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完全呆住了。“妈妈?”
“你会在家里看到她,在你把头盔还给哈迪斯的时候,她就被送回家了,即使是死亡之神也要还个人情啊。”
我的心怦怦跳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您是不是……可不可以请您……”
我想问波塞冬是不是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她,可是我随即发现这个想法很荒谬。光是想象和海神一起坐上计程车,然后带他到东部住宅区,我就觉得很夸张了。况且这些年来,假如他想看妈妈,他早就自己去了。而且,还有个臭盖博在那里需要解决。
波塞冬的眼睛流露出一点点悲伤。“波西,你回到家之后,必须作一个重要的抉择。你的房间里会有一个包裹在等你。”
“一个包裹?”
“你看到就会明白了,波西,没有人可以为你决定未来的路,你必须自己选择。”
我点点头,虽然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的母亲是人类女性中的女王。”波塞冬带着眷恋说,“这一千年来,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凡人女子。我还是要说……孩子,我很抱歉将你生下来,我带给你的是英雄的命运,而英雄的命运从来就不是充满幸福的。除了悲剧,别无所有。”
我努力不让自己感到受伤。在我眼前的是我的爸爸,他告诉我说他很抱歉生下了我。“父亲,我并不介意。”
“那么,我先离开了,”我笨拙地对他一鞠躬,“我……我不会再打搅您。”
我转身走了五步,这时他喊:“波西。”
我回头。
他眼里发出的光芒很不一样,那是种炽烈的骄傲。“波西,你做得很好,别误解我。不管你做什么,你要明白你是属于我的,你是海洋之神真正的儿子。”
回程时,我穿过神祇的城市。谈话声停止了,缪斯女神暂停音乐会,人群、半羊人、水泽女神们都看着我,他们的脸上充满敬意和感谢的神情。当我经过时,他们全都跪了下来,好像我是个真正的英雄一样。
十五分钟后,仍处在恍惚状态的我,已经回到曼哈顿街上。
我叫了计程车直奔妈妈的公寓,按下门铃。她真的在那里,我美丽的妈妈,散发着薄荷和甘草的香味,当她看到我时,疲倦和忧愁从她脸上瞬间消失。
“波西,哦,感谢上天!哦,我的宝贝。”
她紧紧抱住我。我们站在门廊上,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摸着我的头发。
我承认……我也有点泪眼迷蒙,我在发抖。看到她的那一刻,我顿时放下心来。
她说她上午刚出现在公寓时,差点把盖博吓傻了。她不记得在见到米诺斯之后发生的事情。盖博告诉她我是通缉犯,说我从东海岸跑到西海岸,还炸毁了国家的标志纪念物时,她完全不能相信。她整天都担心到快要疯了,因为一直没有我的消息。盖博强迫她赶快去工作,要她赶快上工好补足少了一个月的薪水。
我吞下怒气,告诉她发生的事。我努力让过程听起来没那么恐怖,不过这不太容易。当我说到和阿瑞斯打斗时,盖博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嘿,萨莉!肉饼做好了没?”
她闭上眼睛说:“波西,他不会太高兴见到你,今天从洛杉矶打到店里的电话大概有五十万通吧,都是在讲免费赠品的事。”
“哦,对啊,那个啊……”
她勉强挤出笑容:“别再惹他了好吗?走吧。”
在我离开的这个月,公寓已经变成盖博的领土。垃圾堆到有脚踝那么高,沙发都变成啤酒罐坐垫了,臭袜子和内衣裤挂在灯罩上。
盖博和他那三个讨人厌的朋友正在桌子前玩扑克牌。
盖博看到我时,雪茄从嘴巴里掉出来,脸涨得比火山熔岩更红。“你还有胆来这里,你这个小兔崽子,我想警察……”
“他又不是逃犯。”妈妈打断他,“盖博,这样不是很好吗?”
盖博来来回回看着我们,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我回家是件很好的事。
“萨莉,这根本糟透了,我还得把你的保险赔偿金还回保险公司。”他咆哮着,“快把电话给我,我要叫警察了。”
“盖博,不要!”
他挑挑眉说:“你说不要就没事了吗?你以为我会再继续忍受这个笨蛋吗?我要将弄坏卡美罗汽车的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可是……”
他举起手,我妈妈缩了一下身子。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盖博会打我妈。我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可似乎我确定他一定有。或许当我不在她身边时,这件事已经存在了很多年。
一股怒气开始在我的胸膛膨胀,我走向盖博,本能地从口袋拿出笔。
他笑了出来:“干吗,小笨蛋?你要在我身上写字吗?只要你碰我一下,你就会永远待在监狱里,懂了吗?”
