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3 不幸 chater 20 白娘子(2 / 2)

“嗯,那取决于你怎么看,”我说道,忍住没有把那个小嗝打出来,“他要么是流亡的苏格兰国王,要么是篡位者,但是这我都不太在意。我想知道的是……查尔斯·斯图亚特是否在做任何可能让人觉得他是在计划武装入侵苏格兰或英格兰的事情?”

他大声笑了起来。

“啊呀,夫人!你真是位不寻常的女性。你知道像你这样直截了当的人很少见吗?”

“知道,”我承认道,“但我也别无选择。我不擅长拐弯抹角。”我伸手过去,从他手里把那个瓶子接过来,“你听说过什么吗?”

他下意识地朝那扇半截门看了一眼,但那个女店员正忙着为一个健谈的顾客调制香水。

“零星的消息,夫人,只是一位朋友在信中随意提到过,但是答案很明确是肯定的。”

我能看到他有些犹豫到底该跟我说多少。我盯着手中的瓶子,给他时间做决定。瓶子在我手中转动,里面的液体翻滚着,产生出舒适的感觉。这个小瓶子重得出奇,有种奇怪、密实的流动感,好像里面装有液态金属一样。

“这是水银。”雷蒙师傅回答我未问出来的问题。显然,不管他之前在施行什么读心术,都让他做出了有利于我的决定,因为他把瓶子拿回去,把水银倒在我们面前的桌上,形成了一个闪亮的银色小水洼。然后他坐回去,告诉我他知道的事情。

“王子殿下有密探在荷兰打听信息,”他说,“那人叫奥布莱恩,做事特别愚蠢,我可不想雇用这种人,”他补充道,“哪有密探酗酒的啊?”

“查尔斯·斯图亚特身边的人都酗酒,”我说,“奥布莱恩做了什么?”

“他想找船运一批阔剑。两千把阔剑,在西班牙买的,要经过荷兰运送,好掩盖它们的原产地。”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道。我不知道我是天生就傻,或者只是因为喝白兰地喝醉了,但即使是对查尔斯·斯图亚特而言,那也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雷蒙耸了耸肩,用短粗的食指指着那洼水银。

“我们能够猜到,夫人。西班牙国王是苏格兰国王的表亲,不是吗?但也是我们英明的路易国王的表亲。”

“是的,可是……”

“有没有可能是他愿意帮助斯图亚特家族的事业,但不想公开帮助?”

我脑袋中的白兰地迷雾开始退去。“有可能。”

雷蒙迅速向下敲了敲手指,让那洼水银震动成了几个小的水银滴,在桌面上疯狂地晃动着。

“有人听说,”他柔和地说,仍然看着那些水银滴,“路易国王在凡尔赛宫招待一位英格兰公爵。还有人听说公爵去凡尔赛宫是为了寻求贸易约定。但是很难听说到所有事情,夫人。”

我盯着那些荡漾着的水银滴,把这一切拼接起来。詹米也听到谣言说桑德林汉姆此次出使法国,不只是关注贸易权利。如果他的到访真与英法之间达成协定的可能性有关——或许还会与布鲁塞尔的未来有关,怎么办?如果路易国王正秘密地和英格兰协商,让英格兰支持他入侵布鲁塞尔,如果路易国王有能力彻底分散英格兰人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暇顾及外国活动,那么西班牙的费利佩国王在与路易国王这个穷表亲接洽时可能会怎么做呢?

“波旁家族的三个表兄弟。”雷蒙自言自语地嘟哝道。他把一滴水银往另一滴上赶,它们才挨着就融为了一体,像被施了魔法似的迅速成为一颗有生命的闪亮水银滴。他用手指把最后那滴水银往里拨,让那滴较大的水银变得更大了。“血缘相同,但利益相同吗?”

他又用手指往下戳,水银变成许多闪亮的水银滴,在桌面上往四面八方迅速散开。

“我觉得不同,夫人。”他冷静地说。

“我懂了,”我深吸一口气说道,“你怎么看查尔斯·斯图亚特与圣热尔曼伯爵的新合作关系呢?”

