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1 “我回家了。” chater 04 情同手足(2 / 2)

伊恩之前的截肢手术做得不错,运气也很好,军医截掉了下肢,但保住了膝关节,让伊恩活动起来方便得多。但是目前这个膝关节不但没有帮助,反而让他的行动更为不便。

伊恩从山上滚下来时,腿扭伤的状况颇为严重,截肢尾端撞得瘀紫,木肢套锋利的边缘割裂了皮肉。即使其他一切正常,这样的腿要承受任何重量都很不舒服了,更何况他的膝盖也扭伤了,关节内侧又肿又热。

伊恩忠厚的脸几乎和他受伤的关节一样红。尽管伊恩可以完全客观地看待自己的肢体缺陷,但他还是很难接受偶尔使他陷入无助的处境。比起我碰到他伤口造成的疼痛,像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的难堪所造成的痛苦,恐怕也不遑多让。

我手指轻轻滑过膝盖内侧肿胀的部位,告诉伊恩:“你这里的韧带撕裂了,我无法告诉你伤得多严重,但看得出是十分糟糕的。你膝盖里积有液体,所以才会肿胀。”

“你能治好他吗,外乡人?”詹米从我背后探出头来,忧虑地皱眉看着伊恩肿痛发炎的腿。

我摇摇头:“我帮不上太多忙,只能冰敷减轻膝盖的肿胀。”说完我抬起头,摆出赫德嘉嬷嬷的表情盯着伊恩,“而你,得乖乖待在床上,痛的话明天可以喝点威士忌,至于今天晚上,我会给你鸦片酊让你入睡。至少一个礼拜内都不要动到伤处,之后再看看状况。”

伊恩不同意:“不行!马厩有面墙要补,上坡的田里有两条沟渠要筑,有犁头要磨,还有……”

“还有一条腿要休养。”詹米口气坚定地说道。他看着伊恩,蓝色眼睛发出锐利的目光。我私下将这种目光称为“堡主的眼神”,大部分人一看都会马上吓得听命行事,但伊恩可是曾和詹米共吃一碗粥、玩着同一个玩具,还一起狩猎战斗、一起挨过鞭子,可不像其他人那么容易屈服。

伊恩直截了当回嘴:“门儿都没有。”伊恩棕色的眼睛炙热的目光瞪着詹米,掺杂了痛苦愤恨的情绪,还有一种我不明白的感觉。“你以为你可以命令我?”

詹米大吃一惊,接着满脸通红,像被人甩了一巴掌。他显然想开口反驳,但几次忍下了冲动,终于镇定说道:“不,我不是命令你。但是,我可以请你好好照顾自己吗?”

两人对峙许久,但我无法解读他们目光中的信息。终于,伊恩放松了肩膀,带着不自然的微笑点了点头。

“可以。”伊恩叹口气,伸手揉了揉颧骨的抓痕,摸到伤口时痛得缩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向詹米伸出手:“拉我一把吧?”

要撑着只有一条腿的人爬上两层楼梯实在不容易,不过他们还是顺利地上了楼。在卧房门口,詹米让詹妮扶着伊恩进房,便转身打算离开。这时,伊恩轻声用盖尔语很快对詹米说了一句话。我的盖尔语还不是很流利,但我想伊恩说的是“保重,兄弟”。

“你也保重,兄弟。”詹米停下脚步,回头一笑,温暖的烛光照亮他的双眼。

我随詹米沿走廊走回我们的房间。詹米垂着肩膀显得有些疲累,但在他睡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刚刚伊恩对詹妮说“只不过是几处瘀青”,要她放心。的确有“好几处”瘀青,除了他脸上和腿上的瘀青,我发现他上衣衣领下还半掩着瘀紫的痕迹。不管鼹鼠对伊恩侵犯它的地盘有多生气,我都不相信鼹鼠会想勒死伊恩作为报复。

詹米也不急着入睡。

我说:“看来‘眼不见,心更念’这句话说得没错。”昨晚空荡的床,现在睡两人就刚刚好了。

詹米半闭着眼,舒服地说:“什么心?好,那儿也按一下。天啊,好舒服,继续继续……”

“别担心,我会继续,让我先吹熄蜡烛。”我起床吹熄蜡烛。护窗板开着,即使没有蜡烛的光焰,外头下雪的天空反射进房间的光线也够亮了。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詹米,修长的身躯盖着被子放松地躺着,双手虚握放在身侧。我钻进被子靠在他身边,执起他的右手,继续缓缓按摩他的手指和掌心。

我使力在他拇指根部的小丘上画圆按摩,詹米因为舒服而呻吟着。由于骑马抓着缰绳好几个小时而冰冷僵硬的手指,在我的按压下逐渐温暖放松下来。屋子很大,房里很冷,床是我们的避风港。他的身体温暖了我的身躯,我们享受肌肤亲密的触抚,不急着向对方索取,恬静而愉快。时候到了,或许这股触抚会加深,毕竟现在是冬天,长夜漫漫。我们在彼此左右,满足于此刻的互动。

