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2 王位觊觎者 chater 06 兴风作浪(2 / 2)

他又睁开一只眼,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看房间远端的壁炉,扬起一边嘴角,勉强地笑了:“你怎么把我弄到床上的?”

“我没有。我挪不动你,所以就在你身上盖了被子,让你睡在壁炉边上。你半夜醒了自己爬上床的。”

他有些惊讶,睁开了另外那只眼睛:“我自己爬上来的?”

我点点头,抚平他左耳上面立起来的头发。“噢,是啊。你特别坚决。”

“坚决?”他蹙眉思考着,然后伸了个懒腰,看上去有些惊讶,“不,我不可能。”

“可能的。两次。”

他向下瞟了一眼他的胸部,似乎想证实我那种不可能的说法,然后又看着我。“真的?好吧,这不公平,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他犹豫了片刻,看上去有些害羞,“那一切都好吧?我没有做什么傻事吧?”

我猛然倒在他身边,把头偎依在他肩膀上:“没有,那算不上傻事,但你的话真多。”

“感谢主,我没有做傻事。”他说,胸腔里传来一阵微弱的笑声。

“嗯。你只会说‘我爱你’,而且还说了很多遍。”

那种笑声又回来了,而且更加响亮:“噢,是吗?好吧,还不算太糟糕。”

他屏住了呼吸,抬起手臂,然后怀疑地闻着腋下柔软的肉桂色毛发。“天哪!”他说着,尝试把我推开,“你绝对不想把头靠近我的腋窝,外乡人。我闻上去就像一头死了一个星期的野猪。”

“而且还是用白兰地腌制过的,”我说着,偎依得更紧了,“你到底是怎么变得——唔——又臭又醉的呢?”

“杰拉德太热情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倒在枕头上,手臂搂着我的肩膀,“他带我去参观他在码头的仓库,那儿的储藏室里存着少见的高级葡萄酒、葡萄牙白兰地,还有牙买加朗姆酒。”他回忆着,略微做了个鬼脸,“葡萄酒还好,我们只是品尝,嘴巴里面装满了就吐掉,但是我们都不想这样浪费白兰地。而且,杰拉德说应该让白兰地慢慢从喉咙流下去,才能完全品尝出味道。”

“你们品尝了多少?”我好奇地问。

“第二瓶喝到一半就记不清楚了。”就在这个时候,附近教堂里开始传来钟声——早弥散开始的钟声。詹米坐得笔直,盯着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窗玻璃:“天哪,外乡人!现在几点了?”

“大概六点吧?”我迷惑地说,“怎么了?”

他稍微放松了些,但还是坐着:“那还好,我还以为是三钟经的钟声,我完全没有时间感了。”

“你确实没时间感。有什么事情吗?”

他突然掀开被子站了起来,摇晃了一会儿,但保持住了平衡,不过他双手捂着头,确认它还在脖子上。“有事,”他喘着气说,“我们俩早上得去码头上的杰拉德仓库,就我们两个。”

“真的?”我爬下床,伸手去寻找床下的夜壶,“如果他打算完成任务,那他应该不想有人看见啊。”

詹米的脑袋从衣服领口里冒出来,皱着眉头:“完成任务?”

“呃,你的那些亲戚大多数都想杀掉你或我,说不定杰拉德也想?我看啊,他毒杀你的计划开了个好头。”

“真好笑,外乡人,”他冷冷地说,“你有没有像样的衣服?”

在路上时,我穿的一直都是耐磨的灰色哔叽裙。这条裙子是在圣安妮修道院社工的帮助下买到的,不过我逃离苏格兰时穿的那条由安娜贝尔·麦克兰诺赫夫人赠送的裙子也还在,那是一条漂亮的叶绿色天鹅绒裙,穿上它让我显得很苍白,却足够时髦。

“有的,如果上面没有太多盐水污渍的话。”

我跪在那个小旅行箱边,打开那条绿色的天鹅绒裙子。詹米跪到我旁边,打开我那个药箱的盖子,打量着里面摆放整齐的罐子、盒子和用纱布包裹着的草药。“有什么药可以治严重头疼吗,外乡人?”

我从他背后看了看,然后伸手到药箱里,摸着一个罐子。“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夏至草可能有用。柳皮茶加茴香的效果也很好,但得花些时间才能冲泡出来。话说——我给你配点治疗酒精肝的药吧?治疗宿醉很管用的。”

他用一只蓝色的眼睛怀疑地看着我:“听起来有些恶心。”

“是有些恶心,”我开心地说,“不过在你吐过后就会好很多。”

“唔,”他站起来,用脚趾把夜壶朝我这边挪,“在早上呕吐是你的任务,外乡人。”他说,“赶紧吐,然后穿好衣服。头痛我忍着。”

杰拉德·门罗·弗雷泽是个瘦小的黑眼睛男人,和他的远亲、陪我们来到勒阿弗尔的默塔十分相像。初见杰拉德时,他威严地站在仓库大开着的门里,扛着酒桶来来往往的码头工人不得不绕着他走;他和默塔的相似度太高,让我不太敢相信地又眨眼又揉眼睛。据我所知,默塔还在旅馆里照料那匹瘸腿的马。

