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希望你跟我到宫外,我想和你谈个交易,但绝对不能冒险被任何人听到。”他瞥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门。这扇门就像荷里路德宫其他的门一样,属于“十字与圣经”风格,上方四格门板构成十字,下方两片竖直的门板仿效打开的《圣经》。荷里路德宫以前是座修道院。
“你可以进教堂吗?我们在那里说话,不怕被打扰。”他说得没错,毗邻宫殿的教堂原本是修道院的一部分,荒废后好几年都没有整修,因此是守卫安全的死角。我有点犹豫,不晓得该怎么做。
“想清楚,女人!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入宫?”他轻轻摇晃我的肩膀,然后放开我,站到一边。烛光从他背后照来,使他的五官在我眼中一片黑暗模糊。
问得好。一旦他变装离开城堡,就能在爱丁堡的街弄为所欲为了。他大可以潜伏在街道巷弄里,等我出门做例行的探险,就能在路上挟持我。他没有这样做,唯一的理由如同他所说,他必须和我说话,但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他从我的表情中读出我心里的结论,于是稍微放松了肩膀,抖开斗篷,等我披上。
“我向你保证,谈完之后你会毫发无伤地离开。”
我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但他瘦削、轮廓清晰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目光坚定,不透露一丝信息,我好像照镜子一般,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手伸向斗篷说道:“好吧!”
我们走向幽暗的岩石庭院,路上经过一个岗哨,我只向他点个头。我有时会在晚上出去,到城里为急病患者出诊。守卫目光锐利地看着兰德尔。如果詹米无法陪我出门,通常是默塔陪我,但从兰德尔的打扮,没有人认得出他是英军的队长。兰德尔漠然回看守卫一眼,皇宫的大门在我们背后关上,我们便置身在漆黑寒冷的宫外。
之前下过雨,但风暴已经散去。狂风把厚厚的云层吹得一丝一丝,从头顶飞掠而过,又呼啸着把我的斗篷吹得翻飞,裙子紧贴我的腿。
“往这边。”他说。我紧抓着厚重的天鹅绒裙摆,低头迎风跟在他瘦削身影后,走过岩石庭院的道路。
我们来到地势较低的一头,停下来快速环顾四周,便迅速穿过草地来到教堂入口。
门倾斜半掩,这座建筑结构有问题,非常危险,所以已经废弃了好几年,也一直没有人花时间来修复。我边走边踢着路上的枯叶和垃圾,好清出一条路,从皇宫后院闪烁的月光下,钻进教堂的一片黑暗。
其实教堂也不全然漆黑一片。眼睛适应黑暗后,我看到大殿两侧有整列高大的支柱向前延伸,远方尽头巨大的窗户上有精细的石雕,玻璃大多不见了。
影子在黑暗中闪动,于是我知道他的去向。我拐个弯走近两根支柱之间,发现他站在一处凹洞附近。那儿原本是洗礼池,现在只在墙边留下了一座石台。两边墙上是驳杂的白斑,那是埋在教堂里的人的纪念碑。其他石碑平放,嵌在中央走道两侧的地板上,来往的脚步将碑上的姓名磨得模糊。
“好了,现在没有人会听到我们说话了。你要我做什么?”
“运用你的医术,还有在此事上展现谨慎的决断力,交换我知道的英军行动和计划情报。”
我太过惊愕,完全没料想到他开口所说的这番话。他该不会是想……
我毫不掩饰声音里的恐惧与讶异开口道:“你想找医生治病?你要我治?我知道你……呃……”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让自己清楚地把话说完,“你已经试过所有的疗法了?你看起来身体状况还不错。”至少从外表看起来是这样。我咬住下唇,克制自己不要变得歇斯底里。
“据了解,我能活下来算幸运了。”他冷酷地答道,“但你的观点值得商榷。”他把提灯放在墙壁凹陷处,那里原本的洗礼盆已经干涸。
他继续说:“我想,你问这个问题应该是出于医学上的好奇,而不是关切我个人的福祉。”提灯在他的腰部,照亮他肋骨以下的部位,他的头和肩膀则笼罩在黑暗里。他一手放在裤子腰带上,微微转向我。
“你想检查伤处,判断治疗有没有成效吗?”阴影遮住他的脸,但从他冰冷的声音听得出一丝恶毒。
我的语气和他一样冰冷:“改天吧!如果需要治疗的不是你,那是谁?”
