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3 后见之明 chater 19 狩猎女巫(2 / 2)

谈到一半,罗杰插了一句:“这件事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父亲教的。”布丽安娜答道。说到“父亲”这个字,她语气有点强硬,然后打住,似乎期待罗杰说些什么,之后又尖锐地加了一句:“我真正的父亲。”

“他当然知道。”罗杰婉转答道,坚决闪避这个问题。他愤愤想着,姑娘,这件事还没结束!但我不打算自投罗网。

罗杰朝街道前方望去,看到埃德加斯家里窗户发亮。看来猎物回巢了。想到等一下要和对方面对面,他突然觉得肾上腺素激增。

不过,等他闻到牧羊人派18香喷喷的味道从酒吧飘出来,肾上腺素便输给了消化胃液。两人友好地闲聊,但也心照不宣地避开前一天牧师宅邸里的事。前去酒吧的路上,罗杰先载克莱尔到出租车站前,当时他已经注意到这对母女的冷战气氛。她们肩并肩坐在后座,却让他联想到两只狭路相逢的猫,耳朵伏低、尾巴甩动,避免对上彼此的视线,免得伸出利爪抓得猫毛纷飞。

吃完晚餐后,布丽安娜去取两人的外套,罗杰买单。

“怎么有酒?等一下要去狂欢19吗?”布丽安娜注意到罗杰手上有瓶威士忌,于是问道。

罗杰笑嘻嘻地看着她:“狂欢?你学得真快!英式英语你还学到了什么?”

她刻意低垂目光,非常正经端庄地回答:“这个嘛,美国有一种舞蹈叫作Shag 20,不过我想,在英国我就不能邀你一起跳了。”

“如果你真想,有何不可?”罗杰笑道。两人相视而笑,罗杰发现布丽安娜脸上的红晕加深,才意识到自己的提议有多挑逗,一时心慌意乱,忘了把拿在手上的外套穿上。

“只要那东西喝得够多,什么事都有可能。”她指着罗杰手中的威士忌,不怀好意地笑着,“不过威士忌真的很难喝。”

罗杰故意加深自己的苏格兰口音:“姑娘,口味是后天学来的,只有苏格兰人才天生爱喝威士忌。我等等准备一瓶让你练习,这瓶是给别人的礼物。要和我一起去吗?还是我自己晚一点再去?”罗杰不确定自己希不希望她跟来,但看到她点头,穿上外套,又觉得一股幸福涌上心头。

“好啊,走吧!”

罗杰伸手帮布丽安娜拉好衣领,接着说道:“好。就在前面街上,我们走过去吧!”

这一带入夜后看起来好一点,夜色掩没了破败,灯光从窗户射出,点亮门口的小花园,有股白天感受不到的舒适气氛。

“很快就好了。”罗杰按下电铃,一边告诉布丽安娜。他不确定事情会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很快结束。门开了,罗杰第一次感受到恐惧传遍身体。有人在家,而且还很清醒。

埃德加斯后方的碗橱边缘有一列酒瓶,显然他一下午都在和其中一瓶为伍。还好,他似乎没有把罗杰和下午的不速之客联想在一起。罗杰刚刚在路上想好了说辞,埃德加斯听了他的一番自我介绍后眯起眼睛。

“小吉的表弟?我不知道她有表弟。”

罗杰一听他说不知道,便把握机会接了下去:“她有表弟,就是我。”等他见到吉莉安再来想个说辞,如果真能见到她的话。

埃德加斯眨眨眼,攥起拳头揉揉发炎的眼睛,似乎想把两人看得更清楚一点。他努力把目光聚焦在罗杰的背后,布丽安娜怯怯地站在那儿。

“她是谁?”

“呃……我女朋友。”罗杰灵机一动。布丽安娜眯起眼睛看着他,不发一语。她显然察觉事有蹊跷,但格雷格把门打开一点,让两人进来,她也没有多说,径自走在罗杰前面进了门。

屋里又小又闷,塞满许多二手家具,空气中充满烟蒂的臭味、囤积太久的垃圾味,还有外卖食物的酸臭味,每个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堆着食物空盒。布丽安娜斜瞟罗杰一眼,好像在说:你的好亲戚。罗杰轻轻耸肩:这不能怪我。房子的女主人显然不在家,而且是好一段时间了。

或者,至少她的“心”早就不在了。罗杰转身去拿埃德加斯递上的椅子,一张大幅艺术照迎面而来,装在铜制相框里,摆在小壁炉架正中间。罗杰吓得差点大叫,赶紧咬住舌头。

照片上的女人像是从照片中直勾勾地望着他,唇角微带笑意,浅金色的头发浓密又光滑,从脸旁两侧倾泻而下,越过肩膀,衬托出完美的心形脸蛋。瞳孔深绿如冬天的青苔,在深色的浓密睫毛下闪闪发光。

“这照片很像她吧?”埃德加斯看着照片,表情既愤恨又思念。

“对,很像她。”罗杰觉得有点紧张,转身从椅子上抽出皱巴巴的炸鱼薯条纸袋。布丽安娜一脸玩味地看着眼前的相片,目光从相片移到罗杰身上,再移回来,显然在比对两人的长相。表姐弟,是吗?

