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王位觊觎者 chater 12 天使医院(2 / 2)

“噢,苏格兰人。”赫德嘉嬷嬷体谅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我大腿下面的床轻轻摇晃,布顿跳下了床,朝门边跑去。

“它闻到有陌生人来了,”赫德嘉嬷嬷说,“布顿给医生帮忙,也给守门人帮忙——而他们恐怕都不感激它的付出。”

强硬的狗吠声和尖厉的恐惧喊声穿过入口处的双开门传来。

“噢,又是巴尔曼神父!该死的,他就学不会站着不动,让布顿闻闻吗?”赫德嘉嬷嬷匆忙转身去援助巴尔曼神父,最后还回头朝我迷人地笑了。“在我去安慰巴尔曼神父的时候,或许可以让布顿来帮助你,夫人。虽然巴尔曼神父无疑是位极其圣洁的人,却不懂得欣赏艺术家的作品。”

她迈着不慌不忙的大步子朝门边走去。我最后对马车车夫叮嘱几句,然后转身朝塞西尔修女和新抬进来的担架走去。

我回到家中时,詹米躺在客厅的地毯上,边上盘腿坐着一个小男孩。詹米一手拿着剑玉14玩具,一手遮着一只眼睛。

“我当然可以啊,”他说,“随时随地都可以,看好了。”

他遮住一只眼睛,用另外那只眼锐利地盯着剑玉,然后翻动象牙杯子。连着线的球体从底座跳出,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然后像被雷达指引一样稳稳地落回到杯子里,发出低弱的扑通声。

“看见了?”他说着,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他坐起来,把玩具递给了男孩。“来,你来试试。”他朝我咧嘴笑了笑,然后伸手到我的裙摆里,拍了拍我那穿着绿丝绸的脚踝表示问候。

“玩得开心吗?”我问。

“不开心,”他捏了捏我的脚踝,回答道,“我在等你回来,外乡人。”握着我脚踝的温暖长手指向上滑动,嬉戏般地抚摸着我的小腿,同时他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向上盯着我,充满了纯真。他的一边脸颊上有条干了的泥印,衣服和短裙上还有肮脏的污点。

“是吗?”我说道,试着低调地挣脱他的手,“我还以为有这个小玩伴陪你就已经足够了呢。”

那个男孩丝毫不懂我们说的这些英语,所以无视了它们,专心致志地尝试闭着一只眼睛玩剑玉。他的前两次尝试失败了,所以便睁开那只眼睛,狠狠地盯着玩具,似乎是在问它敢不敢不听话。他又闭上一只眼睛,却没有闭紧,而是留了一条细缝,在浓黑的眉毛下面警惕地闪亮着。

詹米啧啧表示不赞成,他便匆匆闭紧了那只眼睛。

“不行,菲格斯,我们不能作弊,”他说,“你得遵守规则。”如果说没有听懂单词,那个男孩显然也听懂了意思。他难为情地笑了,露出两颗洁白、完美得闪耀的大门牙,就像松鼠的门牙一样。

詹米低调地用手拉我,我只得朝他靠近,以免从摩洛哥式高跟鞋上跌倒下来。

“啊,”他说,“我们这位菲格斯可是多才多艺,而且对于被妻子抛弃,且妻子去了城市的邪恶里追求事业的男人来说,他是个非常有用的陪伴。”他的长手指柔和地蜷在我的膝盖窝里。“但是他还不能陪我参加我想参加的消遣活动。”

“菲格斯?”我看着那个男孩说,试着不去理会身下詹米的动作。这孩子大概九岁或十岁,但对于这个年纪来说,他长得并不高,身材纤细得像一只雪貂。他穿着大好几号的干净、破旧的衣服,长得也像法国人,皮肤苍白、发黄,有着一双从巴黎街上孩子身上常见的黑色大眼睛。

“好吧,他的名字其实叫克洛岱尔,不过我们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够有气魄,所以把他叫作菲格斯。这是个不错的勇士名字。”听到我们说他的名字——或者两个名字——男孩抬起头,害羞地对我笑着。

“这是夫人,”詹米用空闲的那只手指着我说,“你叫她夫人。我不觉得他能说清楚图瓦拉赫堡夫人,”他对我说道,“或者弗雷泽夫人。”

“叫夫人就行了。”我微笑着说。我更用力地动脚,想摆脱詹米那像蚂蟥一样的手。“呃,为什么呢?我想知道。”

“什么为什么?噢,你是问为什么叫菲格斯?”

“对的,为什么叫菲格斯?”我不知道他的手臂能伸多远,但他已经慢慢地把手伸到了我的大腿后面。“詹米,赶紧把手拿开!”