他迟疑了,但此刻想有所保留,为时已晚。
“我兄弟。”
我藏不住声音里的震惊:“你兄弟?亚历山大?”
他冷冷地说:“据我所知,我兄长威廉正在萨塞克斯管理家族财产,不需要人帮忙。所以没错,是我弟弟亚历山大。”
我张开双手扶住冰冷的石棺,稳住自己。
“把状况告诉我吧!”
这故事听起来很简单,也很悲伤。如果说故事的人不是兰德尔,我可能会很同情他。
亚历山大因为和玛丽往来,被桑德林汉姆公爵解除了职务,又因为身体太虚弱,无法胜任其他职位,最后只好向兄长求助。
兰德尔双脚交叉靠墙站着,说道:“威廉寄给他两英镑,还写了一封信殷殷告诫。我想威廉也很诚恳,但他没办法让亚历山大回萨塞克斯,因为威廉的妻子有点……怎么说?极端?对宗教有点极端。”他的声音中带着幽默,我突然间对他产生好感。也许在不同的情况下,他就像弗兰克,那个长相神似他的第五代孙?
想到弗兰克,我的思绪散乱漏拍,没听到他的下一句话。
“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我右手手指紧抓着左手的金戒指。弗兰克已经不在,我不能再想他了。
“我说,我在城堡附近找了一个房间让亚历山大住下来,这样我可以照顾他,因为我的收入不够为他请个适合的仆人。”
但高地军占领了爱丁堡,他要照顾亚历山大十分困难,所以过去一个月亚历山大几乎都是自力更生,只有一个临时帮佣偶尔前去打扫。亚历山大原本就健康不佳,再加上天寒地冻、饮食不良、环境恶劣,他病得更重,现在更是岌岌可危,迫使兰德尔不得不找我帮忙。为了要我帮他,他只得背叛自己效忠的国王。听完,我从石匾前转过身来问他:“为什么找我?”
我的问题让他有点意外。
“因为你的身份。如果我要出卖自己的灵魂,不就是要找上黑暗力量吗?”他的双唇微弯,挂着自我解嘲的笑容。
“你真的认为我拥有黑暗的力量?”显然他是。他很会嘲弄人,但在他的提议背后,是认真的。
他靠着石头窗台,在黑暗中挪动了一下身体。“除了你在巴黎发生的事,我让你离开温特沃斯监狱时,你也亲口告诉过我。”
他静静地说:“我大错特错,不该让你活着离开那儿,你太危险了。但我别无选择,为了得到他,代价是让你活命。而且从我得到的来看,更高的代价我都愿意付。”
我下意识地发出轻嘘,虽然立刻掩住,但他已经听到了。他半坐在窗台上,一边臀部倚着石头,一条长腿向下抵着,保持平衡。月光从翻飞的云层间射出,透过破碎的窗口照在他背后。在暗淡微光下,他头转过一半,黑暗抹去他唇边冷酷的线条,我可能又一次误认他,像以前一样,误以为他是我爱过的人……以为他是弗兰克。
但是由于我的选择,我辜负了弗兰克,他永远不会出世了。“追讨罪孽自父及子……你要消灭他,使他的根干枯,枝叶凋谢,他的名不再被以色列的支派认识。”我心底响起这段经文。
轻快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他告诉你了?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之间的一切?我和他,在温特沃斯的那个小房间?”我又惊又怒,但注意到他严守詹米的禁令,没有一次提到他的名字。他说的是“他”,完全没有提到“詹米”。这个名字是属于我的。
我咬牙切齿,勉强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他说了一切。”
他轻轻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我们之间有种联系,我和你,不管你喜不喜欢这个想法。我也不喜欢,但我承认的确有这回事。你像我一样,知道他肌肤的触感——火热,好像他身体里有一团火,对不对?你知道他汗水的气味,他大腿上蓬乱的汗毛,你知道他出神忘我,最后一刻喊出的声音。我也知道。”
“别说了,住口!”我吼道。他不理我,靠着背,若有所思地仿佛自言自语。一股怒意冲上来,我才明白他为什么提这些。原来,他这么说并不是为了激怒我,他只是无法抗拒一股冲动,想谈论心爱的人,想将回忆说出口,再次细细重温往事。毕竟,除了我,他能和谁用这种方式谈论詹米?