杰拉德和默塔一样,长着一头长而松软的黑发、一双犀利的眼睛,还有一副像猴子一样的健壮体格。但是,他们的相似度就到此为止。我们慢慢走近,詹米用手肘和肩膀殷勤地为我在人流中开出一条路,我便能看见杰拉德和默塔的不同。杰拉德的脸是长方形的,而不像短柄小斧。他那个鼻子短平且上翘,让人愉悦,毁掉了从远处看时他那不错的衣服和笔直的仪态赋予他的庄严气魄。

作为一位成功商人,而不是抢牛贼,他知道微笑——默塔则不会,天生就是一副十分冷酷的表情。我们从斜坡上挤着走到他面前,他脸上挂出了表示欢迎的灿烂微笑。

“亲爱的,”他惊呼着,抓住我的胳膊,熟练地把我拉到一边,躲开两个从大门里滚着大酒桶出来的码头工人,“终于见到你了,真高兴!”那个酒桶滚到斜坡的木板上,发出很大的声音。酒桶从我边上滚过时,我能听到里面的酒哗哗作响。

“朗姆酒就可以这样,”杰拉德观察着,看着他们笨手笨脚地把巨大酒桶滚过仓库,“但是波尔图葡萄酒就不行了。我总是亲手搬上去,还有瓶装葡萄酒也是。其实,我正打算去料理一批新配送的红美人波尔图酒。你们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呢?”

我看了看詹米,他点点头,然后我们就跟在杰拉德后面立刻出发,左躲右闪地避开隆隆作响的大酒桶、手推车、售货车,以及各种各样的男人和男孩,他们扛着布匹、谷物袋、食品袋、锻铜卷、面粉袋,以及其他任何能够用船运输的东西。

勒阿弗尔是船运交通的枢纽,码头是这座城市的心脏。港口边缘建着一条长长的坚实码头,大概有四分之一英里长,上面建着突出的较小码头。这些小码头边上,停泊着三桅帆船、双桅帆船、平底小船和桨帆船——各种各样为法国提供所需物品的船只。

詹米稳稳地抓住我的手肘,以便更好地拉我躲开那些迎面而来的手推车、滚动的酒桶、粗心的商人和水手;这些商人和水手,经常不看路,而只是依靠冲力穿过码头上的人群。

我们沿着码头朝下走,杰拉德故作斯文地在我身边大声说话,指出路上有趣的东西,支离破碎地解释各种船只的历史。我们要去看的亚丽安娜号,其实就是杰拉德拥有的船只之一。我猜,当时的船只可以属于个人,而更多的则是为由多个商人组成的商号所有,偶尔也属于将船只、船员和服务承包出去进行航行的船长。看到由商号拥有的船只的数量,再对比相对较少的个人船只,我对杰拉德的财富有了一种很恭敬的印象。

亚丽安娜号停泊在一排船只中间,靠近一个大仓库,上面用石灰水倾斜地写着“弗雷泽”三个字。看见这个名字,我稍微有种奇怪的兴奋感,一种突如其来的归属感,让我意识到我也拥有这个姓氏,认识到自己与其他拥有这个姓氏的人有亲属关系。

亚丽安娜号是一艘三桅船,约六十英尺长,船头宽大。船只面朝码头的这一侧装有两架大炮,想来它们是用来应对公海强盗的。甲板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应该都忙着各自的事情,但看上去就像受到袭击的蚂蚁窝。

船帆全都被收起来捆住,上涨的潮水轻微地晃动着船只,把船首斜桅朝我们摆过来。船头上装饰有面容特别忧郁的雕像,她看上去似乎并不十分享受海风,她那可怕的赤裸胸部和杂乱的鬈发都因为海盐而闪闪发光。

“甜蜜的小美人,不是吗?”杰拉德大手一挥,然后问道。我猜他指的是那艘船,而非那个船头雕像。

“很漂亮。”詹米礼貌地说。我发现他不安地看了一眼那艘船的吃水线,吃水线边上的深灰色小波浪拍打着船身。我看得出来,他在期望我们不必上船。他这个英勇的战士,在战场上表现杰出、勇敢无畏,却是个旱鸭子。

他绝对不是那种到远洋捕鲸或环游地球淘金的以航海为业的坚韧苏格兰人。他晕船特别厉害,十二月横跨英吉利海峡的航行差点杀掉他,而且他当时还因为牢狱和虐待变得十分虚弱。尽管昨天他与杰拉德狂饮一番,但这并未让他更加适宜航海。

他听着杰拉德赞美亚丽安娜号的坚韧和速度,然后靠近对杰拉德耳语,我能看到黑暗的记忆从他脸上闪过。

“你确定不在它停泊着的时候上去吗?”

“我不知道,外乡人,”他回答道,既厌恶又顺从地看了看那艘船。“但是我们可以试试。”杰拉德已经走到步桥上面,热情且大声地与船长打着招呼。“我要是变得脸色苍白,你能不能假装晕倒什么的?要是呕吐在杰拉德鞋上,给人的印象就不太好了。”

我宽慰地拍拍他的胳膊:“别担心,我相信你。”

“不是我的问题,”他最后又不舍地看了看陆地,然后说,“是我的胃。”

然而,船在我们脚下平稳得让人觉得舒适,而且詹米和他的胃都表现得很不错,部分原因或许是船长给我们倒了白兰地。

“好酒,”詹米短暂地闻了闻那杯白兰地,闭眼品尝着浓郁的酒香,“葡萄牙产的,是吗?”

