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和一匹马玩匹诺克纸牌(2 / 2)

“先生。”我重复道。我越来越不喜欢这位夏令营营长了。

“其实,”他对我说,“这个东西,是除了竞技场角斗和吃豆小精灵电子游戏以外,人类发明的最伟大的游戏之一。我希望所有有教养的年轻人都能明白它的规则。”

“我确定这孩子能学会。”喀戎说道。

“拜托了,”我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布伦纳先……喀戎,为什么你只是为了教我就跑去扬西学院?”

狄先生从鼻子里往外喷了口气:“我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营长开始发牌。每当一张牌丢到格洛弗那堆的时候,他就会畏缩一下。

喀戎同情地朝我微笑,跟以前在拉丁语课上一样,好像在让我知道,无论我的成绩如何,我都是他的明星学生。他期待我能给出正确的答案。

“波西,”他说,“你的母亲什么也没告诉过你吗?”

“她说……”我回忆起了她望向海面时那悲伤的眼神,“她告诉我说她很害怕把我送到这里,虽然我爸爸想让她这么做。她说我一旦来到这里,可能就再也没法离开了。她想要留我在她身边。”

“很典型,”狄先生说,“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经常会被杀害。年轻人,你要不要叫牌?”

“什么?”我问道。

他不耐烦地解释着如何在匹诺克里叫牌,于是我照着做了。

“恐怕有太多的东西要说明给你,”喀戎说,“我估计我们一般地介绍影片不够充分。”

“介绍影片?”我问道。

“别管它了。”喀戎下定了决心,“那么,你已经知道你的朋友格洛弗是一个半羊人。你也知道——”他指着鞋盒子里的牛角,“你杀死了米诺陶。孩子,那可是一项丰功伟绩。你也许不知道的是,那些伟大的力量会一直在你的整个生命中起作用。诸神——那些你称之为希腊众神的强大存在,他们可是活生生的。”

我环视着桌旁的其他人。

我等着有某个人跳出来大喊,不是这样的!但却只等来狄先生在大叫:“噢,K碰Q,皇室婚礼对儿。走牌了走牌了!”他一边计算着自己的得分,一边咯咯地笑着。

“狄先生,”格洛弗胆怯地问道,“如果你不打算留着吃的话,能把你的健怡可乐罐给我吗?”

“嗯?噢,行啊。”

格洛弗从空铝罐上咬下一大片,闷闷地咀嚼着。

“等等,”我对喀戎说,“你是在跟我说,上帝那样的事物是存在的?”

“哦,其实,”喀戎说,“上帝,一神论的那个上帝,和我们现在所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们不去管那些形而上学的东西。”

“形而上学?但是你刚才说的那些……”

“啊,诸神,这可是有很多位,他们是掌控自然之力与人类的力量的伟大存在:奥林匹斯的不朽诸神。这事比较容易点。”

“容易点?”

“是啊,很容易。我们在拉丁文课上讨论过那些神。”

“宙斯,”我说,“赫拉,阿波罗。如果你指的是他们的话。”

再一次发生了这种事——在万里无云的天空里,远方传来雷声。

“年轻人,”狄先生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真的会尽量避免随意抛出那些名字来。”

“但他们只是故事啊,”我说,“他们只是……神话,是人们用来解释闪电、季节变化以及其他事情的。他们只是在科学发展前人们所信仰的寄托。”

“科学!”狄先生嘲笑地说,“那么告诉我,珀修斯·杰克逊——”当他叫出我的全名时,我不禁畏缩了一下,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的全名。“两千年以后,那时的人类会如何看待你所谓的‘科学’?”狄先生继续说道,“啊?他们会称其为原始的封建迷信。就是这样。噢,我爱凡人,他们绝对没有什么远见卓识。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进步到很深很深的程度了。真的是这样吗,喀戎?看看这男孩,告诉我答案吧。”

我是不大喜欢狄先生,但他叫我为凡人的那种方式,就好像……就好像他自己不是一样。这已经足够让我哑口无言,也明白了为什么格洛弗如此恭敬地认真玩牌,嚼着他的汽水罐,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了。

“波西,”喀戎说道,“无论你选择信与不信,事实是那些不朽的天神就是不朽的。你可以想象一下,他们永远不死,永不消失,像你现在活着一样永恒存在着。”

我本打算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这样听起来真不错,但喀戎的语气让我迟疑了。

“你的意思是说,无论人类是否相信他们?”我说。

“就是这样,”喀戎赞许道,“如果你是一位神,你会愿意被看成一个神话,一个用来解释闪电形成的古老故事吗?而如果我对你说,珀修斯·杰克逊,某天人们也会把你看成神话,只是用来解释小男孩们是如何克服失去妈妈的痛苦的,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出于某种原因,他好像想要激怒我,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我说:“我不会喜欢那样的。但我也不相信诸神的存在。”