“吉莉安不在家?”埃德加斯朝罗杰的方向扬起酒瓶,罗杰起先挥手表示不要,后来又改变主意点点头。也许一起喝一杯可以让埃德加斯更相信他。如果吉莉安不在这儿,他得想办法打探到她的下落。

埃德加斯正忙着用牙齿撕开封住酒瓶的包装,然后轻巧地从下唇拿掉封蜡和纸张。

“她几乎不在,老兄。她在的时候,这里还不会这么像垃圾堆。”埃德加斯朝满出来的烟灰缸和随处乱扔的纸杯一扬手,“也许还是有点乱,但不像现在这么乱。”他从瓷器柜拿出三个酒杯,犹豫地往每个酒杯里看了看,像在检查有没有灰尘。

他像个醉醺醺的酒鬼,小心翼翼地倒了威士忌,一次一杯端给两人。布丽安娜接过她那杯,动作和他一样小心翼翼,不过婉拒了椅子,优雅地靠在瓷器柜的边角。

埃德加斯则是扑通一声,不管身旁的垃圾便往坐垫凹一块的沙发坐下,举起杯子。

“干杯,老兄。”他一说完就咕噜咕噜喝尽,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回神问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哦,对了,你叫罗杰。小吉从来没提过你……不过,话说回来,她也不会提。”他悻悻地补上一句,“我从来不认识她的家人,也没听她提过。她好像觉得家人让她很丢脸……不过你看起来倒不像蠢货,起码你女朋友挺养眼!哎,这句话听来不赖吧!‘起码你女朋友挺养眼’怎么样,没错吧?”埃德加斯放声大笑,嘴里的威士忌都喷了出来。

“是啊,谢啦!”罗杰说,啜了一小口威士忌。布丽安娜觉得被冒犯,转过身背对埃德加斯,假装在看瓷器柜里的东西。

罗杰明白,拐弯抹角大概没意义了,再怎么明显的客气话他都听不懂,而且照他这种喝法,很可能不久就会醉倒。

罗杰直截了当问道:“你知道吉莉安在哪里吗?”罗杰每次念出她的名字都有股怪异感,这一次他忍不住抬头望向壁炉,照片安详地微笑,底下却坐着一个酒鬼。

埃德加斯摇摇头,他的头缓缓在酒杯上方摆动,像一头牛在玉米谷仓旁徘徊。埃德加斯身材不高,体格魁梧,年纪大概和罗杰差不多,但茂密的胡须没刮,又留着一头蓬乱黑发,看起来年纪更大。

“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晓得呢!可能在纳兹或蔷薇党那里,但我好久没去探听了,不晓得她究竟在哪里。”他说道。

罗杰心跳加速。“纳兹?你是说苏格兰民族党(Nats, Scottish Nationalists)?”

埃德加斯眼皮逐渐下垂,但眨了一下又张开。“对,该死的苏格兰民族党。我就是在那里认识小吉的。”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埃德加斯先生?”

罗杰听到上方传来轻柔的声音,惊讶地抬起头。不过说话的不是照片,而是布丽安娜,她定睛望着埃德加斯。罗杰看不出她只是随便聊聊,还是起了疑心,但她看起来只是出于礼貌问问。

“我忘了……两三年前吧!刚开始还很好玩,赶走可恶的英格兰人,自己加入欧洲共同市场……那时我们在酒吧喝啤酒,从同党友人那里回家时,在厢型货车后面搂搂抱抱,真怀念啊!”埃德加斯又摇了摇头,恍惚出神。接着,笑容从他脸上退去,他对着手上的威士忌皱眉。“后来她就疯了。”

“疯了?”罗杰又瞥一眼照片。她是热衷,但应该还不至于疯了。还是说,从照片上看不出来?

