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鬼小町(1 / 2)

阴阳师·飞天卷 梦枕貘 7754 字 2024-02-19

春天的原野。

云蒸霞蔚。原野、丘山,一派青霭蒙蒙。

树木的梢头,新绿吐出嫩芽。原野上,刚刚萌芽的花草,展现出让人几乎要发出叹息一般的柔嫩的绿色。

道路两侧生着野萱草。星星点点的蓝色小花泼洒在大地上。

有些地方甚至还有些许开残的梅花,而樱花却大都已经盛开八分了。

“多好的风景啊,晴明。”

博雅不由得大发感慨。

“的确不错。”

晴明一边说着,一边信步走在博雅身侧。

这是一条坡度徐缓的山径。

头上,栎树和榉树枝条交错,与阳光合作,在晴明白色的狩衣上投影下美丽的图案。

这里是八濑地界。

不久前,他们下了牛车,将牛车和侍从都留在那里c 约定明天同一时刻,他们再来这里迎接两人。

道路,已经是牛车无法通行的了。

“嗨。晴明,你这人不痛快。”

“怎么不痛快? ”

“我说风景好,你却说不错,装模作样。”

“我一直就是这样啊。”

“那么你就是一直在装模作样。”

“嗯。”

“看见了好东西就说好,看见了美丽的东西就说美,坦率地将心中所思在脸上表现出来……”

说到这里,博雅闭上了嘴。

“表现出来,便怎么样? ”

“人才不会累嘛。”

晴明失声笑出来。

“你为什么笑? ”

“你是在为我担心吗? ”

“呃。嗯……”

“你叫我把心中所思表现出来,所以我便笑了,可你又问我为什么笑,这不是叫我无所适从吗,博雅? ”

当然,这不是吵架,也不是口角。

而是你来一言我往一句地嬉戏玩耍。

“哎,是不是快到了? ”晴明问。

“还有一段路。”博雅说。

两人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做紫光院的寺院。

这是个小小的寺庙,供奉着一尊高约三尺的木雕观音菩萨为本尊正佛。庙里住着一个名叫如水的老法师。

前天,如水法师与源博雅一同前来访问晴明。

“这位是如水法师,从前我曾蒙他多方照顾。”

博雅对晴明说道:“他独自一人住在八濑山中,一个叫做紫光院的寺院里。近来似乎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听了他的说明,觉得好像是你晴明的拿手好戏,所以今天便领他找你来了。能不能请你听听如水法师的故事? ”

晴明从如水厂中听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两年前,如水住进紫光院。

紫光院原先是个真言宗的寺院,曾经有过一个住持僧人,凑凑合合地念经礼佛,倒也一应俱全。然而自从住持死后便后继无人,到两年之前已经破败,简直如同废寺一般,正是这时如水法师住了进来。

如水法师原本是宫中吹笙的乐师。有一次,与一位出身高贵的女子相好了,然而那女子是有夫之妇。此事暴露后,他被逐出宫中。辗转沦落到了相识的真言宗憎侣的寺里,无师自通地、学会念经,也能像模像样地模仿僧侣的作态行事,于是便接受了徒具形式的灌顶礼。

这时,得知八濑有个残破寺院,便下定决心,住进那里去了。

于是。如水慢慢修理好正殿以及其他各处,每天清晨念经礼佛,总算初具佛寺模样了,可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件奇异的事情。

每天一到下午,便会出现一个气质甚雅的老妪·也不知是来自何方,在正殿前放下些花朵、果实以及树枝之类。然后飘然而去。

有时候能看见老妪的身姿,也有时不知她什么时候来过,只见正殿房檐下放着果实或树枝。

这种情况天天出现。

相遇时跟她扣招呼的话,她也会有所回应,但并没有作过特别的交谈。

尽管如水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然而考虑到她也许有着不愿告八的隐情,所以也就没有特意打听。这样一晃便过去了两年。

然而到最近,如水再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起这位老妪来。

不知道这位老妪究竟是什么身份,可是连从者也不带,独自一人日复一日,雨雪无阻,每天坚持到这么一个小寺来,毕竟不是~件寻常的事情。

也许不是人类,说不定是妖异呢。

总而言之,自己虽身为僧侣,一想到这个女子,却会觉得周身热血沸腾起来。

终于有一次,如永按捺不住,招呼老妪道:“这位施主,您每天都给正殿供献花朵,非常感谢。

敢问施主,尊驾是何方人氏? “

于是老妇恭恭敬敬地低头施礼道:“师傅您终于跟我说话了……”

她于是答道:“我家住在这西边的市原野。因为有个缘故,所以每天都像这样到这里来朝佛一次。我心里一直在想,这么做是否会给您增添不便,如果有朝一日您开口跟我说话,一定要向您打听一声。结果到今天您果然发话了……”