“我要走了!”我大叫,转身要走。
我后方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你要离开吗?我可以把霍利将军交到你手中,或者你要让他打败苏格兰军队,任你选。”
我当下很想冲动反驳:霍利将军算什么!但想到荷里路德宫里驻扎的苏格兰族长——基尔马诺克、巴莱里诺和洛奇尔,就在修道院墙壁的另一边,只离我们几米。我又想到詹米,想到几千名苏格兰军。奋不顾身只为赢得战事,我这样值得吗?这是否又是一个转折点,又是一个关键的抉择?如果我不想再听下去,拒绝兰德尔的提议,接下来又会如何?
我终于缓缓转身,对他说:“如果你一定要说,那就说吧!”他似乎对我的愤怒无动于衷,也不担心我拒绝。在黑暗的教堂中,他的声音平稳冷静,一如讲道的牧师。
“说起来,你从他身上得到的,有我得到的多吗?”他侧头,离开阴影,清楚地露出他鲜明狡黠的五官轮廓。一束光线从侧面打到他脸上,照亮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仿佛倏忽一瞥,看到了躲在树丛后的野兽。
他带着胜利的语气,轻声说道:“我占有他的方式,你永远没办法做到。你是女人,尽管你是女巫也不可能了解。我占有他男人的精髓,我们互相掠夺,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我和他透过鲜血,彼此羁绊。”我将身体交托予你,让你我合而为一……
我声音颤抖地说:“你求助的方式还真奇怪!”我双手紧揪着裙子,冰冷的布料在我手中揉成一团。
“是吗?我觉得你最好能明白,夫人,我不需要你同情,也不要你怜悯,像男人要女人可怜那样,我希望你来是为了亚历山大。”一绺乌黑的头发垂下他的前额,他用手一拂。
“我希望这只是一个交易,你提供服务,我付出代价。夫人,请你明白,我对你的感觉,就像你对我的一样。”
这话让我十分惊愕,我正努力想回应他时,他又说下去:“你和我联系在一起,通过一个男人的身体,也就是他的身体。我不希望因为我弟弟的身体,再和你有这种联系。我请你治疗我弟弟的身体,但不希望他的灵魂也落入你的手里。好了,告诉我,这个酬劳你可以接受吗?”
我转身,走在回音阵阵的中殿中央,全身抖得厉害,脚步有点不稳,脚下的石头震动,我也跟着摇晃。废弃的祭坛上方耸立着巨大的窗户,在惨白的流云映衬下一片深沉,昏暗的月光照亮我的道路。
我走到中殿末端尽可能离他远一点,然后停下来,手支着墙。这里太暗了,我看不出手底下的大理石板上头雕的字,但可以感觉到冰凉、清晰的雕刻线条。石板上雕了一个小骷髅头,以及两根交叉的大腿骨,这是基督教版本的海盗骷髅图案。我低下头,额头抵着骷髅头,那骷髅头感觉就像真的骨头一样光滑。
我闭上眼睛,等那股恶心厌恶的感觉消失,等太阳穴激烈的跳动缓和下来。
我告诉自己这些不重要,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说了什么。
“你和我联系在一起,通过一个男人的身体。”没错,但不是通过詹米的身体。不是詹米!对他、对我,我都一定要坚持这点。的确,你这混账占有过他,但我又把他带回来,从你的阴影里拯救出来。你再也别想纠缠他!尽管如此,汗水从我的肋骨流淌而下,我的信心淹没在抽泣声里。
就因为失去弗兰克,所以我必须付出这个代价?一个人的不幸损失,能换回上千人的性命作为补偿吗?
右边祭坛一片黑压压的阴影,我诚心希望有某种存在,可以让我寻求答案。但在荷里路德宫,我孤身一人。幽魂深藏不露,在石墙石地里沉默不语。
我努力不去想兰德尔。如果请求我的不是他,是其他人,我会去吗?除此之外,也必须考虑亚历山大。兰德尔说:“我希望你来是为了亚历山大。”我当然是。不管我怎么治疗,难道只因为开口求我的人是兰德尔,我就不管了?
沉思许久,我终于挺起身,站直我疲惫的身子,汗湿的手沿着骷髅头的弧线滑下。我觉得全身无力,脖子酸痛、头脑昏沉,仿佛爱丁堡的瘟疫最后还是攫住我了。
他依然站在那儿,在阴暗湿冷的地方耐心等候。
“好。可以。”我猝然开口,并走近让他听清楚,“我明天上午过去。在哪里?”