“对。说什么白蔷薇协会啦、我心爱的查理王子会不会回来啦那些屁话。一堆臭小子穿着全套苏格兰裙,连佩剑什么的都有。”他装出一副很客观的样子,“喜欢是无所谓啦,但小吉每次都搞过头了,一直说什么美王子查理,说他一七四五年要是打赢就好了。几个家伙一天到晚在我们家厨房喝啤酒争论他为什么会输,而且还是说盖尔语,都是些废话。”他翻个白眼,干了杯里的酒来强调他的看法。

罗杰觉得布丽安娜的视线就像扁钻一样钻着他的颈子,让他想拉松衣领,却发现自己没有打领带,衣领的纽扣也没扣。

“你太太是不是对巨石也有兴趣,埃德加斯先生?”布丽安娜根本懒得装出只是礼貌上问问的样子,声音尖锐到都可以切乳酪了。但听在埃德加斯耳里,效果却大打折扣。

“石什么?”他好像已经醉了,还把食指塞进耳洞使劲挖了挖,仿佛这样能听清楚点。

“史前巨石阵,像是克拉发石冢。”罗杰说了当地比较出名的一个地标。他想,一不做,二不休,同时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看来布丽安娜再也不会和他说话了,那干脆尽量打听消息吧!

埃德加斯笑了一声:“那个啊!对呀,还有其他你想得到的古老废物,她都很着迷。这是最糟糕的事,她整天往那个研究院跑,把我的钱都浪费在那些课上……什么课!真是笑掉我的大牙,教的都是些神话故事!我跟她说,小妞,你在那里根本学不到有用的东西,有时间还不如去学打字,找个工作。我这样跟她说,后来她就跑了,两个星期没看到她了。”他闷闷不乐地盯着酒杯,好像很惊讶酒杯已经空了。

“再来一杯?”他伸手拿酒瓶,不过布丽安娜坚定地摇头:“不,谢了,我们该走了。对吧,罗杰?”

布丽安娜眼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罗杰觉得留下来和埃德加斯喝完剩下的酒或许比较安全……不过,如果布丽安娜把车开走了,他就得走上好长一段路回家,所以他只好站起身和埃德加斯握手道别。埃德加斯的手心温暖,有点湿润,但握手的力道出奇地坚定。

他一手抓着酒瓶颈,跟着两人到门口,看着两人走出矮墙,突然向走廊前方大叫:“如果你看到小吉,叫她回家好吗?”

罗杰转身,看到透着亮光的四方形门框中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挥了挥手。

“我尽量!”他大叫,这句话哽在他喉咙里。

两人走到街上,往酒吧走去,半路上布丽安娜就抢先发难。

“你到底打什么主意?你说过你在高地没有亲戚,这个表姐又是怎么回事?照片里的女人是谁?”她说话时满面怒容,但很冷静。

罗杰环顾黑暗的街道,努力想好说辞,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臂。“她是吉莉丝·邓肯。”

她僵住,摆动身体甩脱罗杰的手,动作夸张地把手肘从罗杰手中挣脱开来。两人小心翼翼维持的表象从中裂开。

她咬着牙嘶声说:“别、碰、我!这件事是不是我母亲的意思?”

罗杰原本决定要体谅布丽安娜的感受,但此刻也升起怒火。“听着,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只想到自己?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个打击——老天,怎么可能不是?但如果你不能静下心好好想想……呃,我不会逼你。但你也要考虑你母亲,考虑我。”

“你?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天色太黑,她的脸看不清楚,但她听起来显然是惊讶多于愤怒。

他原本不打算告诉布丽安娜这事和他的关系,以免事情更复杂,不过现在要保密显然太迟了。毫无疑问,克莱尔建议他今晚带布丽安娜出来时,就已预见事态会这样发展。

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他终于了解克莱尔的打算。她的确有办法向布丽安娜证明一切,她还有吉莉安这张牌。吉莉安或许还没消失,还没面临她作为吉莉丝的宿命;在理士城堡的花楸树下,被绑在燃烧的火柱上。他想,再怎么顽固、愤世嫉俗的人,只要看到一个人在眼前消失,回到过去,也不得不信了。难怪克莱尔想找到吉莉安。

罗杰三言两语告诉布丽安娜他和吉莉安的关系,这位吉莉安后来会在克兰斯穆尔被判为女巫。

“所以这件事牵涉我和她的性命。”罗杰说完耸耸肩,感觉这句话听起来太耸人听闻,实在很可笑,让他浑身不对劲,“克莱尔,你母亲,她让我自己决定,而我最后决定要找到她。”

布丽安娜停下脚步听他说话。她盯着他,街头小店昏暗的灯光映出她眼中的光芒。

“那么,你相信我母亲说的话?”她没有一丝怀疑或嘲讽,认真问道。

他叹了口气,再次握住她的手臂。她没有反抗,而是向他走近。

“没错,我不得不信。你母亲看到戒指内侧刻字的瞬间,那反应千真万确,连我都心酸了。”

布丽安娜沉默不语,许久才开口说道:“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等他说完这件事,两人也走到酒吧后面的停车场。

