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带着白兰地味的温暖气息扑在我脸上,我向上扭头去吻他。他张开柔软、宽大的嘴与我亲吻,持续亲吻片刻后,他才回答我。“噢,我有些想法,”他叹息着往后退,然后说道,“天知道这些想法会有什么结果,但我就是有些想法。”
“跟我说说。”
“唔,”他调整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平躺着,然后用一只胳膊搂着我,让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这个嘛,”他说,“在我看来,这是个金钱问题,外乡人。”
“钱?我还以为是政治问题呢。法国人想让詹姆斯复辟,不就是想给英格兰找麻烦吗?我隐约记得,路易想利用查尔斯·斯图亚特来分散乔治国王的注意力,让乔治国王无暇关注他即将在布鲁塞尔要做的事情。”
“确实是这样,”他说,“但复辟需要花钱。路易没有那么多钱,不能一边在布鲁塞尔打仗,一边资助对英格兰的干预。你有没有听到杰拉德说的关于皇家财政的事情?”
“听到了,但是……”
“不,路易并不会起决定作用,”他教导我说,“尽管他当然有一定的发言权。詹姆斯和查尔斯还会尝试其他的资助来源,这些来源是法国的银行家族、梵蒂冈和西班牙王室。”
“詹姆斯负责梵蒂冈和西班牙人,查尔斯负责法国银行家,是吗?”我好奇地问。
他点点头,盯着天花板上被雕刻过的镶板。在摇曳烛光的照耀下,核桃木的镶板呈现出柔和的浅棕色,颜色较深的玫瑰花饰和丝带缠绕着从各个角落延伸出来。
“对。亚历山大叔叔给我看过詹姆斯国王陛下的通信,从这些信函来看,我敢说西班牙人是他最好的机会。教皇把他当作天主教君主来支持。教皇克雷芒支持了詹姆斯很多年,现在他已经去世,而教皇本笃接着支持詹姆斯,但支持的程度不高。但是,西班牙的费利佩和法国的路易都是詹姆斯的表亲,他短暂访问西班牙,是出于波旁王朝血统的义务。”他侧着身子对我苦笑,“外乡人,从我的观察来看,我敢说皇家血统在谈到钱时就会变得特别稀薄。”
他分两次抬腿,单手脱掉袜子,然后把它们扔到卧室凳子上。“三十年前,詹姆斯从西班牙得到一些钱、一小支舰队,”他评论道,“还有一些士兵。那就是一七一五年的起义。但是他运气不佳,在他自己都还没有到达时,军队就在雪利弗缪尔败北了。所以我说,西班牙人或许并不太愿意再次资助斯图亚特,至少在觉得复辟成功的希望不大时不愿意。”
“所以查尔斯就来法国做路易和银行家的工作,”我自言自语地说,“从我的历史知识来看,他将取得成功。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詹米放开我,伸展着身子,他的体重压歪了我身下的床垫。“我们能做的,就是我去给银行家卖酒,外乡人,”他打着哈欠说,“你去和客厅女佣聊天。如果烟雾扇得足够多,我们或许就能把蜜蜂熏晕。”
出发前,杰拉德把詹米带去了蒙马特尔的一所小住宅。查尔斯·斯图亚特王子殿下居住在那里,等待时机成熟,同时也等着看路易会不会帮助这个贫穷的表亲重返王位。
我去给他们送行了,他们都穿得特别体面。他们离开后,我始终在设想他们与王子相见时的情景,在想是否一切顺利。
“情况怎么样?”詹米回来后,我第一时间在私底下问他,“他长什么样子?”
他挠头思考,最后才说:“呃,他牙疼。”
“什么?”
“这是他说的,而且看上去疼得不轻。半边脸都扭曲了,下巴也有些肿。他的话不多,不知道他是习惯性冷漠,还只是因为说话会牙疼。”
其实,在正式介绍后,其他几位年长的人,杰拉德、马歇尔伯爵,以及另外一位被随意称作“博哈迪”的外表十分肮脏的人,便聚到一起,开始讨论苏格兰政治,差不多把詹米和殿下晾在一边。
“我们一人喝了一杯白兰地,”詹米在我的追问下顺从地说,“我问他觉得巴黎怎么样,他说在巴黎没法打猎,受限得让人讨厌。然后我们就聊了关于打猎的事情。他说他更喜欢带着猎狗打猎,不喜欢带驱猎夫打猎。我说我也是。然后他说他有次在意大利打到许多野鸡。他一直在说关于意大利的事情,直到他说窗外吹进来的冷风让他牙疼——他的住所并不豪华,只是一栋小别墅。后来他又喝了一些白兰地止疼,我给他讲了在苏格兰高地猎鹿的事情,他说他要在某个时间去试试,然后问我是不是擅长射箭。我说擅长,他说希望有机会在苏格兰邀请我一同打猎。然后杰拉德说他回去的时候得去下仓库,于是王子殿下伸出手,我吻了他的手,然后我们就离开了。”
“嗯。”我说。虽然说名人——或者即将或有可能出名的人——在日常行为方面和常人没有太大不同是正常的事情,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对詹米口中的美王子有些失望。不过,他已经邀请詹米再次前去。正如詹米所言,重要的是和王子殿下熟络起来,这样才能关照他提出的计划。我想,法国国王的个人魅力是否要大许多呢?
