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来说这可非常简单。她只要把她那魔法帽子戴到头上就能消失不见。格洛弗和我就不得不躲在饲料袋后面,而且还要祈祷自己看起来像芜菁一样。
拖车的门咯吱咯吱地打开了。阳光和热气一起涌了进来。
“啊呀!”其中一位卡车司机一边说着一边在他丑陋的鼻子前挥动着手,“我真希望自己拉的货是电器。”随后他爬了进来,从一个罐子里倒了一些水在动物们的盘子里。
“你热不热啊,大家伙?”他问着狮子,随后把罐子里剩下的水泼到了狮子的脸上。
狮子愤怒地咆哮着。
“对,对,对。”这个司机说。
在我旁边的芜菁袋子下面,格洛弗全身紧绷。对一个热爱和平的食草动物来说,他看上去凶狠无比。
卡车司机丢给羚羊一个捏烂的开心乐园餐包装袋,然后冲着斑马怪笑着:“你怎么样啊,黑白条纹?我们将会在这一站摆脱你了。你喜欢魔术表演吗?以后你肯定会喜欢的。他们等着看你被劈成两半呢!”
斑马睁着恐惧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我看。
明明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但我却清楚地听到了它的话:“放我自由吧,主人。拜托了。”
震惊中,我没有反应过来。
拖车的一侧传来了很响的咣咣咣的敲打声。
跟我们一起在里面的卡车司机大吼着:“埃迪,你要干吗?”
一个声音从外面喊进来,那人一定就是埃迪:“莫里斯,你说什么?”
“你敲来敲去干什么?”
咣,咣,咣。
埃迪又在外面喊道:“敲什么东西?”
我们这位莫里斯翻了个白眼,走回了拖车外面,边走边咒骂着埃迪,说他是个白痴。
不一会儿,安娜贝丝就出现在我旁边。一定是她刚才敲的,好把莫里斯引到拖车外面去。她说:“这趟货运业务一定是非法的。”
“别开玩笑了,”格洛弗说着,随后他顿了顿,仿佛正在聆听着什么,“狮子说那些家伙是走私动物的人!”
千真万确,斑马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们一定要放了它们!”格洛弗说。他和安娜贝丝两人都看着我,等待着我的智慧。
我的确听到了斑马在说话,但是听不到狮子的。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另一种学习障碍……我只能理解斑马的语言?随后我想到了:马匹。安娜贝丝不是说过,是波塞冬创造了马匹?斑马和马的血缘有多近?难道这就是我能听懂它说话的原因?
斑马说:“打开我的笼子,主人,拜托了。之后我会没事的。”
埃迪和莫里斯仍然在外面互相大喊大叫,但我知道他们随时都可能进来继续虐待这些动物。我握起激流剑,砍掉了关着斑马的笼子上的锁头。
斑马蹿了出去。随后它转身向我鞠躬:“谢谢您,主人。”
格洛弗举起手,用山羊语对着斑马说了些什么,就像是在施以祝福。
就在莫里斯正抓着脑袋,准备回到这里检查一下噪声是怎么来的时候,斑马一跃而出,踩着他的头冲到了街道上。外面喊声大作,尖叫声和汽车喇叭齐鸣。我们及时冲到拖车的门边,看到斑马正沿着满是酒店、娱乐场所和霓虹灯的宽阔大道疾驰而去。我们刚刚在拉斯韦加斯放走了一匹斑马。
莫里斯和埃迪追在斑马后面,几个警察又追在他俩后面喊着:“嘿!你们必须要有许可证的!”