杰拉德愉悦地笑了,用手肘轻推了船长一下。“看见了吧,波蒂斯,我就说他是个天生的品酒师!他之前只尝过一次。”

我咬着脸颊,避开詹米的眼神。船长是个邋遢的大个子,看上去有些厌倦,却礼貌地朝詹米微笑,露出三颗金牙。他是个喜欢把财富变得便携的人。“嗯,”他说,“这个家伙要给你清理船底的污水吗?”

杰拉德突然很尴尬,粗糙的脸上稍微有些发红。我吃惊地发现,他的一只耳朵上打有耳洞。我在想是什么样的背景让他如此成功。“是啊,这个嘛,”他说,第一次流露出他的苏格兰口音,“还说不定,但是我想……”他透过港口看了看码头上的繁忙景象,然后又看了看船长的酒杯——里面的酒已被船长三口喝干,而我们都只是小口地呷着。“唔,我是说,波蒂斯,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船舱?我想和我侄子、侄媳妇商量点事情。听声音,船尾货仓里的吊货网好像有些问题。”杰拉德补充的这个充满心机的消息,足够让船长像一只冲锋的野猪那样冲出去,沙哑且大声说着西班牙语和法语混杂的土话。很庆幸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杰拉德熟练地走到门边,在船长那巨大的体形后面把门紧紧关上,让外面的噪声变低了许多。他走回船长的小桌边,讲究礼仪地给我们的杯子里倒满酒,看了看詹米,又看了看我,然后又意味深长地微笑。“我提这个要求有些草率,”他说,“但这个好船长有点不听我的指挥。是这样的……”他举起酒杯,海港上反射过来的淡淡微光闪耀在白兰地里,在船舱里的铜饰件上反射出摇曳的光芒。“我需要一个人。”他把酒杯朝詹米那边倾斜,然后端到嘴边喝了一口,“一个好人。”他放低酒杯,然后补充道。“你看,我亲爱的,”他朝我点头,“我有机会在摩泽尔地区投资一家新酒厂。但是投资的规模太大,我不放心把它托付给下属。我要亲自选场地,还得就它们的发展提意见。这项任务得花好几个月。”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酒杯,轻轻地摇晃杯中棕色的芳香液体,让它的香味弥漫在船舱里。我只是呷了几口,却开始感到有点头晕。这种头晕更多是因为激动,而不是因为喝酒。

“这个机会不容错过,”杰拉德说,“而且还有可能与罗纳河边上的几家酒厂合作,它们酿的酒很不错,但是在巴黎相对少见。天哪,那些贵族买它们的酒将会像是在夏天买雪花一样!”他那双精明的黑眼睛里,短暂地闪耀过贪婪的幻想,然后这双眼睛又充满幽默地看着我。

“但是……”他说。

“但是,”我替他把话说完,“你不能完全不管这边的生意。”

“才貌双全啊!恭喜你,侄儿。”他干净利落地朝詹米偏了偏头,幽默且赞同地抬起一只眉毛。“我承认我之前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着,把杯子放在小桌上,感觉像是为了谈论正经事而把社交上的轻浮收起来,“但是,当你从圣安妮修道院写信来,说你们打算去巴黎时……”他犹豫片刻,然后对詹米笑了笑,双手有些奇怪地轻微颤抖。

“伙计,我知道你……”他朝詹米点点头,“有算术头脑,所以我觉得你写信来真是天意。不过,我觉得我们或许应该见面叙叙旧,然后我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提议。”

你是说你最好看看我有多体面吧,我挖苦地想,却朝他笑了笑。我看到詹米的眼神,他的一只眉毛向上扬着。这周我们可得到不少提议。对于一个被剥夺财产的逃犯和一个不可靠的英格兰间谍来说,需要我们服务的人似乎不少。

杰拉德的提议很慷慨:詹米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替他管理法国这边的生意,作为回报,他会给詹米薪水,还会把他在巴黎的城市住宅全盘交给我们使用。

关于住宅的事情,詹米试着回绝,但杰拉德说:“不客气,不客气。”他用手指按着鼻子末端,迷人地对我咧嘴笑着。“侄儿,做葡萄酒生意的,有个美丽的女主人主办晚宴聚会,将是个不小的财富。如果让顾客先品尝,你都不知道你能卖出多少酒。”他坚决地摇摇头,“不,如果你妻子愿意不嫌麻烦地款待顾客的话,也算是帮我的大忙啊。”

想到为巴黎的上流社会举办晚宴,我其实有些胆怯。詹米看着我,抬起眉毛表示询问,但我鼓起勇气微笑,然后点头同意。这个提议不错,如果詹米觉得能够接管进口业务,我至少也可以安排晚宴,温习我那轻松活泼的法语口语。

