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王位觊觎者 chater 08 未安息的灵魂和鳄鱼(2 / 2)

“你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是做梦了,是的,那是个梦。”

我向前迈步,把手放在他手臂上。“跟我说说,说了就能把它忘掉的。”

他用力抓住我的前臂,既像是不让我碰他,又像是让我帮助他。月亮很圆,我能看到他身上的每块肌肉都紧绷着,就像石头一样坚硬、凝固,却充满了猛烈的能量,准备随时爆发,进行战斗。

“不行。”他说道,听上去仍然神志不清。

“可以的,”我说,“詹米,和我说说,跟我说你看到什么了。”

“我什么……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我看不见。”

我把他拉过来,让他从房间的阴影里转过身,面对着窗外照进来的明亮月光。月光似乎起了作用。他的呼吸放缓了,然后他断断续续、痛苦地说出话来。

他梦到的是温特沃思监狱的石头。在他说话时,乔纳森·兰德尔的影子出没在房间里,裸着身体躺到我床上的羊毛毯上。

他之前听到身后有粗哑的呼吸声,感到有汗湿的肌肤在自己身上滑动。他十分沮丧地咬着牙齿。身后的那个人发觉了他的微弱移动,然后笑了起来。“噢,还有一会儿他们才会把你绞死,我的小伙儿,”他轻声说,“我们有很多时间好好玩。”兰德尔用力并粗鲁地突然一动,詹米无意识地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兰德尔伸手把他额头上的头发捋到后面,整理他耳朵周围的头发。兰德尔的滚烫气息离他耳朵很近,他转头想躲避,但那种气息却紧跟着他,低声说着话。“你见过人被绞死吗,弗雷泽?”不等他回答,兰德尔又继续说话,同时用细长的手臂搂住他的腰部,轻轻地爱抚着他倾斜着的腹部,每说一个字就撩拨着往下移动一点。“见过,你当然见过。你曾经在法国生活过,肯定见过偶尔被绞死的逃兵。脖子上的绳子很快收紧,被绞死的人会屁滚尿流,不是吗?”兰德尔的手轻轻地、稳固地抓着他,爱抚着他,在他身上摩擦。他未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抓住床沿,用力把脸埋进那张粗糙的毯子里,但兰德尔的声音仍然不放过他。

“你也会那样的,弗雷泽。再等几个小时,你就会感受到绞索了。”兰德尔自鸣得意地笑起来,“你会在我满意过后,屁股火辣辣地走上黄泉路。等到你屁滚尿流的时候,从你腿上流下来、滴到绞刑架下面的,将会是我的精液。”

他没有发出声音。他能够闻到自己的味道,身上沾着从牢里带出来的污垢,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流出的汗液散发着臭味。他身后的那个人的气味,那种畜生的恶臭,穿透了薰衣草花露水的精致香味。

“那张毯子,”他说,闭着眼睛,在月光下紧绷着脸庞,“我的脸能感到它很粗糙。我能看到的只是面前的石墙。没有什么能让我的头脑稳定下来……我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我就闭着眼睛,想着我脸下面的毯子。除了痛苦以外,我只能感受到它……还有他。我……抓着那张毯子。”

“詹米,来让我抱着你。”我安静地说,试图让那种我都能感受到的在他血液里奔涌的狂暴平静下来。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几乎将它们捏到麻木。但他就是不让我再靠近。他坚定地抓着我,同时也坚定地不让我靠近。

他突然放开我,猛然走开,转身对着月光皎洁的窗外。他紧张地站着,身体轻微颤动,就像刚射出箭的弓弦,但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我不会那样利用你,姑娘。你不能卷入其中。”

我朝他走了一步,但他迅速阻止了我,然后又把脸转向窗外。他的面容现在已经平静下来,就像他正看着的窗玻璃那样空白。“上床去吧,姑娘。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很快就好了。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伸出手臂,抓着窗框,让月光照着他的身体。他在发力,肌肉也随着鼓起来。我能看出他是在全力地推窗框。

“这只是个梦。兰德尔已经死了。”

