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铁圈(1 / 2)

寒衣与日增

情意与日浓

一位女子在赶路。

素白装束。

独自一人。

一个全身素白的女子在踽踽独行。

她赤着脚。

独自走在深夜的树林里。

桂树、七叶树、杉树和扁柏等老树仿佛有意挤堆似的生长着。大树下杂草丛生,羊齿和青苔覆盖在岩石上。

女子轻柔、白净的赤脚踏过青苔、杂草、岩石、树根和泥土。她的赤脚、胳膊、颈子、脸颊,比她身上的衣物还要白,在夜幕中飘摇。

从头顶遮遮挡挡的树梢之间,月光泻下,仿佛青幽的鬼火,在女子的头发、肩头、后背上晃动。

无奈陷情关

终生误托人

朝暮泪沾巾

但求开心颜

此生诚无奈

做鬼雪此恨

寄望贵船宫

心焦匆匆行

女子头发蓬乱.披散在脸庞和脖子上。

不知她在想什么,她的目光注视着远方。

赤脚的指甲裂开了,鲜血渗了出来。

赶夜路的恐惧、脚上的痛楚,女子浑然不觉。

可以让她感觉不到恐惧的,是更大的恐惧;可以让她感觉不到痛楚的,必是更大的痛楚。

熟路所向处

御菩萨之池

女子要赶往贵船神社。

位于京城北面自鞍马山西麓的古老神社,就是贵船神社。

祭神是高龙神和暗龙神。

都是水神。

据说一求可得雨,再求可使雨止。

传说伊奘诺(男神伊奘诺与士神伊奘冉是夫妻,也是日本传说中的国土创造神。)命以十拳剑斩落迦具土神之首时,剑尖所滴的血从指逢之间漏出,生成此二神。

据神社的社史所载,祭神除此之外,还有罔象女神、国常立神、玉依姬,以及天神七代地神五代,即地主神。

高龙神和暗龙神用的是“霞”字,即“龙神”。

高龙神的“高”,指山岭;而暗龙神的“暗”,指山谷。

社史上说:“为稳定国家、守护万民,于太古之‘丑年丑月丑日丑时’,自天而降至贵船山中之镜岩。”

女子走在昏暗的山谷小路上。

很快就是丑时了。

此身如躯壳

蓬蒿深处行市原郊露重

夜深鞍马山

过桥无多路

贵船在眼前

女子的红唇衔着一枚钉子。

她左手握着用墨写了某人姓名的偶人,右手握着锤子。

来到神社的人口处,女子停下脚步。

因为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从装束来看,他应是神社里的人。

“请! ”

这男人向女子说话。

“噗! ”

女子将嘴里的钉子吐在握着偶人的手中。

“有什么事? ”

女子柔声细气地说话的同时,将握着偶人的手和握着锤子的手收在袖子里。

“我昨晚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

“梦? ”

“梦中出现了两尊巨大的龙神。据龙神说,今夜此时此刻至丑刻之间,有一位白衣女子从下面走上来。龙神要我对那女子说下面这些话——”

“什么话? ”

“汝今夜作最后之祈愿,必蒙应允……”

“噢……”

女子的唇微微吊起。

“汝身着红衣,脸面涂丹,头戴铁圈,在其三足点灯.加以盛怒之心,即可成鬼。”

男子话音未落,女子嘴角两端抽起,露出白齿。

“好极了! 好极了! ”

她满意地笑起来。

心诚得所愿

气息已改变

亭亭好女子

怒发指向天

怨恨化厉鬼

情债终须还

女子目露青光,蓬乱的黑发倒竖,指向天空,变成了鬼的模样。

“情况就是这样,晴明。”

源博雅对安倍晴明说道。

地点是在位于土御门小路的晴明家的外廊内。

博雅在外廊的木地板上盘腿而坐,晴明就在他的对面,背靠着廊柱子,一条腿支着。

二人之间放着一个装酒的瓶子,两只玉杯。

下午——离黄昏尚早。

阳光斜照庭院,落在繁茂的夏草丛中。

绣线菊的红花在风中摇摆,一旁是性急的黄花龙牙,已蓄势待放。

无数小飞虫和飞虻,在草丛上的阳光里飞舞。

仿佛山野的一景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庭院里。这里虽然给人完全不加修整的印象,但东一丛西一簇,生气勃勃的野草。也隐隐让人感觉到晴明的意志体现在其中。