她的声音举止。都温雅柔和,气质上佳。h t t p : // h i. baid u .com /云 深 无 迹

“寺里没有什么不便的。但是施主您为什么每天都要特地赶到这里来呢? 如果方便的话,是否可以告诉我? ”

“多谢垂问。我都跟您说了吧。正好我也有事要劳驾庄持法师。明天这个时候,能不能请您光临寒舍? ”

老妪把自己家住市原野某地某处,一五一十详细地告诉了如水。

“那儿有两棵经年的大樱树。两棵树之间的茅舍一便是我家了。”

“一定拜谒贵府。”

如水答应道。

“一定要来啊。”

老妪叮咛道,然后飘然离去。

第二天,如水依约准时来到老妪所说的地点。

那里果然长着两棵巨大的老樱树,两树之间,结有一间小小的草庵。

树上的樱花绽开了五成。

“有人吗? ”

如水问。

草庵内有了响动,那位老妪走了出来。

“欢迎光临寒舍。”

她拉起如水的手,准备领他进屋。

她举止柔媚娇娆,远远不像个老婆婆。

似乎连吐息都芳香如兰。

如水情不自禁地跨入门内,只见庵中虽然窄小,但却很整洁。一角铺着床,甚至酒也预备下了。

“请请,这边来。”

她伸手催促。

如水强忍不受。问邀:“您打算做什么? ”

于是老妪嫣然一笑:“事已至此,您总不至于还想逃走吧? ”

老妇握着如水的手不放。眼神可怖地怒视着如水。

如水想甩脱她的手,然而却挣脱不开。

“是因为我这把年纪让您觉得讨厌吗? 耶么好,这个样子怎么样? ”

说着说着,就在如水眼前,老妪的脸眼看着皱纹全消,变成了一张年青貌美的女子的脸。

“这样的话,怎么样? ”

老妪微笑着看着如水。

原来是妖异。如水恍然大悟,手上用力,试图将女子的手甩掉。

然而对方握着如水的手,力量也愈来愈强,其力气之大已经根本不像一个女子。

女子斜睨着如水:“讨厌我吗? ”

她突然发出男人的声音。

如水朝后退去,于是女子便向前逼来。

“居然讨厌你。居然讨厌你。居然连这个臭和尚也讨厌你啊。他在寺里看到你的时候。曾经是那样大动淫心,可是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他那邪心又到哪儿去了…

…“

从女子的红唇中吐出男人的声音。

“你说什么? ”

这次是女子的声音。

“喂,您不是要走了吧? 您不会到去吧? ”

这次还是女子的声音。

仿佛是在嘲弄这女声,一个男人的高声大笑从同一张红唇中泄出。

“哈哈哈哈……”

毫无疑问是妖异。

如水害怕起来:观自在菩萨

行般若波罗蜜多时

口中急忙喃喃念诵起《心经》。

只见女子的脸色顿时险恶起来:“咦? ”

握着如水的手的女子,力气减弱了。

于是如水慌忙甩开她的手,逃了出来。

那天晚上,如水就寝后,有人冬冬地敲房间的门。

他从梦中惊醒。

“是谁呀? ”如水问。

“市原野的女子。请开门吧,”

响起那个女子的声音。

“那个女妖物是来咒我死的。”

如水吓得把被子蒙在头上,一心一意地念诵经文。

“嗷,他讨厌你呀。天哪,连那个糟老头也讨厌你呀。”

这次,外边响起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如水法师,请开门吧。”

“如水法师! ”

“如水法师! ”

“咦? ”

“如水法师! ”

呼唤如水的女声和男声持续了一阵子,终于消失了。

如水吓得魂不附体,听不到声音之后,犹自念经。一直念到天明。

这种情形又持续了两晚。

白天,那个老妪没有再到庙里来,可是到了夜里,便有女子来敲门。

于是他再也忍受不住,来找博雅商量。

“就是那里了,晴明。”

博雅停住脚步,手指着前方。

那里,榉树林间露出了寺院的屋顶。

正殿里铺着太地板的房间内,放好圆坐垫,晴明、博雅、如水三人相对而坐。

里而的台座上安置着的菩萨像,正以端庄的表情望着三人。

“昨天夜里也来了吗? ”

晴明问如水。

“是啊。”

如水点头道。

和往常一样。交互听到女子和男人的声音,如水念经之后。它们便在不知不觉中离去了。

“女子拿来的果实和树枝等东西,你都怎样处理了? ”

“大部分都集中起来烧掉了。还有些没来得及烧的,我都收好了。”

“能让我看看吗? ”

“是。”

如水站起身,走了出去,随后抱着树枝走回来。

他把树枝放在地板上。

“哈哈。”