“没问题。”我低声说,但杰拉德没把我的同意当回事,而是继续说话,用那双热切的黑色眼睛盯着詹米。

“那么,我想你或许需要一座住宅,方便你处理那些让你到巴黎去的事情。”

詹米含糊地微笑,杰拉德见状也短暂地大声笑了笑,然后端起他的白兰地杯。我们每人也都有一杯水,用来漱掉喝酒后的酒味。他用另外一只手把其中一杯水挪到了身前。

“来,干杯!”他欢呼道,“敬我们的合作,侄儿……也敬国王陛下!”他举起白兰地杯子致敬,然后夸张地从水杯上端过,送到嘴边。

我诧异地看着他们的奇怪行为,但是这对詹米来说显然意味着什么,因为他对杰拉德微笑,然后也把杯子端到水杯上绕了一次。

“敬国王陛下。”他重复道。然后,他看见我迷惑地盯着他,于是笑着解释:“敬海水那边的国王,外乡人。”

“噢?”我说,然后才慢慢领悟,“噢!”海水那边的国王,也就是詹姆斯国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家都突然想看到詹米和我在巴黎站稳脚跟,否则这一切看上去就像是不可能的巧合。

如果杰拉德也是詹姆斯党人,那么他与亚历山大院长的通信就有可能更加机密。詹米写信告诉杰拉德我们抵达勒阿弗尔时,亚历山大或许也写信给杰拉德说明了詹姆斯国王的委任情况。如果我们去巴黎任职刚好与杰拉德自己的计划一致,那就更好了。突然理解了詹姆斯党网络的复杂之处,我也举杯敬海水那边的国王,敬我们与杰拉德的合作关系。

杰拉德与詹米坐下来讨论生意,很快就交头接耳,埋头翻阅沾有墨迹的纸张,它们明显是装货单。狭小的船舱里弥漫着烟草味、白兰地味和水手的臭味,我又开始感到有些反胃。看他们暂时不需要我帮忙,我就安静地站起来,朝外面的甲板走去。

船尾货舱边上还有人在争吵,我注意避开他们,然后穿过相互缠绕的绳索,绕过我猜测是系索栓的东西,来到船头上一个安静的地方,在这里我能一览整个海港。

我坐到栏杆边上的一个箱子上,享受着咸咸的微风,以及船只和海港的那种混杂着焦油味和鱼腥味的气味。气温仍然很低,但我把披风紧紧围在身上,也能感到足够温暖。船被潮涌抬起,缓缓摆动着。我能看到附近码头桩子上的海藻被潮水冲起来,扭曲地摆动着,遮挡住它们中间那些亮闪闪的黑色贻贝。

想到贻贝,我就想起了前一晚吃的黄油蒸贻贝,然后突然觉得饿了。怀孕带来的荒诞差别,似乎让我总能意识到我的消化状态;如果我不呕吐,我就会觉得饥肠辘辘。想到食物,我就会想到菜单,然后又想到杰拉德提到的设宴招待客人。宴会,呃?拯救苏格兰的任务以这种方式开始有些奇怪,但是我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

至少,如果查尔斯·斯图亚特坐在我对面用餐,我还可以照看一下他。想着我便自顾自地笑了。如果他表现出想找船去苏格兰,或许我还能偷偷往他的汤里放些什么。

毕竟,那或许并没有那么搞笑。这让我想起吉莉丝·邓肯,我脸上的微笑也渐渐消失了。作为克兰斯穆尔村检察官的妻子,她通过在宴会上往食物里滴液体氰化物谋杀了她丈夫,随后不久便被指控为女巫。我和她一起时她被抓捕,而我自己也被抓去审判,后来还是詹米将我从审判中救出来的。我们被关在又冷又黑的贼坑里好几天的记忆还特别清晰,海风似乎突然变得特别凛冽。

我颤抖了一下,但不全是因为寒冷。想到吉莉丝·邓肯,我就会不寒而栗,这与其说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倒不如说是因为她曾经的身份。她也是詹姆斯党人。她对斯图亚特复辟事业的支持可谓疯狂。更糟糕的是,她和我一样,都是通过巨石穿越回去的。

我不知道她穿越到过去是和我一样是偶然,还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她确切来自何处,但我对她的最后印象——喊叫着抗拒那些判她火刑的法官——是她这个高个儿、漂亮的女人。她把手伸得很高,露出那个能说明问题的圆形疫苗疤痕。我不自觉地伸手到舒适的披风下,摸索自己手臂上那一小块变硬了的皮肤,摸到它时我不禁颤抖了一下。

隔壁码头发生一阵骚乱,打断了这些不开心的回忆。一艘船的步桥上聚集了许多人,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推搡。不是打架。我用手遮住光线,朝那群人看去,但是看不到人打斗。相反,有人似乎努力在拥挤的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朝着步桥上面大仓库的门走去。但是,人群似乎很固执地阻挡着,就像潮水一样,在每次被推开后很快就又涌回去。

詹米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杰拉德紧随着他,眯眼看着下面的混乱场景。我太专注于下面的吵闹,并未听到他们走上来。