“拉迪沃克巷,你知道那儿吗?”他说。
“知道。”爱丁堡不大,中心就一条高街,两旁接着昏暗的小巷弄。拉迪沃克是其中一条破旧的小巷。
“我会在那儿等你,届时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内部信息。”他说完便滑下窗台站好,向前迈了一步后站住,等我先走。我发现他不想经过我身边,走到门口。
我勉强一笑说道:“你怕我?怕我把你变成蟾蜍?”
他冷静地打量我:“不,我不怕你,毕竟你不能两者兼得。你在温特沃斯的时候恐吓我,说我哪天会死。既然这样,现在你就不可能威胁到我。如果我会死在明年四月,现在你就没办法害我,不是吗?”
如果这时我手上有一把刀,可能一时冲动下,就会向他证明他错得离谱。但预言沉重地压在我心上,上千名苏格兰人的性命也落在我肩上。
我不能动他。
“我和你保持距离,纯粹是不想碰到你。”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杰克队长,这件事我倒十分同情你。”说完我便转身走出教堂,不理会他是否跟上。
他会履行承诺,对此我毫不怀疑。在温特沃斯他为了遵守诺言,已经放过我一次。他话一旦出口,必定信守,兰德尔可是个“绅士”。
詹米曾问我:“我把身体给了兰德尔,你有什么感觉?”
我说:“愤怒,恶心,恐惧。”
我抵着客厅的门,这些感觉再次涌上来。壁炉的火熄了,房间很冷。樟脑鹅脂的味道闻起来很刺鼻。房里很安静,只听到床上沉重粗豪的呼吸声。风吹过六英尺高的围墙,隐隐呼啸。
我跪在炉边重新生火。火已经彻底熄灭,我推入烧了一半的木柴,刷开灰烬,接着在壁炉中央一小堆柴火间引燃火种。荷里路德宫烧木柴,不烧泥炭,真可惜,泥炭不会那么容易熄灭。
我的手颤抖着,几次弄掉打火石的盒子后,终于顺利把火生起。我对自己说,都是因为太冷,房间太冷了我才会这样。
“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之间的一切?”兰德尔嘲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该知道的他都说了。”我自言自语,拿引火纸卷靠近火苗,将火焰散播到几个地方,最后燃起六个小火点。接着,我一枝一枝放入细枝,推进火焰,直到细枝着火燃烧。等小火点烧旺,我拿来背后的粗枝,小心放入火焰中央。这粗枝是松木,色泽微绿,木材裂缝处流出一点树汁,正烧得冒着泡,结成金黄色的小珠子。
这小珠子如果随着时光结晶凝固,就会变成一粒琥珀,如宝石般坚硬恒久。现在突然受热,它灼热放光,然后啪的一声炸成小小的火花,在瞬间消失了。
“我该知道的他都说了。”我低声说。菲格斯的地铺是空的,他一定是冷得醒来,于是爬起来找一个温暖的避风港。
他缩成一团躺在詹米床上,黑发和红发并列在枕头上,嘴巴微张,安详地一起打鼾。看到这幅景象,我忍不住微笑,但我也不想自己睡在地上。
“起来。”我低声对菲格斯说,把他推到床沿,让他滚到我的怀里。对一个十岁男孩来说,他的骨架轻盈纤细,但还是十分沉重。我轻松地把他抱到地铺,塞进被窝,他从头到尾都没醒来。接着我回到詹米的床边。
我慢慢脱下衣服,站在床边低头看他。詹米翻身侧睡,因为寒冷蜷缩起来。他的睫毛长而卷翘,颜色是深红铜色,末端接近黑色,但根部又是淡淡的金色,尽管他鼻子又长又直,嘴唇与下巴线条坚毅,这对睫毛却让他看起来纯真无邪,感觉格外奇特。
我只穿着衬裙,爬进被窝躺在他身边,依偎着他宽大温暖的背,贴着他的羊毛睡衣。他动了一下又咳嗽起来,我把手放上他身侧臀部的位置安抚他。他移动身子,身体往后缩到我怀里,轻叹一声醒了过来。我搂着他的腰,手指触到他胯下的柔软处。尽管他睡得很熟,我知道我能让他兴奋,只要轻轻抚弄,他就会变得刚强坚挺。
不过,我不想打扰他休养,所以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肚子。他伸出大手笨拙地拍拍我的大腿,作为回应。
“我爱你。”他半梦半醒,喃喃自语。
“我知道。”我说。我抱着他,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