没过多久我们就知道了答案。一周后,詹米就要在寒冷、黢黑的凌晨起床,收拾行装,准备长途骑马去凡尔赛宫侍候国王起床。路易每天都在六点准时醒来。在这个时候,那为数不多的有幸被选中侍候国王梳洗的人,需要在前厅集合,准备加入贵族和侍者的行列,协助国王迎接新的一天。
詹米在凌晨时分被管家马格纳斯叫醒。他睡眼惺忪、跌跌撞撞地起床,打着哈欠并且嘟哝着收拾妥当。在这个时间段,我的内心很平静,我尽情享受着那种在看到别人需要做某些我们自己不必做的不愉快事情时产生的愉快感。
“仔细看,”我说道,声音因为睡眠而变得沙哑,“回来把全部事情讲给我听。”
詹米困倦地咕哝表示同意,弯腰吻我,然后端着蜡烛,拖着脚离开去准备马鞍了。我听到詹米在楼下街道上与马夫道别,他的声音在凉爽的夜风里突然变得清晰、觉醒,然后我再次睡着了。
考虑到这儿与凡尔赛宫相去甚远,而且詹米有可能受邀在那里用餐——关于这点,杰拉德警告过詹米——所以我并不惊讶他在中午前没有回来,但我忍不住好奇,越等越不耐烦,直到他最终在快到下午茶时间回来。
“国王起床仪式怎么样?”我问道,走上去帮他脱下外套。他按照宫廷礼仪戴着紧贴的猪皮手套,所以没法解开光滑的天鹅绒外套上有饰章的银纽扣。
纽扣弹开后,他解脱地伸展着宽大的肩膀,说道:“噢,感觉好多了。”他外套的肩膀部分太紧,给他脱下外套就像剥蛋壳一样。
“很有趣,外乡人,”他回答我的问题,“至少在起先的那一两个小时里很有趣。”
贵族们拿着各自的礼仪用具——毛巾、剃须刀、酒杯、玉玺等——列队进入国王寝宫,寝宫里的男仆拉开遮挡住晨光的厚重帘子,揭开国王大床上的帷帘,让朝阳把关注的光线照到路易国王的脸上。
国王在协助下坐到床沿上,打着哈欠,挠着长着胡楂儿的下巴。侍者们把那件因为金银装饰而变得沉重的丝绸礼袍穿到国王的身上,然后跪下去给国王脱下那双他穿着就寝的厚袜子,换上较轻薄的丝绸紧身裤,以及用兔皮做衬里的拖鞋。
宫廷贵族们依次跪到国王脚下,向国王表示敬意,询问他是否睡得安详。
“我看他睡得不太好,”詹米停下来评论道,“他看上去就像只睡了一两个小时,而且还做了噩梦。”
虽然眼睛充血,精神不振,但国王陛下还是慈祥地向各位侍从点头,然后慢慢站起来,向站在寝宫后面的那些宾客鞠躬。他没精打采地挥手,召唤来一名寝宫男仆。男仆引领他坐到侍奉椅里,他闭着眼睛坐着,享受着侍者们的服侍。参观者在奥尔良公爵的引领下依次走向前去,跪到国王面前说祝词。正式的请愿要晚些时候才进行,那时国王才有可能足够清醒地倾听。
“我去那里不是去请愿的,我只是去表示关切,”詹米解释道,“所以在公爵告诉国王我的身份时,我只是说‘陛下早安’。”
“国王对你说什么没有?”
詹米咧嘴笑了,双手钩在脑袋后面伸展着身子。“噢,说了。他睁开一只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路易睁开一只眼睛,带着微弱的兴趣打量着詹米,然后评论道:“强壮啊。”
“我说‘是的,陛下’,”詹米说,“然后他说‘会跳舞吗’,我说会,然后他就闭上眼睛,公爵示意我可以退下了。”
引见结束后,寝宫男仆在高级别贵族的仪式性协助下,继续为国王梳洗。这期间,各类请愿者在奥尔良公爵的示意下走上前,在国王梳头剃须或埋头调整假发时,在国王的耳边轻声请愿。
“噢?你有没有获准去给国王陛下擤鼻子?”
詹米笑了笑,把抓在一起的双手向上伸展,直到关节发出噼啪的响声。“没有,谢天谢地。我躲在衣橱边上,让自己看上去就像是家具,那些伯爵和公爵都用余光看我,好像我的苏格兰身份有吸引力一样。”
“呃,至少你足够高,能看到所有事情。”
“噢,是的,我看到了所有事情,甚至还看到了他在马桶座上解手。”
“真的啊?在所有人面前?”我十分感兴趣。我当然在书里读到过,但很难相信。
“噢,是的,大家的反应和看他洗脸、擤鼻子时没有什么区别。尼弗公爵获得难以启齿的荣耀,”他讽刺地补充道,“去为国王陛下擦屁股。我没有注意他们怎么处理那张擦屁股的毛巾,肯定是拿出来镀上金子了。”
“这件事情还特别无聊,”他又说道,同时弯腰摸地板,拉伸腿上的肌肉,“他慢吞吞的,像猫头鹰一样紧。”
“像猫头鹰一样紧?”我被他的比喻逗乐了,然后问,“你是指便秘吗?”
