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王位觊觎者 chater 15 音乐的作用(2 / 2)

“不流行,”她说道,边看着乐谱边摇头,“巴赫先生在法国并不出名。我相信十五或二十年前他在德国和奥地利有些受欢迎,但即使在那里,他的曲子也没有太公开地演出。恐怕他的作品不会流传太久,精巧,却没有情感。唔,你看这儿。”她用粗壮的食指敲了敲几个地方,快速地翻动着纸页。

“他几乎复制了整个旋律,但每次变换一个调子。我想或许就是这引起了你丈夫的注意。即使对读不懂乐谱的人来说,这也很明显,因为调号有变化。”

确实是这样,在每个调子变化的地方,都有两条垂直线标记,垂直线后面还有一个新的高谱号,以及升半音或降半音的标记。

“这么短的一篇里就有五次调子变化,”她说道,再次点了点最后一个地方表示强调,“而且从音乐的角度来说,这些变化完全没有意义。你看,基线完全相同,但是两个降半音,也就是降B大调,紧接着又是三个升半音的A大调。更奇怪的是,这里有两个升半音的调号,但用的却是升G调的临时记号。”

“真是特别奇怪。”我说。在D大调的部分添加升G调的临时记号,就会让音乐类型变得与A大调的部分相同。也就是说,完全没有必要改变调号。

“我不懂德语,”我说,“你能读懂词吗,嬷嬷?”

她点点头,她的黑色面纱也随之发出沙沙声。她那双小眼睛专注地看着手稿。

“这歌词真是拙劣!”她自言自语地嘟哝道,“并不是期待德国人写出什么有诗意的东西,但真的……这……”她停下来,摇了摇戴着头巾的脑袋,“我想,如果真如你丈夫所言,这里面有某种密码,那么信息就暗含在这些词里。所以,歌词本身并不重要。”

“歌词说的什么?”我问。

“‘我的牧羊女在青翠的山中与羊羔嬉戏,’”她读道,“语法真糟糕,尽管在写歌时,作者为了押韵,他在语法方面并不用那么严格。如果是写情歌,那更是这样了。”

“你对情歌很了解?”我好奇地问。赫德嘉嬷嬷今晚真是各种让人惊讶啊。

“任何好的音乐本质上都是情歌,”她淡然地说,“但是就你所说的情歌而言,我确实很了解,我见过不少。在我年轻的时候——”她微笑着,露出了洁白的大牙齿,承认要想象孩童时的她很困难,“我算得上是天才,你知道的。我能依靠记忆弹奏任何我听过的曲子,我在七岁时就创作了第一首乐曲。”她指了指那架大键琴,富态的琴面在抛光后闪闪发亮。

“我家有钱,如果我是个男人,肯定就成为音乐家了。”她简单地说道,没有丝毫遗憾的迹象。

“如果你结了婚,你肯定也会创作音乐?”我好奇地问。

赫德嘉嬷嬷摊开两只手掌。它们在灯光下显得奇形怪状。我见过这双手从骨头里拉出过匕首,复位过脱臼的关节,碰过新生儿沾满血污的头。我也见过她的手指像飞蛾的脚那样徘徊在乌木琴键上。

“好了,”她在沉思片刻后说,“这是圣安塞姆的错。”

“圣安塞姆的错?”

看到我的表情后她咧嘴笑了,丑陋的脸庞上完全没有了大家所熟知的那种严厉表情。

“噢,是的。我的教父,老太阳王17,”她不在意地补充道,“在我八岁时给过我一本《圣人的生活》,作为我圣人日的礼物。”

“那本书很漂亮,”她回忆着说,“镀金的书页,镶有宝石的封面,更像是艺术品,不像文学作品。但是,我还是读了它。虽然那些故事——尤其是那些关于烈士的——我都喜欢,但是在圣安塞姆的故事里有个短语似乎在我的灵魂里得到了回应。”

她闭上眼睛,仰头回忆着。

“圣安塞姆是个拥有大智慧、大学识的人,是一位教会圣师。但他也是一位主教,关心信众,关照他们的世俗和精神所需。那个故事详细介绍了他的全部作品,最后以这样的文字结尾:‘他就这样去世了,终结了他那特别有用的一生,因此在天堂得到了加冕。’”她停下来,轻轻地在大腿上伸展双手。

“其中有些东西极其强烈地吸引了我,‘特别有用的一生’。”她对我微笑着,“夫人,我能想到许多比这更糟糕的墓志铭。”她突然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姿势优雅得有些奇怪。

“我想变得有用。”她说道,然后打住闲谈,突兀地把话题拉回到了琴架上的乐谱上。

“那么,”她说,“显然在调号上的改变,就是怪异所在。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我张嘴稍微感叹了一下。我们虽然一直在说法语,但我并未注意到。然而,在赫德嘉嬷嬷讲述她的故事时,我观察着她,并且一直在用英语思考。回头看到那份乐谱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嬷嬷问道,“你想到什么了吗?”