我最终又睡着了,而詹米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往外盯着月亮。但是,我在黎明醒来时,他已经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睡着了。他裹着披肩,把我的披风搭在腿上保暖。

他听到我的动静后醒过来,看上去就像平常清晨那个欢欣得让人恼怒的他。但是我不太可能忘记昨晚发生的事情,所以我在吃了早餐之后打开了药箱。

让我烦恼的是,我缺少几种心里想着能够用来安眠的药草,但是后来我想起了玛格丽特跟我说过的那个人——瓦雷讷街草药贩子雷蒙。玛格丽特说他是个巫师。那么就值得去看看。詹米在早上会去仓库。我能够使唤一辆马车和男仆,可以去雷蒙那儿看看。

在雷蒙的店铺里面,两侧都立着和店铺一样长的干净的木柜台,柜台后面是许多有两个人高、连接着地板和天花板的货架。有些货架被折叠式玻璃门围着,想来是为了保护里面的珍稀和昂贵药材。橱柜上散乱地丢着几个沾满油脂的丘比特雕像,它们吹着号角,挥舞着旗帜,从整体看上去就像是喝了店铺里酒精度更高的东西一样。

“雷蒙先生在吗?”我礼貌地问柜台后面的那位年轻女子。

“是雷蒙师傅。”她纠正道。她不优雅地用袖子擦了擦红鼻子,然后指了指店铺后面,不详的棕色浓烟从那儿一扇半截门的横楣上飘出来。

不管他是不是巫师,他这里就是个巫师的环境。黑色石板壁炉里飘出的烟雾,盘绕在房顶的低矮黑色横梁下。火炉上面放着一张打有孔的石桌,桌上放着几个玻璃蒸馏器、铜“鹈鹕”——长着长鼻子的金属容器,不详的物质正从长鼻子上往杯子里滴——还有一个体积不大却能用的貌似蒸馏器的装置。我谨慎地闻了闻。在店铺里的其他强烈气味中,我闻到火炉那边传来一种清晰可辨的醉人酒味。餐具橱边上整齐地摆着一排干净的罐子,这让我最初的怀疑更加强烈了。不管做的是何种魔法和魔水生意,雷蒙师傅在高质量樱桃白兰地上的生意显然很成功。

雷蒙师傅就蹲在火炉边,把跑偏的煤炭拨回火床。他听到我走进去,于是直起身子,转身用怡人的微笑迎接我。

“您好。”我看着他的头顶,礼貌地说。那种踏入巫师住所的感觉特别强烈,所以在听到他用像青蛙叫声一样的低哑声音回复时,我并没有觉得惊讶,因为他长得特别像一只和蔼的巨大青蛙。他身高四英尺多一点,长着桶状胸和罗圈腿,皮肤就像居住在沼泽地里的人那样粗厚、又湿又黏,一双黑色的眼睛大得难看,却友好。除了不是绿色以外,他的身上就差瘊子了。

“夫人!”他笑容满面地说,“请问我能为您做什么呢?”他没有牙,这让他看上去更像青蛙。我入神地盯着他。

“夫人?”他说,疑惑地向上看着我。

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盯着他看有多么粗鲁,于是红着脸不加思考地说:“我只是在想你有没有被某个漂亮姑娘亲吻过。”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的脸变得更红了。他灿烂地咧嘴笑着说:“被吻过许多次,夫人,然而并没有用,你可以看得出的,呱呱。”

我们禁不住无助地笑了起来,引起了那个女店员的注意,她警觉地朝半截门瞧了瞧。雷蒙师傅挥手让她别管,然后瘸着走到窗边,边咳嗽,边抓着自己的肋骨,随后打开窗户,以便让烟雾排出去。

“噢,这样好多了!”他说道,深深地呼吸着涌进来的春天的冷空气。他转向我,把散在肩上的银色长发向后拨。“好了,夫人。既然我们是朋友,或许你可以等我处理点事情?”

