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源博雅堀川桥逢妖女(1 / 2)

阴阳师·飞天卷 梦枕貘 12413 字 2024-02-19

有一位名叫源博雅的男子。

他是平安时代中期的官人,也是一位雅乐(日本古代的宫廷音乐)家。

他的父亲是醍醐天皇的第一皇子克明亲王。

母亲则是藤原时平(平安时代中期的公卿,正二品左大臣)的女儿。

一说生于延喜十八年(即公元918年),另一说生于延喜二十二年(即公元922年)。比起紫式部及清少纳言来,还要早一个时代,是一位如同呼吸空气一般呼吸过宫廷风雅的人物。天延二年(即公元974年)叙从三位,是身份高贵的殿上人。

关于源博雅这个人物,我们先来讲述一下。

根据史料,他是一位卓越超群的才子。

“万事皆志趣高洁,犹精于管弦之道。”

说他多才多艺,尤其擅长管乐与弦乐,对此道精通之极。《今昔物语集》有这样的记载。

据说他琵琶弹得曲尽其妙,笛子也吹得高明之至。

这个时代,已经进入遭际两大魔鬼的时代从京城来看,二者都位于东北方向,恰好是鬼门方向。

其一为东北地方的魔鬼阿台路夷,为征夷大将军坂上田村麻吕所灭。

另一个是关东地方的魔鬼平将门。将门所兴之乱,也为征夷大将军藤原忠文所平定。

当时的惯例是,将朝廷之外的势力统统称做夷狄,将其视为魔鬼而加以诛灭。每次扑灭一个恶鬼,都城似乎就将黑暗与魔鬼更深刻、更严峻地拥入了自身内部。

京都城本身就是根据从中国传来的阴阳五行说建造而成的一个巨大咒法空间。

北方有玄武船冈山,东有青龙贺茂川,南有朱雀巨椋池,西则配以山阳、山阴二道作为白虎,按照四神相应的理念,建成了这座都城。东南西北四方配以四神兽,而东北角鬼门方位,则置以比叡山延历寺。这样的安排,并非偶然。

当初桓武天皇兴建这座都城,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以免受因藤原种继暗杀事件而遭株连、被废黜的早良亲王冤魂的咒诅。

放弃经营十载的长冈京,开始建设平安京,便在这个时候。

朝廷内部经常发生权利斗争。一种被称做蛊毒的咒法之类屡屡实施,仿佛是家常便饭。

京都便是一个咒诅的温室,在其内部培育着黑暗与魔鬼。

被称做阴阳师的技术专家,便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应运而生的。

风雅与魔鬼在黑暗中,时而放射出苍白的磷光,时而又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难以分辨地混杂交融着。

人们屏息敛气,在这黑暗之中,与魔鬼及阴魂们和平共处。

博雅便是呼吸着宫廷中风雅而又妖异的黑暗,生活于那个时代的一位文人,或者说乐人。

关于源博雅的文献史料留存下来很多。

多为与丝竹,即琵琶、琴、笛子等相关的逸闻。实际上他不仅精于演奏琵琶和龙笛之类,而且还擅长作曲。源博雅作的雅乐《长庆子》,是舞乐会结束时必定演奏的退场乐,至今仍然经常演奏。

曲中似乎羼入了南方谱系的调子,今天听起来,仍然不失为典雅纤细的名曲。

“博雅三位者,管弦之仙也。”

《续教训抄》中也这样记载。

据同一本古籍《续教训抄》记载,博雅降生时,便有瑞象显现。

据说,东山里住着一位名叫圣心的上人。

这位圣心上人有一次听到天上传来妙不可言的乐音。

其音乐的编制为:二笛、二笙、一筝、一琵琶、一鼓。

这些乐器合奏出美妙的音乐,不像是凡间的音乐。

“何奇妙吉祥也欤!”