“对,就是便秘。皇宫里吃的那些东西,便秘也不奇怪,”他吹毛求疵地说,向后伸展着身体,“吃得太糟糕,全是奶油和黄油。他早上应该喝粥的,喝粥可以治便秘,对肠胃非常好,你知道的。”
如果说苏格兰人有对什么东西固执己见的话——说实话,他们固执己见的东西特别多——那就是早餐吃燕麦粥的好处。他们在只有燕麦吃的土地上生活了千万年,经常会把必需品视为好东西,然后坚持说他们喜欢这个东西。
詹米现在趴在地上,在做我推荐给他锻炼背部肌肉的英国皇家空军训练方法。
我回到他之前说的话上,问道:“你为什么说‘像猫头鹰一样紧’呢?这个比喻我听过,是用来形容人喝醉了,不是便秘。猫头鹰会便秘吗?”训练完成后,他翻过身体,喘着气躺在垫子上。“噢,是的,”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恢复了正常呼吸。他坐起来,把眼睛前面的头发撩开。“或者并不是,但是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人们说猫头鹰没有肛门,所以吃了东西拉不出来——就像老鼠那样,是吧?所以它们把吃进去的骨头、毛发之类的全都做成球体,然后呕吐出来,毕竟它们没法从肛门排泄。”
“真的吗?”
“噢,是的,真是这样的。只看地上有没有小球,你就可以知道树上有没有猫头鹰。它们会把树下弄得特别脏,”他补充道,拉开衣领让风吹进去。“但是它们有肛门,”他跟我说,“我用弹弓从树上打下过猫头鹰,而且还看过。”
“好奇心十足的小伙子,呃?”我笑着说。
“当然了,外乡人,”他咧嘴笑道,“它们真是那样排泄东西的。我和伊恩在猫头鹰树下坐过整整一天,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天哪,你们的好奇心也真够重的。”我评论道。
“嗯,我想弄清楚。伊恩不想安静地坐那么久,所以我得揍他两拳,让他不要乱动,”詹米笑着回忆道,“所以他就安静地和我坐在那里,直到猫头鹰排泄。他从地上抓起一把猫头鹰粪丸,从后面塞到我的衣服里,然后飞快地跑了。天哪,他跑得像风一样快。”他脸上闪现过一丝悲伤,他记忆中的那个健步如飞的儿时朋友,现在已经是他的姐夫,在国外打仗时被葡萄弹打掉一条腿,从此便依靠木腿僵硬——但是很和善——地跛着走路。
“那样的生活真是恐怖,”我评论道,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不是说观察猫头鹰的事情,我是说国王的生活。完全没有隐私,连解手都有人看。”
“我自己就不喜欢那样,”他说,“可他是国王。”
“嗯,我觉得权力、奢华等可以弥补许多东西。”
他耸耸肩。“嗯,无论弥补与否,这都是上帝给他的身份,他别无选择,只有尽力利用。”他捡起长披肩,把它穿过腰带,然后拉起来搭在肩上。
“让我来。”我从他手里把银制的圆形别针拿过来,然后把嫣红的披肩别在他挺起的胸脯上。他整理披肩的吊穗,用手指梳理鲜艳的羊毛。
“我自己也有差不多的身份,外乡人,”他低头看着我,安静地说,然后短暂地笑了笑,“不过,感谢主,我不用邀请伊恩来给我擦屁股。但我生来就是领主,管理着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我必须尽力而为。”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所以,在你说我们来试一试,看看我们能做到什么事情时,我很开心。我在心里特别愿意带着你和孩子远走高飞,在余生里耕种田地、照料牲口,晚上回家躺在你身边,安静地度过夜晚。”
他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着思绪,他把手放在披肩上,抚摸着弗雷泽氏花格布上的鲜艳格子,上面的模糊白色条纹,将拉里堡与其他氏族和家族区分开来。“但是,如果我那样做,”他继续说道,似乎是在说给自己而不是我听,“我灵魂里的某个部分就会觉得被谴责,而且我想——我想我会永远听到我的人民在背后呼喊的声音。”
我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他向上看,宽大的嘴巴上挂着若隐若现的歪斜微笑。
“我也觉得你会,”我说,“詹米……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们能做什么……”我停住寻找话语。和往常一样,我们接受的这个巨大任务,再一次让我感到犹豫、失语。我们有什么资格去改变历史进程,去为贵族、农民和整个苏格兰,而不是为自己,改变历史大事的走向?
詹米把手搭在我的手上,让人宽慰地捏着我的手。“我们得尽最大努力,外乡人。如果要流血,至少不能流我们的血。希望主不要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我孤独地思考着卡洛登高沼地上灰色的氏族石碑,以及石碑下面埋着的苏格兰高地人。如果我们不成功,那就会是结局。
“望主保佑。”我也祈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