他的手指突然挪到大腿侧面,熟练地解开了我的丝质袜带。袜子从我的腿上滑了下来,堆在了脚踝的周围。

“你个禽兽!”我用脚踢他,但他大笑着躲开了。

“噢,禽兽?什么样的禽兽?”

“恶狗!”我怒冲冲地说,试着穿着高跟鞋,弯腰去把袜子拉起来。菲格斯在短暂、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们一眼过后,继续尝试玩他的剑玉。

“至于菲格斯,”他开心地说,“他现在被我雇用了。”

“做什么?”我问,“我们已经有擦洗刀具和靴子的男孩了,而且还有一位马童。”

詹米点点头:“是的,没错,但我们差一个扒手。准确说来,我们现在不差了。”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我懂了。我想,要是我问为什么家里面需要增加一个扒手,你肯定会觉得我愚笨?”

“让他去偷信,外乡人。”詹米平静地说。

“噢。”我说道,事情开始明朗起来。

“我没法从王子殿下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和他在一起时,他只会因为又和路易斯·德拉图尔吵架而抱怨她,或者咬牙切齿地骂她。不管怎样,他只想尽快买醉。他时而傲慢,时而阴沉,马尔伯爵已经开始对他失去耐心了。而且我也没法从谢里丹那里得到什么信息。”

马尔伯爵是在巴黎最受人尊敬的流亡苏格兰詹姆斯党人。作为一位才开始从长久、卓越的盛年步入老年的男性,他曾经是一七一五年那次失败起义中詹姆斯国王的主要支持者,在雪利弗缪尔战败后,他跟随国王流亡他乡。我见过他,而且也喜欢他。他是一位年老、有礼貌、性格和脊柱一样直的男人。他现在正为国王的儿子竭尽全力——似乎收效甚微。我也见过托马斯·谢里丹,他是王子的导师,一位老年人,负责处理王子殿下的通信,把信中的不耐烦和文法错误翻译成典雅的法语和英语。

我坐下来,把袜子拉上去。菲格斯显然对女性的腿无动于衷,所以完全无视了我,阴沉地专心玩着他的剑玉。

“信,外乡人,”詹米说,“我需要信。从罗马寄来的、用斯图亚特饰章密封的信。从法国寄来的信。从英格兰寄来的信。从西班牙寄来的信。我要么能从王子府上得到——菲格斯可以当我的男童,跟我一起去;要么可能从教皇信使那里得到。那样会好一些,因为我们能提前得到信息。”

“所以我们订了协议,”詹米朝着他的新用人点点头,“菲格斯尽全力给我弄来我想要的东西,而我则给他提供衣服、住宿,以及每年三十埃居的薪水。如果他在为我做事时被抓住,我会尽全力出钱保他。如果保不了他,他就会断掉一只手,或被割掉一只耳朵,那么我就供养他一辈子,因为他没法继续从事他的职业。如果他被绞死,那么我保证为他念一年的弥撒。我觉得这样很公平,不是吗?”

我感到脊柱一阵冰凉。“天哪,詹米”是我能说的唯一话语。

他摇摇头,伸手去拿剑玉。“不是向我们的主祷告,外乡人,而是向守护窃贼的主保圣人,也就是圣狄思玛斯。”

詹米倾斜身子,从男孩那里把剑玉拿过来,犀利地快速抖动手腕,象牙球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然后又像往常那样,扑通一声掉进杯子里。“我明白了。”我说。我饶有兴趣地看着男孩,他接过詹米递给他的玩具,然后又开始玩了起来,黑色的眼睛在专心致志中闪亮着。“你在哪里找到他的?”我好奇地问。

“一家妓院里。”

“噢,当然了,”我说,“难怪。”我看着他衣服上的泥污,“你去妓院的原因可真是妙极了。”

“噢,是的。”他说。他坐回去,双手抱着膝盖,笑着看我重新系上袜带。“我觉得,和见到我被头破血流地打翻在某个黑暗的箱子里相比,你更愿意在妓院这种地方见到我。”

我见菲格斯盯着玩具以外的地方看,那里墙边的桌上摆着一盘加糖霜的蛋糕。他的粉红舌尖快速地舔了舔嘴唇。“我觉得你的宠儿饿了,”我说,“先去喂他吃饭,然后你再给我交代今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吧,在我回码头的路上,”他顺从地站起来,然后开始说,“刚路过艾格伦蒂娜街,我的后颈上面就开始有种奇怪的感觉。”