我还红着脸,立刻答应了他的请求。他转身对着加热架,边往蒸馏器的容器里填充材料,边打嗝似的笑着。我借机恢复了稳重的姿态,在工作间里闲逛,看看那堆令人惊奇的杂乱物件。

一只体形足够大的鳄鱼,大概是个标本,挂在天花板上。我抬头看着它腹部的黄色鳞甲,它就像被压紧的蜡一样既坚硬,又亮闪闪的。

“它是真的吗?”我问他,然后坐到那张伤痕累累的橡木桌边上。

雷蒙师傅笑着向上看了一眼。“我的鳄鱼吗?噢,当然是真的了,夫人。它能给顾客信心。”他猛然把头转向那个沿着墙壁、和他眼睛差不多高的架子。架子上摆着一排白色的烤瓷罐子,每个罐子上都镀有花饰——色彩亮丽的花朵和动物——还贴有标签,标签上写着详细的黑色文字。离我最近的三个罐子上贴着拉丁文标签,我吃力地把它们翻译出来:鳄鱼血、鳄鱼肝和鳄鱼胆汁。它们大概都来自头顶上那只鳄鱼,它在从主店铺吹来的风里不祥地摇晃着。

我拿起其中一个罐子,拔下塞子,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芥末,”我皱着鼻子说,“还有百里香。用了核桃油,我想,但你还用了什么,让它变得这么难闻?”我把罐子歪斜着,挑剔地观察着里面像泥浆一样的黑色液体。

“啊,你的鼻子也不是完全用来装饰的嘛,夫人!”他灿烂地微笑着,露出硬邦邦的青色牙龈,咧着的嘴把那张蟾蜍般的脸分成了两半。“那黑色的东西是腐烂的葫芦瓤,”他朝我靠近一些,然后放低声音说,“至于气味……呃,其实是血的气味。”

“不是鳄鱼血。”我向上看了一眼,然后说。

“你这么年轻就愤世嫉俗,”他悲叹道,“还好宫里的夫人和绅士们本性更容易信任人。并不是说人们一想到贵族,就会立即想到值得信任。这其实是猪血,夫人。猪比鳄鱼更加容易获得。”

“嗯,是的,”我同意道,“那只鳄鱼肯定花了你不少钱。”

“还好,它是我从之前那个店主那儿得到的,其他大部分存货也都是。”我觉得我在他那柔和的黑色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不安,但是因为最近在宴会上观察人们的面孔,寻找可能让詹米用来操纵别人的蛛丝马迹,我对人们表情上的细微差别变得过于敏感。

雷蒙这位矮壮的小店主朝我靠得更近,表示信任地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你是专业人士吧?”他说,“我必须说,你看上去不像。”

我最初的反应是想把手迅速拿开,但他的触碰舒服得出奇——很冷淡,却温暖和宽慰得令人意外。我看了看窗户的铅玻璃边缘上结着的冰霜,然后决定不把手拿开。他那双没有戴手套的手很温暖,在这个时节显得特别不同寻常。“那得看你怎么定义‘专业人士’这个词了,”我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医生。”

“噢,医生?”他把椅子向后倾斜,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没错,我之前也觉得你是医生,但仅仅是医生吗?不算命?不卖春药?”

我感到一阵内疚,回想起我和默塔穿越苏格兰高地寻找詹米的那些日子,我们在路上就像一对吉卜赛夫妇,靠算命和唱歌换取晚饭。

“没有那种东西了。”我说道,只是有些轻微的脸红。

“反正你撒谎不专业,”他愉悦地看着我说,“真是遗憾。不过,请问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夫人?”

