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3 后见之明 chater 18 故事谜团(2 / 2)

克莱尔迟疑地问了罗杰几个小问题,罗杰详细以告,但也犹豫地回问了几个问题。秘密压抑了这么多年,突然可以毫无顾忌地聊,克莱尔就像吸了毒一样亢奋,而罗杰听得那么入迷,更让她畅所欲言。等两人走到铁路桥边,克莱尔已经恢复果断的个性,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样。

克莱尔激动地说道:“他是个蠢材、酒鬼,软弱又愚蠢的人。洛奇尔、格兰格瑞那帮人全是呆子,总是聚在一起花天酒地,和查理王子一起做白日梦。杜格尔说得对,坐在温暖的房间,手握一杯麦酒,要勇敢很容易。他们喝傻了,又太骄傲,不愿意撤退,结果断送了所有人的命……只为了可笑的名誉和荣耀。”

她鼻子哼一声,沉默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不过,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那个可怜愚蠢的酒鬼查理,还有他贪心愚蠢的酒友,以及那些一心追求荣誉、无法回头的呆瓜……他们唯一的小小优点,就是他们的信念。奇怪的是,他们留下的就只有这件事。那些愚蠢、无能、懦弱、醉昏头的虚荣,一切都消失了。现代人一想起查理王子和他的手下,就只会想到他们是如何追求荣耀,但未能如愿以偿。”

克莱尔的音调放得柔和了些:“也许雷蒙师傅说得对,事物的精髓是唯一重要的。光阴会冲淡一切,只留下坚固的核心。”

罗杰大胆开口:“我想你一定对历史学家很有意见,他们都错把王子描写成英雄。在苏格兰高地,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在太妃糖罐或马克杯上看到王子的头像。”

克莱尔摇了摇头,凝视远方。暮霭渐深,水珠再次从树丛叶尖滴落。“不,错不在历史学家。历史学家最大的问题,是以为自己凭着前人选择留下的线索,就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少有人真的能穿越古代文物和文件的烟幕,了解实情。”

远方传来微弱的隆隆声,罗杰知道,那是傍晚开往伦敦的列车。在晴朗的夜晚,从牧师宅邸可以听到火车汽笛声。

克莱尔继续说:“问题出在作家、歌手、说书人,这些艺术家拿过去当材料,照自己的喜好重新改造,把蠢材塑造成英雄,把酒鬼改造成君王。”

罗杰问:“你觉得他们都是骗子?”克莱尔耸耸肩。虽然寒风袭人,她还是脱下外套,棉质上衣因湿气而贴在她身上,露出她纤细的锁骨和肩胛骨。

“骗子?或是魔法师?他们不就是看到尘土中的骨头,以为看到了事物过去的本质,就为它们披上新的血肉,让乏味的野兽摇身一变,成为传说中的怪物?”

罗杰问:“即使如此,有什么不对?”苏格兰高速火车隆隆驶过,铁桥喀喀发颤,“苏格兰独立”几个白色的字母随着振动而摇摆。

克莱尔抬头盯着那几个字,飘忽不定的星光点亮她的面孔。“你还是不明白。”她恼火地说,声音沙哑,但音量没有提高。

“你不知道真相。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确知。这样你懂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也无法说出事情的结局——根本没有任何结局。你不能说‘这件事’‘注定’会发生,然后导致其他事。查理王子对苏格兰人所做的‘那些事’,是必须发生的吗,还是‘有心’推动的结果?而查理王子真正的目的就是像现在这样,成为头像,成为象征的符号?要是没有他,苏格兰会不会忍受英格兰两百年的统治,然后仍然……”克莱尔朝头顶潦草的字眼一挥手,“‘仍然’能维持自我认同?”

“我不知道!”巨大的探照灯照亮树丛与轨道,火车呼啸驶过两人头上的桥梁,罗杰只好大喊,才能让克莱尔听见。

火车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隆声,足足有好几分钟,震得两人只能立在原地不动。然后列车完全驶离,喀哒声也渐弱,变成孤凉的哀泣,最后一节车厢的红色尾灯荡出两人的视线。

“所以说,这就是讨厌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但还是必须行动,不是吗?”克莱尔转身说。

她突然张开双手,弯曲有力的手指,戒指迎光熠熠闪烁。

“当了医生你就会了解。不是在学校。不管什么情况,学校都不是学到东西的地方。是在你把手放在病人身上想努力治疗的时候。有这么多问题,超过你能力所及。太多了,你照顾不到,你找不出问题核心,太多事情从你指间溜走。但你不能去想,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为你眼前的那个人尽心尽力,把病人当成世界上仅存的人,否则你连眼前这个人也救不了。你只能救一个算一个,同时学会不要为了救不了其他人而难过,只要尽力就好。”