上人走出草庵,寻着那乐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至近处一看,原来是某户大家宅邸,正有一位婴儿即将诞生。

不久,婴儿降生,与此同时,乐音也停息了。

这时生下来的婴儿,便是博雅。

不论这是事实,还是后人的附会,能够留下这样的逸闻,足见源博雅音乐才华的卓越不凡。

他的音乐,还曾数度拯救过博雅自己的身家性命。

同样根据《续教训抄》记载,式部卿宫,也就是敦实亲王,曾经对源博雅心怀怨怼。

也就是说,敦实亲王对源博雅怀恨在心。

为什么怀恨在心,《续教训抄》中没有记录附带说明一下,所谓亲王,指的是天皇的兄弟姐妹和子女,如果是女性,则称为内亲王。这是效法隋唐的制度。

同为继承天皇血统者,彼此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明争暗斗,我们不妨驰骋想像,但是不论现在还是当时,这种故事都凐没在黑暗之中,深藏不露。

原因竟与两人都十分擅长的音乐有关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这位式部卿宫命令“勇徒等数十人”,图谋刺杀博雅。

于是,一天夜里,数十名刺客手持长刀,前去刺杀博雅。而博雅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根据前书描述,早已过了深更半夜,博雅却不睡觉,而将寝殿西侧的“格子拉门开一扇许”,就是说,将边门洞开,眺望着黎明之前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山头。

“多好的月色啊……”

大概他会陶然欲醉,这么喃喃自语吧。

一般来说,倘使有人对自己怀恨在心,自己总会有所察觉。

既然古籍上明确记载着是“怨怼”,那么难以想像这次暗杀是出于与博雅自己无关的政治理由。而对方派出的刺客达数十人之多,可想而知,仇恨是很深的。

那天深夜,还将格子门洞然大开,独自一人赏月,说明博雅对自己遭受旁人仇恨一事,丝毫不曾察觉。

可见他是个不谙世事,对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非常漠然的人。

但是,倘若由此而引出这样的结论,认为他“原来是个不识世间疾苦的公子哥儿!”这样去看待博雅的话,那便乏味得很了。

其实,博雅身处宫中,比别人过得更加艰辛。然而对他来说,这种苦楚并没有导致仇恨他人的恶意。

恐怕这个男人的内心世界里,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率真,有时竟至愚直的地步。而这又恰好是博雅这个人的可爱之处。

可以想像,不管是何等的悲哀,这个男子汉都会畅快地、率直地、面对面地表现自己的悲哀。

如果我们设定,人人心底偶尔都会隐藏着的恶意这种负的情感,但博雅这个男子汉的内心里却从不曾有过。作为小说的个性塑造,我想应当是没有问题的吧。

一定是正因如此,他才无法想像别人竟会心怀负的情感,以致派遣刺客暗杀自己。也说不定正是博雅的这种雍容大度使得式部卿宫在心中怀上了那负的情感。不过,我们也无须想像那么多吧。

总之,博雅正在赏月。

也许会有泪水扑簌簌地,顺着博雅的面颊流下来。

博雅从里间取出大筚篥,含在两唇之间。

所谓筚篥,是一种竹制管乐器——竖笛。

博雅吹奏的筚篥之音,飘飘地流入夜气之中。

这是盖世无双的竖笛名家源博雅心有所感而吹出的乐音。

前来暗杀博雅的“勇徒等数十人”深受震动。

他们来到博雅府邸,传入耳中的却是清越的笛声。而且吹笛的博雅本人竟将门户洞开,独坐在卧室的外廊内,沐浴着蓝幽幽的月色,吹着笛子。定睛望去,只见他的面颊上涕泪横流。

“勇徒等闻之,不觉泪下。”

前面提到的那本书中这样记载。

就是说,前来暗杀博雅的汉子们,听到博雅的笛声,竟不觉流下眼泪。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刺客们不忍下手刺杀博雅,无功而返。当然,博雅对此一无所知。

“为何不斩杀博雅?”式部卿宫问道。

“哦……那可是怎么也下不了手啊。”

勇徒汇报了理由,这次轮到式部卿宫扑簌簌地泪流满面了。

最终——

“同流热泪而捐弃怨怼。”

