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谍与戒指(2 / 2)

猫饭奇妙物语 张寒寺 3871 字 2024-02-18

承敏掐灭烟头——好像有人曾经劝过他戒烟。

“既然是演戏,想多点人来看的话,总得有个反派才好看嘛,你说是不是?”

等那个人在证人席的位子上坐好,承敏走到他面前:“证人你好,请告诉大家你的身份。”

“我是电视剧《生死婆媳》的编剧。”

“由于这部电视剧的剧情成为了本案的关键证物,所以请你向大家表述一下,这部电视剧到底试图表现什么?”

编剧朝旁听席望了望,他看上去有点紧张:“这部剧,嗯,就是讲一个奈隆岛土著女人,嫁到了一个新移民家庭,我们开始想通过她和丈夫一家人的语言啊、习俗啊上的矛盾,反映这个……这个族群矛盾。拍了十几集之后呢,我听说NTV开播了一部新剧,也是讲族群矛盾的,很受欢迎,所以就不想跟他们撞了,临时改戏,给戏里的丈夫加了很多内容,讲他们两个恋爱的故事,三角恋啊、异地恋啊,什么都有,想弄一个爱情偶像剧,我们那个男主角还是挺帅的,他以前参加那个……哪个台来着,反正是个选秀节目,当时只穿了条内裤——”

“反对!辩方证人在说跟本案无关的内容,浪费庭上时间。”检察官实在忍不了了。

法官睁大眼睛,晃晃脑袋:“证人,请你说话简短一些。”

“好的好的,法官大人。反正还剩最后五集的时候,我们那个收视率掉得很难看,台长就说必须想个办法,我本来打算大团圆结局的,儿媳为婆婆养老送终,观众都留言说很久没看过这么温馨的剧了,但是为了收视率,我只好再次改戏,我藏了一条暗线——”

“什么样的暗线?”承敏大声问,以提醒那些打瞌睡的人。

“就是新移民来到奈隆的时候,杀了很多土著,这个婆婆也杀过,她杀的就是儿媳的父母,所以儿媳才是个孤儿。我还是用了很多暗示的,儿媳嫁到这家来其实是为了复仇。”

“所以,杀人动机跟逼她再婚并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她本来就打算杀她婆婆,我们到最后还是想反映族群矛盾,能把主题说回来,我觉得我还是蛮厉害的。”

承敏指着编剧说道:“法官大人,您听到了,编剧自己都说这部剧跟婚姻制度并无关联,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有解释权,所以我认为,检方所谓的我的当事人借电视剧攻击婚姻制度的论点站不住脚。”

旁听席上有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承敏认为自己又赢了一局。

检察官要求再次向被告人提问。

“被告,你爱你的丈夫吗?”

“我爱他。”青霜没有迟疑。

“他爱你吗?”

“他当然爱我。”她回答得仍然很坚定。

承敏明白这种把戏,西奈隆的大部分官司都可以这样玩,把所有的问题都引向婚姻,因为这个国家的人们相信,对婚姻诚实的人一定诚实。同理,在婚姻上说谎的人不仅不值得信任,甚至整个人格都会被唾弃,毫不夸张地说,婚姻就是评价一个人品质的最具参考性的标准。

于是,检察官又问道:“所以,你认为你们的婚姻是建立在互相深爱的基础之上的,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可以。”

检察官转身对法官说道:“法官大人,我申请一位关键证人出庭。”

“批准。”

那个证人确实很关键,他一走进来,青霜的右手就按着自己的左臂,不住地搓动,承敏知道她很紧张,或者说畏惧。

检察官的风衣在阳光照射下被映成了淡绿色,他的硬底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明亮的声响:“证人,请告诉法庭,你与被告人的关系。”

“我是她的丈夫。”证人的话一出口,旁听席上就发出一阵“嗡嗡”声。

承敏有了不祥的预感,离婚律师出身的他很清楚,只要夫妻双方同时出现在法庭上,就不会有好事发生。

“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德国留学的时候,她加入了我所在的社团,经常跟我们一起活动。”

“你们是谁主动追求对方的?”

情况不妙,情况非常不妙,承敏的腿神经质地抖动起来。

证人朝被告的方向看了看:“她主动追求我的。”

“那么……”检察官似乎是不经意地瞥了承敏一眼,“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从东奈隆来的被告多年以前就主动地接近了来自西奈隆的你——”

“反对!”承敏急不可待地站了起来,将桌子撞得“砰”的一声响,“检方在对证人进行诱导式提问!”