“你说那是昨晚的事,对吧? ”

晴明一边伸出左手去取外廊地板上的酒杯,一边说道。

“对。”

博雅点点头,望着晴明,欲言又止。

“那么,发生了什么为难之事吗,博雅? ”

“没错。”

“你说说看。”

“那位在贵船宫里做事的男子名叫清介,他因为有点害怕,所以只把事情跟那女人交代了,便立即回去睡觉。”

但是,他越是想睡越是睡不着,圆睁两眼,一点睡意也没有。

那女人的事情挥之不去。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呢? 自那次以后,她怎么样了呢? 说起来,她为什么三更半夜到这种地方来呢? 丑刻——以现在的时间而言,是凌晨两点。

这样一个时刻,天天不落地从京城往这里赶——这女人的执著劲头,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哈哈! ”

晴明饶有兴趣地笑起来。

“是叫清介吧? 那家伙撒谎呢。”

“真是厉害呀,晴明,你说得没错。”

“那么……”

“也就是说,清介原本知道,有个女子每晚丑刻前来。

因为她这么频繁地来挺烦人的,于是和同伴商量,撒谎说两位神出现在他的梦中了。“

女子恨着某人,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为此,她希望变成厉鬼,所以每夜前来贵船神社。

这是显而易见的。

但是,她夜夜前来,一方面社方不胜其烦,另一方面若其愿望实现,真的变鬼,又是贵船神社的神灵玉成其事,这消息若传开了,夜夜丑刻来参拜神社的人数势必大增,神社具邪恶之力的说法必甚嚣尘上。

对于贵船神社而言,这是不希望见到的事情。

“那。用铁圈吗? ”

“对。”

所谓“铁圈”,是用锅烧火时要用的铁制台子。也就是火支子,或叫做火撑子。

是三条腿的。

若把它翻转,让它脚朝上的话,那三条腿看上去就像是三只脚。

在三条腿上点起灯,把脸涂红,穿上红衣,真可谓鬼模鬼样。真的能变鬼倒好说,如果肉身之人干这种事,只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已。

“大家是要看那女人的笑话吧。”

“正是这样。”

“但是,跟那女人说过之后,反而后怕起来了……”

“没错。”

博雅抬抬下巴,点点头。

清介躺下之后,那女子欣喜若狂的笑容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那是多么令人生畏的笑容啊。

说不准。那女子还真的能变成厉鬼呢。

再往深处想一下,的确有问题。

自己怎么会为了撒这么一个谎,特地在半夜三更里等待那女人呢? 说不定,众人想出来的结果,正是贵船的祭神高龙神和暗龙神教唆所至呢? ‘否则,把三脚铁圈戴在头上——为什么连这样的主意也想到了呢? 思绪一展开。就再也睡不着了。

等到天亮,清介走入神社后面的杉树林中。

杉林深处,有棵经年的老杉,树干齐胸高处,钉着一个偶人一一是昨夜那女子手中的偶人,用五寸铁钉钉在这里。铁钉贯穿偶人的头部,插入树干。

偶人的胸口,用墨写着一个名字:藤原为良这名字很熟悉。

应该是住在二条大道东头,挨着神泉苑地方的一位公卿。

如果因为某种机缘,那女子真的变成了鬼的话……

这种结果说不准也是有可能的。不,就那位女子而言,说她必定会变厉鬼,并非不可思议。

虽然不知道她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既然是她怨恨藤原为良,是她动了杀机,那么与神社方面并无关系。但是,如果因为自己所说的话,女子得以变鬼——不,就算她虽然没有变成鬼、却以为自己已经变作鬼,竟然去杀人的话……

“哎。睛明。这清介据说竟然前往位于二条大道的藤原为良家。去了一看,他吓了一大跳。藤原为良昨夜里竟然病倒了。直喊头痛……”