他那青蛙般的笑容变得更灿烂了。“我听说王子殿下最近常去码头……当然是去和新合作伙伴商谈。他看着停泊着的船只,它们质量那么好,速度那么快,而且……价格那么贵。海对岸不就是苏格兰吗?”

“确实是苏格兰。”我说道。一束光线闪耀着照在水银上,让我注意到了渐渐落山的太阳。我必须走了。

“谢谢你,”我说,“如果你听到更多消息,你会给我带个话吗?”

他优雅地低下硕大的头颅,散乱的头发和阳光下的水银颜色一样,然后他又突然抬起了头。

“噢!别碰水银,夫人!”那滴水银朝桌沿滚去,我往下伸出手时,他警告了我,“它只要碰到金属,就会和金属结合在一起。”他伸过手去,轻轻地把那滴水银往他那边赶,“你不想毁了你那几枚漂亮戒指吧?”

“不想。”我说道,“好了,我承认你到目前为止还是帮了我的忙。最近没人尝试给我下毒。想来你和詹米应该不可能让我在巴士底广场上被当作女巫烧死吧?”我漫不经心地说着,但是我在克兰斯穆尔被关在贼坑里和被审判的记忆仍然很清晰。

“当然不会。”他庄严地说道。“在巴黎,至少有……噢,有二十年没人因为巫术而被烧死了。你安全得很。只要你不杀死人。”他补充道。

“我会尽力的。”我说道,然后起身离开了。

菲格斯很轻松地就给我找来马车。在去霍金斯家的不远的路上,我始终在沉思最近发生的事情。雷蒙添油加醋地把詹米那种胡扯的说法告诉了那些更加迷信的顾客,我觉得这其实帮了我大忙,尽管想到自己的名字在降神会或黑弥撒中传播给了我一些顾虑。

我还想起来,自己因为赶时间,再加上猜测几个国王、阔剑和船只的事情,我没来得及问雷蒙师傅,圣热尔曼伯爵的影响力——如果有的话——在什么地方。

从舆论来看,圣热尔曼伯爵似乎肯定是雷蒙所说的神秘“圈子”的中心。但他是参与者……还是竞争者呢?还有,这些圈子的影响力是否波及国王的寝宫?传言说路易国王对占星术感兴趣,路易国王、圣热尔曼伯爵,以及斯图亚特之间,是否有可能通过喀巴拉教和无数的隐秘渠道建立联系呢?

我不耐烦地摇摇头,想摆脱白兰地的气味和无谓的问题。唯一说得准的是,他与查尔斯·斯图亚特达成了危险的合作关系,而单是这点就暂时足够让人担忧了。

马洛礼街上的霍金斯家是一座坚实、外貌得体的三层住宅,但即使是对漫不经心的观察者而言,房子里面的混乱也显而易见。天气温暖,但房子的百叶窗全都紧闭着,防止好管闲事的人往里面看。早晨没人擦洗台阶,所以白色的石头上留有肮脏的脚印。也没有厨师或女佣出来与小贩讨价还价购买鲜肉和说三道四的迹象。这是一座为预防灾难来临而做好准备的住宅。

我虽然穿着较欢欣的黄色礼服,但还是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厄运的预言者,所以我派菲格斯走上台阶去替我敲门。菲格斯和应门的人交换了意见,但不接受否定答案是菲格斯的优点之一,所以没多久我就与貌似是女主人——也就是玛丽的婶婶霍金斯夫人——的女性面对面了。

这个女人似乎特别烦躁,不愿意提供任何实质的信息,比如说她的名字,所以我只好自己下结论了。

“但是我们不能见任何人!”她接连喊道,同时遮遮掩掩地往身后看,似乎是在预期霍金斯先生那庞大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在身后指责她,“我们……我们有……嗯……”

“我不想见你,”我坚定地说,“我想见的是你的侄女玛丽。”

这个名字似乎又让她一阵阵地惊慌起来。“她……但是……玛丽啊?不!她……身体不舒服!”

