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桉树。”我说,“和我在加利福尼亚闻到的一样。”
去年冬天,当我们在塔梅尔佩斯山上遇见卢克和泰坦巨人阿特拉斯的时候,嗅到的就是这种气味。
“那条隧道里有邪恶的东西。”芮秋说,“那东西非常强大。”
“还有死亡的气息。”尼克补充了一句让我听了更要命的话。
安娜贝丝和我交换了一下目光。
她猜测说:“可能是卢克控制的那个位于泰坦神殿的迷宫入口吧。”
“我去查查看。”我自告奋勇地说。
“波西,不。”
我说:“卢克可能就在那里。或者……或者是克洛诺斯也说不定。此事必须要搞清楚才行。”
安娜贝丝迟疑地说:“那我们一起去吧。”
“不行。”我说,“这太危险了。如果他们抓住了尼克或者芮秋,克洛诺斯就会想办法利用他们的超能力。你留在这里保护好他们。”
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也在担心安娜贝丝。我不知道她见到卢克后会作何反应。毕竟,以前她曾经多次受到卢克的欺骗和操纵。
芮秋说:“波西,别自己一个人过去。”
“我很快就回来。”我保证说,“放心吧,我不会做任何蠢事的。”
安娜贝丝从口袋中拿出隐身帽,说:“至少你该戴上这个。多加小心。”
“谢谢你。”我想起上回在圣海伦火山安娜贝丝和我分别时的情形,那一次她送了我一个祝福吻,而这一次却只是一顶帽子。
我戴上隐身帽,说了声“我去了”,便悄悄地摸进漆黑的石壁通道。
还没走到通道尽头,我就听见了海魔铁匠塔利金族那类似于狗叫的吵闹声。
“至少我们救回了这柄刀,”其中一个说,“主人会奖赏我们的。”
“是啊!是啊!”另一个尖声叫道,“奖赏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这时,一个比较像人类的声音说:“嗯,那很好呀。好啦,如果这儿没我什么事的话……”
“不,混血者!”一个塔利金族魔兽说,“你必须帮我们完成这件东西。这是一个光荣的任务!”
我匍匐至通道出口,心里不住默念“别人看不见我”、“别人看不见我”。
那个混血者说:“哼,多谢看重啦。”我这时听出这个声音的主人竟然是我从角斗场救出来的伊桑。
刚一出通道,立刻便感到冷风飕飕的。这里已经接近塔梅尔佩斯山的峰顶,天上是绵延万里的乌云密布,山下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两个塔利金族魔兽正将一个狭长的被黑布包裹的东西放在一块大石头上。伊桑帮着他们打开包裹。
“小心,笨蛋。”一个塔利金斥责道,“只要轻轻一碰,这柄刀就能把你的魂魄和肉体切开。”
伊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说:“既然这样,我还是别插手啦。”
我朝山顶望去,只见一个黑色的大理石城堡巍然耸立,和我在梦中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我想起那个高达五十英尺的超大型棺材。我心里正犯嘀咕,暗想也不知那些凡人怎么都瞎啦,这么大的建筑物杵在那儿也没人看见。忽然,山峰下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了,仿佛有一层厚纱隔在我们之间一般。我这才知道原来这里被布置了魔法,非常强大的幻影迷雾。天上的乌云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我没有看见阿特拉斯,但我听到他的抱怨声从堡垒的后方传来。他还在干扛天这份苦力呀。
“成啦!”一个塔利金族魔兽虔诚地提起了包裹中的武器,我一看之下顿时如坠冰窟。
那是一柄镰刀,刀刃弯曲,恰如新月,刀柄为木制,外面裹缠了一层真皮。刀身呈两种不同的颜色,钢的雪亮和铜的青幽。那就是克洛诺斯的武器,他曾用这把刀劈死了父亲乌拉诺斯。后来诸神从他手中夺下了这把刀,将克洛诺斯碎尸万断后投入地狱深渊。如今,这件武器又重现人间了。