“反对有效。检方请注意语言。”

检察官笑了笑:“那好,我再问你,你们结婚之后,你有没有发觉你的妻子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有的。”

他的声音很小,却引起轩然大波,后排的记者敲击键盘的声音猛然激烈起来。

“比如?”

“我的妻子她……”证人迟疑了一下,“她婚后从未履行妻子的义务。”

青霜脸上一红:“你说谎!”她试图站起来,但是被法警按住了。

检察官一脸得意:“也就是说,你们的婚姻关系只是表面上的,对于你们两个人来说,只有互相称谓上的变化,并没有夫妻关系的实质,是吗?”

“是的。”

旁听的人们已经开始对青霜指指点点,承敏觉得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大幅度地倾斜了。在这个国家,任何藐视婚姻,把婚姻当儿戏的行为都会受到来自道德和法律的双重审判。

“有想过原因是什么吗?”

“我问过她,她说,因为如果不跟我结婚,就不能到西奈隆来,她需要妻子这个身份,以免跟周围的人不一样。她说如果不嫁人,会被人问来问去,很麻烦。”

“不是这样的!他说谎!法官大人!他说谎!”青霜哭喊。

“她需要妻子这个身份。”检察官大声地重复,“什么样的人才需要一个身份,换句话说,什么样的人会害怕别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那就是,有秘密的人!见不得光的人!”

承敏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什么,即便这是一场无法改变结局的官司,他也不希望自己是被谎言和诡计击败的:“反对!检方在对我的当事人进行有罪推定!”

“反对无效!请检方继续。”法官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每一年,成千上万的西奈隆人,怀着爱与传颂走进婚姻的殿堂,让我们相信这个世界仍然可以被秩序和依赖所维护。但是,同一时刻,在界河另一边,还有成千上万的异端分子,他们仇视婚姻制度,打着自由与天性的旗号,过着腐朽而糜烂的独身生活。不止于此,他们甚至妄图颠覆我们的婚姻制度,向我们输出他们所谓的先进价值观,就是这样的人。”检察官一步步向青霜逼近,“就是这些独身主义分子,他们混进我们的社会,用他们肮脏的躯体和虚伪的语言,玷污我们神圣的婚姻制度,婚姻只是他们隐藏身份的工具,为的是散播他们病态的独身主义。如果这样的人还不是间谍,那么,什么样的人才是间谍?”

疯了,都疯了,承敏望着眼前的一切,这拙劣的演讲,竟然不被阻止,这还是法庭吗?还是严肃的审判现场吗?

检察官最后说道:“你以为你们追求独身是因为懂得自由?不是的,那只是因为你们畏惧承诺和责任!”

青霜眼里噙满泪水,但是一滴都没有再流下来,等检察官说完之后,她佝偻着腰,缓缓地说:“我认罪。”

“不!”承敏几乎要冲过去,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为什么要向以暴力压迫平民的政治机器低头?

“我认罪!”她又说了一遍,朝着仍坐在证人席上的丈夫说,“我为相信你描述的美好未来认罪,我为付出真心愿与你白头偕老认罪。”她摘下了手指上的戒指,“我为此刻仍然爱着你认罪。”

庭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所以,我想把戒指还给你,监狱里到处都是小偷和强盗,我不再需要它了。”她将戒指交给法警,法警转递到她丈夫手里,后者木愣愣地接住,定定地看着它在自己手心发光。

与计划一样,青霜以间谍罪和阴谋颠覆婚姻制度罪被判刑10年,同时生效的,还有她与丈夫的离婚协定。“到头来,我还是打了一场离婚官司。”承敏懊丧地想。

东奈隆,某个不知确切位置的房间。

两个人在对话。

“局长,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戒指融化之后,里面确实有一枚纳米芯片,我们提取了里面的信息。”

“收获很大吧?”

“没错,在西奈隆的情报网此前收集的所有情报都保存在里面,凭借这些信息,我们可以立即着手重建我们的情报网,与那些失去联系的同志重新接上线。”

“很好。青霜被西奈隆控制之后,她一直没有机会将戒指送出来,多亏了那场官司,我们的同志才能接近她。”

“她牺牲了自己。”

“是的,但我们不会让她白白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