“我知道她身体不舒服,”我耐心地说,并把篮子提起来给她看,“我给她带了些药来。”

“噢!但是……但是她……你……你不是……”

“你这个女人胡说八道!”菲格斯用最好的苏格兰口音说。他不赞成地看着混乱的场景。“那个女佣说玛丽小姐在楼上的闺房里。”

“正是这样,”我说,“菲格斯,带路。”不等我再说其他鼓励的话,他便低头躲开那支伸展出来挡路的手臂,朝幽暗的房子里走去。霍金斯夫人转身看着他的背影,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我也借机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玛丽的房门外有个女佣在干活,那是个系着条纹围裙的肥胖女佣。不过,在我说要进去时,她并没有抗议。她悲哀地摇了摇头。“我拿她没办法,夫人。或许你运气要好些。”

她的话里面没有丝毫希望,但她也没有选择。至少我不可能加深玛丽受到的伤害。我整理了我的礼服,然后推开了门。

我就像走进了洞穴一样。房间里的窗户被厚厚的棕色丝绒织物遮着。这些织物被拉得紧紧的,挡住了外面的光线。即使有些光线透进来,也立即被从壁炉里盘旋着冒出来的烟雾遮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立即咳嗽着把这口气吐了出来。玛丽躺在床上纹丝不动,她那小得可怜的身子蜷缩着盖在鹅绒被下面。药效肯定已经过了,所以她不可能在睡觉,而且走廊上还吵吵闹闹的。或许她是在装睡,以免婶婶又回来继续喋喋不休地呵斥自己。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我转过身子,坚定地把面容扭曲的霍金斯太太关在门外,然后朝床边走去。

“是我,”我说,“把头露出来,别被闷着了。”

被子突然翻动,玛丽像海豚从海浪中钻出来一样,从被子里面冒了出来,然后搂住了我的脖子。

“克莱尔!噢,克莱尔!谢天谢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叔叔说你被关在监狱里了!他说你……”

“放开我!”我努力挣脱她的双手,把她向后推开,让自己能看到她。她红着脸,流着汗,而且还因为躲在被子里而头发凌乱,但她看上去很不错。她的棕色眼睛又大又明亮,没有鸦片中毒的迹象。虽然她看上去很激动和担忧,但在休息了一夜过后,再加上年轻人的快速恢复能力,她的外伤显然好了很多。我担心的是其他方面。

“没有,我没被关起来,”我说道,试着阻止她急切地问问题,“显然没有,尽管这不是因为你叔叔没有尝试那样做。”

“但不是我告诉他的……”她说道,然后结巴起来,低下了头,“只是我……我试着告诉过他,但他……但是我……”

“这个不用担心,”我劝说道,“他是太生气了,所以不管你怎么说,他都不会听的。你才是重要的事情。你感觉怎么样了?”我把她前额上浓密的黑发往后捋,然后打量着她。

“我没事,”她回答道,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我……流了点血,但止住了。”她的漂亮脸庞更红了,但她没有低头,“我……有些痛。这会消失吗?”

“会的,会消失的。”我温柔地说,“我给你带了些草药。用热水泡,等它冷了后,你可以用布把药水擦到身上。如果有浴盆的话,也可以把药水加到浴盆里,然后在里面泡一泡。它会有用的。”我从手提包里拿出那几捆草药,把它们放在了她的床头桌上。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显然她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她那种天生的羞怯正和她的不自信较量着。

“怎么了?”我尽可能平静地说。

“我会怀孕吗?”她脱口而出,担忧地抬头看我,“你说过……”

“不会,”我尽可能坚定地说,“不会怀孕的。他没能够……做完。”我在衣服里面把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热切地希望自己说得不错。她怀孕的可能性其实特别小,但这种不寻常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不过,我没有必要让她因为这种微弱的可能性而担忧。她有可能怀孕的想法让我有点不舒服。这件事有可能解释弗兰克的存在之谜吗?我撇开这个想法。再等一个月就知道了。

“这里面热得像烤炉一样,”我说着,解开脖子上的领巾,以便呼吸,“而且就像我叔叔常说的那样,烟雾缭绕得像地狱前厅一样。”我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说什么,于是起身去把房间里的帷帘拉开,然后把窗户打开。