“噢,你最好如此,”狄先生咕哝道,“然后等到某个神把你烧成灰时再相信吧。”

格洛弗开口说:“拜……拜托了,先生。他只是刚刚失去母亲,还在震惊中呢。”

“他同时也很幸运。”狄先生一边摆弄手里的牌一边抱怨道,“我被局限在这悲惨的工作中才叫倒霉呢,还要和这些甚至都不相信的小男孩们打交道。”

他挥挥手,一个高脚杯出现在桌子上,就好像阳光立刻扭曲了起来,交织着空气一起注入杯子里。高脚杯自动斟满了红葡萄酒。

我的下巴掉了下来,但喀戎根本连头都没抬。

“狄先生,”他警告说,“你的限制令。”

狄先生盯着酒杯,假装很惊讶的样子。

“哎呀!”他抬头望天,大叫了一声,“老习惯了!不好意思!”

又一道雷声。

狄先生再次挥挥手,这次酒杯变成了一罐健怡可乐。他很不高兴地叹口气,拉开汽水的拉环,回到他的扑克游戏中。

喀戎朝我眨眨眼。“不久之前狄先生惹怒了他的父亲,因为他迷上了一个不应该惹上的森林宁芙(宁芙是一种美丽的水妖精,一般生活在山林的河流泉水中,她们极其美貌,常与诸神和人类发生爱情故事——译者注)。

“森林宁芙。”我重复着他的话,眼睛仍然在盯着那罐健怡可乐,就好像它是从外太空来的一样。

“是啊,”狄先生承认说,“父亲很喜欢惩罚我。第一次下限制令的时候真是可怕极了!绝对恐怖的十年啊!第二次——呃,她的确是很漂亮,我没控制住自己——第二次他就送我来到这里了。混血者之丘。为了像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孩们开办的夏令营。‘做出点好影响来,’他这么跟我说的,‘跟年轻人一起工作比把他们扯碎要好得多。’哈,真是不公平。”

狄先生听起来就像一个六岁左右,撅着嘴不满的小孩子。

“那么……”我结结巴巴地说,“你的父亲是……”

“Di immortales(拉丁语:诸神啊——译者注),喀戎啊,”狄先生说道,“我以为你已经教过这孩子最基础的常识了。我的父亲当然就是宙斯了。”

我从希腊的神话传说中开始搜寻狄字打头的名字。红葡萄酒。虎皮衣料。半羊人都在这边工作。还有格洛弗卑躬屈膝的样子,就好像狄先生是他的主人一样。

“你是狄奥尼索斯,”我说,“酒神狄奥尼索斯。”

狄先生翻了翻眼睛。“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都怎么说的来着,格洛弗?那些孩子是这么说的吗?‘完全废话!’”

“是……是的,狄先生。”

“那么,完全是废话!波西·杰克逊。难道你认为我有可能是阿芙洛狄忒吗?”

“你是一位神祇。”

“是的,孩子。”

“一位神。你是神。”

他转过身来直接对上我的视线,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阵紫色火焰,暗示着这位爱发牢骚的矮小男人在我面前仅仅展露了最微小的一点点本色。我看到了各种影像:不信神的人被葡萄藤缠绕勒死;醉酒的战士们陷入癫狂的战斗渴望;水手们尖叫着,他们的手掌被变成蹼状,脸也被抻长变成了海豚的样子。我知道如果我再刺激他,狄先生会让我看到更糟糕的景象。他大概会在我的脑子里种上一种疾病,让我穿着捆疯子的束缚衣在橡胶房间里度过余生。

“你还想要再试试吗,孩子?”他平静地说。

“不,不了,先生。”

那火焰减弱了。他转过身去回到牌局上:“我觉得这局我赢了。”

“不见得如此啊,狄先生。”喀戎说,他打出了一套顺牌,计算了一下分数,然后说道,“这局归我了。”

我以为狄先生会让喀戎从他坐着的轮椅上蒸发掉,不过他只是从鼻孔向外叹了口气,好像他经常被我的拉丁文老师打败一样。他站起身来,格洛弗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累了,”狄先生说,“在今晚的跟唱歌咏会以前,我觉得我得回去小睡一下。不过这之前,格洛弗,我们得谈谈,再次谈谈关于你在这次任务中的差劲表现。”

格洛弗的脸上布满冷汗:“好……好的,先生。”

狄先生转身对我说:“十一号小木屋,波西·杰克逊。以后注意你的礼貌。”

他迅速走进农舍内,格洛弗一脸惨淡地跟着他。

“格洛弗会没事吧?”我问喀戎。

喀戎点点头,虽然他看起来有些担忧。“狄奥尼索斯并没有真的发疯。他只是痛恨他的工作。他是被……呃,被重罚了一顿,我想你会这么说,而且他还要再等上一个世纪才能被允许回到奥林匹斯呢,他可不好熬。”

“奥林匹斯山,”我说,“你是说那地方真的有一座宫殿吗?”