詹米在法国军队中待过两年,与一群苏格兰“坏人”一起打过架,偷过东西,还在家乡的高沼地和山中被当作逃犯追杀过,这些经历全都让他特别容易地感知到自己被跟踪了。

他说不准是听到了离自己很近的脚步声,还是看到了某个不该出现的影子,或者是感到了其他不那么确凿的东西——或许是闻到了空气中的邪恶味道,但他知道,忽略后脑勺短发中的警觉刺痒,会给自己带来风险。

他立即听从了颈椎的命令,在接下来那个角落左转,快速绕过一个卖蛾螺的摊子,从一个装满蒸甜点和一个装满西葫芦的售货车中间穿过,走进一家不大的熟食店里。

他紧靠着门口的墙壁,透过一排挂着的鸭子往外看。很快,两个男人便走到这条街上,紧挨着向前走,同时快速地朝两边瞥。

巴黎的每个工人身上都有各自所从事行业的特征,所以詹米并不需要太灵敏的嗅觉就能闻到那两个人身上的海盐味。如果那个较矮男人耳朵上的金耳环无法完全暴露真相,那么他们那深红棕色的脸庞则能表明他们是深海水手。

因为习惯了船上的狭窄住所和码头上的酒馆,水手们走路几乎不成直线。那两个人在拥挤的巷子里穿行,就像鳗鱼穿过石头一样。他们扫视着路过的乞丐、女佣、主妇、商人,就像海狼在评估潜在的猎物。

“我让他们从熟食店走过,”詹米解释道,“然后在我打算走出去,换条路走回家时,我又在巷口看到他们的另外一个同伙。”

这个人穿着同样的服装,他的鬓发上覆盖着厚厚的油脂,身子侧面挂着鱼刀,腰带里插着男人前臂那么长的铁笔。他身材矮壮,静静地站在巷子的出口。狭窄巷子里人们推搡着来来往往,而他却毫不退让。显然他被安排在那里看守,让同伙继续向前寻找。

“所以我待在那里想该怎么办,”詹米揉了揉鼻子说,“我当时那个地方很安全,但是那家店铺没有后门,我只要走出去,就会被看见。”他若有所思地朝下看了一眼,整理着大腿上盖着的深红色短裙。不管人群有多稠密,身穿红色服饰的大块头野人都会很显眼。

“那你怎么做的?”我问。菲格斯无视我的对话,有条不紊地往口袋里装蛋糕,不时还会停下来匆匆地咬一口。詹米见我看了一眼菲格斯,于是耸了耸肩。“他没有正常吃饭的习惯,”他说,“就让他那样吧。”

“好吧,”我说,“你继续说,你怎么做的?”

“我买了根香肠。”他立马说。

准确地说,是达尼丁香肠。这种香肠由加了香料的鸭肉、火腿、鹿肉制成,肉馅被煮熟,装填到肠衣里,然后晒干。它们有十八英寸长,和风干的橡木一样硬。

“我不能拔出剑走出去,”詹米解释道,“但我也不想赤手空拳只身从那家伙边上走过。”

他把香肠拿在身前,警惕地看着路过的人群,大胆地走到巷子里,朝巷子出口那个守卫走去。

那个人十分平静地与詹米对视,并未表现出任何恶意。要不是看到他短暂地朝自己的背后看了看,詹米还会以为自己最初的不祥预感出了错。跟随着那种让他活到今天的本能,他俯冲过去,把那个守卫撞倒在地,他的脸也在街道肮脏的鹅卵石上擦过。

他面前的人群惊叫着散开。他翻身站起来,看到了那把扔过来没有伤到他的刀,它插在一个缎带售货摊的木板上颤动着。

“如果我有丝毫怀疑他们的目标不是我,那么我就不用为此烦恼了。”他冷淡地说。

“想来我打断了他的鼻子,”他若有所思地说,“反正,他被我打得后退了,然后我推开他,朝着斐尔地埃街跑了。”

看到一个苏格兰人在飞奔,短裙在他不停摆动的膝盖周围飘扬着,街上的人被惊吓得像鹅一样在散开。他没有停下来回头看。听那些愤怒路人的叫喊声,他知道那几个刺客仍然跟在后面。

巴黎的这个区域并没有皇家守卫巡逻,而且人群本身也几乎提供不了保护,只能算是个简单的阻碍物,或许能够拖慢追杀者的脚步。没人会为了外国人而插手暴力事件。

“斐尔地埃街上没有小巷子。我至少需要找个能够拔剑,而且背后有墙壁的地方。”詹米解释道,“所以我边从街上经过,边推门,直到最后推开了一扇门。”

他猛冲进昏暗的门厅,从受惊吓的门房边上冲过,穿过悬挂着的帘子,跑到一个明亮的大房间中间,在爱丽丝夫人的一个会客厅中间急忙刹住,鼻孔里闻到浓郁的香水味。

“我明白了,”我咬着嘴唇说,“我想,呃,你并没有在那里拔剑?”