“海伦婶婶说不能让人看到我,”玛丽跪在床上,看着我说,“她说我丢了脸,如果我出去的话,街上的人们会对我指指点点的。”

“有可能,那些幸灾乐祸的人!”我打开窗户,然后回到她身边,“但那不意味着你需要活埋自己,闷死自己。”我坐到她边上,向后靠在椅子里,感受着凉爽的新鲜空气从我头发中间吹过,吹散了房间里的烟雾。

她沉默了许久,玩弄着桌上的草药。最后,她抬头看着我,勇敢地微笑了,尽管她的下嘴唇还有些颤抖。

“至少我不用嫁给子爵,叔叔说子爵不会娶我了。”

“是的,我想是的。”

她点点头,低头看着膝盖上包裹着的厚实纱布。她坐立不安地用手指摆弄着包扎线,线的一头松开,一些野黄菊碎屑掉出来,落到了床罩上。

“我……常常会想你跟我说关于男人如何……”她停下来,吞了口唾液。我看到一滴眼泪掉到纱布上。“我当时觉得我没法忍受子爵对我那样做。现……现在已经有人那样做了……而且没……没人能够补救。我以后不用再做那种事了!而且……而且……噢,克莱尔,亚历克斯不会再和我说话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见不到了!”

她扑倒在我怀里,无法控制地抽泣着,把膝盖上的草药弄散开。我把她紧紧搂住,轻轻拍打着她,轻声地嘘着让她安静下来,但我自己也流了一滴泪,这滴眼泪掉到了她黑亮的头发里,但她并未注意到。

“你会再见到他的,”我轻声说,“你当然会的。这件事不会影响他。他是个好人。”

但我知道这件事会对他造成影响。我在前一天晚上见到了亚历克斯·兰德尔脸上的痛苦表情,我当时觉得那只是一种对悲惨遭遇的无助同情,就像我在詹米和默塔脸上看到的表情一样。但是,在知道亚历克斯·兰德尔自称热爱玛丽后,我意识到他自己的痛苦、恐惧会有多深。

他看上去是个好人,但他也贫穷,不是家里的长子,健康不佳,而且晋升机会也不大。他之前拥有的职位,完全取决于桑德林汉姆公爵的好心。我不指望公爵会善意地允许自己的秘书娶一个名声扫地的姑娘,而且这个姑娘既没有社会关系,也没有嫁妆。

如果亚历克斯找到勇气,不顾一切与她结婚,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发展机遇呢?毕竟他们身无分文,被排除在礼仪社会之外,而且都蒙在被强暴这个见不得人的事实的阴影里。

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抱着她,与她一起为逝去的事物抽泣。

我离开时已经是黄昏了,烟囱管上方的天空中,已经挂上了若隐若现的星星。我口袋里装着玛丽写的信;这封信是她在恰当的人的见证下写下的,信中陈述了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只要把这封信寄给真正的管辖人,我们至少就不会再有法律方面的麻烦了。可是,其他地方还有许多麻烦等着我们。

这次我有了危险意识,所以在霍金斯无奈地给我们提供家中的马车来送我和菲格斯回家时,我并没有反对。

我把帽子扔在前厅的牌桌上,观察着那数量巨大的便条和小花束,它们从金属盘里面溢了出来。显然我们还不是贱民,尽管那桩丑闻肯定早已传遍了巴黎的社交圈子。

我挥手打发走前来焦急询问的用人,然后慢慢朝楼上的卧室走去,在路上漫不经心地脱掉外套。我筋疲力尽了,没法再去关注其他事情。

但是,在我推开卧室门,看到詹米躺在火炉边的椅子里时,我的麻木突然被一阵疼痛取代了。他闭着眼,头发朝四面八方立着,这无疑显示了某种程度上的精神动荡。但是,在听到我进门时发出的轻微声音后,他睁开了眼睛,朝我微笑着。他的双眼在枝形大烛台的温暖光芒里显得明亮,呈现出蓝色。

他只是低声对我说“没什么”,然后就把我搂到怀里。“你回来了。”然后我们都没有说话,相互脱去衣服,最终滚到了地上,在对方怀抱里寻找迟来的、无语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