清介回想起那颗长钉钉入之处,正是偶人的头部,就更加害怕了。

清介面见藤原为良,将昨晚之事和盘托出。

“藤原听了这话,害怕得不得了。”

因为他记得是怎么回事。

藤原为良有过一个女人。

她名叫德子,但已不知道她现居何处。

于是——“藤原为良就来哭求我啦。”博雅说道。

“并非求你,而是求我吧? ”晴明说道。

“没错。说是要借晴明大人的力,设法予以解决。”

“真是很没劲啊。”

“为什么? ”

“因为这是男女之间的事嘛。移情别恋也好,被别的女人情杀也好,局外人都没有必要介入吧? ”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我曾经向为良大人借用来自大唐的笛子,吹奏过……”

“哦。”

“为良大人只让我在他家里吹。因为笛子太好了,一借就吹了七天七夜。每到夜晚,一边在堀川河一带漫步,一边吹笛。”

“哦。”

“有一天晚上。一位美丽的女人悄悄来听笛子。”

“女人? ”

“对。堀川河边停了一辆女用牛车。吹罢笛子,有她的随从之人来叫我。”

据说当博雅走近车子的时候,车里面的人向他打招呼。

“夜夜为这笛声吸引,心想,是什么人在吹奏呢? 就径直来到这里了。我不会说出我的名字,我也不问您的名字。不过,今天晚上的笛声,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车里的人说完这番话。女用牛车便离去了。

“哎,你没有看见那位女子的脸吗? ”

“没有。她在车里,我们是隔着帘子说话的。”

“那就是没有看见。”

“是的。”

“博雅。你刚才不是说‘美丽的女人’吗? ”

“不,我只是认定她是个美丽的女人。”

“什么嘛。”

“总而言之,因为为良大人的笛子,曾发生过那样的事……”

“不过……”

“对于处于同样景况的圣上,你不也曾出手相助吗? ”

“他是另当别论的。因为他要是死掉,什么麻烦的仪式呀之类的,得忙个不亦乐乎吧。”

“嘿! 晴明,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不可把圣上称为‘他’。”

“别发火嘛,博雅。而且,因为当时圣上的对手,已经是个死者。”

“这次不是死者,那么……”

“没错,如果保住为良大人的性命,女方便性命堪虞了。”

“为什么? ”

“女方是个企图变成鬼的人。如果活着不能达成愿望,可能不惜一死呢。那样的话,情况就更加严重了。对我来说,为良大人的性命也好,德子小姐的性命也好,都是一样的性命,并没有什么区别。”

“心性一旦迷失,就很难回头了。虽然可悲,但能否让德子小姐明白这道理? ”

“——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吗? ”

“这一点她本人应该是明白的吧。数日、数十日、数个月,每日每夜,她一定也曾试着用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但是。还是心意难平。正因为心意难平才要变鬼的吧。“”噢……“

“而且。博雅,如果这件事是出于误会,那么解除误会即可。但是,事情并非如此。”

“结果会怎样? ”

“无法挽救。因为鬼已进入了她的心里。要消除邪只鬼,无论如何,最终恐怕必须消除她本人才行。所以,我没有办法。”

“你也做不到吗? ”

“如果仅仅是利害得失的问题,晓之以理,当可解决问题。若是为人妄执,多下功夫也就可以了。但现在,她的心愿事关为良大人的生死啊。”

“是这样啊……”

“你别垂头丧气,好不好? ”

“嗯。”

“总而言之,走一趟吧。熬过今天晚上,总应该是可以的吧。”

“你肯去了? ”

“嗯。”

“不过,今天晚上……”

“你先派人赶往为良大人的家,让他预备大量的白茅。”

“白茅? ”

白茅,也就是稻秸。

“以偶人对付偶人嘛。用白茅做成为良大人的偶人,让德子小姐以为真的是为良大人。这些都预备好就行了。

不过,博雅。要是这样能解决问题就好了。“”哦。“

“动身吧。”

“好。”

“走吧。”

“走。”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博雅在黑暗中屏息以待。

黑暗被他徐徐吸入,又徐徐呼出。

在这样的循环往复中。偶尔会深深吸入一口气,仿佛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在藤原为良家,在他的房间里。