晴明拿起了一根:“这是柿子树嘛。”

“这是米槠子儿。”

晴明又说道。

晴明一根又一根地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枝条。

茅栗。

柑橘树枝。

“这个柑橘枝上原先是有花的。”如水说。

“嗯。”

晴明略带忧容,侧首凝思。

“这可是个颇费猜测的谜语啊。”

“谜语? ”

“嗯。总觉得似懂非懂。好像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就口可以揭开谜底了。”

“晴明,你那模样简直就像我读收到的和歌。难以理解其意义时一样嘛。”

博雅说时,晴明的眼睛突然一亮。

“博雅,你刚才说什么? ”

“我说你那样子跟我难以理解和歌的意义时一样。”

“和歌? ”

“是呀,和歌。那又怎么啦? ”

“真有你的,博雅! ”

晴明大声说道。

“是呀,是和歌……”

博雅的表情好像是终于将鲠在喉咙口的东西吞了下去一般。

“什么? ”

“就是说,这是和歌啊。有道理。”

晴明白顾自地点头称赞。

“晴明,我可是莫名其妙呢。你再说明白点。”

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晴明劝慰博雅:“别急,等等。”

接着,他对如水说道:“如水法师,请你准备好纸、砚、笔墨,好吗? ”

“是。”

如水也与博雅一样莫名其妙。

他满脸诧异,将晴明需要的东西放在他面前。

晴明神情明朗。研着墨。

“博雅,你有一种奇特的才能。你人概是带着我这样的人望尘莫及的东西,降生到这个世上来的呢。”

晴明一面磨墨一面说。

“才能? ”

“对呀。博雅的刁能,或者叫它‘咒’吧,相对于晴明我的‘咒’来说,不是- 台好成双成对吗? 如果没有博雅这个咒的话,晴明这个咒就等于艰本不存在啊。”

晴明喜不自胜地说。

“晴明啊,你这么说我当然很高兴。可是我仍然莫名其妙。”

“别急,等等。”

晴明说着,放下墨,右手拿起搁在一旁的毛笔。

左手拿着纸,在上面挥亳疾书。

如水和博雅兴味深长地看着。

“写好啦。”

晴明放下笔,把纸摊在地板上。

然后,为了让博雅和如水看清上面写的东西,又把它上下颠倒过来。

上面墨汁未于,分明这样写着:

我本是歌人

宸游四位身

花橘香永逝

苦忆欲消魂

“我看,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晴明说道。

“喂喂,我看不懂嘛。晴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你看不懂吗? ”

“我也看不懂。”如水说。

“我自己也没有完全弄清楚。不过,大概只要弄明白这些,就算有了进一步揭开谜底的线索。”

“哎呀,晴明,我可一点也不明白。说话半吞半吐藏头露尾,可是你的坏脾气啊。别再拿糖作醋啦,痛痛快快抖出来吧。”

“我不是说丁,吗,博雅,我也并没有完全弄清楚。所以要等等。”

“等等? ”

“就看今夜吧。”

“今夜怎么样? ”

“大概那个女子还要来的吧。到时候,直接问她本人好了。”

“喂,晴明——”

“等等。”

晴明将视线从博雅移向如水:“如水法师,你有没有在哪里储藏着洒? 我打算跟这位博雅一面对饮几杯,一面等待那位女子到来。”

“酒倒不是没有……”

“好极了。今宵我们大家姑且边赏花边喝酒。开怀痛饮一场怎么样? ”

“喂,晴明——”

“就这么定啦,博雅。”

“喂! ”

“喝酒喽! ”

“可是……”

“喝酒呀! ”

“呃,嗯。”

“那就喝吧。”

“嗯。”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与博雅推杯换盏间,夜幕降临。

到底没在正殿上喝。

他们是在位于正殿旁边、看上去仿佛是草庵一般的小屋里喝的。

如水就是用它当做寝室的。

进门处没有铺地板,还有一个锅灶,可以煮饭烧菜。

在房间里铺有地板的地方,三人坐下来。

围着地炉,放好圆坐垫,三人坐在上边。

从这个铺地板的房间,拉开门就可以直接进入正殿。

“这是供客人饮用的酒。”

如水说着,滴酒不曾沾唇。

喝酒的是晴明和博雅两个人。

因为晴明任怎么喝还是不肯将那首和歌的秘密说出来,博雅正在闹别扭。

博雅的下酒菜,是树上的果实。

博雅一会儿把这些东两拿在手里又放回地板上,一会儿斜睨着晴明写有和歌的纸,一边举杯送至唇边。

“看不懂啊。”

博雅低声咕噜着。喝E 酒。

似乎微微起风了。外面的黑暗中,响起了飒飒风声。

渐渐地,夜色转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