詹米眯眼看着我,但没有屈尊直接回答我。“你自己想,外乡人,”他冷冷地说,“想想突然冲到妓院中间是什么感觉,而且手里还拿着特别大的香肠。”

我的想象力能够设想出这个场景,然后便哈哈大笑起来。“天哪,真希望我能看到你那个样子!”

“谢天谢地你没有看到!”他愤愤地说,脸颊上泛起愤怒的红色。

詹米无视妓院里客人的评论,尴尬地从他所谓的“许多相互勾搭的裸露四肢”(说这句话时他直哆嗦)中间穿过,直到在一堵墙边发现睁大眼睛惊讶地盯着他的菲格斯。

詹米抓住这个出乎意料的男性,紧握着他的肩膀,立即急切地问他最近的出口在哪里。

“我能听到走廊里传来的吵闹声,”他解释道,“知道他们追上来了。我不想在有许多裸女妨碍的情况下搏斗保命。”

“我知道,那样做会很可怕。”我同意道,然后擦了擦上嘴唇,“但是,显然他把你带出去了。”

“是的,他丝毫没有犹豫,好家伙。‘走这边,先生。’他说。我们上了楼,穿过一个房间,从窗子翻到了屋顶上,然后一起跑了。”詹米喜爱地朝菲格斯看了一眼。

“你知道的,”我说,“有些男人的妻子根本不会相信这样的故事。”

詹米惊讶地睁大眼睛:“不会相信?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我冷冷地说,“她们没有嫁给你。我很高兴你能节操完整地逃掉,但是现在我对那些把你追到妓院里的家伙更感兴趣。”

“我当时没有时间想,”詹米说,“现在有时间了,但我还是说不准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杀我。”

“是不是抢劫,你觉得呢?”葡萄酒生意的现金收入,都是在重兵保护下,通过保险箱在弗雷泽的仓库、特穆朗街和杰拉德的银行之间进行运送的。但是,詹米在河港码头的人群里特别显眼,人们必然都知道他是个有钱的外国商人——反正比那个地区的大多数人有钱。

他摇摇头,把胸前衣服上那点已经干了的泥土拍掉。“想来有可能,但他们没有上来说话,而是想直接置我于死地。”

他的口气里没带任何感情,却让我的膝盖感到有些发软,于是我坐到了长沙发上。我舔了一下突然发干的嘴唇。“你觉得会……会是谁……”

他耸耸肩,皱着眉头从碟子里舀起少量糖霜,然后用手指蘸上来舔着。“我能想到的威胁过我的人只有圣热尔曼伯爵,但是我不知道他把我杀了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你说过他是杰拉德在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噢,是的,但是他对德国酒不感兴趣。我觉得他不会杀我,那样做只会让杰拉德回到巴黎,毁掉杰拉德的新公司。即使是对于脾气暴躁如他的人来说,”他冷冷地说,“这似乎也有些极端。”

“好吧,你觉得……”这个想法让我有些不舒服,我吞咽了两次,才继续说道,“你觉得他会不会是为了复仇呢?为那艘被烧掉的巴塔哥尼亚号复仇?”

詹米困惑地摇了摇头。“我觉得有可能,但是这隔得也似乎有些久了。说到复仇,为什么要找我呢?”他补充道,“惹到他的是你,外乡人。如果要复仇,他为什么不杀你呢?”

我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稍微加强了。“该死的,你就得这么合乎逻辑吗?”

他看见了我脸上的神情,然后突然微笑,伸手安慰地搂着我。“不是,褐发美人。圣热尔曼伯爵脾气坏,但我觉得他不会为了复仇就费神费钱来杀我们俩。如果那样做能够把他的船找回来,那么他就有可能,”他补充道,“但实际上,我觉得他不会花那个冤枉钱。”

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我觉得就是抢劫。别胡思乱想了。保险起见,我以后带着默塔去码头。”他伸展身体,把短裙上的泥土拍干净。“我这样去吃晚饭合适吗?”他挑剔地看着自己的胸脯问道,“现在差不多也做好了。”

“什么做好了?”

他打开门,浓郁的香味立即从下面的餐厅里飘了进来。

“哎呀,当然是香肠嘛,”他回头咧嘴笑着说,“你不会觉得我会把它浪费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