眉开眼笑地说。

“博雅喝起酒来速度很快的? .”

“吾人不会喝输他。”道满笑道。

“喂,晴明,你这样说,听起来好像我是个酒鬼。”

“会吗?”

“会!”博雅噘起嘴说,“我只是喜欢喝酒而已。”

道满突然伸手,从晴明怀中抽走小槌子。

“博雅大人,如果酒喝光了,你可以用这个再去捶打某人。”

“晴明,你? .”博雅愕然望着晴明。

“没人注意到这把小槌子,我便擅自接收了。”晴明满不在乎地说。

道满愉快的笑声响彻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