“如果……”布丽安娜有点迟疑,望着他的眼睛。她站得很近,透着她温热体温的胸脯贴近他的胸膛,但他动也不动。圣吉尔达的苏格兰教堂离这儿很远,两人都不愿回想起那儿的紫杉树,树下有座坟墓,上头刻着布丽安娜父母的名字。

“我不知道,罗杰。我就是没办法……我现在还没办法想这件事。不过……”布丽安娜摇摇头。酒吧后门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紫色的光芒映上她的发。她在沉默中举起一只手轻触罗杰的脸颊,轻柔一如晚风吹拂。她低声吐露:“我会考虑你。”

身上有钥匙要行窃终究不难。安德鲁斯太太或麦克尤恩院长不太可能回来当场逮到我。就算两人真的回来了,我只要说我来找丢失的小笔记本,发现门开着,就没事了。我很久没练习了,但某种程度上骗人可以说是我的第二天性。说谎就像骑脚踏车,学会了就不会忘。

所以我的心跳加速,耳中尽是自己的呼吸声,并非因为我要去拿吉莉安的笔记本,而是因为笔记本本身。

在巴黎时雷蒙师傅告诉过我,魔法的力量和危险源自相信魔法的人。我之前瞄了一下那笔记本的内容,里头汇集了各种消息、臆测与天马行空的幻想,这些东西只有写下来的人会当一回事。但摸到笔记本时,那股作恶的感觉千真万确。我知道是谁写下那些笔记,知道笔记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是一本魔法书,记载了魔法师的秘密。

不过,如果想了解吉莉丝的下落与企图,线索一定就在这里面了。我摸到光滑的封面,一阵颤抖,好不容易克制下来,把笔记本塞到外套下,用手肘夹着,走下楼梯。

安全回到街上时,我还挟着笔记本,封面沾上我走路时流下的汗水,变得湿滑。我觉得自己好像在运送炸弹,必须特别谨慎,否则炸弹会爆炸。

我走了一段时间,终于来到一家设有临河露台的意大利小餐馆,走了进去。今晚有点凉,但露台有部小电暖炉供人取暖。我挑了一张桌子坐下,点了一杯意大利奇扬第红酒,边啜饮,边把笔记本放在面前的餐垫纸上。

现在是四月下旬,再过几天就是五朔节了。我当年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到过去的。要穿过这可怕的时间通道,可能必须在特定日期,但也许一般时刻也可以,我回来的时候就是四月中旬。我又点了一杯酒。

也许这道屏障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很坚固,只有某些人能够穿越,回到过去。这和遗传有关吗?又有谁知道?詹米没办法进去,但我可以,吉莉丝显然也可以。但她或许最后不会回去,要看情况。我想到年轻的罗杰,觉得胃有点不舒服,也许我该吃点东西再喝酒。

去了研究所后,我相信不管吉莉安还是吉莉丝在哪儿,她都还没穿越宿命的通道。只要研究过高地传说的人都知道,五朔节快要到了,要是有人计划做这种穿越时光的冒险,想必会选在五朔节吧?但我实在想不出来,如果她不在家,会去哪里?躲起来吗?还是从菲奥娜的现代德鲁伊教派那儿学到一些特殊的准备仪式,现在正在进行?笔记本里可能有线索,但实际情况只有老天知道。

也只有老天知道我做这件事的动机。我原本以为自己知道,但现在已经无法断定。我把罗杰扯进来,一起去找吉莉丝,是不是因为这似乎是说服布丽安娜的唯一方法?然而,即使我们及时找到了吉莉丝,要让布丽安娜相信这一切,也得吉莉丝顺利回到过去才行。如此一来,吉莉丝就会被火烧死。

吉莉丝被定罪为女巫的时候,詹米对我说:“不必为她难过,外乡人,她是邪恶的女人。”不管她是邪恶还是发狂,那时都已经不重要。我是不是该袖手旁观,让她去发现自己的宿命?不过,她救过我的命。不管她是什么人,或以后会变成什么人,我是不是都亏欠她,应该救她一命?但这样又会害死罗杰。我有权利干涉吗?

“这无关对错,外乡人。”我仿佛听到詹米回应我,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这关乎责任,关乎荣誉。”

“荣誉吗?荣誉又是什么?”我大声反问。一名服务生端着我的波多菲诺意大利面饺走过来,听到我说话,看起来有点惊讶。

“什么?”他说。

“没事。”我太心烦意乱,不在意他怎么看我。

幽魂萦绕在我的脑海,我就这样边想边吃完晚餐。最后,酒足饭饱,我把空盘推开,打开吉莉安的灰色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