那个塔利金魔兽说:“我们要用血来祭刀。混血者,你留在这儿,等大人醒来后将武器呈献给他。”
我快步朝城堡奔去,耳内听见血管怦怦的搏动声。若照我平时的意思,我会离那具棺材能多远就多远。可是我现在必须要去阻止克洛诺斯的复苏。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我冲过黑暗的门厅,跑进亮铮铮的黑色大门。主厅内,黑色的大理石雕像沿墙而列,虽然我不认得它们的脸部,但我知道这些雕像的原型都是那些在诸神时代前统治世界的泰坦巨人。主厅的尽头是一个灵坛,两边各有一个铜火盆。就在灵坛上,赫然是那具金棺。
整个大厅里除了火盆内发出的噼啪声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卢克不在这里,连一个守卫都看不见。
虽然事情顺利得不同寻常,但我还是朝灵坛走去。
正如我记忆中的一样,金棺大约十英尺长,远远超过一个正常人的身长。棺面上雕刻着各种死亡和毁灭的景象:战车从神灵身上碾过,满目疮痍的神庙和熊熊燃烧中的闻名于世的建筑。整个棺材散发出极度冰冷的气息,令我有种身处冰库的感觉。呼出来的空气也凝结成了白雾。
我拔出激流剑,心里安定了少许。
以往,每当我靠近克洛诺斯的时候,他的声音都会出现在我的意识里。如今他怎么不说话了?他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弯刀之下,并且被跺成了千段万片。打开棺盖后我会看到什么?他们是如何给他重塑肉体的?
我一无所知。我只认准了一条,那就是一旦他暴起伤人,我必须在他拿到弯刀之前将其击倒。我必须想方设法阻止他。
我站在棺材边。棺盖的图案雕刻得比侧面更为精致。就在一幅幅的大屠杀画面的中央,有一段比希腊字母更加古老的文字,那是一种魔语。虽然我不认识这种文字,但我却知道文字的含意是“时间之王克洛诺斯”。
我的手触碰到了棺盖,指尖立刻变成了蓝色。剑上也凝结了一薄层寒霜。
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奋力推开棺盖,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棺盖落在地上。
我急忙举起激流剑,正要刺下去。可是眼前的一幕令我惊呆了。凡人的腿上穿着灰色长裤,雪白短袖衫,双手折叠放在肚腹上。在他的心脏部位有一个大洞,边缘十分整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弹孔。他双眼紧闭,皮肤苍白,金色的头发……还有左侧脸颊上的那道疤痕。
躺在金棺内的竟然是卢克的尸体。
我本该拿着激流剑一阵砍削,然而我彻底地蒙了,心里都是空白。我不知道眼前的死敌、叛徒为什么会躺在金棺里,而且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时塔利金族魔兽的脚步声已经来到我的身后。
一个塔利金族魔兽看到落在地上的棺盖,惊叫道:“大事不好!”我跌跌撞撞地跑下灵坛,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浑然忘记别人根本看不见自己。
“当心!”另一个塔利金族魔兽警告说,“或许他快要醒了。我们必须现在就把祭品呈上去。立刻动手!”
两个塔利金族魔兽捧着下面垫有黑布的弯刀,慌慌张张地跑上前。其中一个说:“主啊,我们已经将您无上权力的标志重新铸好了!”
金棺内没有任何动静。
“你这蠢货,”另一个塔利金族魔兽开口骂道,“大人最先要的祭品是混血者!”
伊桑吓得赶紧后退。“哇噢,你们什么意思,我是他的祭品?”
“胆小鬼!”第一个塔利金族魔兽骂道,“不是用你的死亡来祭献,而是你的忠诚。发誓向大人效忠,然后咒骂诸神。这样就行啦。”
“不!”我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一把拽掉隐身帽,“伊桑,别那样做!”