于是,式部卿宫摒弃了刺杀博雅的念头。

此外,《古今著闻集》里还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盗人入博雅三位家。

三位(即博雅)逃匿于地板之下。盗人归去,(博雅)出来,见家中了无残物,皆为盗人所盗。

惟饰橱内尚存筚篥一,三位取而吹之,盗人于逃遁途中遥闻乐声,情感难抑,遂归返,云:“适才闻筚篥之音,悲而可敬,恶心顿改。所盗之物悉数奉还。”

放下所盗之物,行礼而去。往昔盗人亦有风雅之心若此耶。

这个故事说的是,强盗闯进博雅府邸,抢劫一空,只剩下一支笛子。强盗走后,躲藏在地板下的博雅爬出来,吹起笛子。于是,强盗为笛声所感动,在奔逃的途中掉头回来,将劫掠的物品完璧归赵。

这也是博雅的笛声救了博雅的故事。

与博雅的笛声呼应的,并不仅限于人。天地之精灵、鬼魅,甚至有时并无意志与生命的东西也会发生感应。

《江谈抄》记载,博雅吹笛时,连宫中屋顶的兽头瓦都会掉落下来。

博雅拥有一管天下无双的名笛。名字叫做“叶二”。

“叶二者,高名之横笛也。号朱雀门鬼之笛者即是也。”

《讲谈抄》中这样写道。

这叶二,是博雅得自朱雀门鬼之手的笛子,这段逸闻记载于《十训抄》中。

博雅三位,尝于月明之夜便服游于朱雀门前,终夜吹笛。一人着同样便服,亦吹笛,不知何许人也,其笛音妙绝,此世无伦。奇之,趋前觑观,乃未曾见这也。

我亦不言,彼亦无语。

如是,每月夜即往而会之,吹笛彻夜。

见彼笛音绝佳,故试换而吹之,果世之所无者也。

其后,每月明之时即往,相会而吹笛,然并不言及还本笛事,遂终未相换。

三位物故后,帝得此笛,令当世名手吹之,竟无吹出其音者。

后有一名净藏者,善吹笛。召令吹之,不下于三位。帝有感而曰:“闻此笛主得之于朱雀门边。净藏可至此处吹也。”

月夜,净藏奉命赴彼处吹笛。门楼之上一高洪之声赞曰:“此笛犹然佳品哉。”

以此奏达帝听,始知系鬼之笛也。

遂赐名叶二,乃天下第一笛也。

后传至御堂入道大人手中,此后造宇殿平等院时,纳于经藏。

此笛有二叶。

一赤,一青,相传朝朝有露于其上。但当京极公(宇治公子师实)观览时,赤叶遗落,朝露亦无。

说的是源博雅将自己吹的笛子与朱雀门鬼所吹之笛交换的故事。

回顾这些故事,我们会注意到一个事实。

那就是博雅的“无私”。

降生之时响起美妙的乐音,这并非出于博雅的意志。

至于前来刺杀博雅的汉子们最终无功而返,也不是博雅刻意吹笛阻止他们的。

强盗将所盗之物完璧奉还,也不是博雅为了让强盗归还所盗之物而吹起笛子的。

鬼和博雅交换笛子,也并非博雅可以谋求的。

在所有这些场合,博雅只不过是一心吹起笛子而已。

如同天地感应于他的笛声一样,人、精灵、鬼也同样感应——难道不是这样吗?

对于自己的笛声所拥有的感召力,博雅自身全无自觉,这一点也十分可喜。正如博雅的友人安倍晴明爱说的,这个人物——“是个好汉子。”

笔者以为这便是明证。

是啊,博雅是个好汉子,而且可爱。

在男子汉的魅力中,加入博雅这样的可爱,不亦甚佳乎?