她转过身来面对罗杰,一脸疲惫憔悴,但眼中盈满雨滴折射的光芒,纠结的发丝上缀了水珠。她伸手搭在罗杰臂上,像灌满船帆、吹动船只的风,催促罗杰。

“罗杰,我们回屋里去吧!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克莱尔在回牧师宅邸的一路上都很安静。罗杰伸出手臂,克莱尔却不接受搀扶,独自走着,低头思索。罗杰想,她并非举棋不定,而是下定了决心,只是在想该如何启齿。

罗杰自己也在思考。白天克莱尔的坦白打乱了一池春水,现在的宁静给了他喘息的空间,他开始好奇克莱尔为什么要让他一起听。她大可只告诉布丽安娜。难道她是因为不晓得布丽安娜会有什么反应,所以不想独自面对?或者,她在赌他会相信她——而他的确也信了,然后把他列为盟友,一起捍卫真相——她的真相,或布丽安娜的真相?

回到牧师宅邸,罗杰的好奇心已经升到顶点,不过还有些工作得先做。他和克莱尔一起清空一座最高的书架,推到破裂的窗户前面,挡住夜晚的寒气。

克莱尔累得脸颊透红,此刻正坐在沙发上休息,罗杰则走到小饮料桌边倒了两杯威士忌。格雷厄姆太太在世的时候会把饮料放在托盘里,附上纸巾、压花小餐垫,配上一些饼干。如果让菲奥娜做,她也很乐意奉上这一整套,不过罗杰比较喜欢自己倒酒,简单就好。

克莱尔谢过罗杰,开始啜饮威士忌,然后放下酒杯抬头看他。她有点疲倦,但从容自若。

“你或许会想,为什么我要告诉你整个故事。”克莱尔看穿了罗杰的想法,让罗杰有点紧张。

“有两个原因,等一下我会告诉你第二个。而基于第一个原因,我觉得你有权利听这个故事。”

“我?为什么我有权利?”

克莱尔金色的双眼坦率如猎豹,令人不安。“和布丽安娜一样,你有权利知道自己是谁。”她走到房间另一端的墙壁前。这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贴上软木,层层叠叠钉满了照片、图表、便条、零星的名片、教区旧行事历、备用钥匙,以及零碎的小东西。

克莱尔微微一笑,抚摸墙上一张当地公立学校颁奖日的照片。“我记得这面墙。你父亲应该从不把东西拿下来吧?”

罗杰摇摇头,一脸茫然。“对,他从不拿下来。他老是说东西放在抽屉他找不到,如果是重要的东西,他希望一眼就能看到。”

“那应该还在墙上,他认为那东西很重要。”

克莱尔伸手翻动一层层纸张,轻轻分开泛黄的纸页,还伸长手臂在布道笔记和洗车券等碎纸头下找了找,最后拿下一张纸,摊在桌上说:“我想就是这张了。”

罗杰惊讶地说道:“哇!这是我们家的族谱,我好多年没看到了。不过,就算看到,我也从来没留心。如果你是想告诉我,我是领养来的,这我已经知道了。”

克莱尔点点头,目不转睛看着那张表。“对,所以你父亲,我是说韦克菲尔德先生,他画下了这张表。虽然他让你跟着他姓,但还是想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

罗杰叹了口气,想到牧师,又想到牧师桌上银色相框里的小照片,上面是他不认识的黑发年轻人,笑起来有点像牧师,穿着“二战”皇家空军制服。

“是,我知道。我真正的姓是麦肯锡。你是要告诉我,我和你……呃,你认识的麦肯锡族人有关系吗?你提到的人名好像没出现在这张表上。”

克莱尔仿佛没在听他说话,手指沿着族谱上一条细长的手绘线蜿蜒。

“韦克菲尔德先生是偏执狂,他不会希望族谱出错。”她低声道,“这里,就是从这里开始。在这一项以下……”她的手指往纸面下方一扫,“以下都是正确的。这是你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等,但以上都不是。”她的手指向上一挪。

罗杰弯腰看族谱,然后抬起头,苔绿色的眼睛若有所思。“这一项?威廉·巴克利·麦肯锡,生于一七四四年,威廉·约翰·麦肯锡与莎拉·因纳斯之子,逝于一七八二年。”