“嘿,盖博,”他的朋友埃迪打断他说,“他只是个孩子。”
盖博愤怒地看着他,还用假音模仿他说:“只是个孩子。”
“兔崽子,本大爷对你大发慈悲吧。”盖博露出被烟染黄的牙齿,“给你五分钟,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否则,我就叫警察。”
“盖博!”妈妈哀求他。
“反正他离家出走过啊,”盖博对她说,“让他继续失踪就好了。”
我气得很想将激流剑的笔帽拿掉,可是这样做没什么用,这把剑伤不了人类,而盖博呢,用最宽松的定义来说,他大概算是人类。
妈妈抓住我的手臂。“拜托,波西。来,我们先到你房间去。”
我让她把我拉走,但仍然气得整双手在发抖。
我的房间完全堆满了盖博的垃圾,有一大堆用过的汽车电瓶,一把烂掉的慰问花束,上面还有张卡片,好像是看过芭芭拉·沃特斯专访的人。
“宝贝,盖博只是有点沮丧。”妈妈说,“晚一点我再跟他说,我确定事情可以解决的。”
“妈,事情不会解决的,只要盖博在,就没办法解决。”
她紧张地绞着手指:“我可以……这个夏天,我工作时会把你带在身边,然后秋天时或许帮你找另一间寄宿学校……”
“妈。”
她垂下眼睛说:“波西,我会试试,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一个包裹出现在我的床上,我发誓刚刚这个东西并不在那里。
这是个磨损的硬纸盒,大小可以装下一个篮球,地址条上是我的字:
纽约州纽约市 帝国大厦 六百楼
奥林匹斯山 诸神 收
致以最美好的祝愿
波西·杰克逊
顶端有用黑笔写的工整笔迹,应该是男人的字,上面写着我们公寓的地址,还有另外几个字——退回寄件人。
此刻,我明白波塞冬在奥林匹斯说的话了。
一个包裹,一个选择。
不管你做什么,你要明白你是属于我的,你是海洋之神真正的儿子。
我看着妈妈:“妈,你希望盖博离开吗?”
“波西,这不是件简单的事,我……”
“妈,我只是要你老实告诉我,那个坏蛋一直这样打你,你想不想要他离开或消失?”
她迟疑了,然后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轻轻点头。“波西,是的,我希望他离开,而且我正在努力鼓起勇气告诉他。可是,你不可以为我做这件事,你不能解决我的问题。”
我看着盒子。
我能解决她的问题,我想将包裹打开,啪一声丢到扑克牌桌上,然后取出里面的东西。我可以开一间雕像花园,就在客厅里。
那是希腊英雄在故事里做的事,我想着,那是盖博应得的。
可是英雄的故事总是以悲剧结束,波塞冬这样告诉我。
我记起在冥界的事。我想盖博的亡魂会永远在长春花之地游荡,也可能会被判到铁丝网里的惩罚之地接受恐怖刑罚,像是永无止境地玩扑克,或是坐在及腰深的沸油中听歌剧。但我有权力送谁去那里吗?就算是像盖博这样的人?
一个月前,我不会有半点迟疑,而现在……
“我做得到。”我告诉妈妈,“只要往这个盒子里看一眼,他就永远不会再烦你了。”
她看了包裹一眼,似乎马上明白了。“波西,不行,”她边说边走开,“不可以这样。”
“波塞冬说你是人类中的女王,”我告诉她,“他说这一千年来,从没遇过像你这样的女子。”
她的脸颊绯红:“波西……”
“妈,你该得到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你应该去上大学,取得学位。你可以写小说,或许会再遇见一个好人,住在舒服的房子里。你不用再为了保护我而勉强跟盖博在一起,就让我来帮你摆脱他吧。”
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你讲话的样子和你爸爸好像。”她说,“他曾经为我停止海浪,为我在海底建造宫殿,他觉得他挥个手就可以帮我解决所有问题。”
“出了什么事吗?”
她多彩的眼睛似乎在我的心里搜寻着。“波西,我想你知道的,我想我跟你一样已经足以明白这个道理了。如果我的生命有一点意义,我必须靠自己活出来。我不能让神祇照顾我,也不能让儿子照顾。我必须……自己找到勇气,你的寻找任务点醒了我。”
我们听着玩扑克牌的声音、咒骂声,还有客厅电视的ESPN频道传来的声音。
“我会将这个盒子留下,”我说,“如果他威胁你……”
她脸色苍白,可是她点点头。“波西,你要去哪里?”
“混血者之丘。”
“今年夏天,还是……永远?”
“我想,看情况再决定。”
我们眼神交会,感觉已经达成共识。我们都明白这个夏天的尾声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亲吻我的额头说:“波西,你将会是英雄,你是最伟大的。”
最后一次,我环顾我的卧室,我觉得不会再看到它了,然后我和妈妈一起走到大门口。
“兔崽子,走得可真快啊!”盖博在我后面喊,“终于解脱了。”
最后这一刻,我还是有点怀疑,有点痛苦。我怎么会拒绝这么完美的报复机会?我正要离开这里,而我没有救出妈妈。
“嘿,萨莉,”他大吼,“我的肉饼呢?”
“亲爱的,肉饼马上来。”她告诉盖博,“惊喜味的肉饼。”
她看着我,眨眨眼睛。
当门关上时,我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妈妈凝视着盖博,仿佛在盘算着要让他变成什么样子的花园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