在这个汉子所具备的各种可喜的特质中,认真无疑也是其中之一,这一点也不妨在此提一提吧。

在《今昔物语集》中,源博雅登场的故事有两则,即《源博雅赴会坂盲处物语》以及《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

前者说的是博雅到琵琶法师蝉丸处去学习琵琶秘曲,充分表现了好汉博雅的纯真性格。不妨说,是这则插话决定了本系列故事中的博雅形象。

后者说的是博雅将被鬼盗去、雅名叫做“玄象”的琵琶,从鬼的手中夺回来的故事。在这则故事中,博雅所起的作用非常有趣。

关于这两则故事,业已写进晴明和博雅大显身手的故事里,在此不再赘言。

如果要再写点什么的话,那便是有关博雅自己写的著作了。

源博雅写过《长竹谱》等好几卷关于音乐的著作,此外奉天皇赦命,撰写《新撰乐谱》等。

在这部书的跋文中,博雅这样写道:

余案《万秋乐》时,自序始至六帖毕,无不落泪也。予誓世世生生在在所所,生为以筝弹《万秋乐》之身。凡调子中《盘涉调》殊胜,乐谱中《万秋乐》殊胜也。

博雅说的是,他用筝演奏《万秋乐》这支曲子时,从第一帖弹至第六帖,没有不落泪的。

这仿佛只是泛泛之谈,却似乎可以听到博雅亲口在说:姑且不管旁人怎么样——“至少我自己是必定要流泪的。”

恐怕是这样——演奏五次的话便会是五次,演奏十次的话便会是十次,这个汉子毫无疑问要油然抛洒热泪的。

博雅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一种非常小说化的个性,便形成于笔者的胸中。

梅雨似乎已经过去。

直至几天之前,日复一日,比针还细的雨丝连绵不断,身上穿的衣服也仿佛终日带着湿气。然而从昨夜起,云团开始流动起来,逐渐消散了。

今夜,从乌云缝隙中露出了澄澈的夜空。从小板窗下部望去,只见夏季的星辰闪烁明亮,云间青幽幽的月亮忽隐忽现。

清凉殿上——执行宿卫任务的官吏们聚集在靠近外廊的厢房,正在聊天。

宿卫,也就是值夜。然而守卫宫内清凉殿的人因为官位高,所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任务。

点起灯火,宿卫们便神聊起来,谈论白日里不便议论的闲话和宫中的流言飞语。

什么谁谁与某处某女子交好,养下孩子啦;近来某某是否有些太出风头呀,前日竟然在圣上面前说出那种话来;哦对对,就是这话,不过你们可不能说出去呀,其实这事呀……

大概都是诸如此类漫无边际的闲言碎语。而近日来大家值班时谈论的话题,清一色全是发生在三条东堀川桥的奇事。

“怎么样呀,今夜大概也会出来吧……”

某人说道。

“恐怕会出来的吧。”

另外一个人附和道。

“我看呀,有人过去,它才会出来。谁都不过去的话,大概什么东西也不会出来吧。”

“可是一有人去,它就出来。这不就是说,它一直都在那儿吗?”

“那可不一定。因为有人去,所以它才出来。没人去便不出来。想想看嘛,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只有妖物独自一个站在桥边。这难道不是很可怕的情形吗?”

“嗯……”

官阶或三位或四位、身体高贵的人们议论不休。

“再派个人前去打探打探怎么样?”

“啊,好主意!”

“派谁去?”

“我可敬谢不敏。”

“谁最先说起来的谁自己去,怎么样?”

“我只不过是问问怎么样罢了。话既然这么说,那么阁下自己去不就很合适吗?”

“你想强加于人啊!”

“什么话。你才强加于人呢。”

“不不,是你是你。”

就这么唇枪舌剑地你来一言我往一语之际,萤火虫三三两两,飞过夜晚的庭院而去。

源博雅不即不离地坐在一角,有意无意地听着大家交谈,眼睛看着黑暗的庭院中飘飘忽忽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对于此刻传入耳际的这类话题,博雅并不感到厌烦。

固然不妨加入谈话圈子,但是照眼下这种情形推演下去的话,看来最终势必又得有人到那三条堀川桥去走一遭不可。而倘在这种时候加入谈话,结果嘛……

“去的人明摆着是我喽。”

博雅如此思忖着。

一直是这样,这类吃力不讨好的角色,总是自然而然地落到自己头上。

说起来,此刻谈论的话题,起源于七日之前那个晚上一桩偶然的小事。

地点也是在这清凉殿。

在值班的人们中间,传开了这个故事。

“喂,听说出来了。”

不知是谁这样开了头。

“出来什么啦?”