克莱尔摇摇头:“他其实死于一七四四年,生下来才两个月就死于天花。”她抬起头,金色的双眼迎上罗杰的眼睛,眼中的力量让罗杰沿着背脊打了一阵哆嗦。“说起来,你不是家族第一个被收养的孩子。”克莱尔手指轻点那一条记录,继续说道,“这孩子的母亲去世,需要有人哺乳,所以被一个刚失去孩子的家庭收养。他们用死去孩子的名字称呼新的孩子,这在当时很常见。而且,我想没有人会把新的孩子登记在教区户政记录里。反正孩子出生时已经受洗了,不用再受洗一次。科拉姆曾经告诉我,孩子是在哪里受洗的。”

“吉莉丝的儿子。女巫之子。”罗杰慢慢说出口。

克莱尔头偏向一侧,打量着罗杰:“没错。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你那双眼睛,太像她了。”

罗杰坐了下来,尽管书架挡住了窗户破洞,壁炉也重新升起火,他的心底却不断冒出寒意。

罗杰问:“你确定?”这是多此一问。如果这整件事不是精神病患者捏造出来的,也不是精心编排的疯言疯语,那她当然确定。罗杰抬头看克莱尔,她手拿威士忌,沉着自在地坐着,好像正要点一盘乳酪条来吃。

精神病患者?她可是克莱尔·比彻姆·兰德尔博士,权威医院的医务长。疯言疯语、夸张的妄想?要罗杰相信自己疯了还比较容易。说到这里,他确实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深吸一口气,两手平摊在族谱上,遮住威廉·巴克利·麦肯锡那一条记录。

“这真的很有意思,谢谢你告诉我,不过,我除了可以把族谱上半部撕下来丢掉以外,这其实没有改变什么,对吗?毕竟,我们不知道吉莉丝的来历,也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你好像很确定可怜的亚瑟不是孩子的父亲。”

克莱尔摇摇头,若有所思。“不是,不是亚瑟。孩子的父亲是杜格尔。这是吉莉丝被烧死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她是女巫。科拉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弟弟和财政官的妻子私通,还生下孩子。还有,吉莉丝想嫁给杜格尔,我想她也许威胁了麦肯锡家,要将哈米什的身世公之于世。”

“哈米什?科拉姆的儿子。对,我记得。”罗杰揉揉额头,他开始觉得有点头晕。

克莱尔纠正他:“不是科拉姆的儿子,是杜格尔的。科拉姆不能生育,但杜格尔可以,所以就代劳了。哈米什是麦肯锡族的继承人,要是有人敢威胁他,科拉姆会杀了对方——他也确实动手了。”克莱尔深吸一口气,接着说,“而这件事,又和我告诉你故事原委的第二个原因有关。”

罗杰双掌插入发间,盯着桌面。族谱上的线条仿佛一条条虚幻的蛇,蠕动蜿蜒,分叉的蛇信在一个个人名间吞吐。

罗杰声音嘶哑:“吉莉丝,她身上有疫苗接种的疤痕。”

“没错,就是这件事才让我决定回到苏格兰。我和弗兰克离开苏格兰的时候,我发誓永远不再回来。我知道自己永远忘不了发生过的事,但我可以深埋在记忆里,逃得远远的。不管我离开后发生了什么,我永远不会去找答案。最起码我能为他们两人做到这件事,为弗兰克和詹米,还有肚子里的宝宝。”克莱尔紧紧抿了一下双唇。

“但在克兰斯穆尔的那场审判中,吉莉丝救了我的命。我想,她认为自己无论如何难逃一死,但她毕竟是为了我才放弃获救的机会。她留了信息给我,后来杜格尔通知我詹米入狱时,也把消息转给我。消息有两则,第一个消息是一句话,‘我觉得有可能,但我不知道’,另外是四个数字,依序是一、九、六和八。”

“一九六八,也就是今年。‘有可能’又是什么意思?”罗杰觉得自己像在做梦,而且很快就会醒来。

“有可能通过巨石阵回去,她没试过,但觉得我可以做到。当然,她说得没错。”克莱尔转身从桌上拿起威士忌,和酒液同色的双眼透过玻璃杯上缘盯着罗杰,“今年是一九六八年,她回到过去的那一年。不过,我觉得她还没动身。”

玻璃杯就要从手中滑落,罗杰勉强及时抓住。“什么……从这里回去?但她……为什么没有……你不能确定……”罗杰语无伦次,脑中一片混乱。

克莱尔说:“我是不确定,但我这么认为。我很确定她是苏格兰人,而且很可能来自苏格兰高地。即使高地有很多巨石,但我们知道,对能穿越的人来说,纳敦巨岩是通往不同时光的通道。”她继续说,一副就要提出决断性论证的模样,“而且,菲奥娜见过她。”

“菲奥娜?”罗杰觉得这句话太过分了,实在太荒唐。别的他还可以设法相信——时间旅行、氏族背叛、意外的历史事件,但把菲奥娜扯进来,已经超过他理智能容忍的极限了。罗杰恳切地看着克莱尔,带着恳求的语气说:“你不是这个意思吧?跟菲奥娜无关吧?”