“呃,这样说吧,的确是有一座奥林匹斯山在希腊。而诸神的家园,他们力量的汇聚之地,的确曾经是位于奥林匹斯山上。波西,出于尊重,现在那地方仍然被叫做奥林匹斯山,但是宫殿却搬离了那里,诸神也一样。”

“你是说希腊诸神现在在这儿?在……在美国?”

“是啊,当然了。诸神是随着西方文明的中心而移动的。”

“什么中心?”

“好好思考下,波西。当人们提到‘西方文明’这个说法的时候,你以为这只是个抽象的概念吗?不,它是活生生的力量。是一种闪耀了数千年时间的集体的觉醒。诸神是其中的一部分。你甚至可以说,他们是一切的源头,至少他们与此密切相关,不可或缺。如果他们有可能消失,那么西方文明也会不复存在。文明的火焰开始于希腊。随后,就像你所了解的,或者说我觉得你会了解的,毕竟你已经通过了我上课时的考试,文明之火的核心转移到了罗马,诸神也如此。噢,不过他们有些用了不同的名字:朱庇特代替了宙斯,维纳斯代替了阿芙洛狄忒,等等。但本质上他们是相同的力量,相同的神祇。”

“然后他们就逝去了。”

“逝去?不。难道整个西方都消失了吗?没有,诸神只是在迁移,他们移到德国,到法国,到西班牙,时间都不长。无论是哪里,只要文明的火光最为耀眼,诸神就会在那里。他们花了几个世纪的时间留在英国。只要看看建筑学就知道了,人们不会把诸神遗忘的。在过去的三千年以来,他们统治过的每个地方,你都能在绘画、雕塑、最重要的建筑等地方看到他们的身影。是的,波西,他们当然现在处在你的美国。看看你们的国家象征,那是代表宙斯的雄鹰。看看洛克菲勒中心的普罗米修斯雕像,你们华盛顿政府建筑物的希腊式前厅。我倒想让你找找看,有没有哪个美国城市不存在任何明显的与奥林匹斯诸神相关的事物。不管你喜不喜欢,美国现在都是文明之火的中心,而且相信我,不喜欢罗马的也是大有人在。这里是西方文明的伟大力量,所以奥林匹斯诸神也在这里,所以我们也在这里。”

这内容太沉重了,特别是似乎我自己也被喀戎包含到那个“我们”里面去了,就好像我是某个俱乐部的一员一样。

“你到底是谁,喀戎?我……我又是谁?”

喀戎微微一笑。他动了动身体的中心,就像要从他的轮椅上站起来一样,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从腰部以下都瘫痪了。

“你是谁?”他若有所思地说,“好吧,这是我们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答案,不是吗?但是现在,我们应该先给你在十一号小木屋弄上一张床位。那里有新朋友要见。明天要上的课也不少。说起来,今晚的营火晚会上会有烧烤巧克力夹心饼的,我很喜欢巧克力。”

随后,他真的从轮椅上直起身来。但他做这个动作时感觉总有点奇怪。毛毯从他的腿上滑落下来,但腿却没有任何移动。他的腰还在往上升高,已经超过了腰带的位置。起初,我以为他是穿着非常长的白色天鹅绒内衣,但当他一直升高,超过椅子,变得比任何人都要高的时候,我意识到那个白天鹅绒内衣并不是什么衣服,我看到的是某种动物的正面身体,粗糙的白色毛皮覆盖在肌肉和肌腱之上。而那把轮椅也不是椅子,而是某种容器,一个安装着轮子的巨大箱子,而且箱子上面一定被施了魔法,因为它完全不可能装下喀戎整个人。一条长长的腿迈了出来,膝盖上长着节,下端是一只光滑的蹄子。另一条前腿也迈了出来,随后是两条后腿。箱子里什么也不剩,只有一个金属壳,还有一双人类的假腿安置在上面。

我盯着这匹刚刚从轮椅中跃出的马:这是一匹巨大而洁白的骏马。但脖子以上的位置还是我拉丁文老师的上半身,他的身体完美地嫁接在了马的躯干上。

“总算能轻松一下了,”这位半马人说道,“我被束缚在那里很久了,全身关节都快要睡着了。好了,波西·杰克逊,来吧。让我们去见见其他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