稻秸做成的偶人背靠房间后壁而坐。

偶人腹部贴了一张白纸,有墨写的字:藤原为良在它的正对面——偶人为良所靠壁板对面的房间里。是为良本人。

为良一身素白,正在低声念咒。白衣上有晴明写的咒语。

“谨上再拜:开天辟地以来,伊奘诺伊奘冉尊作天之磐座,因男女之交合,成男女之夫妇盟誓,使阴阳之道绵延,而遭魍魉鬼神妨碍,要取非业之命。为此惊动大小神祗、诸佛菩萨、明王部天童部、九曜七星、二十八宿……”

低沉、平静的声音从邻室传来。

稻秸偶人前面,有三层的高坛+ 上面树立着青、黄、红、白、黑五色币帛。

只有木地板上的一个灯盏亮着灯火。

房间一角立起屏风,博雅和晴明藏身屏风背后。

“哎,晴明,真的会来吗? ”

博雅压低声音对晴明耳语道。

“到了丑时就知道了。”

“还差多久? ”

“不到半个时辰了。”

“可是,用那个稻秸偶人就能瞒过她吗? ”

“里面还放了为良大人的头发、指甲,以及涂了为良大人鲜血的布。”

“这样就行了吗? ”

“邻室有为良大人本人,家中的仆人都不在场。德子小姐不会迷路,能准时到来的吧。”

“我们该做什么呢? ”

“德子小姐看不见我们。因为我在屏风周围已布下结界。”

“是吗。”

“不过,如果德子小姐来了,在我说‘好了’之前,决不能说话。”

“明白了。”

博雅点点头,又开始呼吸黑暗了。

一会儿。约过了半个时辰,有动静了。

嘎吱嘎吱……

是沉重的东西走在外廊上,压弯了木板,木板之间因摩擦而发出的声响。

不可能是猫。

也不可能是狗或者老鼠之类的东西。

人的重量才可能让木地板发出这样的嘎吱声。

嘎吱嘎吱……

声音越来越近。

灯火向外廊的一边晃动。

那人影慢慢挪进房间。

是个女子——一个长发蓬乱、发梢倒竖向天的女子。

她脸上涂着红丹,身上穿着红衣。

头戴铁环,环上的三只脚都绑上了燃烧着的蜡烛。

烛焰让女子的脸庞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凄厉的脸。

女子进屋,站定了,脸上呈现出欣喜的笑容。

她露出惨白的牙齿,双唇向左右两边吊起,嘴唇扯开道道裂口,血珠滴滴渗出。

看见稻秸偶人,她快步上前:“太好了,坐在那里呀。”

博雅“咕咚”咽下一口唾液。

女子左手捏着五寸的铁钉,右手握着锤子。

“唉,爱憎难辨啊。难得一见这身影了……”

女子的头发竖得更高,仿佛显示着她此刻的心潮澎湃。倒竖的头发触及铁圈脚上的烛焰,烧得吱吱作响,出现了一朵小小的、蓝色的火焰。

房间里充满了烧焦头发的味道。

突然,女子扑上前搂住稻秸偶人。

“您的唇,已经不要再吻我了吗? ”

女子将自己的双唇贴在偶人脸上相当于唇的位置,狂吻。然后用洁白的牙齿“嘎吱嘎吱”地啃咬起来。

她离开偶八,撩开前面的衣服,叉开双腿,说:“难道您已经不爱我了吗? ”

她弯下身体,双手着地,像狗一样爬近偶人,用牙齿“嘎吱嘎吱”地啃咬偶人股间的稻秸。

然后她站起来,舞蹈般地扭动身体。

牙齿“格格‘’地撕咬着,头发也摇晃起来,吱吱地烧着了。

可恨定交时情深误终生无情遭抛弃此恨绵绵期“恋慕你的是我,并不是因为谁的命令。虽然你已经变心。但我心意不改……”

女子流着泪诉说着:“虽然我很明白,不知道您会有二心,因而造成误定终生的悔恨,全是自己的过错……”

无情遭抛弃“无时不念想啊,一想就难过。一想就难过……”

一念思悠悠再念恨悠悠“也难怪我固执己见,变成鬼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