“调子不就是钥匙嘛!18”我微微大笑着说,“在法语里面,音乐的调子是‘note tonique’,但能够开锁的东西的单词……”我指着那一大捆钥匙,赫德嘉嬷嬷通常都把它们挂在腰带上,但在我们进来时,她把它们放在了书架上。“不就是passe-partout 19吗?”

“是的,”她迷惑地看着我说,然后摸了摸那把万能钥匙,“万能钥匙。那把钥匙,”她指着那把有圆筒和榫槽的钥匙说,“叫作clef 20更恰当。”

“Clef!”我欢呼道,“完美!”我用手指按在面前的乐谱上。“嬷嬷,你看,在英语里面,‘调子’和‘钥匙’是同一个词。在法语里面,clef指‘钥匙’,而在英语里面,clef也是音乐记号的一种。所以说,曲子的调子就是解密的关键所在。詹米说他觉得这是封英语密信!而且还是由一个幽默感十分糟糕的英格兰人写的。”我补充道。

只要稍加理解,这封密信并不难破解。如果写信的人是英格兰人,那么被加密的信息也有可能是英语,也就是说,那些德语歌词只是提供字母而已。在看了詹米之前做的字母对照表后,我们只需尝试几次便能知道这封信的加密模式。

“两个降半音意味着从分段的开头开始提取每个单词的第二个字母。”我说着,特别潦草地写下结果,“三个升半音意味着从分段的末尾开始提取每个单词的第三个字母。这个人之所以用德语,想来一是为了掩饰,二是因为德语词汇非常丰富。要是用英语,差不多需要两倍的单词才能说明白同样的东西。”

“你观察得真仔细,”赫德嘉嬷嬷说,她在我背后看着,“能说得通吗?”

“能,”我说道,嘴巴突然变得干燥,“能说得通。”

解密后的信很简短,而且也特别让人不安。

“陛下的忠诚英格兰臣民等着他依法复辟。五万英镑由您支配。作为表示诚意的订金,这笔钱只能在王子殿下到达英格兰后当面支付。”我读道,“最后剩下一个字母‘S’。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某种记号,或者只是写信的人需要把德语单词写正确而添加的。”

“唔。”赫德嘉嬷嬷好奇地看了看潦草的信息,然后又看了看我。“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她点头说道,“不过你可以告诉你丈夫,这件事我会保密的。”

“如果不相信你,他是不会请你帮忙的。”我抗议道。

她把浅显的眉毛抬到了头巾边上,然后坚决地点了点那张写着潦草文字的纸。

“如果你丈夫参加的是这样的活动,那么你信任别人会有巨大的风险。让他不要担心,我是个有荣耀感的人。”她冷冷地说。

“我会让他放心的。”我微笑着说。

“哎呀,亲爱的夫人,”她看到了我,然后说道,“你看上去脸色苍白啊!我自己在创作的时候经常熬夜,所以往往没有注意时间,不过现在对你来说肯定很晚了。”她朝门边小桌上燃着的计时蜡烛看了一眼。

“天哪!已经很晚了。要不我让玛德琳嬷嬷来带你回房间吧?”

下午赫德嘉嬷嬷建议我晚上住在天使修道院,詹米也勉强地同意了,所以我不用再深夜穿过黑暗的街道回家。

我摇了摇头。我很疲倦,坐在凳子上也让我背疼,但是我不想上床睡觉。反正,密信可能带来的影响让我很不安,我没法很快睡着。

“好吧,那我们来点吃的和喝的,庆祝你的成功。”赫德嘉嬷嬷起身走到外面的房间,我听到她在那里摇了摇铃。很快,一位服务修女就端来了热牛奶和一盘糖霜小点心,跟在她后面进来的是布顿。服务修女照例在小瓷盘上放了块点心,然后放到它面前,并在旁边放了一碗牛奶。

我小口喝着热牛奶,赫德嘉嬷嬷则没有理会我们刚才忙活的那些东西,让它们摆在写字台上。她把一小沓松散的音乐手稿放在琴架上。

“我给你弹一首,”她说,“这能让你心静下来,有助于睡眠。”

她弹的音乐轻柔、抚慰人心,歌唱性的旋律在高音和复杂但舒适的低音间迂回往返,不过却没有巴赫那种推动力。

在她弹完这首乐曲,抬起双手时,我趁机问她:“这是你的曲子吗?”

她摇摇头,并未转过身来。“不是,是我朋友让·菲利普·拉莫的曲子。他是个不错的理论家,但是创作的激情并不高。”

音乐让我的意识淡去,我肯定打盹儿了,因为玛德琳嬷嬷在我耳边低声叫我,把我突然叫醒。她温暖、稳固地抓着我的手臂,扶我站起来,带我离开了。

回头看时,我能看到赫德嘉嬷嬷穿着黑色长袍的宽大后背,还能看到在她专心弹琴,无视房间外的世界,她纱巾下面肩膀有力地屈伸着。布顿躺在她脚边的木板上,鼻子靠在爪子上,不大的躯体躺得笔直,犹如罗盘的指针。

“这么说,”詹米说道,“这或许不只是说说而已。”