“怎么回事儿?”船只在脚下摇晃得越发厉害,我站着向后倚靠詹米,以便让自己站稳。靠他很近的时候,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他在旅馆洗了澡,闻上去既干净又温暖,还带着一丝阳光和尘土的味道。嗅觉变得灵敏,显然也是怀孕带来的另一个结果。即使在臭气冲天的海港里,我也能闻出他的味道,就好像你能在吵闹的环境里听见邻近的低沉声音一样。

“不知道,看上去是和另外那条船有些纷争。”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肘,让我站得更稳。杰拉德转过身,用粗犷的法语厉声给边上的水手下命令。那个水手跳过栏杆,抓着一根绳索朝步桥滑去,黑色的辫子吊在空中,直指水面。我们站在甲板上看着,他戳了戳另外一个水手的肋骨,后者手舞足蹈地给了他一个答案。

杰拉德皱着眉头,扎辫子的水手从挤满人的步桥上攀爬回来。他用同样粗犷的法语对杰拉德说了些什么,他说得太快,我并没有听懂。在说了几句话后,杰拉德突然转身,走过来站到我身边,用干瘦的双手抓着栏杆。“他说巴塔哥尼亚号上有人生病了。”

“什么样的病?”我来的时候没有想到把药箱带上,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帮不了什么忙,但我很好奇。

杰拉德看上去有些担心和不悦。“他们担心是天花,但不确定。已经通知城市巡查官和港务部长了。”

“要不我去看看吧?”我提议说,“至少我或许能看出是不是传染病。”

杰拉德那浅显的眉毛被遮在黑色的平直刘海下,詹米看上去有些尴尬。

“堂叔,我妻子是位名医,”他解释道,却转身朝我摇头,“别去,外乡人,不安全。”

我能清楚地看到巴塔哥尼亚号的步桥,那堆人群突然推搡着、踩着各自的脚趾向后退。两个水手从甲板上走下去,两人拉着一匹帆布当作担架。他们用白色帆布抬着人,帆布中间被压得下垂。一只裸露的、被太阳晒黑的手臂懒洋洋地吊在那个简易担架上。

那两个水手用布条罩住口鼻,把头扭向担架的另一侧,相互吼叫后快速地把头扭回去,就这样抬着那人走在破裂的木板上。他们穿过好奇的人群,消失在附近的仓库里。

我快速做出决定,转身走向亚丽安娜号船尾的步桥。

“别担心,”我回头对詹米说,“如果是天花,那么我是不会被感染的。”有个水手听见我的话,停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但我只是朝他笑了笑,然后轻快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人群现在安静下来,不再来回推搡,所以要从这群窃窃私语的水手中穿过并不困难。我低头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他们许多都皱着眉头,或者表现得很惊讶。那是个废弃的仓库,昏暗宽阔的空间里,没有大捆的东西,也没有酒桶,却仍然弥漫着锯木、熏肉和鱼肉的气味,很容易与其他许多气味分别开来。

那个病人被匆匆忙忙地扔在门边,放在一堆废弃的包装草料上。我进去时,护理他的那个人从我身边擦过,急急忙忙地逃了出去。我谨慎地靠近他,在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住。他因为发烧而满脸通红,他的皮肤则是奇怪的深红色,长着密密麻麻的疱疹。他呻吟着,不安分地摆着头,干裂的嘴巴似乎是在寻找水喝。

“给我些水。”我对边上的一位水手说。那个矮壮的水手,胡须编成许多条装饰性的尖辫子,只是盯着我,好像刚才对他说话的是条鱼。我不耐烦地转过身,跪到那个病人身边,解开他肮脏的衣服。他散发着恶臭,或许就是因为他浑身太脏,所以人们才让他肮脏地躺着,连他的同伴都不敢去碰他。他的手臂相对干净些,但是他的胸部和腹部都长满了疱疹,而且他的皮肤摸上去火辣辣的。

在我给病人检查时,詹米和杰拉德也进来了。跟着他们的,是一个穿着金饰官员服装、长得像梨子的小个儿男人,还有其他两个人,一个从穿着来看应该是贵族或富裕中产阶级,另外那个是干瘦的高个子,从肤色来看显然是个水手,大概是那艘感染了天花——如果是天花的话——的船的船长。

看上去就是天花。在我还是孩子时,我那位著名考古学家叔叔兰姆,带我去过世界上很多未开化的地方,在那些地方我见过很多次天花。天花影响到肾时,病人会尿血,但这个家伙并没有,但是他有天花的所有典型症状。

“恐怕就是天花。”我说。

巴塔哥尼亚号的船长突然痛苦地哭喊起来,朝我走过来。他面容扭曲,抬起手似乎是要打我。

“不!”他喊道,“蠢女人!婊子!没有脑子的女人!你想毁了我吗……”

詹米掐住他的喉咙,他最后的那个字被打断成咯咯声。詹米的另一只手紧紧拧着他衣服的正面,把他提起来踮着脚。

“先生,我希望你能尊重地称呼我的妻子。”詹米很温和地说。船长脸色铁青,努力急促地点了点头,然后才被詹米放下来。他喘息着后退一步,抚摸着喉咙侧身走到同伴背后,似乎是在寻求庇护。