问话的究竟是谁事到如今已无关紧要了。

“喏,就是三条堀川桥嘛。”

最先开口的男子说道。

于是便有人接过茬去:“哦。三条东堀川桥妖物那件事,我也听说过。”

说这话的,是藤原景直。

“什么事?”

问话的是源忠正。

“呃,就是小野清麻吕大人遇到的那个女子嘛。”

橘右介口中刚刚提及女子二字,在场的几乎所有殿上人,几乎立刻都变成了这个话题的当事人。

“喂,是怎么回事?”

“我可不知道哦。”

“我倒听说过。”

“这件事可真是怪极了。”

就这样,值夜的男人们聊了起来。

细细的雨无声地下着,为了避开潮湿的夜气,板窗已经放了下来,关得牢牢的。

灯光在橘右介的眸子里飘飘忽忽地摇来荡去,他说:“诸位,好好听我说嘛……”

他开始讲这样一个故事。

大约三天前,也是一个细雨如雾的晚上,小野清麻吕带着两个侍从,乘坐牛车赶去与相好的女子幽会。

女子住在何处就不管了,总之要去她的宅邸,途中必须由西向东穿过三条东堀川桥。

那座桥本身已经快腐朽了,都说如果发生大水什么的,恐怕桥就会被冲垮。

据说等到梅雨季节一过去,就要安排工人把它拆掉重建。

牛车来到了这座堀川桥前。

河宽约七间(日本古代的长度单位,一间约合1.82米),相当于十二米多。架在河上的桥,长近十间,约合十八米多。

由于已经腐朽,所以掉落的木板随处可见,从桥面能望见水面。

每当牛车轧上去时,便会咕咚咕咚地发出沉重的响声。

来到桥当中时,突然,牛车停下了。

“出什么事了?”清麻吕朝外边的侍从喊道。

“有一个女子。”侍从答道。

“女子?”

清麻吕挑起竹栅车的上帘,向前望去,只见约三间开外,东侧桥堍,依稀站着一个白乎乎的东西。

借着侍从点在竹栅车前的灯火,仔细看去,果然是个女子。

她上着绫罗短褂,下穿挺括的厚裙,全身上下纯白一色。白衣上映着红色的火焰,看上去仿佛在摇摇晃晃。

奇怪,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一个单身女子……

偷眼望去,是一位年纪约在三十左右,头发乌黑,肤色雪白的妇人。

看来大概是妖魔啦……

女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清麻吕,薄薄的嘴唇微微开启。

“桥已腐朽,车轮轧在桥板脱落之处,刺耳难忍。请弃车徒步过桥。”

“你要我徒步过桥?”

“是。”

如雾的细雨中,浑身雪白的女子点头称是。

任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女子,除了深更半夜独自一人站在这种地方以外,并不见有什么妖异之处。

刚才畏缩不已的清麻吕,心情稍稍镇定下来。

他强硬起来。

“那可不行。”清麻吕说道。

相好的正在等着自己呢。

此刻,临时打退堂鼓的话,比起眼前这个女子来,那位相好的女子可更加可怖。

“如果您要通过的话,有一事相托……”

“什么事?”

“听说这座堀川桥,一等梅雨季节过去就要拆除,重建新桥……”

“哦,听说的确如此。”

“相托之事,正是为此……”

“那么,是什么事呢?”

“能否请您奏闻圣上,拆桥之事,不要在出梅之后立即动工,请再等七天左右……”

“为什么?”

“事出有因。请不要追问理由。”

“什么?”

理由不能说,但是请上奏圣上,将重建新桥的事后延。女子便是这么要求的。

不胜惶恐,因受托于某女子之故……

如果就这么奏请圣上将筑桥工程后延,此事根本没有可能。

“不行不行……”

说着,清麻吕向侍从使了个眼色:“不要紧。冲过去。”

咕咚——车轮还没有转到一圈。

“那么,就不得已啦……”

女子将雪白的右手伸近怀中,拿出来时,只见手掌上有无数的红色东西在跳动。

蛇?

那每一个都是一条红色的小蛇。

刷!