过了一会儿,我才问道:“詹米,是谁弄伤伊恩的?”詹米没有睁开眼睛,但开口前长叹了一口气。他并未因为不想回答而绷紧身体,他早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是我。”他说。

“什么?”我惊讶得放开他的右手。詹米握拳又张开,然后动动手指。接着他把手展开放在床单上,两手并排让我比对。他的指关节有点浮肿,因为他对伊恩瘦骨嶙峋的脸挥出重拳,击中他的颧骨。

“为什么?”我太惊讶了。我看得出他们今天不同于以往,他们之间有种焦躁紧绷的气氛,但又不完全是敌意。我很难想象詹米会对伊恩出拳,对詹米来说,伊恩这个姐夫,几乎就像姐姐詹妮一样亲。

此时詹米睁开眼睛,却没看着我。他两眼向下凝视着指关节,心烦意乱地揉着。詹米除了指关节有点瘀青,没有其他伤痕,显然伊恩没有还手。

詹米想为自己辩白:“伊恩结婚太久了。”

我瞪着他:“我倒觉得是你太阳晒太久,晒昏头了,只不过这几天根本没太阳。你发烧了吗?”

“没有。”他否认,但不让我摸他额头,“我只是……得了,别摸了,外乡人,我没有发烧!”

詹米紧抿着嘴不发一语,沉默一阵之后他不再挣扎,于是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伊恩其实是在莫德哈堡附近踩到鼹鼠窝,把木肢弄断的。

“我们在村里办了很多事,所以那时已经接近傍晚,而且又下雪了。伊恩一直坚持自己还可以骑马,但我看得出他腿很痛。那附近有两三座小房子,所以我让伊恩骑了一匹小马,带他爬上山,请屋子主人让我们借住一晚。”

高地人素来热情好客,他们不但欣然答应让两人借住,还招待他们吃晚餐。吃完热乎乎的麦片粥和新鲜的燕麦糕,主人帮两人在炉火前打了地铺。

“炉火前能铺放被子的地方很窄,我们得挤在一起。但我们还是想办法让自己舒适地躺下。”詹米做了个深呼吸,有点羞怯地看着我。

“总之,我走了一天累坏了,睡得很熟,我想伊恩也是。但他过去五年,每天晚上都和詹妮睡在一起,习惯身边有个温热的身躯……反正,晚上不知道几点的时候,他转过身抱住我,然后吻了我的后颈。然后,我……”他欲言又止,即使房间昏暗,只有点亮雪光,我仍能想象得到他现在肯定满脸通红。“我立刻惊醒,以为是兰德尔……”

我一直屏着呼吸听他说完,才慢慢换口气说道:“你肯定吓了很大一跳。”

詹米嘴角一撇:“说真的,被吓到的人是伊恩。我往旁边滚开,朝伊恩脸上揍了一拳。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压着掐住他的喉咙,他连舌头都吐出来了。那户姓默里的主人家在床上也快被我吓死了,我跟他们说我做噩梦了。呃,就某方面来说,这样讲也没错。但我乒乒乓乓搞得一片混乱,小孩子尖叫,伊恩在角落猛咳,默里太太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嘴里念着‘谁?谁’,像只肥嘟嘟的小猫头鹰。”

我想象那幅景象,忍不住笑道:“詹米,老天爷。伊恩没事吧?”

詹米微微耸肩:“你刚刚也瞧见他的样子……后来过了一阵子,大家都回去睡觉了,剩下来的整个晚上我都躺在火炉前面,瞪着天花板。”我握起他的左手,轻抚瘀青的指关节,他没有抗拒。他的手指覆上我的手指,回握着我。

“然后我们第二天早上离开,等我们走到一个地方,可以坐下来,俯瞰下面的村庄,我……”他咽了咽口水,覆着我的手微微握紧,“我告诉他兰德尔的事,还有其他所有的事。”

我逐渐明白为什么伊恩用那种眼光看着詹米,现在,我也明白了为什么詹米表情紧绷,眼睛下方有黑眼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捏捏他的手。

“除了你之外,我没想过我会告诉别人。”詹米也捏捏我的手,浅浅一笑,然后抽回一只手抹抹脸。

“但是伊恩他……”他不知怎么精确形容,“他了解我,对吧?”

“我想他了解你。你们认识很久了,不是吗?”

他点头,双眼茫然地看着窗外。又下雪了,小小的雪花在窗玻璃外跳舞,比天空更洁白。

“他大我一岁,我成长的岁月里,他一直在我身边,在我十四岁以前,我和伊恩朝夕相处。即使后来我去理士城堡两年,之后还去了巴黎、上大学,只要回到这里,不管哪个角落,伊恩都在。他看到我的时候,就像平常那样笑着,好像我不曾离开。然后我们一起散步,也是肩并肩走着,穿过田野和溪流,无所不谈。”他深深叹口气,手指耙过头发。

詹米努力解释:“我有一部分属于这里,从未离开,伊恩就是那部分。我想……我一定要告诉他,我不想有距离感,不想和伊恩、和我的家乡有距离感。”他看着窗外,然后又转头看着我,在暗淡的光线中双眼深沉,“你能了解吗?”