那个矮胖的小官员好奇地弯腰观察着病人,在观察时他把一个挂着链子的银质大香盒放在鼻子边上。外面的吵闹声突然降低,人群从仓库门边往后退,为另外一个帆布担架让出空间。

我们面前的那个病人突然坐起来,差点把小官员吓倒在地。病人环视整个仓库,然后眼睛向上翻,倒在稻草上,像是被斧子砍倒了一样。没有人用斧子砍他,但结果几乎没有两样。

“他死了。”我多余地说。

那个官员,拿着香盒恢复了庄严,又朝前走一步,仔细打量着那具尸体,然后站直宣布道:“天花!这位夫人没说错。很抱歉,伯爵先生,你比其他人更了解法律啊。”

伯爵先生不耐烦地叹气,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猛然转头面对着官员。“我知道这件事情能摆平,庞普勒穆斯先生。拜托,私下说两句话……”他伸手示意不远处的废弃领班室,那是较大仓库里的一个破旧小房间。拥有贵族的称号和穿着,这位伯爵先生清瘦、优雅,长着浓密的眉毛和薄薄的嘴唇。他的做派说明了他是个习惯为所欲为的人。

但那个小官员往后退,双手伸到身前,似乎是在自我防卫。“不,伯爵先生,”他说,“我很抱歉,这不可能……这没办法,已经有太多人知道了,这事现在都已经在码头上传遍了。”他无助地看了詹米和杰拉德一眼,然后朝着仓库门含糊地摆了摆手。朝仓库门看去,可以看到围观群众那平淡无奇的头颅的侧影,下午的阳光给它们镶上了金色的光环。

“不行,”他又说,他那圆胖的面容因为下定决心而变得严厉起来,“抱歉,先生……还有夫人,”他慢半拍地把我加在后面,似乎是才注意到我,“我必须离开,去着手销毁这艘船。”

听到这句话,船长又哽咽地号叫起来,然后抓住官员的袖子,但官员挣脱他,匆匆离开了仓库。

在他离开后,仓库里的氛围有些紧张。伯爵先生和船长都愤怒地看着我,詹米恶狠狠地怒视着他们,而那个死人则茫然地盯着四十英尺高的天花板。

伯爵双眼闪耀着朝我走近一步。“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咆哮道,“小心些,夫人!你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詹米突然朝伯爵那边移动,但杰拉德更快地拉住他的袖子,同时温柔地把我朝门边推,并且对遭到打击的船长低声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而船长也只是摇摇头以示回应。

“可怜的家伙,”到了外面,杰拉德摇着头说,“呸!”码头上很冷,阴郁的冷风吹动着停泊在码头的船只,但詹米却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大块不协调的红色帆布手绢,擦拭着脸和脖子。“走吧,伙计,我们找家酒馆,我得喝杯酒。”

我们在码头边一家酒馆的楼上安顿下来,桌上摆着一罐葡萄酒,杰拉德瘫坐在椅子里,给自己扇着凉,大声地呼着气。“天哪,这是什么运气!”他往杯子里倒了许多酒,一口气喝干,然后又倒了一杯。他看到我盯着他,便咧嘴笑了,把酒罐推到我这边。

“嗯,这儿有酒,姑娘,”他解释道,“喝酒可以除除尘。要很快地喝下去,不要留时间来品尝,就可以轻松地除尘了。”他采纳了自己的意见,喝光杯里的酒,然后又伸手把酒罐拿过去。我开始明白昨天詹米是怎么醉的了。

“好运气,还是坏运气?”我好奇地问杰拉德。我本以为他要说坏运气,但他那种愉快、兴奋的神态太过明显,不太像是因为喝了红酒;那种红酒特别像电池酸液,我放下酒杯,希望臼齿上的釉质还完好无损。

“对圣热尔曼伯爵来说是坏运气,对我来说是好运气,”他言简意赅地说,然后从椅子里站起来看着窗外。“好,”他说道,然后又满意地坐下去,“日落前他们就可以平安无事地把酒卸到仓库里。”

詹米向后靠在椅子里,嘴上挂着微笑,抬着一边眉毛打量着杰拉德。“堂叔,也就是说,圣热尔曼伯爵的船也是运酒的?”

杰拉德灿烂地咧嘴笑了,露出下颌里的两颗金牙,让他看上去更像海盗。“从皮尼昂运来的上好陈酿波尔图葡萄酒,”他开心地说,“花了他不少钱。还有从诺瓦尔酿酒厂运来的一半佳酿葡萄酒,这酒已经断货一年了。”

“想来正在往你仓库里卸的就是诺瓦尔的另一半酒?”我开始明白他开心的原因了。

“对,我的姑娘,太对了!”杰拉德自鸣得意地哈哈大笑,“你知道这些酒在巴黎会卖到什么价钱吗?”他问道,向前摆动身子,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限量供应,而且只有我一个人卖?天哪,我今年有赚头了!”

我起身看着窗外。亚丽安娜号停泊在码头边,吊货网从船尾的吊杆上摇摆着滑下来,然后其中的葡萄酒被一瓶接一瓶地小心卸下,装到手推车里送到仓库里,而亚丽安娜号也随之浮得更高了。

“不是我扫兴,”我有些胆怯地说,“你是说你的酒和圣热尔曼的酒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是的,”杰拉德走过来站在我边上,眯眼看着下面的卸货工人工作,“诺瓦尔生产的波尔图葡萄酒是整个西班牙和葡萄牙最好的,要不是因为资金问题,我就全部买下来了。怎么了?”