“现在正是离开的好时机。”安娜贝丝说。
“先让其他的动物走。”格洛弗说。
我用剑砍断锁头。格洛弗举起双手,对它们施以像刚才对斑马那样的山羊语祝福。
“祝你们好运。”我对动物们说。羚羊和狮子都冲出了铁笼子,双双来到了大街上。
一些游客开始尖叫起来。绝大多数人都往后退着,举起相机拍照,他们可能认为这是某个娱乐场的一种新噱头。
“这些动物们会安然无事吧?”我问格洛弗,“我是说,那边的沙漠,而且还有……”
“不用担心,”他说,“我在它们身上释放了半羊人的庇佑法术。”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它们会平安抵达旷野,”他说,“它们会找到饮水、食物、阴凉,一切所需的东西,直到它们找到一个安全的所在生存下去。”
“为什么你不在我们身上也释放这么一个祝福呢?”我问。
“这只能对野生动物起作用的。”
“所以那只会对波西起作用。”安娜贝丝推论说。
“嘿!”我抗议着。
“开玩笑啦。”她说,“来吧。让我们离开这肮脏的卡车。”
我们跌跌撞撞地进入沙漠午后的热天里。现在的温度肯定超过四十度了,而我们看上去也很像被油炸过的流浪者,但街上每个人的兴趣全在那几只野生动物身上,所以没有什么人注意到我们。
我们经过蒙特卡洛大酒店、米高梅大酒店,还有金字塔、一艘海盗船和自由女神像,虽然那雕像只是个非常小的复制品,但仍然让我觉得很想家。
对于我们在寻找什么,我其实不是很确定。也许只是要找一个地方躲避这酷热,稍微休息一下,找点三明治和柠檬水之类的吃的,再好好考虑下西行的新计划。
我们一定是转错弯了,因为我们来到了一条死路,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名为莲花娱乐场大酒店的建筑。入口处是一个巨大的霓虹灯组成的莲花,花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现在那里没有人出入,不过金光闪闪的镀铬大门仍然敞开着,飘出来的冷气有花香——大概是莲花的香气吧。我从来没有闻过莲花,所以也不确定。
看门人朝我们微笑:“嗨,孩子们。你们看起来很疲惫,要进来坐坐吗?”
最近的这一星期以来,我已经学会了凡事都要保持怀疑。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个怪物或者是位神祇,只是你分辨不出来而已。不过这个人却的确是个普通人。只要看一眼我就知道了。而且,听到有人以这么有同情心的态度和我说话,我感到很放心,于是我点点头,表示我们很愿意进去。进到里面以后,我们环顾四周,格洛弗说:“哇!”
整个大厅就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厅。我指的可不是那种只有干巴巴的老式吃豆人游戏或者投币游戏机的游乐厅。这里有一个室内滑水道,绕着至少有四十层楼高的玻璃电梯盘旋而下。建筑物的另一边有一面攀岩墙,还有一座室内的弹跳桥。模拟真实场景的电玩设备都配有激光枪。还有上百种视频游戏,每一部都配着一个宽屏电视。基本上,只要你叫得出来的游戏,这个地方应有尽有。有一些小孩子正在这里玩,但人不是特别多。玩什么游戏都不用排队等。周围都是女服务生和小吃吧,你能想到的每一种食物全都能提供。
“嘿!”一位服务生说,至少我猜他应该是一位服务生。他穿着一件黄白相间的夏威夷衬衫,上面印着莲花的图案,下面穿着短裤和人字拖鞋。“欢迎来到莲花娱乐场。这是你们房间的钥匙。”
我一时语塞。“呃,但是……”
“不用,不用,”他说着笑了起来,“账单早已经处理好了。没有额外的费用,也不收小费。请直接上到顶楼,4001号房间。如果你们还需要其他服务,比如想要在浴盆里多加泡泡,或者是想在射击区玩飞碟射击,或者其他任何事情,只要打电话告诉前台就好了。这是你们的莲花现金卡,在所有的餐厅和游乐设施区都可以使用。”
他递给我们每人一张绿色的塑料信用卡。
我知道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很显然他以为我们是某些百万富翁家的小孩。但我还是接过卡片问道:“这里面有多少钱?”
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卡里面的钱花完了怎么办?”