我说明来意,他边听边睿智地点头,灰白的头发摆到了肩膀前面。他在这个私密的工作间里没有戴假发,也没有给头发扑粉。他把头发往后梳,露出高高的宽大额头,头发像棍子一样笔直地垂到肩上,并突兀地结束在那里,就像被不锋利的剪刀剪断一样。

他好说话,对草药和植物制剂的使用也很在行。他拿下几个罐子,从中倒出一些草药,在手掌里磨碎,然后给我闻闻或品尝。

店铺里传来大嗓门儿的说话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一个穿着整洁的男佣正倚靠在柜台上,对女店员说着什么,或者说在尝试说出什么,但柜台那边的女店员用一堆尖刻的普罗旺斯方言把他无力的话语堵在嘴里。女店员的话太地道,我没法完全听懂,却听懂了大意,大概是说不赠送卷心菜和香肠。

法国人几乎在各种场合都喜欢讨论食物,我正思考着他们这种倾向时,商店门突然砰的一声打开了。男佣的援军迅速走进来站到他后面,看上去像是一位怒气冲冲、抹着脂粉的重要人物。

“噢,”雷蒙低声说,饶有兴趣地从我手臂下看着店铺里上演着的事情,“朗博子爵夫人。”

“你认识她?”那位女店员显然认识,因为她放弃了攻击男佣,退缩到药品柜边上靠着。

“是的,夫人,”雷蒙点头说,“她是个惹不起的主儿。”

我明白了他的话,因为那位女士拿起一个小罐子——它显然是争论的起因,里面装着某种腌制的植物——然后瞄准,用尽力气扔出去,刚好砸在柜子正面的玻璃上。

碰撞声让喧嚣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子爵夫人用瘦长的手指指着女店员。“你,”她说,声音就像在切削金属,“把那瓶黑色药水给我,马上!”

女店员张嘴打算抗议,但见到子爵夫人又在找东西来扔,于是闭嘴逃到里屋来了。

雷蒙知道她要进来,于是在她走进门时,无可奈何地伸手到头顶上,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瓶子。“把这个给她,”他耸肩说道,“免得她又砸坏其他东西。”

女店员战战兢兢地回去把瓶子给子爵夫人时,雷蒙转向我,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给竞争对手喝的毒药,”他说,“至少她觉得是。”

“噢?”我说,“那其实是什么?鼠李?”

他既惊讶又满意地看着我。“你很在行,”他说,“天生就懂,还是后来学的?呃,无所谓了。”他挥动宽大的手掌,示意略过这个话题,“没错,就是鼠李。那个竞争对手明天就会病倒,会遭受明显的痛苦,以满足子爵夫人的复仇欲望,同时还能让她相信她买的药水不错。而且,这个竞争对手后来可以恢复,不会有任何永久性伤害,而子爵夫人则会将竞争对手的恢复归功于牧师的干预,或者归功于竞争对手雇用的巫师的驱魔法事。”

“嗯,”我说,“那她给你店铺造成的损害呢?”柜台上的玻璃碎片,以及子爵夫人扔下当作赔偿的那个银币,被下午的太阳照得闪闪发亮。

雷蒙来回倾斜一只手掌,这是一种有双关意义的古老习俗。“后面会抵消的,”他平静地说,“下个月她来找我买堕胎药,我会收她足够多的钱,不仅能够弥补损失,还能做三个新柜子,而且她会乖乖地付钱。”他短暂地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他之前的那种幽默。“这全看时机的把握,你知道的。”

我注意到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颇有见识地看了我一眼。我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很肯定他知道。“你下个月给子爵夫人的药会生效吗?”我问。

“全看时机的把握,”他又说,诡异地把头偏向一边,“只要足够早就没有事,但是等太久了会很危险。”

他话语中警告的口气很明显,我朝他笑了笑。“我不用,”我说,“我只是问问而已。”

他又放松下来。“噢,我可不这么觉得。”

子爵夫人那辆蓝银相间的马车从下面的街道经过,传来一阵隆隆声。男佣在车后面挥手叫嚣,行人赶紧躲到家里和巷子里,以免被车碾轧。

“绞死他们。”我轻声对自己说。我对于时事的罕见看法很少给我带来这样的满足感,但这次确实让我感到满足。“别问死囚车为谁而来,”我评论道,然后转身面向雷蒙,“它就为你而来。”

他看上去有些困惑。“噢?好吧,不管怎样,你是用黑色的水苏来当泻药吗?我会用白色的。”

“是吗?为什么呢?”

我们撇开子爵夫人的事情,坐下来继续谈我们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