女子将右掌上的蛇群撤了出去。

刚一落到桥上,只见满地的小红蛇便此起彼伏地抬起头来——起初看上去好像是这样。

然而,其实并非如此。

看似小红蛇的东西,扭动着躯体窜来窜去,冉冉地升腾起来。原来是火焰。

那火焰舔舐着桥面,朝着清麻吕的车子逼近过来。

“啊呀!”

清麻吕高声尖叫,慌忙命令侍从道:“掉头!快掉头!”

侍从们慌手慌脚,好不容易在桥中央掉转车头,逃回西岸。

停下车来回头一看——本来应该熊熊燃烧着的火焰竟然踪影全无,桥一如旧态,也不见女子的身影。惟有古旧的桥,在侍从们手执的火把照耀下,浴着蒙蒙细雨,朦胧可见。

“听说清麻吕大人在车中抖个不停呢。”橘右介说。

“听说他那天晚上也没去相好的家,逃回府邸后,念佛念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呢。”

说这话的,是藤原景直。

“唉呀,残不忍睹啊。”

“大概是做梦吧。”

“只怕不是做梦,是遇上妖物了吧。这么丁点事,有什么可逃的。”

“恐怕是老狐狸精变化的吧。”

“唉呀,没出息。”

众人七嘴八舌地发表感想。

“我是本来就不相信什么妖魔鬼怪的。是人自己内心的迷惘和恐怖,让人们看见这些东西的。实际上,大概桥根本就没燃烧……”

源忠正加强了口气。

“那么,今天夜里谁到堀川桥去看看,怎么样?”

有人建议道。

“哦,这很好玩呀。”

虽说是值夜,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

反正夜间闲得无聊。

众人随口附和:“好啊好啊。”

于是便决定下来了。

可是,谁去呢?

派一个人去堀川桥,此事固然有趣,然而谁也不肯主动表态说自己愿去。

一来二往之间——“源忠正大人怎么样啊?”

有人这样提议。

“嗯。好主意。忠正大人反正不相信狐狸妖怪变化之类。既然如此,去一趟怎么样?”

“这个主意好。”

众人的意见立刻统一起来。

除了遵循惯例,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例行公事外,这帮家伙整天想的就是寻求乐趣打发无聊。

在这样一种沙龙似的聚会里,是没办法从气氛如此热烈的话题中退步抽身的。

一旦逃脱,便会谣诼四起,被说成不通风雅的人,从此被驱逐到这个宫廷沙龙的角落里。

对于宫廷人来说,再也没有比在宫廷里无人理睬更为悲哀的事情了。若想退步抽身,就必须得想出令人惊讶的漂亮理由,再流畅地咏上一首恰到好处的和歌,巧妙地全身而退。

而源忠正并不具备这样的聪明才智。

尽管想方设法试图避开众人的矛头,却终于未能躲过。

“好吧,就去一趟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

牛车驶离皇宫。

竹栅车上,跟着三个侍从。

忠正让三人带上长刀,他自己也带着长刀。

也是一个细雨绵绵的夜晚。

牛车走动。

吱,吱……车轴作响。

吱吱。

穿过朱雀门,驶出宫门,沿着朱雀大路而下,来到三条大道,向左转。顺着三条大道向东行去,没多久便驶上堀川流过的堀川小路。道路宽约二十间,其中约三分之一的宽度为堀川河流占去。

走了没几步路。

“喂,没事吗?”

忠正从车里询问外边的侍从。

“没事。”

侍从答道。

“喂!有什么异样吗?”

又过了一小会儿,忠正又问了。

“没有。”

“没有就好。有的话反而不好办……”

海口虽夸得不小,可忠正的声音此刻却在颤抖。

不久,上了三条大道,折向左。蹄声笃笃,牛车向前行走,终于驶上了堀川小路。

车子停住了。

“大人,下面该怎么办?”侍从请示道。

忠正掀起上帘,观测前方。只见雨雾深处,朦朦胧胧可以看到桥头。

“没……没关系。”

“真的不要紧吗?”