他笑了起来:“噢,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嘿,这样很酷。祝你们在这里过得开心。”
我们搭乘电梯来到了房间。这是一间有三个独立卧室的豪华套间,还配有一个塞满了糖果、汽水和薯片的吧台。屋里有客房服务热线电话,还有柔软蓬松的毛巾,和配着羽毛枕头的水床。一台超大荧幕的电视机配有卫星电视和高速网络。阳台上有可以泡热水澡的独立浴缸,还有飞碟射击器和一柄猎枪,这样就能让你对着拉斯韦加斯的天空发射黏土鸽子状的飞盘,然后用枪把它们打下来。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做是合法的,但我觉得这实在太酷了。从这里俯瞰拉斯韦加斯的大道和沙漠真的很奇妙,不过有这样棒的一间套房,我真的很怀疑我们还有时间能欣赏外面的风景。
“噢,天哪!”安娜贝丝说,“这地方可真……”
“美好,”格洛弗接着说,“非常非常美好。”
壁橱里放着很多衣服,而且我穿起来都很合身。我皱了皱眉头,觉得这一点上有些地方有点不对劲。
我把阿瑞斯的背包丢进垃圾箱。现在不需要这个了,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可以在酒店商店里买一个新的。
我冲了个澡,在经历了长达一周的可怕旅程之后,这种感觉实在是棒极了。我换了身新衣服,吃掉了一包薯片,一口气喝下了三罐可乐,很久没有感觉这么舒适了。在我脑袋里的某个小角落,有个小小的问题仍然一直在烦扰着我。我好像梦到了什么事情…… 我需要和朋友们谈一谈。但这件事可以等等再说。
我从卧室里走出来,发现安娜贝丝和格洛弗也都洗好澡换好了衣服。格洛弗正在心满意足地吃着薯片,安娜贝丝正在用遥控器把电视转到国家地理频道。
“有那么多的电视频道,”我对她说,“可你居然去看国家地理。你不是疯了吧?”
“这节目很有意思。”
“我感觉很好,”格洛弗说,“我爱这个地方。”
他脚上的鞋子正伸出双翼,把他的一只脚从地面上抬了起来,又放了回去,他甚至都没有察觉到。
“那么现在干什么?”安娜贝丝说,“睡一觉吗?”
格洛弗和我对视了一眼,咧开嘴笑了。我们两个都拿起了各自的绿色塑料莲花现金卡。
“现在是游戏时间。”我说。
我已经记不起来上一次我玩得如此开心是什么时候了。我来自一个比较穷的家庭,在我的观念里,出去吃一顿汉堡王,租一张碟来看看电影,已经算是很挥霍的事情了。享受一下五星级的拉斯韦加斯大酒店,根本没敢想过。
我玩了五六次高空弹跳,又去坐了滑水道,在人造滑雪场滑了雪,还玩了虚拟现实的激光射击,以及联邦调查局狙击手游戏。我看到了格洛弗几次,他也是从一个游戏换到另一个游戏到处玩。他真的很喜欢那个反转猎杀——就是那种鹿会跳出来对着农民开枪的游戏。我看到安娜贝丝在玩难题问答和其他需要动脑力的项目。这里还有那种超大型的3D模拟游戏,你能在里面建造自己的城市,还能真实地看到全息激光建筑图像从显示板上拔地而起。我对这个没什么感觉,但安娜贝丝很爱这游戏。
我不大确定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才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对劲。
大概是从玩虚拟现实的狙击游戏时,我注意到站在我旁边的那个家伙开始的。我估计他大概十三岁,但穿的衣服却非常奇怪。我觉得他可能是某个模仿猫王的表演者的孩子。他穿着喇叭口的牛仔裤,红T恤上有着黑色的滚边,而且他在烫过的头发上又上了厚厚一层发胶,整个发型就像是新泽西的女孩参加返乡联谊会时的样子。
我们一起玩了一局狙击手游戏,然后他说:“真是顶呱呱啊,哥们儿。我来这里两星期了,这些游戏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顶呱呱?
之后在我们聊天的时候,我提到了某个东西很“冏”,他惊讶地望着我,就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词可以这么用。
他说他的名字叫达伦,但当我开始问他一些问题的时候,他可能觉得和我待在一起很无趣,就又回到了电脑屏幕面前。
我说:“嘿,达伦?”
“什么事?”
“现在是几几年?”
他皱着眉头看我:“在游戏里?”
“不是,在真实生活里。”
他努力想了想:“一九七七年。”
“不是吧。”我开始有些害怕起来了,“真的吗?”