克莱尔语带同情:“很抱歉,但我确实是这个意思。我问她,关于她祖母加入的德鲁伊教派,她知道些什么。虽然她发誓要守密,不过我原本就知道不少事,而且……要她开口其实很容易。”克莱尔有点抱歉地耸耸肩,“她告诉我,另一个女人也问了些问题,那女人身材高大,一头金发,绿色眼睛非常醒目。菲奥娜说,那个女人让她想到某个人,不过她想不出是谁。”她说完最后一句,眼神小心地避开罗杰。

罗杰只能呻吟,缓缓向前趴在桌面上。他闭上眼睛,额头下的桌面既硬又冰。

他闭着眼睛问:“菲奥娜知道她是谁吗?”

克莱尔回答:“她叫吉莉安·埃德加斯。”罗杰听到克莱尔起身走开,倒了一杯威士忌,接着回来站在桌边。罗杰感觉到她盯着他的后颈,平静地说:“这件事就看你了,由你决定。我该去找她吗?”

罗杰抬起头,眨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一定要找到她!否则她回到过去会被活活烧死啊!当然要去找她!这还需要考虑吗?”罗杰终于忍不住大吼。

克莱尔修长的手放在枯黄的族谱上,注视着罗杰。

“如果我真的找到她,你会发生什么事?”

罗杰无助地张望着,书房里明亮而杂乱,一面墙上钉着杂七杂八的东西,缺了几角的老茶壶摆在古旧的栎木桌上。他攫住大腿,紧抓着裤子的灯芯绒布,仿佛想确认自己就像屁股下的椅子那样实在。

罗杰大声说:“可是……我确确实实存在!不可能轻易……消失!”

克莱尔严肃地扬眉。“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消失,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你根本不会存在。如果是这样,你现在也不需要太激动。你独一无二的那部分,看你要说是灵魂或随你怎么叫,或许无论如何都会出现在这世上。你还是你,只是出生的血统稍微不同。说到底,六代以前的祖先会影响你的身体多少?一半?百分之十?”克莱尔耸耸肩,抿起嘴,仔细打量罗杰。

“像我和你说的,你的眼睛遗传自吉莉丝。可是我在你身上也看到了杜格尔的影子。不能说是哪个五官,虽然你的颧骨很像麦肯锡家的人,但也像布丽安娜。应该是更微妙的特质,你的举止里有种优雅、令人意外的特质……”克莱尔摇摇头,“不行,我不会形容。但那特质就在那里,这是你的精髓吗?没有杜格尔的血缘,你还会是你吗?”

克莱尔缓缓站起来。从两人相遇以来,克莱尔第一次看起来像她实际年龄那样成熟。

“罗杰,我花了二十几年找答案,只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没有答案,只有选择。我自己就做了好多选择,没人能告诉我,这些选择是对是错。也许雷蒙师傅知道,不过我认为他不会告诉我,他认为应该维持神秘。我只知道,告诉你这件事是对的,而且我得把选择权交还给你。”

罗杰举杯,喝干了杯中的威士忌。

在一九六八年,吉莉丝走进巨石阵。这一年她来到理士城堡附近山丘的花楸树下,迎接了她的宿命:生下私生子,遭受火刑处死。罗杰站起身,在书房四壁书架间前后徘徊。这些书上写的都是历史,虚幻无常的历史。

没有答案,只有选择。

罗杰心神不宁,手指滑过最上一层书架。这些书上写的都是詹姆斯党的活动,关于一七一五年和一七四五年起事的历史。克莱尔认识书中描述的男女,曾和他们一起战斗,一起受苦,为了拯救一支原本陌生的民族,在这过程中失去所有珍爱的人,最后还是失败了。无论如何,她有选择,就像他现在一样。

或许这只是一场梦,某种错觉?罗杰偷瞥克莱尔一眼,她靠着椅背,闭上眼,一动也不动,只有锁骨间隐约可见的脉搏还在跳动。不行,只有把视线从克莱尔身上移开,他才能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虚构的。不论他有多不情愿,只要看着克莱尔,他就没办法怀疑她说的一字一句。

罗杰两手平摊放在桌上,又翻过手掌,看着掌上迷宫般的掌纹。他握在掌中的只有自己的命运吗?或者还掌握了一个陌生女子的人生?

没有答案。罗杰轻合上双掌,像用拳头困住一个小东西。他做出选择。

“我们去找她吧!”

扶手椅上的身影沉默无声,除了浑圆的胸脯一起一伏,没有其他动作。

克莱尔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