侍从也能感到忠正的胆怯。

“前……前进。”忠正说道。

吱——车轴再度作响,车身移动了。

“马上就要到堀川桥了……”侍从说。

“呃,嗯嗯。”

忠正咬紧牙关,呻吟似的,仅仅点了点头。

一直在地面上行驶的牛车声,很快变成了轧在木板上的声音。

忠正魂飞魄散。

他紧闭双眼,在车中念起佛来。

牙齿咬得紧紧的。

如果咬得松点的话,牙齿与牙齿相撞的声音就可能传出去。

就在这忠正的耳边,突然——“有……有人!”

响起了侍从的声音。

“什……什么?”

车子停住了。

忠正的脸上失去了血色。

“是……是女人!”

“啊!”

忠正发出痉挛的声音,他惊呼:“掉头!快掉头!快把车头掉过去!”

忠正不曾向外边看一眼,车身就在桥上掉转方向,疾驶回来。

忠正面色苍白地回到宫内,可是由于自己什么也没看到,当别人问他:“怎么样?”

他无话可答,只得说:“一个女子站在那儿。”

“发生了什么?”

“不是说了吗?一个女子站在那儿。”

“你看见了吗?”

“呃,嗯。”

“长得怎么样?”

他被问得语塞,无言以对。

这时候,其他人从侍从那儿打听来了消息。

于是真相大白。原来是侍从看见对岸桥畔依稀站着一个似乎是女子的白色影子,忠正只是听了侍从的报告,连一眼也不曾朝外面看过,就驱车回来了。

“忠正大人只会说嘴。”

这样的风言风语便传播开来。

随后前往三条东堀川桥去的,是一个名叫梅津春信的武士。

也是值夜的时候,藤原景直将这位梅津春信带了来。

在宫廷中,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不久前,单枪匹马将三个闹得都城上下不安的强盗制服了的,便是这个人物。

宫中接到密告说,三个强盗准备闯入油坊作案。于是他便扮做油坊小厮守株待兔,等三个强盗摸进来时,斩杀了两个,活捉了一名。

三个强盗行劫时,见了女人便奸淫,倘若有人看见他们的脸,便一律当场杀人灭口。

三个强盗同手下使唤的两个爪牙,因为分赃不均而发生内讧,一个爪牙被强盗杀死,另一个九死一生逃出来,于是密告了三个强盗下一步的作案计划。

三人摸进油坊时,春信站在黑影里,问道:“喂,你们便是强盗吗?”

一个强盗一声不响地拔出刀来。

“啊呀!”

大吼一声,一刀劈了过来。

春信闪身让过这一刀,踏进一步,将手中所执的长刀深深地刺进了这个汉子的颈脖里。

第二个汉子举刀砍过来,春信拔出刀来,顺手向上一挑,就势砍落下去。刀刃从汉子的左肩向下斩了过去。

对第三个转身就逃的汉子,春信从背后喝道:“不许逃!逃就一刀斩了你!”

听到这一声怒吼,那汉子扔下手中的长刀,双膝跪在地下,乞求饶命。

等到在外面守候的官员进来时,三个强盗中有两个已经毙命,活着的一个也被反剪双手,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这桩事件就发生在这个春天。

春信是力大无比的武士。

其力量之大,据说能够用手指抓着马蹄,生生把它撕裂下来。听说有一次天皇为了测试他的力气,曾下令将三件弄湿的狩衣叠在一起,让这位春信徒手去拧。结果他竟若无其事地把它拧断了。

“怎么样,我想请这位春信到桥边走一遭。”

带春信来的藤原景直说道。

“哦,有意思。”

“这是桥头女和春信的较量嘛。”

于是决定由春信去。

景直问,是否需要派人同去。

“我一个人就够了。”

春信说着,走出了宫廷。

于是春信单独一人徒步前往堀川桥。

“哎呀,到底不愧是春信大人。”

“这才是真正的武士气概呀。”

值夜的人们七嘴八舌赞扬春信。然而,春信却迟迟不归。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时间流逝,终于到了早晨。

东方泛白,天已渐渐亮了,三四名侍从去堀川桥边打探,发现在东桥头,春信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