“我了解。但伊恩了解吗?”我轻声说道。

詹米又做了那个不自在、微微耸肩的小动作。“我看不出来。我才开始说,他就猛摇头,一副不相信我的样子。等他相信了……”詹米停下来舔湿嘴唇,我看着他,想象他在雪地里和伊恩吐露实情花了多大的心力,“我看得出他直觉就要跳起来踱步了,但因为他的脚,他做不到。他紧握拳头,脸色苍白,口里一直说着:‘怎么可能?该死的,詹米,你怎么可以让他这样做?’”

詹米摇摇头:“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他说了什么。我只记得我们朝对方大吼大叫,我想揍他但不行,因为他的腿,他也想揍我但做不到,也因为他的腿。”他哼笑一声,“老天爷,我们看起来一定像两个超级大傻瓜,朝对方张牙舞爪、大吼大叫。我吼得比较久,总算让伊恩住嘴,静下来听我说完。

“可是突然间,我说不下去了。似乎这么做并没什么意义。我一下子瘫坐在石头上,头埋在双手里。过了一会儿,伊恩说我们该继续走了。我点点头站起来,帮他上马。我们又出发了,可是此后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詹米似乎突然意识到把我的手握得太紧,于是把手微微松开,用拇指和食指转动着我的婚戒。

他又轻声开口:“我们骑了好久,后来我听到后面有个细微的声音,就稍微放慢步伐让伊恩的马跟上。我看到泪水爬满他的脸,他似乎已经哭了一段时间。他见我看着他,便大力摇着头,假装还在气头上。但是接着他对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他捏了一下,力道大得差点折断我的骨头。然后他放开手,我们继续骑回家。”

说完这件事,我感觉他不再紧绷。“保重,兄弟。”我想起刚刚在卧房门口,伊恩撑着一条腿这样说。

“没事了吗?”我问。

“会没事的。”詹米完全放松下来,躺回鹅绒枕头。我钻进被子躺在他身边,紧靠着他。我们看着天空飘雪,雪花打在窗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你安全回家,真是太好了。”我说。

第二天醒来,天空一样阴郁。詹米已经换好衣服,站在窗户旁边。

詹米看到我从枕头上抬起头便说道:“你起床了,外乡人?很好,我有礼物要给你。”他手伸进毛皮袋,掏出几个铜币、两三个小石头、卷着鱼线的短棒、一封皱巴巴的信,以及一团发带。

“发带?好漂亮,谢谢你。”我说。

“啊,那不是给你的,那是给玛格的。”他皱着眉解开缠在鼹鼠脚上的蓝色发带,那鼹鼠脚是带在身上袪除风湿的护身符。他狐疑地眯眼看着手掌上的小石头,拿起一颗舔了舔,此举把我给吓了一跳。“嗯,不是这个。”他喃喃地说,手又伸进袋子。

“你究竟在做什么啊?”我兴致勃勃地问他,看他表演。他没有回答,只是又拿出一把小石头,在鼻子下嗅了嗅,一颗接一颗丢开,直到找到一颗小球,终于让他满意了。他又舔一口确定一下,然后放在我手上。小球闪闪发亮。他得意地说:“琥珀。”

我用食指翻动这颗形状不规则的小球,摸起来有点温热,不知不觉便收掌握住。

“当然还要再打磨一下,我觉得可以做成一条美丽的项链。”他看着我解释,有点脸红,“这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礼物。看到它,我就想到结婚时修·门罗给你的琥珀。”

“那琥珀我还留着。”我轻声说,手指抚摩古老的琥珀,这是树液凝结而成的。门罗给的琥珀有一面经过打磨,刻成一扇小小的窗户,里面裹了一只蜻蜓,冻结成永恒的飞翔的姿态。我把那块琥珀放在药箱里,药箱是我最强的护身符。

结婚一周年的礼物。虽然我们在六月结婚,而不是十二月,但我们结婚周年的那一天,詹米在巴士底监狱,而我……我在法国国王的怀里。所以周年当天,自然无法庆贺我们的美满姻缘。

詹米看着窗外说:“苏格兰除夕快到了,看来是重新出发的好日子。”轻柔的雪花片片飘落,像一条毯子覆盖了拉里堡。

“我也这么觉得。”我下床走到他身边,手环着他的腰。我们静静搂在一起,直到我眼角瞥见詹米从毛皮袋里拿出来的其他黄色小球。

“詹米,那又是什么?”我放开他站得远远的,指着那些小球问。

詹米拿起一颗,用手指拍了拍。“这些呀?这是蜂蜜球,外乡人。村里的吉布森太太给我的,很好吃,虽然放在毛皮袋里好像有点脏了。”他张开手笑着朝我递来,“要不要尝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