“只是,如果这些船是从同一个港口驶过来的,那么你的有些船员也有可能感染天花。”我说。

听到这里,杰拉德那因为喝酒而变得红润的清瘦脸庞突然变得惨白,于是他又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以便让自己缓缓。“天哪!真是糟糕!”他边放下杯子,边喘着说道。“但我觉得没有问题,”他安慰自己说,“酒都已经卸了一半了,但我还是得和船长谈谈,”他皱着眉头补充道,“我得让他卸完货赶紧把人打发走,如果有人有生病的迹象,可以立马领薪水离开。”他坚决地转身,快速朝门口走去,不过又在门口停住,回头喊道:“点些吃的当晚饭!”然后消失在楼梯里,随后传来一阵嗒嗒的声音,就像一小群大象在奔跑。

我转身看着詹米,他困惑地看着自己那杯还没有动的红酒。“他不应该那么做,”我惊呼道,“如果他的船上有天花,那么把带有天花的船员送走,会让这座城市都感染上的。”

詹米慢慢地点了点头。“想来我们应该希望他的船上没有天花。”他温和地评论道。

我不确定地转身面向门口。“但……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我至少可以去看看他的船员,然后告诉他们怎么处理另外那艘船上抬下来的尸体……”

“外乡人。”他那深沉的声音仍然温和,却带着一种明显的警告口气。

“怎么了?”我转过身子。

他身子前倾,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看了我片刻,然后才开口说话:“你知道我们要去完成的事情很重要吗,外乡人?”

我放开门把手。“阻止斯图亚特家族在苏格兰起义?是的,很重要。为什么这么问?”

他点点头,就像老师在教愚笨的小学生一样。“对啊,如果你觉得重要,那就过来坐下和我喝酒,等着杰拉德回来。如果你觉得不重要……”他停下来,深呼一口气,吹动了前额上的红头发,“如果你觉得不重要,那你就去满是水手和商人的码头,他们都觉得女人靠近船只是极度的厄运,他们已经在传言说你诅咒了圣热尔曼的船,你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的。运气好的话,他们会离你远远的,不然就强奸你,然后割断你的喉咙,把你扔到海港里,然后再来对付我。而且圣热尔曼自己就想掐死你,你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吗?”

我有些突兀地回到桌边坐下,膝盖有些颤抖。“我看到了,”我说,“但他不……他不能……”

詹米皱起眉头,把桌上的一杯酒推到我面前。“他能,他认为能够悄无声息地处理这件事。天哪,外乡人,你差不多毁了他一年的收入啊!他看上去可不像是那种能够坦然面对这种损失的人。如果你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声告诉港务部长那是天花,那么他靠私下贿赂就可以解决这件事。不然,你觉得杰拉德为什么会那么迅速地把我们带上来呢?为了喝好酒吗?”

我的嘴唇僵硬了,似乎我真的从那个酒罐里喝了许多类似硫酸的葡萄酒。

“你是说……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他坐回椅子里,然后点点头。“你现在明白了,”他慈祥地说,“我不觉得杰拉德想警告你。他刚才出去,应该是去安排人保护我们,也是去看看他的船员。他应该很安全,大家都认识他,而且他的船员和装卸工人都在外面。”

我摩擦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壁炉里燃着熊熊火焰,烟雾弥漫的房间里足够温暖,我却感到寒冷。“关于圣热尔曼伯爵会做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我完全不怀疑詹米——我还很清楚地记得伯爵在仓库里盯着我时的那种恶意眼神——但我就是想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詹米呷了一口酒,然后又苦着脸把酒杯放下。“首先,他的残酷,还有其他方面,可都是出了名的。我在巴黎生活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事,但幸运的是我从没有与他有过冲突。另外,杰拉德昨天费口舌警告过我不要得罪这个人,他是杰拉德在巴黎的主要竞争对手。”

我把手肘放在破烂的桌子上,然后把下巴撑在手掌里。“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是不是?”我沮丧地说,“把你做生意的好基础毁了。”

他笑了,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弯腰把我抱在怀里。他突然跟我说这些,让我感到很紧张,但是现在感受到他在身后的力量和身体,我感觉好了许多。他在我头顶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别担心,外乡人,”他说,“我自己能处理好,而且我还能照顾你,你也要让我照顾。”他的声音带着微笑,但也带着疑问。

我点点头,把头向后仰着,靠在他的胸上。“我会让你照顾的,”我说,“勒阿弗尔的市民得承担感染天花的风险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杰拉德才回来。他耳朵冻得通红,但总算是活着回来的,毫发未损。看到他回来我很高兴。

“没事儿,”他眉开眼笑地说,“船上只有坏血病、普通腹泻和感冒而已,没有天花。”他搓着双手,环视着房间,“晚饭呢?”

他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不过看上去很开心和自信。显然,应对那些靠刺杀来解决争端的竞争对手,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这太正常了,我愤世嫉俗地想,他毕竟是苏格兰人啊!