“嘿,哥们儿,别闹了。我正打游戏呢。”
在那之后他就完全把我忽略了。
我开始到处找人交谈,但这样做真的不大容易。他们全都粘在电脑屏幕之前,要不就是视频游戏,或者是美食和其他东西。我遇到一个家伙告诉我现在是一九八五年,而另一个人则对我说现在是一九九三年。他们全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有到这里多久,有些是来了几天,最多的也不过几个星期。他们不大清楚时间,也完全不在意。
这时候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来这里多久了?好像只有两个小时,但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
我试图去回忆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我们是要去洛杉矶的。我们应该要去找到冥界的入口。我的妈妈……有那么可怕的一秒钟,我居然记不清楚她的名字了。萨莉,萨莉·杰克逊。我必须找到她。我必须阻止哈迪斯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我发现安娜贝丝仍然在建造着她的城市。
“走吧,”我对她说,“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没有回应。
我摇了摇她:“安娜贝丝?”
她不耐烦地抬头看我:“什么事?”
“我们必须得走了。”
“走?你在说什么蠢话啊?我刚刚把塔楼都……”
“这地方是一个陷阱。”
她一直没有反应,我只好又摇了摇她。“什么啊?”
“听着,冥界。我们的任务!”
“噢,拜托了,波西。只是耽误几分钟而已。”
“安娜贝丝,这里有人是一九七七年就来了的,而且小孩永远不会变老。只要你登记入住,你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那又怎么样?”她问道,“你还能找到什么地方比这里更棒吗?”
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把她从游戏里拽出来。
“嘿!”她尖叫着用力踢打我,但没有任何人有时间抬头来看看我们这边。他们都太忙了。
我设法让她直视我的眼睛,然后说:“蜘蛛。很大只的,毛茸茸的蜘蛛!”
这么做总算警醒了她。她的眼神开始明亮起来。“噢,我的神啊,”她说,“我们在这里待多久……”
“我不知道,但现在我们必须找到格洛弗。”
我们开始搜寻,然后发现他仍然在玩那个反转角色的虚拟鹿猎人的游戏。
“格洛弗!”我俩一起大喊。
他不停地在说:“死吧,人类!死吧,制造污染的恶心蠢货们!”
“格洛弗!”
他举着那把塑料枪瞄准我咔嗒咔嗒地扣动扳机,就好像我只是屏幕上的另一个影像而已。
我看看安娜贝丝,然后我们一起拉着格洛弗的胳膊把他拖离了那里。他的飞翼鞋弹跳着上升,拖着他的腿飞往另一个方向,但他还是一直叫着:“不要!我刚刚新升了一级!不!”
莲花酒店的服务生赶忙朝我们跑了过来。“那么,你们现在准备好申领白金卡了吗?”
“我们这就要离开了。”我告诉他。
“真为你们遗憾,”他说,我感觉他这样说是发自内心的,就好像我们要离开这件事真的让他很伤心一样,“我们才刚为白金卡的会员增添了全新的游戏娱乐楼层。”
他拿出了那些卡片,其实我很想要一张。但我知道如果我拿了的话,我就永远也不会离开了。我会一直留在这里,永远开心,永远在玩着游戏,很快我就会忘记妈妈,忘记我的任务,也许连我自己的名字也忘光。我会和棒极了的迪斯科风格的达伦一直玩着虚拟神枪手游戏,直到永远。
格洛弗伸手去接卡片,但安娜贝丝把他的胳膊拽了回来,说:“不了,谢谢。”
我们朝门口走去,越走越觉得食物的香味和游戏机的声音更加吸引人。我想到了我们在楼上的房间。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睡一次真正的床铺……
随后我们冲出莲花娱乐场大酒店的大门,跑到了人行道上。看上去现在是下午,和我们进入酒店的时刻差不多,但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天气完全变了个样。现在的天空乌云密布,高热的闪电闪过沙漠。
阿瑞斯的背包仍然挂在我的肩上,这就很古怪了,我确定自己已经把它丢在4001房间的垃圾桶里了,但此刻我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担心。
我跑到最近的书报亭,先看了看现在的年份。感谢诸神,还是我们出发的同一年。随后我注意到了日期:六月二十日。
我们在莲花娱乐场大酒店里待了五天。
距离夏至日的到来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也只有一天的时间留给我们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