伊桑转过头来,他的眼罩隐没在灯光的阴影中。他的脸上浮现出好似怜悯的表情。“波西,我早就告诉你不要饶我一命。你听过‘以眼还眼’这句古话吗?我可是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才明白这句话的——那时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复仇女神的儿子。而复仇就是我的命运。”
说完,他面对灵坛高声发誓:“该死的诸神啊!他们对我可曾有过帮助!我愿意看着他们灭亡。我将效忠于克洛诺斯。”
整座古堡开始颤动起来。一道蓝光从伊桑的脚下升起,如同纯净的能量涌入金棺。
卢克腾地从金棺中坐起。他的眼睛不再是往日的那种蓝色,而是变成了金棺那样的金黄色。他的胸口上的那个弹孔也已经消失了。卢克轻轻一纵,从金棺内跳了出来,双脚刚一着地,在他脚下的大理石地板上立刻结成了寒冰。
他那双可怖的金眼睛瞅了瞅伊桑和两个塔利金族魔兽,仿佛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般带着些许茫然。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嘴角微微上翘,一丝熟悉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
“这个男孩儿已经过精心准备了。”他的声音如同一把刀刃刮过我的皮肤。他的身体是卢克的,但声音却不是。他的声音沧桑、冰冷,如同金属在岩石上刮擦。“我说得对不对呀,波西?”
我一动不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克洛诺斯放声大笑,脸上的疤痕愈发显得狰狞。
“卢克很怕你啊。”克洛诺斯的声音又说,“他的嫉妒和愤怒就是我最有力的工具,令他对我服服帖帖。这件事我还要多谢你啦。”
伊桑吓得瘫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庞。两个塔利金族魔兽浑身发抖,高高举着弯刀。
最初的震惊过后,我终于找回了勇气。我挺剑朝那个外表是卢克的魔鬼刺去,只听叮的一声,他的肌肤就如同钢铁一般将这一剑挡开了。他戏谑地看着我,轻轻挥了挥手,我立刻横飞出去,狠狠撞在了立柱上。
等我挣扎着站起来,眼前的金星逐渐消退后,克洛诺斯已经拿回了那柄弯刀。
“哈……很好,很好。”他说,“卢克保存得不错呀!这柄刀终于可以一展所长了。”
我呻吟道:“你把卢克怎么样了?”
克洛诺斯举起弯刀,说:“他把整个身体都让给我了。但不同之处在于,他害怕你,我可不怕。”
我想都不想,完全出于自然反应地撒腿就跑。“斗争”这个词在心里连闪都不闪一下——老天爷,我该站直了跟他再打一仗吗?没门儿。三十六计,走为上。
但我感觉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时间的速度骤然减慢,世界仿佛充满了果酱一般变得十分黏稠。我曾经有过同样的经历,知道他的威压之巨大甚至改变了时间的速度。
“跑啊,小英雄,”他大笑道,“跑啊!”
我朝后瞥了一眼,看见他正好整以暇地走过来,挥动着他的弯刀,似乎很享受那种重掌武器的感觉。
眼看他走到了相距十英尺的地方,我忽然听到有人大喊:“波西!”
是芮秋。
只听嗖的一声,一把蓝色梳子正插在克洛诺斯的眼睛上。
“噢!”他吃痛大叫。这一次的叫声完全是卢克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痛苦。我的四肢顿时感到恢复了自由,一溜烟跑到了门厅。芮秋、尼克和安娜贝丝正焦急地在那里等待。
“是卢克?”安娜贝丝吃惊地说,“可是……”
我抓住她的衣服,拽着她跟我一起跑出了古堡。就在我们快要到达迷宫入口的时候,忽听一声巨吼,那是克洛诺斯的声音,显然他又重新掌控了卢克的身体。“抓住他们!”
“不!”尼克大叫。他双掌一合,一块尖塔状的巨石突然从古堡前的地面上冒了出来。引发的地震使得古堡门厅的立柱相继倒塌。顷刻间粉尘四起,只听古堡内传出无数塔利金族魔兽沉闷的惊叫声。
我们一头扎进了迷宫,继续不停地奔跑。泰坦王克洛诺斯巨吼连连,整个世界都为之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