似乎是为了证实我的这个观点,杰拉德点了餐,还派人去仓库取来一瓶上好的葡萄酒。饭后,他坐下来与詹米愉快地讨论如何对付法国商人。

“强盗,”他说,“他们这些人只要盯上你,很快就会在背后捅你一刀。都是些下流的窃贼。千万不要信他们。交一半订金,收货时支付另一半,而且永远不要让贵族人士赊账。”

尽管杰拉德说他已经在楼下安排了两个人站岗,但我仍然有点紧张。晚饭过后,我坐到窗边,在那儿能看到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眺望窗外不可能有太大作用,我想,码头上的每个人在我看来都像刺客。

海港上空乌云密布,今晚又会下雪。收起来的船帆在越来越强的风中猛烈摇晃着,拍打在桅杆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几乎盖过了装卸工人的喊叫声。夕阳被黑压压的云层压进海水里,在片刻时间里整个海港都泛着暗淡的绿光。

天色越来越暗,码头上的熙熙攘攘逐渐消失,装卸工人推着手推车走上街道,消失在城市里,水手们消失在灯火通明的建筑物里,那些建筑物就和我所处的这栋差不多。但是,码头上还远算不上荒凉,时运不济的巴塔哥尼亚号边上还聚集着一小撮人。穿着某种制服的人在步桥下组成一条警戒线,无疑是阻止人上船或卸货。据杰拉德解释,身体健康的船员可以上岸,但除身上的衣服以外,他们不能从船上带任何东西下来。

“他们做得比荷兰人好些,”他挠着下巴上长出来的黑色胡楂儿,“如果该死的荷兰人发现某艘船只有某种瘟疫,那么他们会让水手裸着游上岸。”

“他们上岸后怎么解决衣服问题呢?”我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杰拉德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他们上岸后很快就会去找妓院,所以想来他们不需要……抱歉,亲爱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和女士说话,于是补充道。

他用热心掩盖刚才那短暂的尴尬,起身走到我身边,看着窗外。“噢,”他说,“他们准备好烧船了。考虑到船上装着酒,他们最好先把船往海港外面拖得足够远。”

劫数难逃的巴塔哥尼亚号上已经系好了纤绳,许多由桨手划动的小船已经准备好,等待港务部长发号施令。部长的金色穗带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闪着几乎无法看见的微光。他大声喊叫,把手举到头顶,像打旗语一样缓慢地前后挥动。

划艇和桨帆船的船长响应了他的喊叫声。纤绳被逐渐拉紧,缓缓地从水里升上来。海港突然安静下来,海水从用大麻拧成的纤绳上泻下,发出能够听得见的哗哗水声。划艇上传来喊叫声,黑色的巨大巴塔哥尼亚号嘎吱作响,左右支索发出咯吱声,它颤动着转到风中,开始了它最后的短暂航行。

他们把巴塔哥尼亚号停在海港中间,足够远离其他船只。巴塔哥尼亚号的甲板已经用油浸湿,随着纤绳被撤下、桨帆船离开,港务部长的矮胖身影从他乘坐的那艘小船上站了起来。他弯下腰,把脑袋凑到另外一个坐着的人边上,然后又拿着明亮的火把站了起来。

他把手臂向后拉,身后的桨手向后倾斜身子躲开,然后他把火把扔了出去。火把是一根裹着油布的沉重木棍,它在空中翻滚着,火焰缩小成蓝色的光亮,最终落在围栏后面看不见了。港务部长没有等着看结果,而是立即坐下,疯狂地向桨手打着手势。桨手摇动双桨,小船开始快速地穿行在深色的海水上。

过了很久,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码头上的人群仍然站着不动,低声地说着话。在深色的窗玻璃上,我能看到詹米的苍白面容浮动在我的面容上面。窗玻璃很冰,我们的气息在上面很快形成雾气,然后我用披风的边沿去把雾气擦掉。

“看那儿。”詹米轻声说道。巴塔哥尼亚号的围栏后面蹿起火焰,一小条泛着蓝光的火焰。它静静地一跃,在浸泡过油的围栏上舞蹈起来。一面卷起的船帆被引燃,燎起了熊熊火焰。

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后桅的左右支索就燃了起来,主帆支柱被烧得通透,主帆燃烧着掉了下来。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来,所有东西似乎都在片刻之间燃了起来。

“走,”杰拉德突然说,“下楼去。马上就要烧到货舱了,刚好是我们逃走的最好时机,没人会注意到我们。”

他说得没错。我们悄悄走出酒馆,两个人突然出现在杰拉德身边——那是他自己的船员,装备着手枪和铁笔——但没有其他人注意到我们的出现。大家都看着海港,在那里能看到巴塔哥尼亚号的上层结构已经变成熊熊火焰里的黑色框架。船上传来接连不断的炸裂声,就像机枪扫射一样,然后发生巨大的爆炸,无数火花和燃烧着的木材从船只的中心喷涌而出。

“我们走。”詹米抓着我的胳膊,我没有反抗。我们跟着杰拉德,在两个水手的保护下,悄悄地离开了码头。我们偷偷摸摸的,就好像那艘船是我们点燃的一样。