“或许?”我说,“五万英镑听起来很确定。”按照当时的标准,五万英镑是一个大公爵领地的年收入。

他批判地扬起一只眉毛,看着我从修道院带回来的音乐手稿。

“是啊,如果是以查尔斯或詹姆斯回英格兰为条件,那么这样一笔钱就没有问题。如果查尔斯在英格兰,那么这首先就意味着他在其他地方有足够的支援能够让他回苏格兰。不,”他说道,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这笔钱的有趣之处在于它是我们见过的第一次能够明确说明斯图亚特家族——至少其中一员——在真正努力尝试复辟。”

“其中一员?”我注意到他强调的这点,“你是说你觉得詹姆斯并未参与进来?”我更加感兴趣地看着那封密信。

“这是给查尔斯的信,”詹米提醒我,“而且它是从英格兰寄来的,并未经过罗马。菲格斯从普通信使那里偷来的,而非教皇信使。装这封信的包裹上印的是英格兰印章。而且,我在詹姆斯信里读到的东西全都……”他摇摇头,皱起了眉头。他还没有修面,晨光不时地在他红褐色的胡楂上反射出铜色的亮光。

“那个包裹被打开过,查尔斯见过了这份手稿。手稿上面没有日期,我不知道他是多久前收到的,而且,我们没有查尔斯寄给他父亲的信。但是,詹姆斯的信里完全没有提及任何可能创作这首曲子的人,更不用说任何来自英格兰的明确提供支持的承诺。”

我能明白他推断的方向。“而且路易斯·德拉图尔还说查尔斯一旦成为国王,就会废止她的婚姻,娶她为妻。所以你觉得查尔斯对她说这件事情,并不只是为了打动她?”

“有可能。”他说。他从卧室大水壶里往脸盆里倒水,然后洗了脸,准备修面。

“那么查尔斯有可能是自己在行动?”我说道,为这种可能性而感到惊恐和好奇,“有可能詹姆斯资助他,让他假装要尝试复辟,以便让路易能看到斯图亚特家族的潜在价值,但是……”

“但是查尔斯假戏真做了?”詹米插话道,“是的,看上去就是这样的。有毛巾吗,外乡人?”他紧紧闭上眼睛,脸上滴着水,伸手在桌面上胡乱地轻轻怕打。我把乐谱手稿挪到安全的地方,把挂在床尾的毛巾给他找来了。

他挑剔地检查了剃须刀,觉得可以用它,然后在我的梳妆桌上屈身,照着镜子在脸颊上使用剃须肥皂。

“为什么我在腿上和腋窝上除毛就低俗,而你刮胡子就不低俗呢?”我说道,看着他向下拉着上嘴唇,精细地刮着鼻子下面的胡子。

“刮胡子也粗俗,”他回答道,眯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但是如果我不刮的话,它会痒得要死。”

“你留过胡子吗?”我好奇地问。

“没有专门留过,”他回答道,边刮着脸颊,边微微笑着,“但我现在就留着胡子,还有在我没办法的时候——在苏格兰当逃犯的时候。在每天早上用钝刀把脸刮得火辣辣地疼,或者让它发痒之间做选择,我选择后者。”

我大笑起来,看着他用剃须刀在下颌骨顺滑地刮了下来。

“没法想象你留满胡子是什么样,只见过你满脸胡楂儿时的样子。”

他扬起一边的嘴角笑了,同时扯着另一边嘴角,刮着那边又高又宽的颧骨上的胡子。

“下次我们被邀请去凡尔赛宫,外乡人,我会问你想不想去皇家动物园。路易在动物园里养着一只由某位船长从婆罗洲带回来的动物,叫作猩猩。你见过这种动物吗?”

“见过,”我说,“战前的伦敦动物园里就有两只。”

“那么你就知道我留满胡子是什么样了。”他说道,对我微笑着,最后再细心地刮了刮下巴,结束了修面工作。“乱糟糟的,像被虫咬过。很像马利尼子爵,”他补充道,“只不过我的胡子是红色的。”

这个名字似乎提醒了他,让他回到了讨论的正题上,同时用亚麻毛巾擦干净脸上残留的肥皂。

“我想,我们现在必须做的事情,外乡人,”他说,“就是密切关注巴黎的英格兰人。”他从床上拾起那份乐谱,若有所思地迅速翻动它们。“如果有人真的愿意考虑这么大规模的资助,我想这些人可能会派使节来见查尔斯。如果要我冒险投入五万英镑,我可能要考虑我的投入能够带来什么,你说呢?”

“是的,我也会考虑。”我回答道,“说到英格兰人,王子殿下只从你和杰拉德这里买白兰地,或者也有可能惠顾西拉斯·霍金斯先生呢?”

“很想知道苏格兰高地政治气候的西拉斯·霍金斯先生?”詹米钦佩地对我摇摇头,“我以为我娶你是因为你有漂亮的脸蛋儿,还有大屁股,没想到你也还有脑子啊!”我要扇他耳光,他轻快地躲开了,然后朝我龇牙咧嘴地笑着。

“我不知道,外乡人,不过我今天就要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